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司赫這姑娘就聰明,平常還會抖抖機靈。
蘇致遠喜歡她,從小便將她帶在自己身邊學樂理,意外發現這丫頭學得有模有樣,不過那時他不得勢,說話也沒什麽分量,好在這這丫頭再喜歡,姐姐舍得在她身上花這錢,時間閑下來司赫就會跑到他麵前磨著他,讓他多教點,再多點。
那時候,身邊大多數家長都認為,學畫,學音樂,學藝術都是有錢人家的玩法,他們這種底層家庭能把孩子供上大學就已經很知足了。可蘇玲燕不一樣,她教給司赫的從來都是喜歡什麽就去做什麽,認定了就去做,司家當時經濟水平不太好,司赫有幾次半路逃鋼琴課都是被她拎回來,一學就這麽多年,再加上課業什麽都沒落下,一度紮進前五就沒下來過。盡管如此,也從沒想過要考211這種事。
雖說許多小孩小時候愛在各位長輩親戚麵前表達自己的雄心壯誌,說長大要考清北,要當宇航員。
但司赫從小就不曾說過這些,也不曾想過,她對自己的要求很簡單,離開哈爾濱就行,越遠越好。反正是絕對不會留在哈爾濱的。
就好像,出生在東三省的孩子,天生就是要逃離東三省。
在沒遇見鄺野之前,她的目標是大連理工,所以她打從高一和鄺野做同桌時,她很珍惜能在一起的時光,怕以後,再見已不知是何時。
司赫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成績,剛好卡在那個分數線上,運氣好能過個十來分,運氣不好可能會滑檔,別說考農大了。
“你覺得我能考上?”
鄺野哼唧一聲笑:“我就是相信你能考上才天天縱容你上課睡覺。”
司赫小腹驟痛,疼得她直抽氣,沒力氣再搭話。
鄺野不知道什麽時候給她倒了杯熱水回來,水杯往桌上一擺,說了句趁熱喝,便不再搭理她,專心刷題。
司赫捧著水杯,笑著看他:“挺有經驗啊小夥子。”
鄺野回:“別捧殺。”
說完頭也不抬,隨手做了一道選擇題,繼續隨意道:“你知道小狗也會來月經嗎””
“知道。”
“那你知道小狗來月經要穿紙尿褲這件事嗎?我親自服務。”
雖說這是真的,但是司赫無法把鄺野想象進畫麵裏,看到她這反應,鄺野整個人笑顫了,靠著椅背一邊揉她的頭,一邊說:“你這個反應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有點好笑。”
兩人放學回家,門還沒進呢,就聽見裏頭傳來一陣爭吵聲,兩人都不說話。雪地中,他們就這麽傻愣愣站了會兒。
“砰!”
裏頭傳來一聲巨響。
仿佛是一聲悶雷,在這雪夜裏炸開,屋裏麵傳來鄺夫人撕心裂肺地哭“鄺浩斌!你混蛋!你不是人!”
司赫預感到很不好,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來就捂住鄺野耳朵。
鄺浩斌坐在沙發上,用手撐了撐額頭,口氣頗無奈:“別鬧了,孩子們快回來了。”
“我鬧?你昨兒說跟老季去喝酒,我剛下午就跟老高媳婦兒打牌,人說老季昨晚就在家呆著給兒子補習功課呢,鄺浩斌,你現在都敢騙我!”
“我沒騙你,老季確實也去了,隻不過人後來接到電話先回了,我怎麽知道老高媳婦兒為什麽那麽說,你不信,你讓老高過來作證,老高昨晚可全程都跟著我。”
“放屁!你和老高是什麽關係我不知道嗎?幫你撒過一次謊,你認為我還會相信他?鄺浩斌,你要是在外頭有相好的,你早點跟我說,我就要孩子我其他什麽都不要,但你不能折磨我你明白嗎?!”王雅妍聲嘶力竭地喊著。
“都說了沒有!別鬧了小研,我那麽大一人做事兒能沒點兒分寸?咱們結婚這麽多年,我什麽時候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兒?!”
“上回你單位還有個小姑娘跟在你身後,主任長主任短的,老季媳婦兒說你單位有小姑娘約你吃飯,我不想聽其他的,你就老實跟我說,是不是那個小姑娘?
“神經病又犯了是不是?!”鄺浩斌氣得不行,“老季媳婦兒就唯恐天下不亂,她說的話也就你信,差不多得了,雅妍,再鬧下去小野該回來了!”
