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山崖也被春天塗上淺淺的綠色，凸起的巨石旁也開著點點繁星般的野花，景色煞是美好。清晨，兩個荷鋤的農人走到一處斷崖前突然停下，側耳聽了一陣。
“哎，夥計，你聽到有人在喊叫嗎？”
“哪裏有人聲？這個地方連鳥都不來，還人聲呢。”
“可我明明聽到了呀。”
“走吧，走吧，肯定是風聲。”
二人繼續向前走去。
清晨的風吹過狹窄的山穀，帶著尖銳的哨音湧入一個洞口狹窄的山洞中，毫不留情地吹拂著一個消瘦蒼白的中年漢子那滿山破衣爛衫。
可能是因為冷的緣故，中年漢子打了個哆嗦，扯開嘶啞的破鑼嗓子繼續咒罵，“你這個妖女，老子兢兢業業為你們家效力，你不知感恩倒罷了，還把老子困在這兒！你這個妖女，天打五雷轟！”
吼完，側耳聽聽，隻有風聲回應他，不由摸了摸肚子，“妖女，你想餓死你爺爺嗎！妖女！你還打算關老子多長時間！你放了老子……救命啊……救命啊……”後麵的話已帶著明顯的哭腔。
回答他的還是嗚嗚的風聲。
“老子絕不會放過你的！變成鬼也要把你捉到陰曹地府去，看你怎麽跟你爹交代……”聲音已明顯不濟，但滿當當的怨恨卻有增無減。
“閉上你的臭嘴！”隨著話音，一個嬌俏的身影出現在洞口，擋住了光線，洞內頓時暗了下來。然而洞中人卻仿佛看到了希望，猛地向前撲了過去。
“你這個臭丫頭，快放老子出去！”
“姑奶奶又沒鎖著你，誰不讓你出去了嗎？”來人輕巧地說著，一邊還把身子向旁邊挪了挪，騰出一方洞口來，“你想出去，就出去吧。”
“妖女！”洞中人卻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知道外麵就是懸崖峭壁，連鳥兒也站不住腳，你要是真想放了老子，就像當年那樣把老子背出去！”
“呸！”來人把一個包袱扔了進來，轉身就想離開。
“妖女，你已經關了老子好幾年了，還不夠嗎？你打算什麽時候放老子離開？”洞中人見她要走，急切地喊道，“老子想明白了，老子出去以後再也不碰那個什麽金日磾的了！你放心，老子把他當瘟神……不不不，當爺爺敬著，還不行嗎……”
來人身形略微一僵，繼續向前走去，“憑你也配？老實呆著吧！”
洞外初升的陽光像一隻溫暖的手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和滿頭白發，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珠像露珠一樣滾落，“若不是念在父王和表哥的麵子上，我豈能容你活到今天……”
然而這句話洞中的人卻是聽不到的，他早已打開包袱，雙手抓著饅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馬車在金府門口停下，日磾從沉思中醒來，起身下車。剛站穩腳跟，便見一個人倉皇向自己奔來，看那架勢仿佛被仇人追殺。還沒到日磾跟前，便一個跟鬥栽倒在地，“大人——”兩個字剛剛吐出來，便已截斷。
日磾被這一幕驚呆了，他一邊向四周打量，一邊命令家人隨從把這個人扶起來。
然而，幾個家人還沒走到那人跟前，便見一支利箭劃破空氣挾著尖銳的尾音飛過來，直奔地上那個傷者而去。
家人們本能地驚叫著抱頭竄開，眼見那支利箭就要射中傷者。說時遲那時快，一團黑影從空中猛地撲了上去，擋住了傷者。利箭深深地紮進黑影的後背，箭尾的羽毛在夕陽下微微顫抖著……
這一切變故都發生在頃刻之間，令人來不及反應。饒是日磾心思敏捷，也被這一連串的驚變打得措手不及。
“金昌金虎，你們快救治傷者。金正金仁，帶人四處搜尋刺客，快！”一聲斷喝之後，魂魄歸位的家人和隨從急忙散開，各自執行自己的使命。
日磾走到那位舍己救人的壯士眼前，此時她已被金昌金虎扶了起來，一張俊俏熟悉的麵孔猛地落入日磾眼中……
