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後,林荀生先是美其名曰今天放假,把裝修工人盡數支走,然後關上大門,一路掩著鼻息走回自己的書房,再次鎖上門。
走回由黑澀楠木製成的書桌,林荀生斜過身體撅著屁股靠在一角,視線眺向窗外一碧如洗的靜謐,思緒飄然,大腦一片空白。待回過神來,他側著身子從桌上隨手抽起一遝文件置於眼前,前後翻了翻——這是他為下一本懸疑小說所安排的大綱,盡管樹幹粗壯,卻枝葉單薄,而沒有了支線襯托,小說劇情味同嚼蠟。
還是得去外麵找找靈感。作罷,林荀生伸長手將挎在辦公椅上的襯衫拽到了跟前,一個回旋套在了身上,緊接著一手拿起隨身筆記本,將鋼筆筆帽扣在了扉頁頂端,隨後換上輕便帆布鞋拉開門把走了出去。
沿著筆直的街角踱步,秋意悄然而至,一股晨風輕輕拾起了飄散在地的落葉,隨後又將裹挾著大地氣息的輕觸撫向了每一個行人的麵頰。不知不覺,林荀生拐進了吳圩大學的校門,似是有意無意,他駐足凝視了一會眼前的蕭瑟——片葉像群居動物般縮在每一塊樹壇底下,乍看之下如金黃的項鏈;正對學校大門的一池綠濤上,光滑的假山架構頗顯落寞;遠處白藍紅三色交織重組、拚湊變換而成的教學樓好似空無一人,依稀能從幾扇窗戶裏捕捉到亮堂的燈光。
隨著探索的漸漸深入,原本人跡罕至、落葉如潮的校道上漸漸開始熱鬧起來,說笑嬉鬧聲此起彼伏、不絕入耳。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意外落在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兩個女生身上,而且其中一個的身影還頗有幾分熟悉——
“葉斐!你不要太過分!既然你不愛華耀城為什麽還要跟他談那麽久?”一個梳著馬尾辮,身穿土黃色短袖和黑色緊身褲的女生背對著林荀生,她居高臨下地指責著站在她眼前的另一個女生。
而隨著步伐的靠近,心中還抱有不確定的林荀生漸漸發現這個女生麵前的另一個女生居然真是自己的新鄰居葉斐。而此刻兩人正就著某個問題進行激烈的爭吵。
“我告訴你,你這種人呢就配玩別人剩下的。”葉斐也不甘示弱,一向語出驚人、絕不示弱的她以牙還牙。
“你!”看著眼前女生臉上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葉斐心中竊喜,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挑釁般地抬首揚了揚眉。
接下來的一幕則是葉斐和離她十幾步之遙的林荀生都沒預料到的,馬尾辮女生用盡力氣推了一把葉斐,而後者由於重心不穩,踉蹌地向後退了幾步,差點就要直接後仰倒在地上——不過葉斐快速地穩住了身體,深邃的黑瞳猛然間迸發出了怒焰,她一個箭步衝上前用右手臂使出全力勾住馬尾辮女生的脖子,儼然一副“鎖喉”之姿,緊接著再配合右腿撂倒了對方的雙膝——整套動作連貫迅速,葉斐隻用了五秒便讓對方憋紅了臉,雙手像陷進流沙般使勁想要掰開葉斐的右手。
“誒!別打了。”站在兩人身後目睹了這一切的林荀生頓時衝了上來,他瞪大了雙眼來回在兩名女生間掃視,同時伸手幫另一名女生抽開了葉斐的手臂。
見狀,葉斐順勢解綁,後退一步還女生自由,而後者則因她霎時的抽離整個人一屁股跌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間或咳了幾聲。
“你怎麽直接動手打人呢?”林荀生一邊像和事佬一樣責怪葉斐,一邊在馬尾辮女生身邊蹲下,瞅了瞅她的傷勢——一道淺紅色的勒痕在頸脖處若隱若現。不過女生並沒有理會林荀生的關心,而是衝葉斐怒目而視,抿唇之下咬牙切齒,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爬起身,拍拍褲子朝反方向離開了現場。
這下,林荀生反倒是那個兩邊都不討好的人,一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表情轉頭看向葉斐,“怎麽回事啊?你不是和閨蜜去看音樂會了嗎?怎麽又在學校裏?”
