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的童音顫抖著:“袁世凱做皇帝,我是什麽?”載灃回道:“袁世凱親筆簽約說,隻要皇上給他兩樣東西,他就和咱們兩不幹涉。”“他要咱們什麽東西?”“他要宮裏的鑾駕儀仗,還有大清的傳國玉璽……”
隻有陳寶琛和小皇上兩個人心神不定地靜觀時局,紫禁城裏其他人卻個個心花怒放。有的傳言,不久就會“日月重光”,宣統帝會重登大寶。
紫禁城外也是一片喧囂,有的傳言鐵良回到北京,和日本浪人組成了一個什麽“黨”,準備在北京起事,扶宣統帝複位。有的說袁世凱大總統見民國共和政體沒有一點好處,百姓也看不出民國比大清有什麽好的地方,反而越來越亂,倒不如恢複大清,袁總統便準備廢民國恢複大清,扶宣統帝即位,他才不會把這個功勞讓鐵良那夥人搶去呢。
一時宣統帝要重登皇位之說傳遍了整個北京城。
這是1914年的11月間,袁世凱在辦公室裏指著肅政使夏壽康的呈文對他心愛的二兒子袁克文說:“你看看這篇文章,應如何處理。”
袁克文接過呈文,見文章的題目是《嚴行查禁複辟謬說》,袁克文把呈文看了一遍,想了一會兒,道:“爸爸,現在是殺一殺這股風的時候了。我以為,聲討複辟之說要大張旗鼓,把它和亂黨放在一起討伐;同時,爸爸要在此時顯出中流砥柱的作用。”
“好,這些事情你來安排一下吧。”
袁克文到了內務部,當日,內務部把造謠複辟列為“重大內亂案件”,通飭各省及京師警察廳迅速查辦,步軍統領立即傳訊國使館編修宋育仁,宋育仁成了這股風頭的替罪羊。
次日,參政院召開大會,旗籍參議員蔭昌、聯芳、寶熙、增韞、趙爾巽五人和其他二十多個參議一道要求政府對造謠複辟的即參照刑事內亂罪,從嚴懲治。
接著,各省將軍紛紛發出通電,聲討清室複辟的邪說。
在社會各團體都發出聲討之後,袁世凱才發表講話,道:“應全國軍民的請求,本大總統已下令申禁複辟邪說。此等狂瞽之談,度倡言者不過謬托清流,好為議論,其於世界大勢如何,國民心理奚若,本未計及,遑顧其他。豈知現當國基未固,人心未靖之時,似茲謬說流傳,亂黨得益肆浮言,匪徒且因以煽惑,萬一蹈暇抵隙,變生意外,勢必至以妨害國家者,傾覆清室。不特為民國之公敵,並且為清室之罪人。唯本大總統與人以誠,不忍遽為誅心之論,除既往不咎外,用特布告中外,鹹使聞知。須知民主共和載在約法,邪說惑眾厥有常刑。嗣後如有造作謠言,或著書立說及開會集議以紊亂國憲者,即照內亂罪從嚴懲辦。”
紫禁城又陷入極度的惶恐之中。
現在溥儀又有了四個“娘”,同治的妃子瑜妃、珣妃、瑨妃,光緒的妃子瑾妃。因袁世凱大總統的建議,後宮由瑾皇太妃主持,晉升為端康皇太妃。當溥儀向太妃們請安來到永和宮瑾太妃的宮中時,見瑾太妃正在哭泣。溥儀走上前道:“皇額娘,兒臣給您請安了。”
瑾太妃抹掉胖臉上的眼淚,道:“皇帝,你今天別上學了,隨我在養心殿吧。”
養心殿裏,當瑾太妃和皇帝溥儀進去時,載灃、載濤、世續、紹英、陳寶琛等已集了一屋子,人們都哭喪著臉。
瑾太妃和皇帝坐下後,載濤道:“如今的事怎麽辦才好?”
紹英道:“讓世續去問一問袁世凱去。”
瑾太妃哭道:“你們別再生事了,眼前要緊的是派個人去向袁世凱澄清事實。”
陳寶琛道:“這樣不好吧,皇上對他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紹英道:“還是去解釋一下吧。”
瑾太妃道:“王爺你是什麽意見?”