“落霞！”痛呼一聲，眼淚便失控地湧出眼眶。他猛地推開金昌，從他手中接過雙目緊閉的落霞，讓她平躺在自己臂彎裏，“落霞，落霞！”聲聲呼喚浸透血淚，他失神地盯著那兩排低垂的蝶翅一般濃密的睫毛，“落霞，你醒醒……”曾經千百次在心中呼喚的名字此刻從嘴裏流出來，便再也收拾不住了，一疊聲地喊：“落霞，你醒醒，我是日磾啊……”
蝶翅輕顫了幾下，緩緩睜開，落霞吃力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日磾，卻說不出話來，隻在唇邊綻開一朵溫婉的微笑，便再次閉上了雙眸。永遠地閉上了。
日磾傻了一般抱著她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心疼得說不出一個字。目光猛地被她滿頭的白發刺傷，再也無力承受滿心的悲哀，他閉上了眼睛。
“大人，刺客捉到了……”身旁，金仁似是被他的神情嚇住了，小心地說道。
日磾猛地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向後看去。一張慘白的麵孔呆呆地盯著他臂彎裏的落霞，臉上震驚痛悔的神情不輸自己。
“落霞？真的是你？……落霞！”刺客嘴裏喃喃念著，猛地向前撲去，卻被抓住他的家人狠狠扭住，他發狂般地掙紮著，一邊掙紮一邊淒厲地狂喊：“落霞，怎麽會是你！這一路上跟本侯作對的人怎麽會是你！落霞，你對得起本侯嗎？本侯等了你一輩子啊，你知道嗎？一輩子啊！本侯才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可你卻跟本侯作對……啊，哈哈哈……”說到最後，已是化為一陣駭人的大笑，猛地掙脫了家人的束縛，一頭撞向旁邊的石階，登時暈了過去。
“綁了，都帶進府。”冷冷地吩咐完，日磾抱起落霞踉踉蹌蹌向府中走去。
**的病人睜開眼睛，茫然地四下打量著。
“你醒了？”日磾俯身看著他，“你還記得嗎？昨天傍晚你被人追殺，向本官跑過來，隨後暈倒了。”
“你是金大人？”來人一見他，掙紮著要爬起來。
“你身上還有傷，不必起來，就躺著回話。”日磾伸手阻止了他，溫聲說道：“本官有話問你。”
來人點點頭，“大人盡管問。末將冒死前來，就是為了見大人。”
末將？日磾吃了一驚，“你是誰？”
“末將是跟隨蘇武蘇大人出使匈奴的常惠。”
日磾心裏一緊，震驚地盯著這個人。果然出事了。
“蘇大人呢？他在哪裏？他還好嗎？”
常惠搖了搖頭，歎一口氣，道：“蘇大人還被羈押在匈奴。我們一行人到匈奴的第二天，就被單於綁了起來，給扣上了一個綁架太後閼氏的罪名。這可冤枉死大天了，我們怎麽可能綁架什麽閼氏呢！”常惠喘息一陣，接著說道：“蘇大人意識到我們落入別人設計好的陷阱裏了，便命末將想法子逃回來見你。”
日磾點點頭，隨即問道：“下摩侯是怎麽回事？為何要追殺你？”
“下摩侯？”常惠皺了皺眉，“末將隻知道這一路上有人追殺，卻不知道是誰。幸好幾次都有人暗中相救，使末將化險為夷，這才能活著回來見到大人。”
日磾神情一悲，別過臉去。落霞一生情緣係在自己身上，卻一生未能如願。這次更是深明大義，為國捐軀。如果自己堅持執正妻之禮厚葬她，不知細珠能不能答應？轉念一想，細珠也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女人，逝者為尊，想來她也是不會拒絕的。
打定主意，便強忍悲痛，集中心思看著常惠。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進宮，麵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