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丁學鬆判定,自己現在需要一個醫生。

當了一輩子醫生,丁學鬆比普通人更明白一些道理:一是術業有專攻,再好的醫生也不是什麽病都能看。更重要的是,往往醫生最看不好的,是自己的病。

程慶是醫生,現在更算得上是一味藥了,但也是更嚴重的病因。因此,自己不能找他了。

如果是心理方麵的疾病,他本有一個直接的人選,雖然年輕,但專業素養完全過關。但他現在最不能求助的,也是這個人——他的前女友、心理學碩士成齊。

沒有太多猶豫,他決定求助於熟識的精神科專家萬啟。萬啟是精神心理領域的專家,年齡比丁學鬆大不少,他坐在褐色的寫字桌後,頭也不抬地捏著丁學鬆的胳膊,指揮他呼氣、吸氣。

丁學鬆說:“萬教授,您現在的診斷,還會結合中醫的診脈?”

“看情況吧,沒有一定之規。”萬啟不冷不熱地答道,同時又指揮丁學鬆亮出舌苔,用木製的鑷子翻檢著。

萬啟是個很特殊的朋友。一方麵源於他作為頂尖心理醫生的特殊性,一方麵則源於他本人的一些做派。作為另一個頂尖醫生,丁學鬆還會洞察到一些尋常人不注意的細節,比如萬啟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塊錢幣大小的皮膚,膚色跟周圍不同,像一塊不明顯的胎記。這些特征,好像也在形塑著這個人的氣質。

即便同為醫生,丁學鬆對萬啟的檢查也沒厘清頭緒。在他看來,這個心理醫生的舉手投足與其說是醫療,不如說更像在實施一套巫術。當然,這隻是一種放在心裏的比擬,這個人的能力是值得信任的。

一番擺弄之後,萬啟宣布結論:“這是突然、嚴重的精神打擊導致了典型的突進性抑鬱症,能不能逐漸好轉,直到痊愈,主要看病人的態度和意願。說白點兒,您這麽大一個小丁飛刀,得的是心病,就看您自己想不想好了。”萬啟從眼鏡框上方看著丁學鬆,露出少見的笑容,“酒可以喝一些,但是醉個一兩次也無妨。我跟別的醫生不一樣。你也是醫生,你懂的。”

對於病情和診斷結論,丁學鬆早就心中有數。他畢竟是行家。抑鬱症是肯定的,但這不是他找萬啟的重點,對於這個總是冷冰冰的人,猶豫和拐彎抹角都沒必要。他的聲音壓低一些:“萬老師,謝謝您的診斷。其實,我主要還想了解另一個問題。”

“什麽?”萬啟的嗓音提高了。

丁學鬆沒有提到最近跟程慶的接觸,隻說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身心狀況不正常的緣故,有時候莫名其妙地會對同性發生興趣,甚至……甚至懷疑自己有同性戀的傾向。他不能確定,所以……

萬啟顯得很平靜,跟剛才為他做檢查時沒有兩樣。他問丁學鬆,以前有沒有這種跡象。

“沒有。”丁學鬆斬釘截鐵地答道。

萬啟又請他再仔細回憶一下,接著說,人的性向、感情,是非常複雜的,有時候界限模糊,沒有絕對的非此即彼。另外,在成年前的成長期中,人的性向和感情取向更是複雜多變,許多本質是異性戀的人,在幼年及青春期前後,都有或多或少、各種形式跟同性的親昵,甚至性行為。萬啟請丁學鬆仔細回憶一下,他有沒有這方麵的經曆,包括情愫。

丁學鬆很真誠地回憶了一番,搜腸刮肚,仍然確定地答道,沒有。

萬啟問:“那麽,你最近接觸的這個人,你年輕時有沒有對他產生什麽感覺?”

丁學鬆又仔細回想過去跟程慶的相處,那時,兩人關係密切,但如果說要跟程慶戀愛,他一定會嘔吐。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是他變了,是程慶變了,還是這個世界完全變了?

經過一番心理拷問式的談話,萬啟沉默下來。萬啟很健談,但本質上是個沉默的人,這種沉默跟尋常的心理醫生很不同,這是丁學鬆覺得可以信賴他的原因。

萬啟從抽屜裏拿出兩張圖片,上麵是濃重的染料描繪成的圖形,隱約而不確定。他舉著一張著紅色染料的圖片,讓丁學鬆正麵看著,問他覺得像什麽。

丁學鬆看了看,答道:“一個穿著紅色裙子的女人的背影。”

萬啟點點頭,請他看米黃色的圖片,丁學鬆看一眼,不禁笑了一下,說:“這個不就是很明顯的男性**嗎?”

