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真的是連環殺人者,我應該早就把你殺掉了,還等那麽久,繞那麽大一圈?”

蘇糖記得江詣在那個雷電暴雨的下午是怎麽對她說的,是啊,他是不是繞了一大圈呢?他是不是那隻真心愛著小猩猩的獵豹呢?

“江詣……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殺我的?”蘇糖的眼睛盯著江詣的眼睛。

“嗯?這是一個好問題。”江詣慢慢收回了自己憤怒的臉孔,他站直了身子,環視四周,又發出了那種怪異的笑。

蘇糖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躺在鍘刀上等著劊子手行刑的人,而且他隨時手起刀落。

“那天夜裏,我站在花牆的陰影裏,想著,是應該殺死你,還是讓你覺得我是彭哲呢?哎……這真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林肖跟蹤你時,我也在想,是應該殺了你,還是把林肖塑造成你一直以來尋找的凶手呢?”

“放出那隻貓,讓你和林慕曦的車子撞毀的時候,我又想,是應該把你和他都殺了,還是抓了他逼迫你放手不再調查下去呢?”

“把你引到105號病房的時候,我依然猶豫著,是應該借機殺了你呢,還是把線索都引向安妮?”

“在安妮的別墅裏,布置了謀殺現場,看到她因為不知道狀況,因為你傷害了朱蒂而拿起鐵鍬要打你的時候,我還是思考,是把你和她都殺死呢?還是放你一馬,讓你自行求生。”

“沈嘉揚來找我攤牌的那天,你也質問我是不是凶手,我們在黑暗裏相對,我掐著你的脖子時,我還是猶豫,我應該殺了你呢,還是繼續演下去?”

“直到你把我引到了楚洛的別墅,你簡直就是知道了一切,雷電暴雨之下,我依然,依然沒能下定決心,我是應該殺了你呢?還是讓你選擇一條更明智的路。”

“你不會殺我的,對不對?因為我真的很愛你……”蘇糖緊緊盯著江詣的背影。

砰——哐——

一聲巨響,江詣推導了一座蘇糖的雕塑,雕塑霎時間摔得碎裂成幾塊。

“別在騙我了!”江詣像一頭狂暴巨獸衝到蘇糖的麵前,揪起她的衣領:“你愛我,會把我當成彭哲的替身?你愛我,會一直調查我?你愛我,會逼得我非要殺死你不可?”

“我,我沒有把你當成替身,我是真心愛上了你!”蘇糖感覺到衣領緊得就要勒得她窒息了。

“哈哈……”江詣狂笑,他甩手就給了蘇糖一個耳光,響亮地,毫不留情。蘇糖的嘴角頓時就滲出了血。“你分得清,我是誰嗎?”

“是的,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確實分不清。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在你的臉上尋找彭哲的影子;你說江詣死了,你是彭哲,我又在你的臉上尋找江詣的影子。所以,你也在用這種混淆來擾亂我的思緒,希望我因為愛情而放下對真相的執著……”

“哈哈……我居然卑微到,我居然卑微到,要變成彭哲來博取你的同情?哈哈……”江詣甩手又給了蘇糖一個耳光,依然是嘴角裂開,滲出血跡。

“但是,當我意識到,我那麽思念江詣,我懷念他陪伴我的每一刻快樂又瘋狂的時光時,我終於明白,我早已經真真正正愛上了江詣!原來我分不清你們兩個人,是因為我不夠愛你。當我日日夜夜都想念江詣的時候,我回顧了你所有的甜言蜜語,溫柔體貼,瘋狂逗趣,沉默隱忍,我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哪個是彭哲,哪個是江詣!那些個微表情研究,那些行為分析,有時候都沒有愛的直覺更精準。”

砰——

江詣的手打在了鑲著油畫的玻璃框上,玻璃頓時碎裂,江詣手上的血也隨著玻璃的裂痕四散渲染開來。

“微表情研究?啊……”江詣走到展覽導台,從裏麵扯出了一個盒子,那是蘇糖裝著手帳本的盒子,他盒子摔在了蘇糖的麵前,裏麵的手帳本也四散開來,摔在地上。

江詣撿起了其中的一本,他嘩嘩地翻著,本子上就顯露出了蘇糖畫過的各種素描和水彩,那都是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有各種姿態的彭哲和江詣。

“是你,吃牛奶糖的小王子;是你,和我一起看《觸不到的戀人》;是你,和我一起看了《暮光之城》第二部;是你,和我一起在學校附近的小店吃了火鍋;是你,替彭哲做好了那份禮物,寫了表白在卡片上……在鴻遠大學讀書時,你就出現在我身邊了。雖然那些時刻非常短暫,雖然我曾經一直以為那個人是彭哲。”蘇糖繼續說,堅定的眼神和嘴角的血跡讓她顯得十分倔強。

“是啊,是我。對我來說,那真的是很好玩兒的互換身份的遊戲。彭哲總是很忙,他要打工,那我剛好很閑,就找你玩玩兒。”江詣嗬嗬笑著,手背上的血滴滴落在地上。“好了,別再迷惑我了。你回憶的過去也好,你最近總是說著愛我也好,不過是用你的理智在和我對峙,希望我心軟,不要殺死你,你甚至連懷孕這種謊都說了,你對我已經沒有感情了。我在胡說什麽呢,誰在乎你對我有沒有感情,你對我來說,不過是‘獵物’!”

