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張逸點燃一根華子,放在嘴邊,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一麵鏡子,不時還伸手敲幾下,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著。
“我剛才是怎麽從這個鏡子裏麵掉出來的?這裏又是哪?”
說起來難以置信,自己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剛剛拿到心儀公司的offer,正歡欣雀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卻不知哪個挨千刀的,竟偷走了路邊下水道的井蓋!
張逸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去,隨後在一段幽黑深邃的漫長隧道中不知道穿梭了多久,方才感知到一抹微弱的光芒,最後便從鏡子中彈出、落在了這個莊嚴肅穆的房間內。
是的,高大寬廣的房間中,一排排案幾上,擺滿了靈牌、燃滿了香燭,甚至還有一排排貢果,你就說莊嚴不莊嚴、肅穆不肅穆吧。
屋子裏沒有人,唯一的門被從外麵鎖著,他推了幾次也推不開。隻得回到案幾前,想在這些牌位上找到些線索。
最上麵的牌位上寫著“太祖景皇帝李虎”,看起來有些眼熟;接下來是“世祖元皇帝李昞”,這個就不認識了;再下麵的是“高祖神堯大聖大光孝皇帝李淵”……然後是……“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李世民”……
臥槽,大唐!
自己,竟然是穿越了?
他興奮地大叫,多少人心心念念的穿越,如今終於輪到我了?他蹦蹦跳跳地圍著案幾轉了好幾圈,隻是待他情緒稍稍穩定之後,又細細地看了看案幾上的牌位,他又坐回了鏡子前。
發生的事情,有些超脫他的認知。
雖然他大學念的是文科,但是既然能考上名牌大學,數理化自然也不會太差。作為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飽受自然科學教誨的無神論者,這般奇妙的際遇確實有些顛覆世界觀。
關鍵的是自己穿越的這個時代。
按理說,大唐屬於熱門的“穿越目的地”。李世民、武則天、李白、楊玉環……這些曆史上如雷貫耳的名字,誰不願與他們發生一些或攜手並肩、或**婉轉的故事呢?再憑借自己遠超時代的認知和技術,將原本就無比繁盛的大唐推向更高的高峰!
可從案幾上密密麻麻的牌位來看,他所穿越的時代明顯已經不是初唐或者盛唐了。“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李治”、“則天大聖皇後武曌”、“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李隆基”,這些自己耳熟能詳的名字,現在都已經寫在牌位上,在案幾上享受香火供奉了。
至於擺在最下、看起來最新的這個“德宗神武孝文皇帝李適”,已經超出他這個偽曆史愛好者的知識範圍了!
也就是說,他穿越到的時代,乃是宦官作亂、藩鎮割據、國勢日薄西山的中晚唐,以他局限於高中課本和熱門電視劇的曆史知識儲備,對這個時代的認知基本等於沒有!
這就有點坑了。
而最最重要的問題是,自己一個經濟專業畢業生,那些據說是穿越必造的,肥皂、香水、玻璃……自己貌似一樣都不會啊!
沒有曆史先知,沒有技術優勢,自己穿越到一千多年以前來幹什麽來了?
張逸越想越抑鬱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鏡子,然後驚奇地發現,這看起來平靜而堅硬的鏡麵,稍一觸碰,竟如水麵一般浸沒而入!
他因此而重燃了希望。那就不必再研究這裏是怎麽回事、自己怎麽在這時代生存了,鏡麵尺寸也不小,自己擠一擠便能過去,管它是什麽空間漩渦還是蟲洞,大不了自己爬回去就是了!
隻是現實很快又給了他一記重擊。百般嚐試之下,他沮喪地發現,隻有自己的胳膊能浸入鏡麵,軀幹卻是不行!
他隻能將整條臂膀伸在裏麵四處摸索,可裏麵隻是虛空,什麽都摸不到。
廢了好半天的力,張逸終於放棄了嚐試,一支臂膀猶有些不甘的垂在鏡麵裏,另一隻手無奈地托腮,長歎了一口氣。
真愁。
愁到想點根煙。
誰知道、隨著他心念一起,鏡中的手上好像瞬息間就多了樣什麽東西。他興奮地大叫,仿佛那手上抓的便是救命的稻草,急忙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進去將它抓住。好在那物件似乎沒有什麽重量,他毫不費力地便將它從鏡中拖出。
然後他便得到了一個一米見方的紙箱子,裏麵滿滿騰騰地裝著幾十條軟包華子,箱蓋上還貼心地用透明膠帶粘著一個防風打火機,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感情兒這鏡子居然是個許願池?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隻剩哭了。因為自從他在鏡中取出這箱華子以後,那麵鏡子便好似失去了神奇的魔力,變的和普通的鏡子無甚兩樣,他的胳膊也無法再伸入鏡中了,更別提再拿出什麽東西來。
“真的是醉了,別人穿越,帶人才、帶槍、帶炮、帶機器,我穿越,就帶一箱華子?”
