禦花園裏一派生機盎然的春日景象，劉徹背負雙手慢慢走向聞香亭，日磾相隔半步跟著身旁，一幹隨從在身後不遠處跟著。

“你也認為朕對義縱的處置不妥當？”劉徹眼睛不看他，盯著池畔飄揚搖曳的柳枝，淡淡說道：“還說什麽不敢求情，明明就是緩兵之計。說吧，朕就是想聽聽你打算怎麽為他開脫。”

日磾咧嘴一笑，“皇上明鑒，臣的任何一點小心思也瞞不過皇上的眼睛。”

劉徹受用地眯了一下眼。

“說之前，臣有個請求……”日磾猶猶豫豫地看著劉徹。

“嗯——你說。”

“臣不敢。”

劉徹的好奇心被他調動起來，“你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謝主隆恩！”日磾嘴角咧了一下，道：“臣想請皇上先去見一個人。”

“誰？”

“等皇上見了就知道了。”

一走進天牢那幽暗潮濕的甬道，滿頭霧水的劉徹就明白過來了，驚怒地問道：“你想帶朕去看義縱？”

“請皇上息怒，臣想讓皇上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事情的真相。”日磾垂下眼簾，鎮定地回答。

劉徹咬了咬牙，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到了。”帶路的牢頭停下腳步，“前麵就是義縱的牢房。”

“你退下。記住，這件事不許跟任何人提起。”日磾打發走牢頭，拉著劉徹閃身躲進義縱隔壁的牢房。

不一會兒，就見一個獄卒提著個食盒匆匆走到義縱牢房前。

“大人，義大人。”獄卒輕聲呼喚。

“什麽事？”義縱悶悶應道。

“大人，吳管家得知大人為民除害反而受到牽連，下了大獄，心裏不忍，和眾鄉親籌集了二百兩銀子，托小的捎給大人，請大人打點打點，消除厄運。”

“嗬嗬，”義縱苦笑兩聲，“在下堂堂七尺男兒，自問做事光明磊落，豈能做此蠅營狗苟的勾當！你回去告訴他們，在下感激他們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俗話說，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請大人別放棄希望。長安城裏幾個有頭臉的鄉紳都在為大人四處托人奔走，聯名上奏，為大人請命。您自己也要振作起來啊！”獄卒苦苦勸道。

義縱深受感動，停了好一會兒，長歎了一聲，“義某何德何能，勞動眾位如此掛懷。”

“這些年，長安城裏誰沒吃過楚王孫的苦頭！大夥也沒少去衙門告狀，可是幾任長安令都不敢管，隻有大人您，為我們老百姓撐腰，除掉了這個禍害。你說，大夥為你做這點事，還不是應該的嗎？”獄卒說著聲音哽咽起來。

“多謝，多謝。”義縱喃喃道：“說實話，當初義某誅殺楚王孫，倒也不全都是為民除害，還是存了、存了那麽點報複心的……”說道這兒，精神一陣，朗聲道：“不過現在在下很高興，能為大夥做一件好事，在下很是快慰，死也值了！你回去告訴眾位鄉親，別再為義某奔走了，免得惹禍上身。這幾個月來，在下身為長安令，雖然沒做多少事，但是大漢的律令倒是反複翻讀了數遍，牢記於心。嗬嗬，原本是為了應付那個難纏的金侍中。現在卻也能派上用場了。所以請老兄回去告誡吳管家和眾位鄉親，各自遵紀守法，安心過日子，別再為在下奔走集會，以身試法了。有了大夥這番心意，義某知足了。”

“可是大人……”獄卒還想繼續勸說，被義縱打斷，“在下心意已決，在下捅了皇帝皇後的心窩子，他若不殺了在下，恐怕這口氣難除。所以你們別再囉嗦了，省得再受到牽連。”

“大人，”獄卒哽咽了一陣，打開手裏的食盒，“小的沒有別的能耐，準備了幾樣酒食，大人別嫌棄。”

“如此，有勞了。”義縱坐在地上，大口地吃喝起來。

聽到這兒，日磾看了看劉徹。後者皺著眉頭，默默無語。

回去的路上，皇帝劉徹埋頭走路，還是一言不發。日磾心裏惴惴不安，不知道他到底什麽意思。考慮片刻，日磾緩緩說道：“臣愚昧，日前讀書見孟夫子說過這樣一句話——‘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臣不知其中的含義，請皇上為臣解釋一下。”

