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突承璀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照壁旁,伸出手來用力的擊了擊掌,很快一名腰佩長劍的隨從捧著張逸當初穿越而來的那麵鏡子走了進來,將它放在地上,然後又轉身退了出去。
張逸不自覺的挑了挑眉,聽吐突承璀陰陽怪氣的說道:“這麵鏡子,材質極其新奇,效果極其清晰,我叫長安城中最高明的匠師看過,比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鏡子還要好百倍,清晰到好似要將人抓進去一般。也不怕說出來讓人笑話,老奴我第一次見時,以為是地獄厲鬼要來抓我,嚇得便要將它砸了,誰知它又極其堅固,之後無論是劍劈斧砸、水淹火烤,它都絲毫無傷。如此奇物,老奴我可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中官說笑了。”張逸臉上重又掛著笑容說道:“這躺椅隻是我閑來無事讓宅中馬夫隨手做的凡物,那鏡子卻是始祖天尊賜我的法器。我卻沒有那般神通,能做出這等神品啊!”
“但你會用啊。”吐突承璀不依不饒地說道:“你不是能從中拿出威力巨大的殺器麽?”
張逸聞言又是一笑,踱步走向鏡子,吐突承璀卻一個側身擋在了麵前。他轉頭看了看自始至終好似沒事兒人一般隻顧在躺椅上悠來**去的李純。李純也沒說話,隻是隨意的擺了擺手,吐突承璀才閃到一邊,放張逸過去。
張逸走到鏡前,見鏡麵、鏡身上確實毫無破損痕跡,隻是鏡麵上細看去,滿滿的都是手印,由此可知,確實沒少折騰。
“既是神物,則有神性,我不過是它選擇的載體,卻不能決定它何時展示自己的神通。之前乃是陛下遇險,故而神物顯靈,以救陛下於危厄。否則以我之力,卻沒有任意驅使它的本事。不信的話,吐突中官您可看著。”
張逸伸手摸了摸鏡子,時隔近二十天再見到它,張逸心中頗有些複雜。之前都是絞盡腦汁的讓它顯靈而不得,今天卻在默默祈禱,你可別偏偏今天靈了!
他運了一口氣,抬起右臂,奮力的向鏡子砸去,然後就是“咣當”一聲巨響,鏡麵毫無反應,倒是張逸疼得捂著手臂、咬著牙沒有痛呼出聲來,將臉都憋得通紅。
吐突承璀看向張逸的眼神在這一砸之後明顯少了許多戒備,內院中的氣氛好似也輕鬆了不少。張逸見他沒有說話,再次運了一口氣,抬起另一隻胳膊,又是奮力一砸。
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直到張逸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姿勢砸了十多下,一直在躺椅上悠來**去恍若無事的李純才從躺椅上坐起,走過來攔住了他,然後用一副很嚴厲的語氣對一旁的吐突承璀說道:“朕就說過前輩於朕有救命之恩,絕無問題,你偏不信,非要搞成這個樣子是做什麽?如此豈不是傷了前輩的心?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然後又轉過來對張逸說道:“前輩也不要與他計較,朕自幼與吐突承璀相依為命,他當日並不在現場,不知事情真偽如何,也是擔心朕,故而相試,你不要責怪他。朕可是絕對相信你的!不然又怎麽會講鏡子帶來給你,又怎麽會一個護衛不帶、孤身坐在這裏?”
張逸忍著兩臂的疼痛,強擠出笑容說道:“陛下請放心。您的安危乃是大唐第一等的要事,吐突中官忠心耿耿,為求萬無一失而加倍小心,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都是為陛下效力,我完全理解吐突中官的想法,換做是我,隻怕也要這樣做,又怎麽會責怪他?我反而要恭喜陛下的麾下有一位如此忠心的中官呢!”
李純笑著拍了拍張逸的肩膀說道:“你能這樣想真是太好了。這鏡子那日你忘在客省之中,如今朕物歸原主,還望你用它為朕創造更多的奇跡!”