張逸氣的叫罵了半天,甚至對著鏡子拳打腳踢,然而鏡子始終是鏡子,除了凸顯出它的格外堅固、毫發無傷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
張逸終於折騰得累了,頹然坐下,就在鏡子旁拆開了一包華子、吞雲吐霧起來。
還是先考慮考慮怎麽在這個時代生存下來吧。
……
……
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八月初九。
李純疾步走在大明宮的步道上。
他上午剛剛在宣政殿即位為大唐的第十二位皇帝,是為唐憲宗——當然了,“憲宗”是後世給他尊的廟號,如今的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誰要是在他麵前稱他“憲宗“,那是誅九族的大罪。朝臣和宦官們已經議定,明年改元“元和”,屆時大概可以稱呼他元和皇帝?
如果他這個皇帝能當到明年的話。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李純的父親李誦(唐順宗),今年正月二十三日即位,至八月四日,便在宦官俱文珍的逼迫下,下詔傳位於他,甚至連他爺爺唐德宗李適“貞元”的年號都沒來得及改,就成了太上皇。
而李純雖然是被宦官選定的新任皇帝,但命運實則操於原本應為自己“家奴”的閹人之手。眾所周知,這幫家夥因為身體缺陷,情緒其實十分不穩定,今日用得上他,可以捧他做大唐的皇帝,明日哪裏不順心了,說不定就廢了他再立別人!
李純自幼胸懷大誌,傾慕盛唐氣象,而對如今內有閹宦掣肘、外有藩鎮作亂的朝局極其不滿,矢誌加強集權、重整河山,做個中興之主。隻是如今剛剛即位,朝堂大權、尤其是長安城內的軍權都掌握在以俱文珍為首的宦官手中,有些事情還是急不得。
該辦的事要私底下偷偷辦,該忍的事麵子上再難看也要咬著牙忍。
比如他即位後頒布的第一道製書,就是在俱文珍的授意下將王叔文、王伾、劉禹錫、柳宗元等十餘名支持其父李誦革新的官員貶謫到渝州(今重慶)、開州(今四川開縣)等偏僻地方任州司馬。
再比如今日的即位儀式極為草草。按理說唐代皇帝即位本也不像後世明清那般隆重盛大,畢竟按照禮節,新皇帝登基就意味著先皇駕崩要居喪。一個是嘉禮,一個是喪禮,兩者相衝。先皇屍骨未寒、新任皇帝就大操大辦自己的即位儀式,於孝道嚴重有悖。
可問題是李純的父皇李誦還沒死,隻是“因身體原因”內禪退居太上皇,李純的即位儀式大可不必搞的這樣潦草。如今這般,隻能說明他被人所輕視。堂堂大唐皇帝,落得如此境遇,真是讓人憤恨難平。
可形勢比人強,再難平、也得平。李純隻能在心底不斷的安慰自己,不要著急,不要著急。
但是現在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急。
因為宗正寺下屬的太廟署官員來報,太廟主殿之中有異相!
自己今天剛剛即位,甚至還沒來得及祭祀太廟中的列祖列宗、各位神主,太廟的主殿就發生異相?這是否昭示著什麽?是吉象,還是示警?或者說……是真的有什麽異相,還是那幫閹人又在搞什麽事情?
