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逸剛剛穿越,這幾日又一直待在客省的房間內。朝野內外發生的大事,他根本無從知曉,甚至都還沒徹底搞清楚自己身處的是哪個時代,又如何談得上什麽看法?不過好在張逸畢竟有些領先千年的知識,言語上將李純唬住一時,也不是什麽太難的事。

比如李純問他大唐富國強兵之策,張逸就會告訴他,身為帝王,不要拘泥於眼前這些繁雜的瑣事,而是要將目光放到更宏觀的尺度上。然後張逸就給他大講特講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礎理論,聽得李純一愣一愣的。

古人隻是受限於知識體係的發展,很多東西聞所未聞,但絕不是傻,李純這種自幼接受皇家治國理政教育、又在激烈的宮廷權力鬥爭中勝出的佼佼者,更是聰慧非常。張逸講的這些有關於生產關係、剩餘價值、經濟規律等等內容,李純初時聽來覺得頗為新奇,畢竟與皇家那些講究以德治國的師傅們的理論大相徑庭,甚至是離經叛道,乃是他從未設想過的角度。

可待他回去之後細細回味,卻越想越覺得十分有道理,於是就會忍不住再去向張逸討教,然後張逸就會繼續給他講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生產力的發展決定社會組織架構……這些更是仿佛給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讓他在每次琢磨明白一個知識點之後,都會忍不住拍案叫絕。

李純內心裏甚至都有些相信張逸真的是自己的始祖天尊自天外給他派來的幫手了,否則他年紀輕輕的樣子如何能懂得這許多精深絕妙的道理?

他初時還想著拿張逸釣魚,如有需要將張逸丟出去喂魚也無妨。可很快他就改變了想法、舍不得這樣做了。他甚至交代自幼在十六王宅中與自己相伴、對他忠心耿耿的宦官吐突承璀,好生安排客省之中諸事,務要確保張逸的安全。

而李純自己更是越來越頻繁的到客省中去見張逸,就像一個如饑似渴的學生一般,整日的去纏著自己的老師,要他多講一點、再多講一點。

隻是這樣的舉動讓俱文珍一黨愈發的摸不到頭腦。

張逸講給李純的那些理論,也自有人每日抄送一份送去給俱文珍。隻是俱文珍的特長在於權鬥,於治國理政卻從未真的上心、也並不擅長。看了張逸的言論,他絕無李純那般的領悟能力,隻覺得大逆不道。

那小子竟然敢說曆史是由勞動人民創造的?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國家興衰榮辱,明明是由我們這些上位者來決定,那些窮苦的泥腿子,又哪有什麽資格被擺上台麵、更不用說決定曆史!

可他不屑歸不屑,卻從張逸的言論和李純的態度中本能地覺察出巨大的危險,促使他愈加下定了再次廢立李純的決心。

自己當初為了攆李誦下台,倉促間選定的這個新皇帝,實在是太不可控了!壓根就不該推他的長子上台,李純今年二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期望有所作為的年紀,想法太多!如此看來,還是袁王李紳更好些,他今年才兩歲,還在吃奶,話都說不利索幾句,必然不會忤逆自己!

李純如饑似渴地在張逸處學習新奇的知識,卻不知這大明宮中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暴。

貞元二十一年,九月初九。

離張逸穿越到大唐已經正好一個月了。

鏡子依然還是那麵鏡子,昨日他嚐試著倒立祈禱,鏡子依然毫無反應。今日午後李純再次前來,向他請教社會經濟形態的更替和演變。

“前輩,你怎麽了?”李純看向對麵發愣的張逸問道。

張逸緩過神兒來,苦笑著搖了搖頭。

對於這個極聰明的“學生”,張逸大感頭疼,自己那不多的存貨,都快被他掏光了,偏偏他來得越來越勤,從剛開始的三五天來一次,到現在恨不得天天都來。可是為了拖延時間,自己又不得不講。

要不換門課程,給他講高等數學?以古人的數學水平,這門課自己可以輕輕鬆鬆講上十幾年!

他一邊胡思亂想,眼睛一邊漫無目的地在屋內四處看著,然後忽然察覺到什麽,開口說道:“陛下,您是否覺得今日有些奇怪?”