載灃答非所問道:“袁……袁世凱不是個東……西。”
滿文師傅伊克坦道:“派個下麵的人去問一問情況。”
載濤道:“這樣可以。”
於是瑾太妃下詔讓正藍旗都統誌銳進宮。
誌銳到了養心殿,端康太妃哭著說道:“誌銳,你到總統府去力為疏通,解釋一下,別有什麽嫌疑。”
默不作聲的小皇上這時卻突然冒了一句:“別失了體統。”
誌銳道:“奴才不敢。”
陳師傅見皇上發話,心裏一喜,其他人則心裏一驚。
誌銳來到總統府,袁世凱派秘書阮忠樞接待了他。
誌銳道:“請秘書長向總統轉達,複辟的謠言內廷毫不知情,這純屬革命黨伎倆。清室非唯不敢存複辟之心,這種邪說連聽也不願聽。清室蒙荷大總統優待,銘感萬分。”
阮忠樞道:“將軍放心回去吧,大總統素來以保全中國、保全皇室為唯一宗旨。他曾反複說過,對皇室及王公的優待是永遠不廢的。您放心回去吧,您的話我一定代為轉告。”
誌銳回到宮中,袁世凱便派內務總長朱啟鈐和司法總長章宗祥來到宮中。世續忙會見了他們。
章宗祥道:“這次我們來是秉承總統的使命以釋民國和皇室的嫌疑的。世總管是大總統的義兄,我們本是一家,這話也就好說了。”
世續道:“二位大人是我們的老朋友了,有什麽話,大家直說。”
於是幾人定出了清室“別嫌明微”的七項辦法。
陳寶琛在毓慶宮中向皇上念著那“七項辦法”:“一、尊重民國現行法令,裁撤宮內慎刑司;二、通用民國紀年;三、廢止對官民賜諡及其他榮典;四、皇室所用各項執事人等應一律服民國製服……”陳寶琛再也讀不下去,把紙摔在地上,道:“這是什麽約定,喪權辱國!”
師傅沒有心思教書,皇上也沒了讀書的心境。
這一天,袁世凱在參政院做了一個演講,大談特談君主立憲製。
秉承袁世凱演講的調子,美國人古德諾在《亞細亞報》上發表了《共和與君主論》,文章寫道:“中國數千年以來,狃於君主獨裁之政治,學校闕如,大多數之民眾智識不甚高尚,而政府之動作,人民絕不與聞,也沒有研究政治之能力。幾年來,共和之結果,是中國走向混亂,而中國之將來,也必因總統繼承問題釀成禍亂,蓋因中國民眾沒有選舉國家元首之能力。這種禍亂如任其滋生,則必敗壞中國之獨立與完整……”
古德諾文章一發表,楊度、孫毓筠、李燮和、胡瑛、劉師培、嚴複聯名發起成立了“籌安會”。
楊度發表宣言道:“美國友人古德諾軫念君國,尚且不惜大聲疾呼,實行君主立憲,以為對中國的國民的忠告,可我們中國人自己卻不思根本解決富國強民之道。我們既是中國人,國家的存亡,就是自己性命的生死,古人雲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怎能苟且偷安,漠視國家紛亂而坐待其亡?我國人民民主意識、共和意識全無,民智程度太低,共和決不能立憲,隻有君主才能立憲,與其共和而專製,不如立憲而行君主製。我國國民無選舉之識見,所以必須摒除競選國家元首之弊端,國家才能安定,否則,國家將永無安寧之日。隻有易大總統為君主,使一國元首立於絕對不可競爭的地位,才可以消弭紛亂,保持國家穩定。”
此後,不斷有請願團湧進北京請求改共和為君主立憲。參政院宣言:各種請願團充分反映了中國人民的意願。這些請願團五花八門,如:商會請願團、人力車夫請願團、孔社請願團、乞丐請願團、妓女請願團。不久各請願團組成了一個“全國請願聯合會”。
袁世凱於是又發表宣言說:“如國民一致擁護君主製,本總統隻有順從民意。”
1915年12月11日上午9時,“全國人民意願的總代表”參政院匯查各省及軍隊進行的國體投票。各省國民代表共1993人,讚成君主立憲的票數是1993張。各省推戴書上一致寫著:“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
當日,秘書長林長民拿出推戴袁世凱做皇帝的“推戴書”在參政院大會上朗讀,讀完後,林秘書長道:“各位若同意‘推戴書’,請舉手。”
全體起立,一齊舉手,一致通過。
林秘書長宣布:“袁大總統為中華帝國皇帝,獲國民代表全數一致通過!”