“那時候,你還沒有殺人,你是真心喜歡我,才會扮成彭哲出現在我身邊。我不是你的‘獵物’,我是你愛的人。你愛我,對不對?你比任何人都愛我!”

江詣歎一口氣,靠著一座雕塑,像是身上沒有了力氣。

“明天,酒店的服務生會在酒店房裏發現你死了。死亡原因是服食過量的安眠藥。我們家裏會有一堆你在各大醫院就診的記錄,你開了很多安眠類藥物,終於攢夠了可以致死的量。在曾有過跳樓自殺的前例之下,大家不會懷疑你第二次試圖自殺有什麽不可信的。即使你的朋友們懷疑,他們也不會找到任何證據。你放心吧,這件事,我已經籌劃了很久,不會不順利的。你的父母一定會傷心一陣子,但是他們總會重新開始的,他們回到澳洲,時間就能治愈他們的傷口。我也會時常關注他們,替你照顧他們,至少在物質方麵,我會補償他們。其實……我早就應該這麽做。”江詣說完了想說的話,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瓶藥,走向蘇糖。

一瓶藥舉在了蘇糖的麵前,江詣看著蘇糖,麵無表情。

蘇糖看了看藥,又看了看整個大廳裏的油畫和雕塑,那姿態各異的她,竟然讓她產生了一種恍惚感。時光好像一瞬間就穿越到了她第一次遇見江詣的時候,她扮成了牛奶糖,江詣扮成了小王子。

“在你臨死之前,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因為嫉妒,我始終都沒有說出來。”江詣從褲袋裏掏出了一張褶皺的信紙。

蘇糖看著那信紙,困惑地看著江詣。

“刺傷了楚洛之後,彭哲因為遇到了林慕曦而嚇得逃走,林慕曦昏倒之後,他也沒敢再回去別墅。他後來給我打了電話,我就謊稱我在機場,然後又說自己不上飛機了,我去找他。我給他找了個酒店住下,楚洛死後的一天半裏,彭哲不吃不喝,什麽消息也不敢看。我就告訴他,新聞上報道了楚洛死亡的消息。他以為他殺死了人,又有目擊者,他一定逃不掉了。他決定去自首,但在自首之前,他還想看看你,見你一麵。我也鼓勵他去,因為那是我殺死他的好時機。”

“你利用彭哲見我的機會,殺死他……”蘇糖苦笑。

“這封簡短的絕筆信,是他寫給你的。”江詣打開了信紙。

“嗯。”蘇糖看著江詣。

蘇糖,我一直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原諒我,從來沒對你說出我的想法。我總以為,隻要我在你身邊默默地守護著你,看到你快樂的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但其實,是我太自卑,太懦弱,才用了最安全的方式去喜歡你。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你在我心裏是那麽重要,重要到我也可以為你瘋狂,我才後悔,為什麽要壓抑自己的感情,也傷害了你;為什麽不早一點大聲告訴你,我是多麽喜歡你,多麽想牽著你的手,和你度過每一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心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我無法對你說“我喜歡你”,隻能說“對不起”……

江詣一字一句念著彭哲的絕筆信,蘇糖看著江詣的臉,就像看著彭哲。

“對不起……”

“你是喜歡我的,我能感覺到,不要騙我!”

“放手吧,蘇糖,別這樣!我們不能在一起。”

彭哲的死,不瞑目的眼,攤開的血跡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蘇糖的眼前。

這一刻,蘇糖終於知道了彭哲拒絕她的原因了。蘇糖的眼淚滲出眼角,那是一種祭奠執戀的悲愴,惋惜生命的心痛。

“其實,他沒有想郵寄出去,他隻是把它團成一團,扔在了垃圾桶裏。是我撿到之後,收起來的。”江詣折好了信紙,又裝回了褲袋。

“江詣,你真的把彭哲當成過是你的孿生弟弟嗎?”蘇糖問。

“他埋過32隻貓,是因為他在給那些病死慘死的流浪貓收屍,他也給不少流浪狗收過屍。雖然母親一直虐待他,毒打他,甚至他連自己喜歡的畫畫都放棄了,但是他始終默默忍受,照顧母親,給母親送終。即使日子清貧,但是他始終自立自強,努力奮鬥。他把林肖當朋友,還帶他和兄弟一起聚,對朋友幾乎毫無保留,卻不知道朋友會為了錢而被收買撞死他。他喜歡一個人,就默默守護,甚至不惜為了她,殺了人,也不怨怪……我和他不一樣,我一直得到父親的栽培和溺愛,從來都不缺什麽,甚至為所欲為,把自己縱容得連殺人都是樂趣。我們兩個人之間,他,就是天使,我,就是惡魔。我們不應該成為兄弟,成為兄弟,有著一模一樣的臉,真是上天對我們兩個最大的懲罰。”

蘇糖看出來江詣逐漸泛紅的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