“哦?”李純抬起頭看著四周,也感到少許不對勁:“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

“往日陛下來此時,周圍那些忙忙碌碌、形影不離的宦官們,今天怎麽一個都看不見?”張逸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向外望了望,又轉向屋內後室找了找,最後滿臉疑惑地回返而來。

“不僅屋內,前庭後院,一個人都沒有。”他說道。

聽到這裏,李純的麵色已經是極其凝重。他身為大唐皇帝,離開大明宮到客省,身邊隨扈的宦官、保衛的甲士,竟敢擅離職守、跑得一個都不剩,這絕不是尋常之事。而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俱文珍,還能有誰?

李純站起身來,掃視屋內,然後拿起角落案幾上擺放精致的一柄裝飾華麗的寶劍。他用力將劍身拔出鞘,結果竟是一塊鏽跡斑斑的生鐵,連刃都沒開。

隻是這屋內再無其他可用之物,他也隻能將就著執在手中,一言不發地走到門口,將兩扇大門關上,然後透過窗欞向外看著什麽。

張逸自然也從皇帝的反常舉動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險。隻是還未待他開口相問,門外的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他也急忙走到門口,在窗欞的縫隙間向外看去。

隻見有許多人闖入了客省中張逸的院子。為首十餘人,看裝扮有宦官、有文臣、有武將,在他們身後則是數百名全副武裝、軍容嚴整的甲士。

疾步走在最前麵的竟然是陳弘誌、王守澄,身後則是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的俱文珍!

張逸心中暗罵一聲大事不妙,轉頭看向李純。皇帝年輕堅定的臉上透著一股剛毅,眼中飽含怒火,口中朗聲問道:“俱文珍!你私自帶著這許多甲士到這裏意欲何為?就不怕朕治你的罪麽?!”

聽到皇帝在屋內的喊話,隊伍在距離屋子二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站出來答話的卻不是俱文珍,而是翰林學士、因品性懶散而得“八磚學士”之稱的宗室李程。他走出隊列,叉著腰大喇喇地站在那裏,張口罵道:“昏君!休要在那裏聒噪些廢話,趕緊出來乖乖就擒,省得我們衝進去抓你,搞得太狼狽了,到時你且留不下絲毫的臉麵!”

李純當然不可能就這麽乖乖的出去吧,而是躲在門口用氣到發笑的語氣喊道:“朕即位剛滿一月,還在熟悉朝政的階段,諸事皆決於俱文珍,朕自己卻從未對朝政發表過什麽意見,便被你們帶兵圍在這裏,當麵直斥為昏君,朕哪裏還談得上什麽絲毫的臉麵?隻是朕百思不得其解,你們究竟是因為什麽,如此的迫不及待?俱文珍,你可以給朕解惑麽?”

俱文珍依然沒有做聲,代替他站出來回話的是起居舍人王涯:“俱中官於危局之中立下擎天保駕之功,力保皇帝即位,乃是有大恩於皇帝。而皇帝呢?踐祚當日,太廟之中便現厄相,一個來曆不明的小子大放厥詞,汙蔑以俱中官為首的擁立功臣,皇帝竟然絲毫不做反應,反而對其以禮待之,此為大不義!”

旁邊的知製誥鄭絪唯恐落於人後,也向前一步,大聲說道:“即位月餘,皇帝頻繁與這來曆不明的小子見麵,如今竟至日日皆見。你二人在這屋內所言之事,離經叛道、亙古未聞!我大唐起於關隴軍閥,得河東士族全力鼎助,才得以終成大業,近兩百年來,以道修心、以儒教化、以法馭民,皆是祖宗成法。而皇帝不思與諸世家大夫共商國是,反與那小子整日在一起討論黎庶治國之類的荒言謬語,是為無德!”

另一邊掌管神策軍的宦官劉光琦則沒耐心講什麽大道理,直接上前一步,扯著公鴨嗓吼道:“說這些有個鳥用!你這廝無德無義,不適合做皇帝!當初我們便推舉錯了,今天我們就是要改正這個錯誤。你趕緊自己滾出來,爺們心情好,興許還留你一條命回十六王宅,否則等下殺將進去,把你砍成肉醬喂狗!”