說完他看了看左右,好似在確認四周是否有其他人在,然後用稍低一些的聲音說道:“朕今日前來,除了探望前輩、順便將鏡子歸還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
張逸見李純如此,急忙說道:“陛下但有驅使,我自然盡力而為。這裏說話不便,還請陛下隨我來。”
李純和吐突承璀隨著張逸進了正房。張逸掩上房門,在李純對麵站定,然後開口問道:“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李純先叫張逸和吐突承璀也都坐下,之後由吐突承璀開口先向張逸介紹了情況。
大唐中晚期兩大痼疾,宦官亂政、藩鎮割據。長安城中的宦官勢力之前在客省中被重創,掌管各處軍政要職的閹宦和同黨的官僚為了在廢立皇帝這等大事中分得一杯羹而齊聚一堂,結果出人意料的被張逸一鍋端了。
近二十天來,李純一直在忙於填補長安城中因此出現的巨大的權利真空,籍此將許多被宦官一黨私相授受、占據已久的重要官職重新收歸朝廷的掌控。
李純常年居於十六王宅,根基不深,也無甚班底,原本猝然間要掌控陷入混亂的朝局還是十分吃力的。幸好在這一過程中得到了之前做了二十多年太子、在士族中聲名極好的太上皇李誦的全力支持。
李誦本人已經癱瘓在床,且喪失了言語能力,身體狀況極差,心理上也已經沒有了從自己的兒子手中搶回皇位的念頭,隻是利用自己的威望和人脈幫助李純迅速穩定住了局麵。
如今長安城中的宦官一黨已然式微,兩大痼疾之一的宦官亂政局麵大為改觀,於是李純又將自己目光投到了藩鎮割據這個問題上來。
恰好此時,夏綏銀節度使韓全義上書請求入朝,李純就將腦筋動在了這個軟柿子身上。
說韓全義是軟柿子還真不是冤枉他。與同時期許多實力強悍、武德充沛的節度使同僚相比,這韓全義突出一個不懂軍事、無德無功。他行伍出身,早年在神策軍中效力,後來被當時權勢極重的宦官、神策軍中尉竇文場賞識,任為帳中偏將,統領一部禁兵駐守長武城。
貞元十三年,唐德宗李適任命韓全義為神策行營節度使,令他率領長武兵赴夏州,代替韓潭擔任夏綏銀節度使。結果皇帝的詔令一到長武城,城中士兵本就因為韓全義平日裏貪而無勇、扶禦無術而不滿,聽說如今又要隨他到夏州那般窮荒的地界去,當晚就發生了兵變。
而身為統帥的韓全義不思如何鎮壓兵變,反而聽聞城中躁亂,第一時間就獨自逃出城去,導致城中群龍無首,手下大將王棲岩、趙虔曜被亂兵所殺。最終還是軍中都虞侯高崇文討平了叛亂,方才得以出發赴鎮。
次年,淮西節度使吳少誠抗命,朝廷調動十七鎮兵馬討伐,又是因為竇文場的推薦,竟任命韓全義為蔡州四麵行營招討使,參戰諸鎮之師,盡歸其指揮調遣。主將無能,各鎮隻思保存實力、不願過多折損自身兵力,對麵的淮西軍又一貫強悍,平叛之戰結果如何可想而知。朝廷兵馬連戰連敗,打到最後十七鎮兵馬大半都逃回了本鎮。
好在吳少誠隻是想割據、而不是想推翻朝廷,在戰場上攻城略地占了便宜之後,賄賂宰相賈耽,最終朝廷竟與其和解,下詔赦免了吳少誠,還增封了他的爵位。而韓全義竟也沒有受到什麽責罰,唐德宗待之如初,還命人賜宴厚賞,讓他複回夏綏銀本鎮。
大唐朝廷麵對藩鎮之無力可見一斑,就連講述此事的吐突承璀,都不斷的搖頭歎氣。
“如今他主動上書請求入朝,一方麵確實是年歲已高,不想死在那種偏遠的地方,另一方麵他在上書中提及,要讓他的外甥楊惠琳做節度留後,估計也是想用自己恭順的態度換取朝廷對此的默認,確保自己家族的權利傳承。”
吐突承璀說道這裏便住了口看向李純。李純皺著眉頭,手中不斷摩挲著麵前案幾上的一把鎮尺,眼中隱隱冒著火,仿佛下一息就要憤而暴起、抄起鎮尺拍死誰。他沒有馬上表態,而是轉而問到張逸:“你怎麽看?”