萬啟將圖片收起,請丁學鬆稍坐一會兒,打了個內線電話。一個助理聞聲趕來,萬啟叮囑道:“準備一下吧,丁教授要開始了。”

丁學鬆跟著萬啟的助手,像夢遊一般地往外走。萬啟沒有起身,在辦公桌後埋頭於桌上的紙張中,仿佛丁學鬆的事情已經跟他無關了。丁學鬆在門口回頭,看著事不關己的萬啟,猶豫了一下。助手有禮貌地催促道:“丁教授,請。”他隻好繼續邁步,由助手在身後合上門。

在走廊裏拐了幾道彎後,丁學鬆被帶進一個靠近盡頭的房間。助手推開房門,丁學鬆看到房間內又被分成均等的兩部分,這兩部分的牆壁材料是玻璃,與外界保持完全透明,像兩個玻璃箱子。

丁學鬆首先想起觀察試驗動物的小玻璃箱,又想起桑拿浴室,還想到隻有一麵透明的、可在外觀察的審訊室,感到有一些不愉快。隨即,助手的要求更讓他不愉快:“丁教授,請您進入這個檢查室。”

丁學鬆不知這是哪一種檢查,也不便抗拒,便沒好氣地問道:“進哪一間呢?”

助手笑道:“兩間都要進,先進哪間,您隨意。”

助手是個女孩子,始終微笑,這微笑能讓人減少一些排斥感——似乎她要經常提出一些讓人產生排斥的要求。她的表情裏,能明顯看出一點兒萬啟的影子。

丁學鬆隻得先進入左邊,助手在他身後合上玻璃門,轉動了一下牆上某處的旋鈕。隨即在玻璃牆外的椅子上坐下來,提筆記錄。雖然隔著透明的玻璃牆壁,但是她沒有朝丁學鬆看一眼。

待在房間裏麵的丁學鬆看著她,正想著要不要說話,她在玻璃牆外能不能聽到,突然有點兒想作嘔。接下來,不適感加重了,變成了惡心,接下來是頭暈眼花,說不出來的難受。他斷定,這個房間裏的空氣有問題。他有站起身來奪門而出的衝動,但又想起這是正在進行所謂的“檢查治療”,隻得強製忍耐。正在難耐之際,助手將門打開了:“丁教授,可以了,請您出來。”

助手問丁學鬆有何感覺,走出玻璃房間的丁學鬆一邊大口呼吸著空氣,一邊答道:“頭暈、惡心,想吐。”

助手一邊認真記錄,一邊在嘴裏重複念叨著:“頭暈、惡心……”

丁學鬆忍不住問道:“這房間裏是不是缺氧呀?怎麽會這樣讓人難受?”

助手說:“沒有,裏麵氧氣充足。”又忍俊不禁道,“您覺得不舒服,有人會覺得特舒服,爽極了呢。”

丁學鬆不明就裏,想再細問,卻被助手催促進入另一房間。

帶著被再次“惡整”的準備,丁學鬆踏進右邊的玻璃房間。

2

在助手轉動旋鈕後,丁學鬆首先聞到一股淡淡的讓人不易覺察的幽香,可這香味又轉瞬而逝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香味沒了,他的精神卻被提了起來,像突然進入了一個明媚的天地。身體從上到下,說不出的通暢。眼睛似乎亮了起來,隔著玻璃門,看到助手的側影,發現這個女子其實很可愛,有一點兒女人的嫵媚。他的耳朵也靈敏了,房間裏的微塵上下飛舞著,發出悅耳的音樂。不知不覺中,他竟然產生一股生理衝動,這衝動一經產生,馬上變強了……

助手開門、呼喚,使他不得不從這個奇異的房間裏走出,還帶著一點兒不舍。助手笑道:“看得出來,您一定很爽吧。”

丁學鬆想了想,有些難為情地點點頭。助手說:“正常,完全正常。”

丁學鬆恢複了醫生的理性,回頭看著那個普通又怪異的玻璃房間,他想問一些問題,例如房間內的空氣中是否混入了嗎啡之類的物質,但是他又馬上遏製住了這個念頭,轉而沉默地等待助手接下來的指令。

助手說:“丁教授,您的檢查結束了,現在可以回萬總的辦公室了。”

萬啟從辦公桌後抬起頭來,額頭輕微聳動了一下,說:“你想先知道結論,還是過程?”

丁學鬆說:“結論。”

萬啟很難得地笑了出來:“原來你也跟大部分人一樣,性子急,選擇也急。”

丁學鬆也笑了:“能忍受著你變這麽多戲法,我已經算是夠沉得住氣的了。”

萬啟說:“好吧,告訴你結論,你是標準的直男,毫無同性戀的傾向,掰都掰不彎。”他把兩隻手在桌上分別輕輕地向兩個方向劃了一下,詭異地笑道,“所以,你沒有愛上那個男人,不管他是誰。”

丁學鬆顧不上被看穿的尷尬,急著問道:“為什麽?”