在紫禁城中,時常能聽到外麵的聲音,大街上小販的叫賣聲,人們討價還價的吵鬧聲,木輪大車的“隆隆”聲,有時連駱駝、騾馬的噴嚏聲也聽得一清二楚。宮中的人們把這叫“響城”。自從袁世凱的總統府遷入中南海,隨即又把北海、團城劃歸總統府範圍後,紫禁城“響城”中聽到最多的是軍士們的歌聲、儀仗隊的喊叫聲以及軍樂的奏鳴聲。
今天,大家清晰地聽到中南海那邊傳來“萬歲”的歡呼聲,這聲音在紫禁城回**不息,人們個個心裏打著寒戰。
在毓慶宮讀書的溥儀也聽到了這聲音,頓時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知道,袁世凱就要做皇帝了,而自己也是皇帝。自古天無二日,哪有一國之中有兩個皇帝的道理,何況袁世凱向來心狠手辣,溥儀雖在幼年,但自己危險的處境,他是十分明白的。
看著溥儀臉色發青、嘴唇發紫,陳寶琛的胡須不住地抖動著,手指不住地摩挲著書頁,在皇上麵前,在年幼的皇上麵前,他更要抑住自己內心的不安。
紫禁城的人們又像被大雨淋了的螞蟻一樣,行動紛亂,舉動慌恐。人們走路都顯出怪異的模樣,好像腳下踩著毒蛇似的。
小溥儀清晨起來,又聽到張謙和那似秋蟬一樣有氣無力的讀書聲,道:“你別讀了,讓我們清靜一會兒吧。”
幾個太監伺候溥儀起床,剛穿戴停當,響城的聲音又回**在紫禁城,這是很嘹亮的號聲。皇上怔在那裏。
張謙和道:“這是袁世凱吃早飯了。哼!吃飯還奏樂,簡直是鍾鳴鼎食,比皇上還神氣。”
張謙和的背駝得更厲害了,深陷的眼睛投出怨憤的光芒。
溥儀瞪眼一動不動……
袁世凱穿著龍袍,金絲玉墜,誌得意滿一臉橫肉地坐在幾個桌子前,送膳的人一隊隊地走來,一桌子一桌子地擺上去。“哈哈哈……我比慈禧老佛爺擺得還多,比那什麽太妃、皇上更多……”袁世凱猙獰著笑臉,那笑臉在變腫變大,變腫變大,忽又變小變遠,變小變遠。成群的姨太太在他後麵,穿著軍服的人站成方陣在為他奏樂,有幾個人在為他扇著扇子。“我馬上就要登基了……我要封你們,封你們……”袁世凱的臉又突然變腫變大,變腫變大,鼻子腫脹起來,腫脹起來……
“萬歲爺,你怎麽了?”
張謙和搖皇上,小皇上此時驚醒過來,原是在做白日夢。
“皇上渾身打戰,莫不是病了吧?”張謙和道。
“沒什麽。”
“是不是傳膳?”
“我不想吃。”
“還是傳膳吧。”張謙和見皇上沒有什麽表示,喊道:“傳膳。”
溥儀根本沒有心思吃飯,喝了兩口粥,便向四位太妃請安,從那裏去往毓慶宮。正走著,突然聽到一聲喊:“我看到後宮了!我看到後宮了!”
紫禁城的人也驚恐起來,太監、宮女,值日的大臣、師傅,一齊向喊叫聲望去,原來是保和殿上搭了腳手架,一個人站在那裏邊往後宮邊張望邊叫喊。
內務府很快和總統府交涉,原來袁世凱要整修裝潢三大殿,在那裏舉行登基大典。
雖然那放肆的喊叫聲再也沒有出現過,但那腳手架,那腳手架上人們的目光,使紫禁城的人都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腳手架根根紮向他們的心頭,那目光直刺在他們心裏。
在養心殿的台階上,看那腳手架和做工的人們最為清晰。溥儀和太監們每當走到台階上,總是有意無意地看三大殿的整修完成到什麽樣子,仿佛那東西捆綁著自己的命運似的。
不久,傳來了一些讓人們安慰的消息:袁世凱做皇上,不會讓皇上搬出紫禁城,他們不會搬往頤和園。
溥儀絕不相信袁世凱,每天,他都仍然要看一下那些腳手架,一旦竣工,仿佛厄運就會降臨。
一天,溥儀見到世續,道:“袁世凱真的不會住進紫禁城?”