不過葉斐並沒有直接回答林荀生一連串接踵而至的問題,反倒蹙眉反問:“那你又怎麽會在這?你該不會又在跟蹤我吧?”說著,她警覺地略微後退了一步,挑起雙手活動著經絡。
“我說你是不是又被迫害妄想症啊?我是為了寫小說找靈感才來你們學校的。剛好見著你,走,帶我逛逛你們學校。”林荀生反客為主,率先搶過話語權,來到葉斐身邊,半推半就著拉她往前走。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葉斐領林荀生踩著落葉,踏過石階,細嗅怡人心房的沁鼻桂花香,一路從校立圖書館走到她們昆曲大劇院,再走近環著遍野芙蓉花的人工湖,邁上楠木製的拱形小橋,自上而下地凝視涓涓溪流順著湖水蜿蜒通向無數個交匯的河道,遠處的小森林裏還掩映著一座小石桌。
其間,葉斐也從一開始地簡單介紹建築名稱,指著每條校道念出它們的名字到後麵說著說著和林荀生分享起自己在每幢教學樓上課時發生的趣事,言談之間恍若往昔回憶再次重現,她不時言笑晏晏、手舞足蹈地模仿,而恰好又在表演係的這一優勢使她在舉手投足間身段活躍,盡可能地把過往展現得栩栩如生——不過二人沿途的嬉笑自然也引來了不少行人的回頭,許多人循聲側目看向他們,其中一些學生還低聲與旁人交頭接耳,淅瀝的話語像是在交換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知不覺,兩人走進了校區最大的戶外體育場,縱使秋高氣爽卻也綠意盎然的草海迎麵撲來,稍事休息,兩人彼此挨著對方坐在一塊綠地上,沐浴漸漸升溫的朝陽,四下一片靜好,空氣中交織著嫩草與陽光。
“剛剛你問我的問題,我隻回答第一個。不過你要保證絕對不跟任何一個人說出去。”重新平複心情後,葉斐環臂抱著雙腿,低頭說道。
林荀生聞言愕然,她居然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提問,“沒事,你說吧,我保證。”
就像每次入座電影院等待電影正式開場那樣,葉斐輕輕吸了口吸氣,娓娓而談。原來葉斐之前曾和市裏一個名叫華耀城的富二代有過一段長達五年之久,刻骨銘心的風花雪月,本是歲月順水推舟的花好月圓卻意外殺出了程咬金——隨著兩人漸漸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有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在這段愛情的雋永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你敢相信他媽媽居然想讓他二十二歲就結婚嗎?”從葉斐不可思議和對此仍舊心懷惱怒的語氣中,林荀生聽到了她的抉擇。
前後見過雙方父母後,大家都很滿意,就在這時,華耀城的媽媽居然向葉斐提出了一個讓她無法接受的要求:大學畢業後不再學習昆曲,也不再發展自己演藝事業,而是專注於家庭,相夫教子、養兒育女。時至今日,葉斐依舊記得這句話是如何從那個骨骼修長、儀態優雅,披散著一頭淡金色秀發的風韻女人嘴裏一點一點說出來的,更令她氣惱的是,對方完全沒有用商量的語氣,而是如一道諭旨般壓在了她麵前。
“後來呢?”林荀生聽得入了迷,像葉斐的忠實粉絲般急切地追問。
後來葉斐不記得事態具體是如何發展的了,隻記得她當時一躍而起摔門而出。再後來,盡管華耀城三番兩次地兩頭勸說,也無濟於事——一邊是寸步不讓、精明睿智的母親,另一邊是傾心相愛五年之久的女友——這段愛情最後的句號,也就在昨天下午的咖啡廳裏正式畫上,與此同時,葉斐也逐漸清晰的意識到,她未來的人生裏根本就沒打算做一個像華耀城媽媽一樣,暮年之際依舊美麗優雅的闊太太,而是由自己定義,縱使看遍世間繁華,曆經人間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