張逸想了一下,回答道:“陛下深謀遠慮,總覽全局,必有考量,我隻是一點淺薄的意思,胡亂說來。但就剛才吐突中官所述來看,我可沒覺得他態度恭順。早不入朝、晚不入朝,偏偏陛下剛剛登基就要入朝?我猜他發出上書之時,還不知道陛下已經以雷霆手段處置了長安城中亂政的宦官,隻當陛下乃是俱文珍的傀儡,軟弱可欺罷了。隻是我心中有些不解——朝廷默認藩鎮割據,不過是對地方擁軍自重者的權宜之計,根源在於朝廷直屬力量在安史之亂中被重創,至今未能恢複,無法對地方勢力形成壓製。但即使是這樣,也不意味著什麽樣的廢物都能隨意欺辱朝廷啊!像韓全義這樣的蠢豬也配嗎?要是連這種水平實力的都能割據一隅,天下眾多梟雄,到時不知有多少人要效仿於他,又有多少人按捺不住要稱孤道寡了!”
“說的好!”李純聽到這裏,拿起鎮尺在桌上“啪”地拍了一下,顯然張逸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裏:“要是連他都處置不了,朝廷今後在各藩鎮節度麵前將更沒有什麽威嚴可談。所以朕已經準了他的入朝之請,等他到長安之後,朕會再重新委任新的夏綏銀節度使,至於他那個小舅子……哼,聽說也是個酒囊飯袋。要是乖乖地聽命,倒也不妨給他高官厚祿養起來,要是不識抬舉,朕就調兵武力平叛!”
張逸看著眼前年輕的皇帝,此刻頗有些意氣風發的豪邁,但張逸心裏知道,李純自幼在十六王宅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父親李誦當了二十六年太子、一直謹小慎微,結果登基不滿一年、連年號都沒來得及換就被宦官攆下了台,自己登基剛滿一月又遭遇宦官叛亂,一路以來的種種經曆讓他心中極其敏感,對周遭的人和事都充滿了不信任。哪怕自己救了他的命,也依然被丟到大理寺折磨,剛剛又眼看著吐突承璀拿鏡子相試,顯然是對自己不放心。
可反過來講,平心而論,張逸在他麵前生生從鏡子中掏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強悍武器、轉瞬間就滅了數百禁軍精銳,換誰誰也不能放心啊!皇帝沒有直接殺了他永絕後患,也可以說是頗有膽色肚量了。
總之這位大唐皇帝絕沒有眼前看著那麽簡單。以張逸淺薄的曆史知識,倒是記不起李純在原本的時間線中取得了什麽樣的成就,但是大唐自安史之亂後內有宦官亂政、藩鎮割據,外有吐蕃、突厥這等強敵,卻依然享了一百五十多年國祚,可想而知中間定是出了幾個有所作為的皇帝,而眼前這位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自己還是應該盡力取得他的信任,借此東風取得一些作為,才不枉未知的神祇大發神通送自己來到這個時代。
其實他已經在努力的爭取李純的信任了。之前李純說要賜婚,他竟然在皇帝麵前推脫,用的理由是怕耽誤自己納妾,就是想表明自己也有七情六欲、也會貪財好色,以潛移默化的淡化李純眼中自己身上的“神性”。
畢竟他知道自己不是“神”,在自詡為人間至尊的皇帝麵前,還是低調點好。
想到這裏,他靈機一動,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空茶壺晃了晃。“陛下屈尊到我這裏來,我卻真的是怠慢了,說了這麽久,陛下一定口渴了,我先給陛下煎壺茶。”
他走到門口,大聲喊道:“鶯鶯、燕燕!給我煎一壺茶送過來!”
既然想要凸顯好色的人設,自然要把這兩個小妮子拿出來展示一下。
在聽到後院方向傳來一聲應答之後,他回到屋內仿佛自言自語般的開始介紹鶯鶯燕燕的身世來曆。李純也不知他為什麽忽然談起這個,但也沒有提出異議,還道是他有什麽特殊的安排。吐突承璀卻是麵露不滿,皇帝屈尊到他的小院子裏講正事,他卻在這喊什麽鶯鶯燕燕,真是不識抬舉!隻是皇帝沒說什麽,他也便忍著沒說什麽。
張逸正喋喋不休的說著,屋外傳來了腳步聲。他笑著站起來說:“她們來了。”然後兩個四十多歲、膀大腰圓的老媽子一個拎著茶壺、一個端著擺滿點心的茶盤並排走了進來。
“這……就是你說的入雲閣頭牌?”李純不可思議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