“萬歲爺,奴才去和袁世凱交涉過了,袁世凱同意讓皇上仍住在宮中,他是承認優待條件的。”
“可不能全信他。”溥儀道。
世續道:“萬歲爺放心,袁世凱已經寫下字據了。要不,萬歲爺隨我去看看。”
在南書房,人們也正在看袁世凱親筆寫在優待條件上的幾句話,見皇上來了,道:“以後就由皇上收在養心殿吧。”
溥儀見那上麵寫道:“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袁世凱誌。乙卯孟冬。”
溥儀從世續這裏回到養心殿,見王爺與四位太妃正在議論什麽,見皇帝來了,幾個人不再說話。世續跟在皇上的後麵,溥儀見父親載灃王爺和世續交換了一下眼色,好像有什麽事,大家都在瞞著他。
溥儀向四妃請安後,王爺載灃道:“皇帝,什麽事情都會有王公們處理妥當的,皇帝還是要到毓慶宮好好讀書,待會兒我去陳師傅那裏再和他說說。”
溥儀道:“王爺,我是皇帝嗎?”
載灃詫異道:“你怎麽不是皇……皇帝?”
溥儀道:“袁世凱做皇帝後我怎麽辦?”
世續道:“剛才不是給皇上看了袁世凱的親筆跋語了嗎?皇上還是皇上,他做他的皇上,兩不幹涉。”
“他說話一向都是不算數的,王爺你說對嗎?”
麵對皇上的質問,載灃道:“他……他喜歡出爾反爾。”
世續道:“這一次我拿腦袋擔保,隻要皇上答應了……”世續自覺失嘴,“袁世凱決不食言。”
溥儀問:“他讓咱答應什麽?”
王爺載灃看了看四位太妃,四位太妃麵麵相覷,還是端康太妃心直口快,道:“他要我們的玉璽和儀仗。咱們又派了世續到總統府,表示推戴他為中華帝國的大皇帝。”
溥儀仍狐疑地問著殿裏的人們,表示仍不放心。
載灃道:“我的話皇帝總……總該信了吧?大總統確實不會對皇帝怎樣。”
瑜妃道:“皇帝還是讀書去吧,這裏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溥儀看問不出什麽,就走出了養心殿。
溥儀剛出殿門,載灃便禁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四位太妃也跟著哭,哭了一會兒,載灃道:“同意了吧,就同意這……這門親事吧。”
端康太妃看著其他三位太妃道:“同意了吧。”
其他的三位也點了頭。
載灃便對世續說:“還是你去總統府去答應了這……這門親事。”
世續道:“這樣最好。”
原來,袁世凱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溥儀做皇後。載灃和四位太妃不願意,但是見到了皇帝一臉的愁容、一臉的狐疑,恐生不測,他們在溥儀進來的那一刻,在心裏其實都一致同意了。
載灃和世續的話並沒有讓溥儀安下心來,到了毓慶宮,陳師傅的表情和一番話卻使溥儀的心裏踏實了許多。
溥儀坐下後,陳寶琛站起來往門外和窗外望了望,見沒有人,便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神秘地笑了笑。在這種時刻卻發出笑容且是會心的微笑,這讓溥儀很驚奇,道:“陳師傅,那紙條上寫著什麽可樂的事?”
陳寶琛道:“袁世凱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的。”
“是嗎?”
陳寶琛走上前來,把紙條展開在溥儀麵前的幾案上,道:“臣昨天卜得的易卦,皇上看看,大吉大利。”
溥儀看見字條上寫著:“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皇上,這就是說皇上的仇人袁世凱前途凶惡,不能危害皇上,他連皇上的邊也沾不上。不瞞皇上說,老臣還燒了龜背,卜過蓍草,一切都是吉利的,皇上就放心吧,依我看袁世凱百日內就有血光之災。”
溥儀也振奮起來,臉上顯出興奮的紅潤。
陳寶琛見皇上高興,又道:“現在北京城裏到處都是執法處和警察廳的警探,茶館、飯店、旅社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都貼了‘勿談政事,致於嚴究’的字條。他袁世凱越是這樣,越是說明這個獨夫民賊就快要完蛋了。他稱帝,皇上在這裏,皇上您是真命天子,百姓的心向著皇上啊。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袁世凱民心盡失,用刺刀封百姓的嘴巴,他還能長久嗎?”陳寶琛又向前靠了靠道,“就是袁世凱的總統府,也是有人反對他呢……”
溥儀的眼睛也是亮閃閃的……
“有一個叫崔啟勳的警官,在紙上寫道:‘匹夫創共和,孫中山不愧中華先黨;總統做皇帝,袁項城真乃民國罪人。’昨天,這個崔啟勳被押向刑場,一路上,他在囚車裏高呼:‘奉勸諸位同胞,當今之世有子弟者,千萬莫教他讀書,千萬莫教他寫字。這就是讀書寫字的結果。’皇上,那革命黨就要和袁世凱狗咬狗了,他們都是烏合之眾,不是正統,那是注定要失敗的。”
從毓慶宮出來,溥儀神采奕奕,張謙和等太監很感意外,不知陳師傅給他灌了什麽藥。
正走著,溥倫帶人來拿儀仗。溥倫見皇上在前麵,遂走上前請安:“恭請萬歲聖安。”
溥儀見他手中的東西,一陣心酸,複又悲憤,道:“你見到袁世凱也是這樣的嗎?”