萬啟說:“看看,知道了結論,還是會關心得出結論的過程吧。所以呀,人就是這樣,總說想簡單些,可實際上誰也簡單不起來。”

萬啟告訴丁學鬆,很多人都像他一樣,把這些檢查和治療手段看得跟巫術和變戲法一樣,他也承認這些手法有些獨特,但獨特歸獨特,卻一點兒沒有裝神弄鬼的意思,一切嚴格遵循科學邏輯。

萬啟說:“對了,我得先聲明一下,我不反對中醫,所以會用一些中醫的方法。”

丁學鬆說:“我也不反對中醫,但是拜托你趕緊談正題,別再繞彎子了好嗎?”

萬啟徹底被自己布下的讓丁學鬆陷入的局逗樂了,撲哧笑出聲來,算是打破了他一貫冷冰冰的風格。不過,正式講起診斷過程時,他又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事不關己般的淡然口吻。

根據萬啟的說法,在醫學上,所有診斷都得具體、精細,有明確的結論,不能模棱兩可,精神和心理狀態,包括性向都是如此,跟確定身體某部位是否長有腫瘤,以及腫瘤的大小、形狀一樣,不容有任何模糊地帶。許多醫生對病人講一些模糊的話,要不是因為治療需要不能跟病人說實話,要不就是庸醫對自己的診斷沒有把握。當然,在精神領域的問題,包括性向問題在內,不像外科疾病那樣拍個片子一看就能確定,而是需要配合精密、多重的檢查手法,才能得出結論。

因此,萬啟對丁學鬆的檢查,也綜合使用了三種方法,由粗到精。三種方法的結論一致,沒有矛盾,從而確定最終結論。

第一步,先是詢問了丁學鬆的經曆,從其中尋找一些性向痕跡。這是一種比較“粗”的方法,還不能得出精確結論,但可以先在診斷方向上打一個基礎。

第二步,拿出兩張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圖案。丁學鬆分別回答為“穿紅色裙子的女人的背影”和“男性**”,前者是一個男人自然的期望,後者也是典型直男願意直接陳述的圖片。經過多次試驗,異性戀男人的回答都跟丁學鬆大同小異,而同性戀的男人,一般會回答為“一片晚霞”或“一棵仙人掌”。在同性戀男人的心理層麵上,看成“晚霞”是因為對女性沒興趣,看成“仙人掌”則是不願直陳男性**的形狀。因此,從這個測試,可以得出更進一步的結論。

萬啟說:“當然,這還不是最準確的結論,關鍵是第三步——室內密閉檢查。”

在所謂的“室內密閉檢查”中,丁學鬆分別進入兩個房間,這讓他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這兩種感受的存在,也就清晰地判定了他的性向。

奧秘就在於,這兩個玻璃房間裏充滿的氣味。

萬啟揭示出答案,丁學鬆也就完全不感到奇怪了,他接受了這個所謂的“精細、明確,沒有模糊地帶的結論”,不再帶有任何懷疑。

這種看上去神神鬼鬼的檢查其原理其實很簡單:這兩個房間裏,在瞬間之內充滿的,一種是男人的氣味,一種是女人的氣味,是標準的、健康的體味。兩種氣味並非真正采自人體,而是用類似於香料合成的手法,人為加工而成,這樣製作出來的氣味其性別特征反而更強烈。為了加強檢查效果,這個製作過程甚至還運用了科研上常用的手法——提純加濃。

萬啟說,人類有很多特征,對於科研人員或者有心的人來講,這些東西的存在早就是公開的秘密。比如,一個人喜歡或不喜歡另一個人、另一種事物,表麵上取決於該事物的外表,事實上起決定性作用的其實是對方的氣味。

當丁學鬆進入第一個充滿男性氣味的玻璃房間時,相當於在一瞬間被一個健康的、性征明顯的男人擁抱並環繞起來,這時,如果他是個健康的女人或者男同性戀者,就會產生美好和享受的感覺,而如果他是個異性戀特征明顯的男人,則會感到不適。他的惡心、頭暈,都是異性戀男人的一種正常反應,正如一個非同性戀者與同性親吻親熱,會感到惡心一樣,說到底是因為接受不了對方的氣味。

當丁學鬆進入另一間充滿標準健康女性氣味的玻璃房間時,他的愉悅感,以及他的生理反應,也都是一個異性戀男人的正常反應。萬啟說,上述的反應除證明他丁學鬆不是同性戀外,還可以證明,他的抑鬱症不像表麵上那麽嚴重,他還沒有喪失正常人的欲望、感知。

聽到這裏丁學鬆折服了,他暫時忘卻了自己所陷入的絕境,身體裏的醫生專業本能地被喚醒。他接著問道:“費那麽大氣力調製氣味,搞兩個大玻璃盒子,該不隻是為了確定性向吧?”

萬啟眨了眨眼睛,說:“通過氣味做檢查診斷的作用有很多,除了可以用來檢查性向,還可以用來診斷治療性無能、精神障礙……”

萬啟未及詳述,丁學鬆已有判斷,不禁打斷道:“這些,都已經用在臨床治療上了嗎?”