在他之後,陸續又有人站出來爭相表態,一時間客省門前的廣場上七嘴八舌、口誅筆伐。

屋內的皇帝李純被外麵這些渾話氣得臉上一紅一白,轉頭看見先前與他一同站在門口的張逸也向屋內後室跑去,口中忍不住譏諷道:“朕今日怕是都要凶多吉少,你又能跑到哪裏去?”卻又眼見著張逸抱著一麵半人高的長鏡從後室回到前廳。

“是啊,我又能跑到哪裏去?”張逸好似在回答李純的問詰,又好似隻是在自言自語。

如今這般情勢,眼看皇帝都要靠不住了,他又能怎麽辦?也隻能祈求奇跡了。

他衝著鏡子雙手合十,心中默念道:“如來天尊耶穌基督觀音佛祖先知天父天兄,管他是哪個神祇將我丟到這裏來的,此時該顯靈就顯靈吧,不要再玩我啦!”他鼓足勇氣,用自己的右臂猛地向前一伸,然後就在一旁李純無法置信的目光中,將整個臂膀都沒入了鏡子中。

時隔整整一月,張逸的手再次成功觸及鏡中的虛無,竟讓他一愣,然後就是巨大的欣喜。那冥冥之中的神祇,將我丟到這個時代,果然不是為了讓我這麽快就被人砍掉!隻是這裏空****的什麽都沒有,倒是給我些法寶、以解當前的燃眉之急啊?!

隨著張逸心念再起,他的手中瞬息間再次出現那讓他魂牽夢繞的觸感。他也無暇多想,急忙用力將東西從鏡中拉出,“砰“的一聲擲在地上,又是一個箱子,隻是比之前大得多,也重得多。

幸虧鏡中世界沒有重量的概念,否則他絕無可能將這麽重的東西拉出來!

鏡子不出意料地再次變回普通模樣,除了與這年代的銅鏡相比清晰得多之外再無任何神奇之處。可張逸現在也無暇顧及它,而是急忙打開箱子。

裏麵是一堆黝黑的金屬機械,最上麵放著一張中文版的產品說明書,標題位置醒目地寫著——M134型速射機槍。

這東西對於來自後世的張逸來說簡直再熟悉不過了,終結者中施瓦辛格的最愛,lol暴走蘿莉金克絲手中鯊魚大炮的原型。看來這神祇也是個物理超度的支持者,火力解決一切問題論的忠實擁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也許是為了能夠裝進這個箱子裏,槍機、支架、驅動電機、槍管套件……這挺重機槍目前處於拆卸狀態。雖然附贈了中文產品說明書和裝卸步驟圖樣,但是將它組裝起來總是需要時間。

張逸抬頭看向門口處目瞪口呆的李純,知道在他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遠遠超出他的認知,可現在哪有時間跟他解釋?反而還需要他的幫助。

“皇帝陛下,你想些什麽辦法,務必幫我拖延些時間!”張逸一邊說著,一邊埋頭照著說明書開始組裝起來。

“前……前輩,你這……這是……”李純依然沒有從震驚中走出來,盯著張逸喃喃地問道。

“我沒有時間跟你解釋!”張逸不自禁地加強了語氣,狠狠地低吼道:“不然你有什麽辦法麽?相信我,給我爭取一刻鍾的時間,我就能救陛下!”

與此同時,來自屋外的催促聲也再次響起:“不要再做無謂的頑抗了,乖乖出來!”

形勢所迫,李純隻好將心中如巨濤駭浪般的震驚勉強壓下,轉過來與外麵搭著話,努力給張逸爭取著時間,

“俱中官忍了這許久,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了。你我也算舊識,之前在十六王宅中,朕常受俱中官照拂,踐阼之後,亦將朝政盡數托付於你。念在這般情誼的份上,希望俱中官還是不要逼迫過甚,而我也不是非要賴在這皇帝的位子上。”李純舒緩了語氣,衝外麵說道。

而外麵的俱文珍見李純態度放緩,心想能讓李純自己出來乖乖就縛,總好過擔上弑君的罪名,便也不再躲在眾人之後,終於開口說道:“老奴幼時進宮,世受國恩,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隻是陛下踐阼之後諸事做得過謬,引得朝野眾人群情激憤,我也是為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不得已而為之啊。不過請陛下放心,隻要陛下能夠認清自己的錯誤,下一道罪己詔,並把皇位讓出來,老奴可以擔保陛下退位之後的安全,封王外放,亦不失榮華富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