“這有何難以理解的？就是說君臣之交應該——”說到這兒，劉徹猛地醒悟過來，打住話頭，歎了口氣說道：“你想說什麽直說無妨，不必這樣繞來繞去。”

“諾，”日磾後退半步，施禮道：“魯穆公曾問孔子的嫡孫子思：‘什麽樣的人是忠臣？’子思回答：‘經常指出國君缺點的人，可以成為忠臣。’臣想做忠臣，而且，臣希望我大漢皇朝的所有官員都做忠臣。”

見他言辭懇切，劉徹心裏一熱，溫聲道：“朕知道你一片苦心。你今天拉著朕來見義縱，朕就知道你的用意，隻是，朕心裏很難過，很難過。”

“謝皇上。”日磾輕輕歎了口氣，“皇上身居高位，恐怕些許民間疾苦很難傳達到皇上耳畔。但臣也聽說了，那楚王孫平日裏為人驕橫跋扈，橫行鄉裏，上至朝廷大臣，下到黎民百姓，都因為他是皇親而懼怕三分，這就使得他越發蠻橫，目中無人，劣跡斑斑，早已惹得四周百姓民怨不斷，叫苦連天。前幾任長安令手中的卷宗恐怕早已堆成小山了，不過大家都怕事，不敢處理。這次義縱施展鐵腕，誅殺於他，雖然越俎代庖，但恐怕也是怕上報朝廷之後，又要不了了之……”

偷眼看看皇帝，隻見他眉頭緊鎖，目光沉鬱，半日方悶悶說道：“楚王孫縱有千般不是，也該奏請朕的意思。他一個小小長安令，豈能枉加判決！朕覺得他此舉大有欺君之意……”

日磾想了想，又道：“臣聽聞當年高祖得天下後，曾與臣下總結經驗，大臣認為高祖對功臣不吝賞賜，而項羽嫉賢妒能，所以一勝一敗。而高祖認為自己善於用人，不拘一格，廣招賢才，對文武之上和有才能的人善用其長，尤其善於從下層人士中選拔人才，使他們見之如故，為己所用，所以能得天下。而臣認為，高祖取得勝利的最根本的原因是民心的向背問題，正是因為民心所向，才能使全軍上下萬眾一心，取得最終的勝利。”說完這番話，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懇請皇上三思，楚王孫早雖然在民間惹得怨聲載道，但是在皇上麵前恐怕會表現出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倘若義縱將案宗上報皇上，皇上是否忍心主持正義，將他正法？”

劉徹抽了一口冷氣，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到時候恐怕皇上反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親情國法難以兩全。因此，臣說一句大膽的話，義縱此舉，非但不是欺君，反而是替皇上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使皇上成為有道明君！而且，皇上剛才也聽到了，義縱在民眾心中威信頗高。如果嚴懲了他，隻怕要失去民心了。依臣愚見，皇上何不利用這個機會嘉獎於他，這樣，即能得到一個忠臣，又能順理成章地得到萬眾民心。”

劉徹哼哼兩聲，“他無視於朕，不治他的罪也就罷了，還說什麽獎勵！”

日磾聽這話的意思，義縱已無性命之虞，不由暗喜，自己的口氣也輕鬆起來，“臣還聽說高祖當年的同鄉雍齒自視甚高，一向對高祖不敬，曾多次當眾羞辱高祖，並且因為看不起高祖而做出投奔魏國之事。可是高祖在得天下後，能克製住小我而以天下為重，封他為什邡侯，從而使天下民心穩定。皇上何不效仿高祖，趁此機會褒獎義縱，使天下百姓看到皇上的英明無私？”

劉徹不接他的話茬，認真地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突然露齒道：“你這個人究竟是大賢人呢，還是個大傻子？”

日磾反而愣了愣。

“他前兩天才聚集群臣彈劾你，你忘了嗎？今天你卻如此賣力地為他開脫，替他邀功，你到底是個什麽人呢！”

日磾一時咂摸不透他這話到底是褒是貶，也不願過多揣測，照直說出自己的心裏話，“當日他帶頭彈劾臣，隻能說明他不了解臣，而不能說明他有私心，為了私利。今天他敢於伸張正義，不畏權貴，冒死為民除害，而且事後主動脫冠請罪，更說明他是個心胸坦**，剛直無私的人。這樣的人，難道不是社稷之福嗎？”

一番話說得劉徹不再言語，抬頭看著巍巍高聳的宮牆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