萬啟說:“還沒有正式投入使用,現在算是試驗醞釀階段。”他的目光暗了一點兒,“也許有人動手比我早。畢竟,雖然我的具體做法有自己的特點,但這些理論、結論,都不是什麽新鮮東西了。”

丁學鬆讚歎道:“你這可以算得上出神入化的醫療手段了,可以申報個重大成果,就是得個國際級大獎也不為過呀!”

萬啟搖搖頭:“在正統的專家、權威看來,我這都算是旁門左道,難登大雅之堂。學術界你還不知道?就是一個江湖,專門擠對人的地方。我想,做好醫生的本職工作,服務好病人最重要。”

丁學鬆點點頭,喃喃道:“是啊,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做一個醫生了。”

3

跟丁學鬆交流醫療、診斷這些學術性的專業問題時,萬啟一度顯得活潑、興奮,而現在,他漸漸地又恢複了冷淡的樣子,重新端正坐姿,把兩手交叉在胸前說:“我估計,你的症狀出在你那位朋友身上。”

丁學鬆說:“他?他身上的什麽?”

萬啟說:“也許,他身上自帶玻璃房間呢。”

自帶的玻璃房間!這樣的說法既讓丁學鬆更加迷惑,又有恍然大悟之感。

對程慶,他不想繼續打啞謎了。看來一切都是直接點好。一開始,就應該直接。

再次跟程慶碰麵,丁學鬆直接問道:“你到底搞的什麽鬼?”

這是在丁學鬆新租的住所裏,程慶沒有回避,說:“你終於開口問了,我一直在等你問。”

程慶遞給丁學鬆一塊口香糖,說:“這是答案。”

丁學鬆沒有接,任由口香糖掉落在桌上,說:“僅僅是這個嗎?”

程慶說:“當然不,還有我,我這個人。”說著,將衣角撩起來,翕動幾下鼻子,做出嗅聞的動作。

丁學鬆說:“我說呢,你原來就是個髒小子,洗臉連香皂都不用。我還以為十幾年不見,你出息了,用上香水了。”

程慶頑皮地吐了一下舌頭。這個動作看在丁學鬆眼裏,正是當年那個再熟絡不過的同窗。

一旦有了方向,不勞程慶細說,對丁學鬆來說秘密就不成為秘密了。丁學鬆想:萬啟說“身上自帶的玻璃房間”,所言不虛。答案已經明了:一是由程慶每次遞過來的口香糖,二是他本人噴灑在身上的香水。

程慶說:“其實,這是一種保健品,算不上藥物。”

之所以稱為“保健品”,而不是“藥物”,是否是為應對監管部門嚴格的入市規定,丁學鬆暫不想問。他更在意的,是程慶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找他,又來這麽一手。當然,這種詢問不必操之過急。既然這個老同學已經卸下了故弄玄虛的盔甲,接下來就會“竹筒倒豆子”,把一切慢慢講出來。

程慶說:“這種保健品,原本是為了配合治療抑鬱症而研發的……”

丁學鬆沒好氣:“沒錯,我最近有抑鬱症傾向,所以,用在我的身上,效果明顯。”

程慶擺擺手:“不僅如此。既然被定位為保健品,就有更廣泛的效能,也就是可以用在普通人身上。對於普通人來說,健康當然重要,但僅僅‘健康’是不夠的。每個人都希望擁有的,是幸福,對,幸福。”說到“幸福”兩個字時,程慶的臉龐像閃過了一道光芒。

“幸福。”丁學鬆重複了一下,在心裏揣摩著這個既簡單又抽象的詞語,也揣摩它跟程慶所說的事情之間的關係。

程慶說:“老同學,你一直留在醫院裏,也就是體製內,成了最好的醫生。而我,在進入醫院幾年後,就跳出來,下了海。我知道你一定有些瞧不起我,覺得我丟掉了醫者的本分、一門心思鑽到錢眼裏去了。”

“哪裏,哪裏……”丁學鬆想否認,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程慶接著說:“不管你是否瞧得起我的選擇,我得承認,我確實不討厭錢,也需要錢。不過,人在做一些選擇時,肯定不止一個原因。除了錢,我沒有忘記咱們學醫的人共有的理想,可能我的做法與你不大一樣,但是,理想是一致的。”在提到“理想”這個詞語時,就如剛才提到“幸福”一樣,程慶的臉上,又像有光芒閃過。

明了真相後,丁學鬆對程慶沒了那股同性之愛般的迷亂之情,那是“保健品”作用下的病態,是虛幻的。現在,他對這個老同學有了真實的好感。

程慶興衝衝又有保留的樣子,讓他的口吻有些神秘:“理想,或者說我現在從事的工作,超出了治病救人的簡單醫療範疇,而是旨在為更多的人,乃至整個人類社會,帶來更大的幸福。”