張謙和等露出驚恐的神色。這些天來,他們人人都對溥倫賠著小心。如今溥倫可是袁世凱的紅人,他向袁世凱上了勸進表,袁世凱許給溥倫親王雙俸,又讓他做了議長。所以這些天,連太妃王爺師傅們也都對溥倫賠著小心,向他做著笑臉。如今太監們見皇上對溥倫這樣,生怕溥倫在袁世凱麵前說壞話,個個心裏驚慌。
這時,溥倫跪在地上道:“奴才的心永遠是向著萬歲爺的,奴才為袁世凱做事,也是為旗人著想,為皇室著想,萬歲爺您要明鑒此事,莫讓奴才做屈死的鬼。”
“哼,你告訴袁世凱,他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的。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袁世凱這個獨夫民賊多行不義必自斃!”
溥倫跪在地上滿身的冷汗。
溥儀說完,轉身走了,張謙和等太監愣怔許久才醒轉過來。
到了養心殿的台階上,溥儀不由得又向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上的腳手架投去憤恨的目光,但今天,卻少了些恐懼。
這時,張謙和等已跟了來,見皇上今天的神情,心裏也受了鼓舞。
張謙和道:“袁世凱就是作惡多端,正像皇上說的,他是獨夫民賊,長不了的。聽說他花了二百萬元粉刷了三大殿,他說他最喜歡看那上麵飛舞的金龍和聳立的朱紅柱子。袁世凱還向咱宮中取了龍袍的樣子,在咱宮中請了裁縫。據說,袁世凱的兩件龍袍花了八十萬元,用金絲織成,嵌上寶珠。因為咱的玉璽是滿漢合璧的,他就不用大清的玉璽了,花了七十多萬元做了六顆玉璽。這樣的人,在世上是不會長久的,萬歲爺您說得對,這樣的亂臣賊子,是兔子的尾巴。”
晚膳,溥儀吃得特別香。他覺得他是正統,是真命天子,那些作亂的蟊賊,都不會長久。
日本。東京。
首相大偎和外相加藤高明正在大偎的辦公室緊張地布置著。
大偎道:“東亞理應是我大日本帝國的範圍,可是英國卻橫加幹涉,美國也指手畫腳,這把我們大和民族置於什麽境地?實在令人氣憤。如今,英國對袁世凱稱帝一手包辦,若袁世凱一頭倒進英國的懷抱,對大日本帝國的利益必造成重大威脅,你看應如何處理此事?”
外相加藤高明道:“我已電令駐華公使日置益回國,調整對華政策。在下以為,大日本帝國此次必采取堅決措施,一者驅除英國勢力,在英國人麵前展示我大和民族的雄武及決心;二者給袁氏一個下馬威,要讓他知道,在東亞,我大日本帝國才是真正的主人。”
“想必你已有方略了。”
加藤高明道:“我已對德宣戰,與英為同盟,可以突然出兵青島,諒英國及袁世凱也不會有什麽說詞。據我估計,英國人似乎已與袁世凱在青島問題上有了什麽交易。我們的情報部門已覺察到袁世凱有派兵青島的跡象。所以目前出兵青島已刻不容緩。”
“好!”大偎道,“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事實上軍隊已做好了一切準備。我不僅要占領青島,還要占領膠濟鐵路及沿線地區。”
“好!”加藤高明道,“另外,袁世凱向來與英美親昵,從大日本帝國的利益出發,應尋找代替袁世凱的實力人物。在下已命令有關人員與馮國璋、段祺瑞、張勳等接觸。”
大偎道:“除此之外,我大日本帝國在此時應采取斷然行動,逼袁驅英。”
加藤高明道:“首相所言甚是。此時英、德、法、俄歐戰正急,大日本應乘機擴大在東亞的影響,使大日本帝國成為東方的主人,使大和民族立於不敗之地。”
大偎首相道:“我與有關方麵商量,已決定定出條款,逼袁世凱簽約施行,把這些條款驟然放到他袁世凱麵前,看他有何舉動,我們要逼得他進退維穀。”
“高明,首相高明。不知首相對條款有何指示?”
