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牽著鼻子走,就兩字,難受。

在這亂葬崗裏,啥情況都搞不清楚,做什麽都是兩眼一抹黑的,我隻能捏著鼻子跟在村民的身後,方十一更像隻炸毛貓,隨時準備衝上去給他致命一腳,手緊扣著腰帶。

我們這如臨大敵,對方卻悠哉悠哉的,如同在自家菜園子裏散步,走走停停,停下時還要嘮兩句,腳下的影子和這霧一樣虛。

忽見一樹,粗得三人合抱不下,枝葉全籠罩在迷霧中,枝杆上的樹紋扭曲成一張張或哭或笑的人麵,男女老少皆有,見之眼眶發澀酸楚自來,若不是死扣著大腿肉疼得直抽氣,我現應抱樹嚎啕大哭不能自主。

方十一的表現就比我好。

她麵無表情地盯著樹,使勁地磨爪子,跟見了大號貓爪板似的眼睛都綠了。

村民更誇張,滿臉驚歎癡迷地走過去呆樹底下不動了,隨之霧也散了,我不得不承認,就沒見過這麽霸道的樹,周圍一圈寸草不生隻有它這一獨苗,枝枒間卡著白骨頭顱,琳琅滿目。

再靠近些能瞧見樹身上長出人來,就先前領路的老者,隻有頭和一條胳膊在外麵,奄奄一息,完全看不出他是怎麽到樹裏的。

繞著樹轉了圈,方十一衝我搖頭。

老者活著,但沒救。

“你答應我的,是否作數?”

氣若遊絲的聲響,老者斜著眼盯著我,嚇我一跳,真服了這家夥,都自身難保還盯著趙家不放,這仇恐怕不隻是滿門被滅祖墳被刨。

“作數,不過抱仇這事得你自己來,我沒興趣代勞,你是風水師,應看得出我自身難保。”真怕一答應這家夥就表演個當場斷氣,弄得我跟劊子手似的,我謹慎措詞。

誰知這老東西精得很。

瞟我一眼就讓我掀褲腿,他盯著我腳上的骨爪桀桀怪笑,“你是個有福的,隻要這玩意在就死不了,趙家想修眾仙抬棺墓隻能求你。”

驚詫地望著骨爪,算我眼拙,看不出這玩意的特別,我對看老者猛漢撓頭。

“你還是說說救你的辦法。”

“我沒救了,留在這是注定的,能被樹葬也算是極好的歸宿,倒不妨我跟你講講我與趙家的恩仇。”

將血海深仇往我這裏一擱,老者挺豁達的,一副相信你不會辜負我的樣子,我看著就來氣,沒有這種強買強賣的道理。

他自顧自地說往事,自稱與趙家是世交,家裏算當地普通富商,平時就愛收集些古董,有些門路,能學得風水本事也算一番奇遇。

長輩心善,救一落魄老頭,老頭看他順眼就交兩手風水師本事,他有天賦一點就透,幹脆拜師拜到趙家門下卻沒想到惹禍上身,趙家看上他家一古董不願明說就來陰的。

提到陰招,他意味深長地瞄了眼我。

莫非跟老爹有關係?

頓時頭皮發麻,我需要個可以靜靜的地,怎麽啥事都能跟老爹扯上關係?

在趙家大宅,在揚山君墓,在亂葬崗,都有老爹的痕跡,難不成對麵那山也是什麽了不得的存在?我忍不住眺望遠方,啥都沒看見。

“別亂瞅,有些東西對現在的你,知道沒啥好處,不是說說我家那遭惦記的古董。”

“傳說王鑄九鼎鎮四方,趙家說我家的鼎就是九鼎之一,你說巴掌大小的鼎,鼎身沒銘文,一看就二三百年的曆史,古人仿製的小玩意,哪能夠得上?”

“可趙家人瘋了。”

過往太沉重,他一臉疲憊。

縱有滿肚子疑惑也不好追問,隻是越看他越像趙秀,我試探著提到趙秀,老者滿臉錯愕,仿佛我不該有此問。

“你確定那叫趙秀的像我?”

“這不可能,她和趙家算計我算計得我家破人亡,怎麽可能留下我的後代?”老者神色癲狂,狀似瘋魔,被方十一一爪敲暈。

貓的膽子是看情況而定的。

望著方十一與方倩倩如出一轍的模樣,我猛地崩出美人計這念頭,又覺得身上實在沒什麽值得人算計的,連一身修墓本身因原陽城石家的存在都變得不稀缺搶手。

沒了老者說故事,我才仔細打量大樹周圍的情況,所有白骨都集中到樹身上,應該算是亂葬崗最幹淨的地方,完全不用擔心下腳的問題。

還在樹附近找到了斷氣的石頭,及被方十一踹飛的村民,他們趴在地上,頭朝著樹,似乎很想到樹那去,身上沒有傷,死得悄無聲息,我看了兩眼幫他們達成了目的。

回到樹旁,領路的村民也沒氣了,不敢遠走,找不出死因,我試圖叫醒老者卻看到奇怪的一幕,霧是從他眼耳口鼻中飄出來的,跟平時喘氣沒區別,想靠得更近些看清情況就被霧迷了眼。

再能看清時,回到了我埋二狗子張花的地方,族長滿麵愁容地坐著,手裏架著根旱煙槍吞雲吐霧,瞅見我頓時兩眼冒光,身旁的村民來來往往的,沒一個敢抬頭偷看。

“你就是好奇張家村的紅白事,也不該冒充張花的親戚上山來,現在張花影打無蹤的,我想責罵都說不成,還好你沒事,否則我真不知怎麽跟趙家跟石家交代。”

大聲責罵張花不靠譜,族長竟像是忘了送張花棺木上山的事,我以此試探,他一臉詫異就差指著我說撞邪了,礙於趙家石家隻能憋著。

借了兩村民,往埋二狗子張花的地方挖,什麽都沒挖到,我頓時心裏有譜,這霧有問題。

想看看到底有啥圖謀,我順著族長的話走,見到了來接我的趙家人,還真是與時俱進,這個家人我見過,就在雕花床下,那具美人屍。

死時絕豔,活著時更驚心動魄。

她自稱趙麗,說是趙老太的親閨女,聽聞張家村這有雙極好的繡鞋,又聽說我在張家村便主動邀請我前往趙家一聚商討要事。

商討要事?

我能與趙家有什麽好商量的?

該不會是碰到場景重現的奇事了吧,我現在應該算是我老爹?很新奇地四下張望,我跟著趙麗族長下了山,回到張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