在程慶說“人類社會的幸福”時,丁學鬆不明就裏,打了個寒戰。

可能是為了掩飾這個寒戰,丁學鬆反而撲哧笑出聲來:“感覺你就是個共產主義戰士,為了整個人類社會的幸福,哈哈。”

程慶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哈,是有點兒過,我太忘情了,但意思是這個意思,你懂的。”

程慶收斂了那股外溢的狂熱之情,但仍然止不住地談起他的事業,他說,一種事情要被稱為事業,不能僅僅是用於謀生的飯碗,其中一定要包含理想(他再度提到“理想”)。現今雖然“理想”這個詞語一經提出就會遭到一些人的嘲笑,但他相信老同學丁學鬆絕不會是那種態度。

丁學鬆表示讚同,說:“你的事業,就是研製、推廣這種特殊的保健品吧。”

程慶搖頭否認,這在丁學鬆的意料之中。丁學鬆其實是明知故問,這麽問主要是為了讓程慶講出更多的內容。程慶卻似乎不打算一股腦兒將他的事業講完整,或者說,他認為幾句話難以表達清楚,得慢慢來。丁學鬆也體諒,或者說寬容對方這種“說來話長”的態度。

程慶還真用了“說來話長”這個詞語,他告訴丁學鬆,這是一項深度、廣度和方向都非同尋常的事業,保健品開發隻是這項事業中的一小部分內容,還有更根本、更主要的事情要做。但是這些事情得花一段時間慢慢告訴丁學鬆,來日方長。所謂的“一段時間”,當然也不會太久。

不管程慶是真認為有先有所保留,再一點點展示的必要,還是故弄玄虛,丁學鬆能接受他的這種態度、做法,就表示他有足夠的耐心。丁學鬆開玩笑地說:“被你整慘了,我真以為自己愛上你了。”

程慶一輕鬆下來,就露出一點兒當年的頑皮相,他吐著舌頭:“為了讓您老人家感受一下效果,沒有事先告知。我也擔心,萬一你直接向我表白了,該怎麽辦。好在丁大師自製力強。”

談笑間,丁學鬆又語氣輕鬆地表示,希望再拿兩塊口香糖,還有程慶所用的香水也要一點兒。他拿起幾張麵巾紙,一麵將口香糖和布巾包起來,一麵說:“都是寶貝呀,供起來。”

這一次,丁學鬆和程慶間那種前幾次相聚時的微妙氣氛消失了,他們更像兩個心無芥蒂的老友,席間談到許多以前的事情、當前的事情,像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幾瓶啤酒下肚,丁學鬆卷著舌頭,誇獎著程慶的“理想”,雖然這理想究竟是什麽他還不十分清楚。程慶則拍著丁學鬆的肩膀,嘟囔道:“說來說去,當醫生,還是你小子最行。別在乎眼前這麽點兒事,跨過去,世界還是你的。不,是我們的,是理想的,是人類的幸福的……”

程慶離開時,丁學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要送他出門,被程慶製止,說:“還是省點兒勁,喝水休息一下,解解酒吧。”

待到程慶出門,丁學鬆雙眼馬上不迷離了,身體也不搖晃了。這時,他又看到了對麵玻璃上映出的那個人,那個自己的影像。此刻,他是冷靜和平靜的,眼神清澈,像個即將手術的醫生。然而,這正是一個更大疑問行將到來的表現。

經過這段時間跟程慶的交往、萬啟的診療,他因為挫折而產生的抑鬱症不是問題了,或者說即便沒有痊愈,至少也大大減輕了,他也沒有性向方麵的迷惑了。但現在,他似乎剛從一場危機中出來,就又陷入一場迷局,麵臨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程慶是不是有問題?而且還是有超乎尋常的嚴重問題?

4

丁學鬆將紙巾攤開,上麵是被稱為“保健品”的物質:兩塊口香糖,一塊灑了香水的布巾。

程慶將這種妖術一般的玩意兒稱為保健品,可究竟是什麽樣的保健品,能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既然精神科專家萬啟都采用依賴氣味的心理診療方法,那麽口香糖作用於味覺,香水作用於嗅覺,就不可避免地會影響人的感知。現在的問題是:這種“保健品”究竟是什麽成分?

