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窄巷,巷口堆了幾輛破舊的小三輪,叮呤哐啷,一碰就散架。
牆角不知誰栽了幾株山茶花,在寒風中獨立,搖搖欲墜。
莊嚴、靜謐。
“喵——”
忽間,巷弄裏躥過一隻白貓,借著巷口破三輪的力,蹦上了牆頭,踩得哐哐直響,泛著綠光的眼珠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倆,司赫收回神,在貓叫聲中低聲開口:“恭喜你啊,鄺野。”
少年嘴角噙笑,沒作聲。
倒是牆頭那貓,接連叫了幾次。
“年年,年年——”貓咪前腿蹬得筆直,在牆頭上走起了貓步,顯然認出了鄺野,正跟他討吃的。
是秦啞巴家的貓。
花盆底下壓著一袋貓糧,平時鄺野和高子雲幾個路過,有空就幫著喂。
“年年,下來。”
少年清冽的嗓音在巷古間回**,司赫看著他半蹲著身子,將貓糧放進貓盒裏,修長手指在地上輕輕磕了磕。
那小花貓光速從牆頭上蹦下來,又是一陣叮呤哐啷作響,轉眼間小家夥已經趴到了鄺野的麵前。
暮色微沉,偶有路過相熟的鄰居,跟鄺野招呼。
“放學啦?”
鄺野蹲在地上,抬頭,一隻手摸著貓,禮貌回,“這麽晚您還鍛煉?”
“閑著也是閑著。”
那人拎著把太極劍,邁著輕快的步子,消失在巷口。
小貓兒吃完,小腦袋又往鄺野懷裏蹭了蹭,撒嬌似的抻了抻腳,風情萬種地喵了聲。
快了,快春天了。
靜謐的巷子裏,叮咚一聲短信響,司赫看完以最快速度往鄺家跑。
“你走那麽急幹什麽?”
“有事,有大事。”司赫頭都不回地說:“得回家找參賽證。”
十分鍾後,司赫蹲在臥房的抽屜前,“找到啦。”
鄺野拿過來翻看,又把參賽證拿到司赫臉龐,笑著說:“這是你嗎?我看不像。”
“誰說的?”司赫抹了抹照片上的自己,“這是我轉學來的前一天比賽拍的。”
“我也去拿個東西。”
“什麽?”
鄺野轉身拿來四張票,“之前拜托李妍婉幫忙拿了幾張。”
“你等會,你要去看?”
“那你以為,我那次為什麽要和他們吃飯?”
比賽當天,司赫需要提前到場,王念陸倩琳等人約在鄺野家集合。
林霖身穿黑色連體褲和馬丁靴,整個人氣場都不一樣了,“走吧。”
陸倩琳和王念走在前,鄺野走在後,剛一抬腿就被林霖拉了回來,“她這份禮物是送給你的。”
“我?”
“就是你的。”
演出倒計時,幾人手裏拿著節目演奏單,開始一個一個數。
陸倩琳手指點了點,“赤赤第5個哎。”
“突然覺得丹頂鶴出息了,”王念莫名像個老父親一樣感歎,還裝模作樣的擦了把眼淚,“太不容易了。”
鄺野回手就給了他一下,“少來,林——林霖呢?”
陸倩琳四處張望,“剛才還在這呢。”
王念:“沒看見,可能跑後台了吧。”
幾分鍾前,林霖接到短信——
速來後台。
此時林霖直奔一樓化妝室,看見躲在幕布後麵的司赫,表情從上台的欣喜緊張到麵如死灰。
“怎麽了?”
司赫轉頭看她,手緊緊攥著幕布,說話聲音越來越抖,眼淚控製不住的往外流,哭花了妝麵,“她演奏的是我的歌。”
台上那人還在演奏,掌聲絡繹不絕。
化妝師原本在那給司赫後麵的演奏者化妝,結果轉頭一看,司赫眼睛下方的妝都暈開了,隻好再給她補。
司赫一邊表達歉意,一邊眼淚不止,“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化妝師擠著粉底液,看著鏡子裏麵的司赫眼睛哭的通紅,剛上完的妝麵又花,“姑娘你別哭啊,你這樣我沒法上妝。”
節目組那裏現臨時改動了節目單,表演順序完全被打亂。
台下眾人訝異的看著眼裏的節目單和主持人的播報,一陣**。
“這順序不對啊。”
“可能是節目組故意設置的。”
“這種比賽節目不應該會亂排列吧?”
……
王念看著鄺野身旁空著的位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林霖怎麽現在還沒回來?”
陸倩琳照著王念大腿裏子掐了一把,“閉上你的烏鴉嘴,能出什麽事?”
“疼疼疼!”
“閉嘴!”
