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突然的善意,我信,石鳴也信。

守洞的都被支開,身上的新郎裝換成青年的,拖著疲倦的身子跌跌撞撞往外走,爬井壁時差點被井水衝走,我成功出了井,一頭摔在雙繡花鞋前,鞋是我在趙家大宅見過的那雙。

天青緞麵,魚戲蓮葉圖,趙麗的鞋。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明眸皓齒,眉間牡丹花開,眼角點了淚痣,是畫裏走出來的妖魔,我多看兩眼便被村民架著出了張家村扔在了亂葬崗上,四肢被打斷,麵容被劃花,隻有個叫石頭的小孩偷偷摸摸送吃的來。

石頭將我擱在白楊樹底下,風吹日曬的,年複一複,直到我頭發蓬鬆身上佝僂,誰見了都喊一聲瘋瘸子,熊孩子們則過分地朝我揚東西,軟的硬的大的小的都有,扔中了就歡呼,又蹦又跳的。

再次被救,躲到村口白楊樹上,石頭給了我兩饅頭,抱著膝蓋眯著眼問,“天天在這受欺負,你就沒想過離開嗎,石寓?”

石寓?

不是石鳴?

他怎麽會知道我的名?

饅頭到嘴都不香了,緩緩想起了真正的身份,我是石寓,要前往原陽城,被困張家村亂葬崗,目前同伴有方十一。

該功成身退,石頭蹦起來給了個燦爛笑容,轉身奔向張家村,霧從他腳底升起泛濫開,似蜻蜓點水輕盈無聲,也算是我頭一次清醒地看著霧起霧散,然後對上方十一躍躍欲試的貓瓜子。

“我身上怎麽回事?”

腰酸背痛,四肢麻酥,仿佛老者石鳴受過的那些委屈都如實地反應到我的身上,腳踝處的骨爪也跟著湊熱鬧,火燒火燎的疼,都要嵌到骨頭裏去。

“你忽然暈倒,摔了跤。”

“這樹上的老頭沒氣了,他還沒說怎麽出亂葬崗。”方十一神色自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順便踩我一腳,正中骨爪,疼到兩眼發直要斷氣。

跟記仇的生物沒啥好說的,我自己掙紮起身,複雜地望著長樹上的石鳴,明白他的困惑有二,一是趙麗,二是趙秀。

我上前替他合了眼。

答應的事我會做到,現要緊的是找到石頭。

簡單地為石鳴祈福,由著他睡在樹裏,有前車之鑒我不敢自做主張地來個入土為安,二狗子張花那兩墓都快成心病。

霧似乎是衝著石鳴來的,石鳴斷氣,霧也就跟著沒了,到處冷冷清清的,視野很清晰,樹上嚇人的白骨頭顱都不見了,隻有樹幹上石鳴的存在證明不是我癔想。

跟方十一猜拳決定方向,猜輸了不要緊,要緊的是她選擇上山去,隻要我敢反對就貓爪伺候,念念不舍地瞄了眼下山路,我認命地跟上她的步伐,跟貓這種愛記仇的生物打交道要機靈。

嚴重懷疑方十一看過石鳴的記憶。

她找到了地洞。

地洞入口在棵粗壯的白楊樹下,特別顯眼,生怕人會看不見,樹跟上的紅綢掉色得厲害,白綢都全黃了絞著樹跟上,不仔細看壓根分辨不出來,眼尖的方十一抓著樹跟往洞裏跳。

被驚動的烏鴉撲騰著往外竄,啄尖嘴利,慌不擇路,好幾隻直接撞暈在我懷裏。地洞不算太深,站洞口能聽見方十一若有似無的得意笑聲,看來這一路憋屈壞了,我玩興大發,配合地驅趕烏鴉,瞧著小東西失措的模樣,鬱氣一掃而光。

烏鴉不怕生地站枝椏上,用烏溜溜的小眼睛盯著我,有數十雙,時不時拍拍翅膀跳跳腳,又瘮人又記憶,趁它們發起攻擊前,我抓著綢布緊跟方十一的步伐,就是綢布的撕裂聲炸耳。

不太安全地著陸,我打量地洞裏的情況,與石鳴記憶裏的相差無幾,就樹根比那時張牙舞爪不少,活脫脫一個個要吃人的妖怪,壁燈倒是挺耐燃的,至今還將地洞照得亮堂。

原本該有棺材的地方,隻有幾塊爛了的楊木板和半身新郎服,張家村人喜歡用楊木做棺材的習慣得改,我湊過去看看,沒有新發現就取了壁燈抄近道,從這到族長家後院可省事了。

沒走兩步就瞧見方十一蹲著走神,她麵前有兩新鮮腳印,剛水裏撈出來的那種,對比大小,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我當即舉著壁燈往前。

“別衝動,可能是陷阱。”

她拉住我,神色嚴肅,想掉頭。

“就算是陷阱也得跳,答應的事情就要做到,說不定前麵的就是石頭,再不濟你和我合力也不見得怕誰。”我信心十足地勸她,換來兩白眼。

不是不想回頭,是沒法回頭,下地洞的洞口被樹根占據,形成易進難出的局勢,剛被驅趕的烏鴉此時應占據回原位,這些小東西狡猾得很,隻要我們爬樹根就會一湧而上,到時候雙手難敵四拳,得不償失。

都不用勸,方十一先想明白,搶過壁燈走在前麵,腳步聲脆響脆響的怪提神,我打起精神看暗道的模樣,幹淨得跟剛被人清理過似的,跟地洞髒亂差的情況完全是兩回事。

似乎發現什麽,她加快腳步,將我落下。印象中這暗道沒有岔路,我便悠哉悠哉的,看看壁上多出來的壁畫,壁畫是新刻的,時間不超過十年,內容跟揚山君墓掛鉤,講對蛇的祟拜,跟我想知道的無關。

趙家想修的墓好猜,除眾仙抬棺墓不做他想,可放跑石鳴的青年依舊是謎,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的目的是什麽。

隻是讓趙麗親手處置石鳴?

恐怕沒有這麽簡單,想到腦子要炸,我忽忽記下壁畫內容,加快步伐追趕方十一,都能下山了還走散,不值得。

事實證明,說散就散。

拐個彎就瞧見分岔口,地麵沒有腳印沒有標記,我隻能隨機選擇條暗道,走右邊的,暗道慢慢往下滑,隱約能聽到湍急的水聲。

走到兩腿發酸,水聲明顯,怪石嶙峋,沒想到這裏連通地下河,跟揚山君墓下的是不是同一個,我暗中猜測著,往前走幾步,看清情況就回頭,不想再泡水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