約莫是真怕鄺野回來,王雅妍嗚嗚咽咽哭了一嗓子,屋裏聲息漸弱。
司赫歎了口氣,看了眼鄺野,這才把手放了下來,甩了甩。
那天晚上,鄺野都沒再開口說過話,吃了飯,就回房了,等司赫寫完作業出來,透過門縫還能看見暈黃的光線,鄺夫人端著杯牛奶正往他房間去,見她出來,忙用手捋了捋頭發,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柔聲問“餓了吧?”
麵對這樣的鄺夫人。
司赫怎麽都無法跟下午那個聲嘶力竭的聲音聯係在一起。
她搖搖頭。
鄺夫人又開始旁敲側擊的打聽:“小野下午回來都不太高興,是學校裏遇上什麽事兒了嗎?”
司赫搖頭,“沒吧,大概是最近學習難度大,有點累。”
鄺夫人若有所思的點頭,溫柔地撫了撫司赫的小腦袋。
“真乖。早點睡吧,我去給他送杯牛奶。”
司赫眨眼,“鄺姨,我幫你送吧,正好我有英語方麵不會的要問他。”
鄺夫人爽快答應,把托盤遞給她,上麵還放了幾片麵包,給他晚上補給用。
然後,她看著司赫手上的光圈戒指,說:“你戴這個真好看。”
“謝謝阿姨。”
司赫接過盤子,端在手裏,鄺夫人又叮囑了兩句,讓他兩早點睡,剛轉身,又折回:“對了,赤赤,下周六小野考試,我準備去極樂寺上香,順便也幫你求求市賽的事兒,你要不要一起去?”
司赫連連點頭。
鄺夫人欣慰,連聲讚歎,還是生女兒好。
司赫目送鄺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盡頭,剛轉身,後方的門開了,鄺野倚著房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向來不是不信那些嗎?”
“還是要信滴。”
鄺野哼笑,轉身進去。
司赫端著餐盤跟進去,關上門,把東西放在桌上。
他房間比她想象中要亂一些,桌上亂七八糟丟了一堆書,餐盤還是倆人現把書挪開,擠了一小塊的位置,書桌旁的書架上全是亂七八糟的雜誌和競賽書,意外的,還有軍事理論和幾本基礎樂理。司赫把東西放下後,新奇地看著他書櫃上的書,“你懂樂理?”
鄺野咬了口麵包,抬頭掃一眼,淡然:“嗯,就一點。”
司赫也沒想太多,點頭,“哦。”瞥他一眼,少年興致不高,低頭寫卷子。
司赫沒地方坐,轉來轉去,心想總不能一言不發就往人**躺吧,何況主人也沒發話,剛想到這兒,寫題的主人忽然開口:“你坐**就行,我沒那麽多事兒。”
“那我坐了,”司赫翹著腳,“我不會多說的,別人問起來我就說你最近輔導我壓力大。”
聽到這兒,鄺野微側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把筆一去,忽然轉了個圈,椅子背朝後貼著桌沿,收起抱枕,拍了拍床沿。
司赫慢慢挪過去。
兩人視線終於齊平,他略高,微微垂眼。
“是不是覺得我也沒表麵上過的那麽光鮮亮麗,你心裏有沒有幸災樂禍?”
“我為什麽要幸災樂禍?”
“說實話。”
“說實話,也沒有。”
鄺野看著她,娓娓道來:“我媽不上班,她所有的生活重心全在我爸身上,但我爸工作又忙,沒那麽多時間陪她,所以她總是懷疑這懷疑那,聽風就是雨,一聽到點兒蛛絲馬跡就回家興師問罪,像今天這種事兒不是一次兩次了,我是習慣了,你不用安慰我,我媽嬌生慣養,從小沒吃過苦,永遠相信這世道太平,永遠相信世道上好人比壞人多。”
她眼睛一直盯著他。
少年自嘲一笑:“是不是覺得我沒你想象中那麽好?甚至比想象中差勁?”
她連連擺手,怎麽會呢——
“不啊,當然不是,我就覺得你很好。”
聽他那麽說,司赫急了,往前挪了一個距離,脫口而出,剛一抬頭,就撞進了他深邃的眼裏。
夜深人靜,窗外漆黑一片。屋內,兩人靜靜凝神相望,卻讓司赫覺得心跳不自覺加快。
周遭發生什麽她也不會在意,他輕摸了兩下她的耳垂,啞聲道:
“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太早,但你信我,天塌下來我都舍不得你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