很自然地,丁學鬆想到不久前他差點沾染的東西。

那些白色粉末,那個以低廉價格“賣”給他的郝濤。他明明就是郝濤,卻不願承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迷局。

取出那些白色粉末很容易,將其攤在茶幾上,並列在口香糖和香水布巾旁也很容易,不容易的是要確定這些是不是一種東西。

想到程慶談起“理想”“人類的幸福”時臉龐上閃過的光芒,丁學鬆感到一絲恐懼。從一個醫生變成一個毒販子,程慶可能不至於,但是,假如他因為某種奇怪的想法,把販毒當作一種理想,誰又能說這不可能呢?口香糖和香水這種所謂的“保健品”,一定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毒品,但從效果上看,如果是毒品,它帶來的扭曲的愉悅感和它致幻的功能應當會更強烈。因此,這種物質肯定也更危險。

在跟程慶的交流中,丁學鬆沒有急於追問,是為了避免在事情還沒搞清楚時,就提前攤牌。否則,他可能需要馬上麵對要不要再跟程慶打交道,以及打什麽交道的問題。程慶不急於把一切講清楚,固然是刻意拖延,另一方麵,丁學鬆也需要拖延——他需要在程慶把一切和盤托出之前,先把最基本的事實搞清楚。

現在,攤在眼前的白色粉末更不能扔掉了,而要用作與口香糖和香水布巾參照、比對。

雖然丁學鬆是外科醫生,不是藥劑師,但他有藥劑學基礎,也有動手分析的能力。工具方麵好辦,不必非用醫用的試管、瓶罐不可,加熱的坩堝應該也容易找到,相關的試劑、試紙也不成問題。

經過一番折騰——加熱、提煉,丁學鬆並沒有把他的住所弄得像個實驗室,而僅僅是在廚房裏,就完成了對口香糖和布巾上香水的化學分析。分析結果讓他鬆了一口氣,卻也有些失落。

鬆一口氣和失落都是同一個原因:這種所謂的保健品裏沒有什麽依賴性藥物,也就是說,它們毫無毒品成分,充其量隻是一些中、西藥成分的混搭,雖然在混合比例上有些講究,但是也沒有什麽出奇的。

如果跟尋常口香糖相比,程慶的口香糖確實比較特殊,因為這種口香糖裏除了含有膠質體和砂糖,還有其他多種藥材、藥劑成分。

中藥:麝香、地黃、藏紅花、柴胡。

西藥:諾氟沙星、布洛芬、紫杉醇、丙咪嗪。

這樣的搭配,從一個醫生的角度來看,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因為將不同療效的藥混在一起,顯得漫無目的。無論從中醫還是西醫的角度觀察,這種搭配都沒有所謂的保健作用,至於其他療效則更無從談起。不過,這種搭配也不會產生什麽副作用。這其中的西藥雖然都有不同程度的副作用,但由於劑量很小,而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丙咪嗪雖然有抗抑鬱的功能,但其興奮和鎮定的作用都比較弱,不構成依賴性特征,與嗎啡和海洛因更是不可相提並論,也就是說,它們根本算不上是毒品。

由此,丁學鬆可以確定,口香糖中沒有任何毒品的成分。

至於布巾上的香水,除了兌入一些植物香料,它的成分跟口香糖大同小異,同樣是一種中西藥成分的混搭,是沒有任何藥理邏輯的大雜燴。

就是這種東西,讓他丁學鬆陷入了那種強烈的迷醉中。作為一個醫生,他竟無法解釋這些“保健品”的作用原理在哪兒。

程慶到底在搞什麽鬼?

丁學鬆首先想到的是——程慶沒說實話,根本不是“保健品”在起作用。但是,如果不是這稍有點兒奇怪的口香糖和香水,又會是什麽呢?萬啟說的“隨身自帶的玻璃房間”,有些讓人難以捉摸,但萬啟的那些檢查診療也是來自氣味、味道,與程慶所說的“保健品”的效用正好吻合。如果不是這些,又會是什麽呢?程慶身上還藏著什麽秘密呢?

也許還是越直接越好,但是……

如果現在跟程慶之間真的有完全的信任,當然可以直接問他。可丁學鬆已經懷疑程慶有問題,有的話就不能直說,有些事也不能操之過急。何況,對方的架勢不像是要隱瞞他,反倒像是在努力讓他了解一些什麽,隻不過是不想一股腦兒全倒給他,仿佛是怕一時間湧過來的信息太多、太猛烈,他會接受不了。

那麽,不要急著問,跟程慶維持表麵上的默契,靜靜等待,該是最好的選擇。

一旦確定方向,丁學鬆就會冷靜徹底地執行下去。這時的丁學鬆,又像那個拿著手術刀的、胸有成竹的醫生了。此時他明白,重大挫折帶給他的抑鬱症已經痊愈,因為一個新的迷局降臨了。

看來,要治好一種病,尤其是心病,“轉移”是個好辦法,比所謂的“對症下藥”更有效。

在他不算太短的醫療生涯裏,丁學鬆經常思考一些類似的道理。想得多了,他就會覺得,一切都是醫學,也都是哲學。

但現在,他還是得麵對實際問題,麵對一個複雜的局麵。其中可能是風平浪靜,也可能有某種凶險。最重要的問題是,對於這個局麵,他目前完全看不清。

看不清的原因是,程慶這個人,他現在看不清。

再度見到程慶,對方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主動說:“我估計,雖然你小丁飛刀見的世麵多,但還是會對我現在的工作很好奇。從本質上講,我仍然在當醫生。”