少頃,身穿白色抹胸禮服,踩著同色的高跟鞋的司赫走上台,對在場的觀眾深深鞠躬。
室內燈線晦暗不明,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人坐在人群中,坐在不起眼的觀眾群中,住進了她十七歲的心裏。
舞台燈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此時她才是光亮。
可是沒人看得清,黑白交錯的鋼琴鍵上,順著臉龐滴落的不是汗珠,是不甘心。
太難過了,說不出來的難過。
她選擇了一條路,摸爬滾打用了十二年。
可這滿腔熱血,被其他人的一盆涼水,悉數澆滅。
臨了還將匕首插在她的胸口上。
曲散,掌聲起。
司赫以最標準的動作進行鞠躬致謝,優雅走下台。
林霖在後台抱著她的外套,等到最後一個節目上台,都遲遲不見人回來。她繞了一圈走到觀眾席,拍了拍鄺野肩膀,“出事了,赤赤不見了。”
鄺野整張臉瞬間就黑了,“不見了?”
最邊的陸倩琳越過王念湊過來,“司赫呢?我半天沒見著她了。”
“人沒了。”
“沒了?”
王念胳膊肘壓著陸倩琳後背,“不是,鄺野,人剛才在台上好好的,怎麽一散場人沒了?”
“你放開我王念!”
鄺野噌一下站了起來,“你倆別鬧了。”
說完他直奔後台,還不忘拖著林霖,“你最後見到人是什麽時候?”
林霖在劇院簡直就是個移動的GPS,說著說著就推開了化妝室,“上台,下台人就不知道去哪了。”
台上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主持人宣布比賽結果隔天通知,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觀眾們也都有序離開。
這場荒誕鬧劇,草草收了尾。
“化妝室沒有。”
“服裝間也沒有。”
“電話也不接。”林霖手握著電話,“我剛才給嘉嘉打電話,嘉嘉說二樓是演奏者休息室,三樓拐角還有個小的休息室,會不會是三樓?”
鄺野二話不說,拔腿就往樓上跑。
王念和陸倩琳這時已經出了演奏廳,“找著了嗎?”
“在找,你先送陸倩琳回家。”鄺野說的很急。
“掛了,”王念握著電話,看了眼陸倩琳,“走吧,先送你回家。”
陸倩琳幾乎是一步三回頭,“那司赫呢?”
“鄺野會找到的。”
三樓。
鄺野敲了敲休息室的門,發現門沒鎖,便握著門把手打開。
休息室內燈光通亮,與落地窗形成直角的牆麵沒有完全被封死,中間留出了一塊距離,剛好可以藏一個人。
鄺野走了過去,發現小姑娘蹲著,雙手抱在胸前,嗚咽聲不斷。
“蹲那幹什麽?”
司赫的情緒十分不穩定,說出來的話也是斷斷續續的,“鄺野,我現在,我真的很亂,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鄺野碰上她的柔軟指尖,大拇指摩挲著她纖細的指節,試圖將她拉起來,“我們先從角落裏出來。”
“我不想。”司赫的手摳著牆,“我求你了鄺野,我不想。”
“聽話,赤赤。”
見司赫又縮了回去,他推開了窗前放置的凳子,也蹲了下來,“那我先和林霖說找到你了,讓她先回家好嗎?”
“嗯。”
電話撥通的第二秒就被接了起來,司赫手顫抖著從鄺野手中拿過電話,“林、林霖,我一會就,回家了,我和鄺野在、在一起,在三樓休息室,別擔心我。”
她說完鄺野又接著說了幾句,電話那頭林霖再三叮囑,鄺野答應這才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身後的椅子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來這麽多的耐心,一次又一次哄著,擱平常他是看都不帶看一眼的,“赤赤,我們先站起來。”
司赫抽噎著起身,穿著的還是台上那套白色抹胸小禮服。
禮服把她的曲線都勾勒出來,小姑娘雖然瘦了點,可該有的還是有。
鄺野脫下身上的外套,蓋在她身上,把她領到沙發上坐著,用紙輕輕擦去了臉上的淚,“慢慢說。”
“我想著,送你個禮物,但是我不小心搞砸了,”司赫說著說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時不時的用手背抹了又抹,“我一直在改,我就想著,等你考完試,彈給你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到最後演奏的人不是我。”
小姑娘眼睛和鼻尖通紅,誰看了不心疼。
眼看著時間不早了,鄺野躊躇片刻,在司赫麵前蹲了下來,“走吧,背你回家。”
在此之前,司赫換好了自己的衣服,把禮服送到服裝間的時候和老師們道了歉,猶豫再三趴在鄺野背上,“我想回去坐了。”
“明天早上來就換。”
司赫聲音沙啞,可能是哭的時間太久,鼻音比較重,“老師不同意。”
鄺野重複:“同意的,你換回來就好。”
事實是,高君以讓鄺野幫助司赫成功踩過線為由,和楊遠說讓倆孩子坐同桌,互幫互助。楊遠為了看起來的確是換座,還特意小幅度調整了座位。
就這一路的功夫,司赫趴在鄺野肩膀上睡著了,王雅妍將她橫抱進臥室的時候,還在反複說她太輕了。
她的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溫水。
之後的漫漫長夜裏,也不知小姑娘夢見了什麽,連眉頭都是皺的。
對麵的臥室,鄺野聯係到二中的嵇康,借調到了演奏廳以及後台的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