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栓的死叫飲馬池村的村民都很振奮。人必有一死,曹老栓的死跟其他的人死得不一樣。原因很簡單,曹老栓的兒女有錢。不像別的人死,死了就死了,拉火葬場燒了回來埋上就算完事了。主人張羅的飯食也沒什麽講究,喪事的飯吃不好,這邊哭哭啼啼,那邊的食欲肯定受到影響。曹老栓喪事的排場值得大家期待,村民們都眼巴巴地盼望著曹老栓家發生什麽大事件。所以說,曹老栓的喜喪就成了一個意外的驚喜。農閑時節,村民們張羅喪事的興趣就格外高漲起來。

曹老栓的生日連續幾年都在城市裏的酒店過的,曹老栓的兒子諾維斯基開車回來,後麵還跟著兩輛帶空調的大巴車。每戶村民家都出一個代表,拉城裏酒店瀟灑。這叫飲馬池村的人開了眼界,回來的村民都說,曹家的祖墳冒了青煙,風水好,人家的日子那才叫日子,據參加宴會回來的鄉親說,去的那酒店門口的門都是玻璃的,賊透亮。沒有門框,就是一個勁的轉。如果諾維斯基不領著大家夥根本就轉不出來,誰進去誰蒙。還有門口那倆丫頭蛋子,咋就那麽受看呢。體形曲裏拐彎,衣服側麵開口,一直開到大腿根那嘎然止住。雪白雪白的,像棉花。一桌子的菜,二十幾個各式盤子、碟子、碗,全飲馬池村人過年也沒有諾維斯基一桌子的菜豐盛。淨海物,活蹦亂跳的都有,膽小的根本不敢吃。酒都不是一般的酒,散瓶的根本沒地方找去,都是名貴的。你就隻管喝,喝完了有小丫蛋給你倒。那些小丫蛋,水靈著呢,老也笑,笑得叫你心裏發毛。幹站著看你吃吃喝喝,特別有規矩。還有那茅房,比咱飲馬池家家的廚房都幹淨,沒蒼蠅,沒蛆蟲,你這撒完尿,牆裏“呲啦”一聲來了水,膽小的根本不知道咋尿……

鄉村的喜喪不馬上火化下葬,在家裏放三天是老規程了。曹老栓早就有過話,他點著檀木拐杖跟兒子諾維斯基和倆女兒說過:等我死了,好好操辦。不管想啥法,也不準火化,我膽子小,怕火燒著疼。

曹美麗和曹美好都表示,老爹的喪事,所有的費用他們算股。這樣的宣布叫飲馬池村人奔走相告。在鄉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兒出了門子就再也不管娘家的事情了。可人家曹家的女兒偏不,顯著大方大度,叫人欽佩。操辦按照老的規程辦,都要最高檔次的。至於說到火化的事情,曹家的兒女都表示,現在全國都一個號召,不搞特殊待遇,服從新的殯葬政策。

村主任曹得旺是曹老栓本家的一個侄子。曹老栓這一死,正好給了他展示的機會。馬上就要進行村委會換屆選舉了,村主任需要叔伯小弟諾維斯基的支持。上屆的選舉就好懸,要不是諾維斯基的一個電話,村主任肯定要落選的。當時的情況是,張發成鼓動老張家一幫人非要把村主任的位子拿下來。人家張發成的姐夫是養豬的專業戶,聲明要豁出去三十頭豬來支持小舅子競選。曹得旺就慌了,趕緊帶著土特產去城裏找諾維斯基。結果呢,諾維斯基在工地打了一個電話,放下電話就跟叔伯哥說,你回去吧,解決了。

果真就解決了,村委會的競爭選舉格外激烈,兩派糾結在一起難解難分。縣裏來幹部一錘定音,結果曹得旺就順利當選了。諾維斯基的一個電話,把張發成姐夫的三十頭肥豬打得落花流水。不管從哪論,曹得旺都覺得欠著諾維斯基的情。

先是曹家兒女的三輛車,接著是無數倆車,都陸續開進飲馬池村口。飲馬池村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曹得旺在村委會大喇叭裏廣播了,全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到曹老栓家集合。喜喪的大幕在鄉親們的期待中拉開了。

曹家的兒女聚齊了,先聽村主任曹得旺簡單介紹一下情況。曹老栓死前沒有任何預兆,死時也沒有任何痛苦,大家都說是前世修來的造化。這樣的話諾維斯基愛聽,覺得曹老栓死得很光榮偉大。沒為諾維斯基這個民營企業家丟臉。諾維斯基表揚了曹得旺等人的積極表現,承諾喪事辦理完畢後,會有所表示和答謝。曹得旺和鄉親們則勸導曹老栓的兒女,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便。曹家的倆女兒曹美麗和曹美好趴在爹的身上大哭一場,被村主任曹得旺招呼進來的幾個本家媳婦連拖帶拽整一邊去了。哪裏想到曹美麗和曹美好趁人不備,卷土重來,再次哭天搶地殺回到曹老栓身邊來。還是曹得旺的一句話起了作用。曹得旺高了八度音喊:姑奶子,別哭了,眼淚掉到老爺子身上,老爺子下輩子要住漏雨的屋子。

曹美麗和曹美好都愣了下。很顯然她們沒有意識到她們的眼淚會危及到老爹下輩子房子的防水問題,稍微有所收斂的時候,本家媳婦蜂擁再上,這次沒給曹美麗和曹美好任何反抗的機會,殺豬一樣摁倒,抬院子裏的陰涼去了。

諾維斯基從包裏拽出三遝錢來,都是嘎嘎新的挨著號的大票。諾維斯基說,三萬,你給安排著花,不夠還有。曹得旺被麵前的錢晃了一下,眨眨眼睛,努力鎮定下來。說,按照老規程,在院子裏搭靈棚,孝子賢孫要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