丁學鬆說:“是,我相信你小子仍然在發揮所長。”

程慶說:“我不會遠離醫療的。不過關於什麽是醫療,你得有一些不同於傳統的看法,才能更了解我的工作,了解我。”

出於能說出口和不能說出口的理由,丁學鬆現在真心想要了解程慶,也有足夠的耐心傾聽,這是遠超一個好醫生對病人的耐心。不,丁學鬆覺得自己現在才是病人,麵臨的局麵不僅是病情不明,而且醫生的身份也很可疑。

但程慶是輕鬆的。似乎對他來說,一切都算不上沉重,一切都不是問題。程慶說:“有個概念,你可能會不以為然,但一定也不陌生,叫軟性醫療。”

軟性醫療是近幾年流行起來的一種醫療理念。醫學界和社會科學界的一些人認為,這個概念擴大了醫學和醫療的外延。根據這種新的劃分,傳統的、針對疾病的治療被稱為硬性醫療,而軟性醫療則不針對疾病,或者說它不是用藥到病除的方法進行的醫療,而是針對人(這既包括病人,也包括健康人)的健康,提供讓人更健康、身體狀況更優良、精力更充沛的醫療服務。曾經,包括丁學鬆這樣的醫生在內的許多人都認為所謂“軟性醫療”,其實跟中醫養生、疾病的提前預防等類似,但隨著這個概念更加流行,人們發現它們之間還存在很大的區別。這區別具體是什麽,現在暫時難以清晰地列舉出來,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軟性醫療”並非隻是比較恬淡的調養,而是更接近於標準的醫療。

果然,程慶在更深入地談到他的“事業”時,顯示出不亞於傳統醫生的強勢。程慶說:“醫療的目的不僅僅是治好病,還在於給人一個更幸福的人生,這就是我們公司的宗旨。”

公司!

聽到這個詞語時,丁學鬆仿佛看到了整件事更具體的輪廓。

5

程慶早早離開醫院下了海,是自己創業還是投身於哪個公司,丁學鬆此前並不知道,再次相聚以來,兩人也一直沒有提起。現在終於談到這一領域,丁學鬆順勢問道:“貴公司是……”

“會心公司,會心一笑的會心。”

程慶說,“會心”這個名稱,是有內涵的,因為要達到一個高標準的醫療境界,一定要與人心相契合。程慶說:“軟性醫療當然是個不錯的方向,但容易淪為故弄玄虛,甚至拙劣的騙局。你老兄別笑話我們敝帚自珍、自以為是。依我看,目前也就我們會心公司當得起軟性醫療幾個字,其他的,都是扯淡。”

尋常人說這番話,免不了被認為是自吹自擂,甚至像個江湖騙子。但程慶是個外科醫學博士,丁學鬆了解他,“保健品”的神奇作用也已經得到驗證。

程慶說:“醫療的關鍵,還是一個會心的‘心’字。”

程慶終於帶著丁學鬆前往會心公司做客。這是坐落在城西的一幢寫字樓,公司租用了兩層,也就是說,沒有獨立辦公樓,與普通的醫院和診所相比低調很多。由於地處多家公司共用的寫字樓裏,也就談不上在外觀上有什麽風格了。這種不引人注目的選址,是考慮到事業尚在起步,需要刻意內斂,丁學鬆沒有揣測更多,隻覺得疑竇頓生:既然是一個立足於新的醫療理念來拓展事業的機構,就應當努力擴大影響,但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這種氣息。

果然,程慶的辦公室不僅沒有一個醫院或者說一個醫療機構的氛圍,倒頗像一家尋常的金融貿易公司。坐在帶轉角的辦公桌後,程慶又念起他的事業經:“其實,會心公司的治療方法之所以能稱為真正的軟性醫療,是因為它與硬性醫療有根本區別,一切治療,都立足於一個傳統理念,就是‘病由心生’。”

“病由心生”的說法算得上是老生常談了。這個說法有時被重視,有時被忽視的原因是它常常解決不了什麽問題,當“病來如山倒”的時候,一句“病由心生”救不了病人的命。然而,程慶和丁學鬆在這方麵的交流沒有障礙,因為兩人都有外科根底,也都明了,精神狀況對病情、病人的影響,是中、西醫都充分重視的。

程慶說:“真正的軟性醫療,不針對疾病本身,而是遵循‘病由心生’的理念,通過改變病人的心理,來治療病人身體上的疾病,心理變了,疾病也就沒了。對於健康人來說,通過改變心理,他們可以有更好的人生。而且,說到底,世界上沒有完全健康的人,所有人都需要不斷改變,變得更加健康。聽我說這些,如果不是你丁大師,會以為這是一種氣功之類的功法,是玩玄的。其實那些都算不上醫療。軟性醫療首先得是一種真正的醫療,采用明確的醫療手段。”