但無論如何,太廟有事,李純是必須要親自去看看的。他隻能暫時壓下心中的忐忑和胡思亂想,急忙來到安上門內東側的太廟前,看見自己的叔叔、宗正寺少卿、虔王李諒已經候在了那裏。
李諒四十來歲的人了,因性格沉穩、處事冷靜,被委以掌管大唐宗室祭祀的重任。而此刻他本該榮辱不驚的臉上卻帶著些許惶恐,見皇帝到來,急忙迎了上來,便要跪地行禮,卻被李純伸手扶住。
“叔叔不必多禮。太廟究竟有何異象,竟要遣人急報於朕?”李純開口問道。
“具體情況,臣也說不清楚。”李諒答道:“因明日有新皇拜祭太廟的典禮,上午我已經帶著宗正寺太廟署的官員們將太廟主殿內預先布置妥當、檢查完畢。為了避免出現什麽意外,我還親手將殿門臨時上了鎖,並安排衛士在四周嚴加戒備,絕無再有人進入主殿的可能。隻是將近兩個時辰以前,主殿內忽然傳來異響,似有人想要自內而出,轉而又傳來咆哮聲、歎息聲、聽不清說什麽的自言自語聲,著實詭異的很。眾官員未得詔令,不能擅入宗廟,臣也不敢自專,隻好稟告皇上親自定奪。”
“竟有這等事?”李純奇道:“叔叔以為如何??”
李諒猶豫了一下,最終在李純的催促下、方才吞吞吐吐地說道:“臣掌管宗正寺太廟署十餘年,從未遇見過此等怪事。若是非要臣來猜測……臣覺得可能是……祖宗顯靈了?”
祖宗顯靈!
李純聞言精神為之一振。大唐的祖宗,那不就是李淵、李世民?難不成、祖宗們聽到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此刻顯靈,是要助自己重整河山?!
他興奮地看向太廟主殿,心裏飛快的盤算著,若是真的祖宗顯靈,自己要跟締造大唐盛世的**先祖們說些什麽,又能讓他們幫助自己做些什麽?
可是看了幾眼之後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他伸手推了推一旁的李諒,開口問道:“叔叔,我怎麽感覺從門縫裏冒出來一股煙呢?”
叔侄二人對視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驚呼道:“不好!失火了!”
李純急得不行,太廟失火,祖宗的牌位都在裏麵,豈是小事?他一邊大聲命令周圍的宦官和宿衛們去取水滅火,一邊衝著旁邊的李諒喊道:“鑰匙呢?快把門打開啊!”
李諒這才手忙腳亂的跑上前去,從寬大的袍袖內取出鑰匙,顫顫巍巍地插入太廟主殿門口的銅鎖。因為過於緊張,擰了好幾下,方才將鎖打開。
而隨著主殿的大門向兩邊推開,一股似苦還香的詭異煙霧撲門而出,然後迅速消散。映入眾人眼裏的,是殿內依舊縹緲縈繞的煙氣中、層疊的神主牌位前、供皇帝跪拜磕頭的蒲團上,盤腿坐著的一名詭異男子。
他穿著一身奇怪的服飾,大致望去、與鄉野俗夫的短褐相似,可細看起來,材質十分高級、製作甚是工整、墨黑如深淵的染色工藝也極為高超,顯然不是凡品。衣身筆挺,線條流暢,仿佛鐵打般堅實,又似流水般靈動。袖口窄而長,腕部略露白色裏襯,宛如寶劍之鞘,又似龍蛇之鱗。領口高聳,翻領如翼,似飛似舞。
而在他一頭精心打理、引人注目的中短發之下,是一張英武俊秀的臉,線條流暢而分明,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皮膚白皙,如同冬日裏初雪般純淨無暇,淺淺泛著健康的紅潤。
整個人在太廟主殿內朦朧虛幻的煙霧中,展現出一股卓然不群的仙氣。
這不是他李唐先祖顯靈又是什麽?
張逸已在殿內枯坐了許久,自從在鏡中取出一箱華子之後,這破東西就再也未有任何反應。眼見斷了回去的希望,屋子被鎖上、出又出不去,愁得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直抽得頭腦發昏、辣眼睛、熏嗓子。
待到終於有人打開了殿門,夏季傍晚那依然很熾烈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張逸久處陰暗中的眼睛上,直刺得他難以辨物,隻知道有人進來了,卻看不清是誰。隻是下意識地用被煙嗆的沙啞的嗓子問道:“終於有人來了,你們是誰呀?”
而這種種的一切,在門外的李純看來,憑空而現的奇異之人,虛幻縹緲的伴身煙塵,與眾不同的服飾造型,和蒼茫深邃的嗓音,無不印證了他之前心中隱隱猜想。
李純此刻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情,竟緩緩走上前去,站在張逸的麵前,抬手掀開袍服、單膝跪了下來,口中說道:“不肖子孫李純,拜見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