根據程慶的介紹,會心公司的醫療方法有三類,或者說是三個層次:心理輔導、保健品理療、手術。

“什麽?還有手術?”這讓丁學鬆有些意外。

“當然有手術,軟性醫療隻是方向跟硬性醫療有所不同,醫療手段卻是類似的,我們並不排斥傳統的醫療手段。”

聽到“手術”兩個字,丁學鬆心裏咯噔了一下。

丁學鬆的疑惑,在程慶意料之中。他笑著從辦公桌後站起來,走出來,用很正式的姿態伸出手:“手術,正是你丁學鬆最擅長的,估計也是永遠難以割舍的事情。講這麽多,得說實話了,作為你的老同學、鐵哥們兒,我最希望的就是和你成為同事。我這就算正式邀請了,歡迎丁教授加入會心公司,讓我們再度攜手,一起來改變這個世界。”

程慶慷慨激昂,似乎丁學鬆的加入已成定局,不容更改。這當然跟丁學鬆目前的想法不一致,但他不好直接拒絕,於是隻得有些勉強地伸出手,誰知竟被程慶一把拽住,還使勁捏了一下:“我知道丁大醫生還在猶豫,不過,猶豫也是暫時的,早晚你得上這個賊船。”

丁學鬆不自然地笑笑,從對方掌心中抽出手,說:“其實,還有一些情況,我想進一步了解一下。”

程慶說,更多的情況你在今後共同的工作中會完全了解清楚。對於這種強加於人的態度,丁學鬆並無反感,不過還是決定稍稍反抗一下。為此他得拋出一些關鍵性的問題:“會心公司現在是以哪種性質的公司注冊的?”

程慶一直信心滿滿,這時終於少見地支吾了一下,答道:“投資谘詢公司。”

這答案雖有邏輯上的問題,卻也在丁學鬆的意料之內。他尚未來得及細看公司的整個環境,隻注意到門牌和前台上的公司名稱除“會心公司”四個字外,並無其他綴語和說明。他追問道:“那麽,不是保健品公司,更不是醫療機構?”

這相當於問“是不是在掛羊頭賣狗肉”。對此,程慶沒有一絲尷尬,笑道:“公司也投資各類項目,谘詢更不在話下。當然,核心還是軟性醫療領域,注冊這個名字主要是為了方便。”

丁學鬆問:“那麽,現在這些軟性醫療方法是否合法?包括保健品在內,有沒有通過監管部門的檢驗?”

到此,丁學鬆才算真正拋出疑問。雖然他隻是問了這樣一個小問題,但是已經觸及事情的核心——程慶所投身的究竟是一種什麽性質的“事業”?有沒有得到法律和政府的許可?如果沒有,那別說自己的加入有問題,事情本身的前景都不妙。

交流進行到這一步,也在程慶預料之內,他反問道:“你說,有哪一種新生事物,一經產生就有合法的身份?如果有,那肯定不是新的。”

程慶說,我得承認,目前這種軟性醫療技術是新的,社會上對此尚無定論和共識,因此,它現階段還隻被當作是一種探索,這也是公司以“投資谘詢”注冊的原因。

丁學鬆覺得周身的汗毛聳動了一下,暗暗想道:還處於探索階段,就已經分出三個治療層次,除心理輔導和保健品理療,甚至還包括手術,還要請他這個手術專業人士加盟。做手術不是鬧著玩兒的,這樣人命關天的事情,在這種性質不明的情形下,能進行嗎?他丁學鬆更不可能貿然加入。

程慶像是看透了丁學鬆的心思,說:“小丁飛刀呀,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是合不合法、安不安全的問題,是能不能做個堂堂正正的醫生,光明正大、治病救人的問題,對不對?你認為這種不明不白、尚無合法地位的醫療名不正言不順,所以無法苟同,對不對?”

丁學鬆不再有所保留,正麵回應道:“合法、安全,難道不是醫療行為最必要的條件嗎?這應該沒有什麽討價還價的餘地吧?”

程慶苦笑一聲,應道:“是,所有普通醫生都應該這麽想,沒有問題。但是,唯獨你丁學鬆不該這樣,因為你不僅是個醫生,還是個頂尖的醫生。如果一個頂尖醫生隻滿足於按部就班,治好一個又一個病人,醫療是沒有希望的,社會是沒有希望的。我們現在一把年紀了,但是,不要忘了我們曾經年輕過,曾經在課本上學到的醫者應該有的情懷,一個真正的醫者,難道隻是按照現有方法,治好能治好的疾病,對治不好的病人宣判死刑,就夠了嗎?不,這是遠遠不夠的,甚至可以說,這是不負責任的、懶怠的表現。別人可以懶,甚至我程慶都可以懶,但是你小丁飛刀,恕我直言,最沒有懶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