大偎首相道:“條款內容大致有五個方麵,具體的內容由你負責擬定。這五個方麵的內容是:一、承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特權,山東省不得租借給他國,準日本修建鐵路;二、日本在滿洲南部、東部和蒙古東部可以租借土地、修建鐵路、開采礦產並可以自由居住和經營工商業;三、把漢陽鐵廠、大冶鐵礦、萍鄉煤礦等變成中日合辦企業,中國不得自行處理,附近礦山不準公司以外的人開采;四、所有中國沿海的港灣、島嶼不租借或讓給第三國;五、中國政府必須聘用日本人當軍事、政治、財政顧問,中日合辦警察和兵工廠。你負責把這五個方麵具體化,也可補充或改動。”
“很好,這才是大和民族的氣魄。首相,在下這就回去辦理。”
大偎道:“越快越好!”
“是!”加藤高明轉身走出首相辦公室。
第三天,加藤高明已經把大偎首相的五項指示具體化為“二十一條”並獲政府通過和元老們的讚賞。此時,日本軍隊也已開進了青島和膠濟鐵路沿線,動作果斷迅速。
駐華公使日置益回國接受了加藤高明訓令,當天便帶著“二十一條”轉回北京。
次日,日置益大使偕同參讚小幡、書記官高尾徑直來到總統府拜見袁總統。
袁世凱在辦公室接見了他們。
日置益大使開門見山地道:“總統閣下既然要高升一步,何必舍近而求遠呢?難道日本沒有能力保障大總統實現宏偉願望?今天,日本政府對總統表示誠意,願將多年懸案和衷解決。茲奉大日本帝國政府之命,麵遞條款,願大總統賜以接受,迅速商議解決,實兩國之幸。”
說罷日置益遞上“二十一條”。
袁世凱閱覽以後,道:“容我們詳細考慮,再由外交部答複。”
“大總統可要像我們大日本帝國一樣,拿出誠意來,鞏固我們兩國傳統友誼。”
說罷,日置益等昂然而去。
“日本人欺人太甚!”袁世凱憤怒得猶如一頭被逗惱的狗,狂叫著。
當晚,袁世凱緊急召集會議,商討對策。其心腹徐世昌、段祺瑞、梁士詒,外交總長孫寶琦、次長曹汝霖等都參加了。
梁士詒道:“日本人狂妄無禮,竟開外交惡例,把條款直陳總統而繞過外交部,亙古未有。”
徐世昌道:“我看這‘二十一條’所用公文程式紙,其上都印著極精良的無畏艦及機關槍的水印文,分明是恐嚇。”
曹汝霖道:“日置益讓人傳話給外交部,說日本人對我‘遠交近攻’的政策早就不耐煩了,由此可能造成惡劣的後果。這雖不是正式的外交照會,可也可能反映了日本政府的真實意圖。”
外交總長孫寶琦道:“這二十一條也太過苛刻,若稍和婉一些也可接受。此等喪權辱國,誰也不願答應。這分明是日本給中國政府的難堪。”
袁世凱道:“以我國目前的實力及國內的形勢,拒絕日本的要求也是不妥。還是安定重要,各位都想想辦法吧。”
會議開到深夜,大家的思路漸漸統一,即:如何既能保全民國政府的麵子,又能滿足日本人的要求。
最後,袁世凱做了人事調整,由陸征祥任外交總長、曹汝霖任外交次長,這一時期專門負責“二十一條”的問題。同時,袁世凱又使出了一些小花招……
兩天後,馮國璋聯合十九省將軍發通電:要求政府應拒絕日本的無理要求,為保衛國家主權,我軍不惜一戰。
同時,國內外反日輿論高漲,民情沸騰。
外交部總長陸征祥於是接見日大使日置益道:“輿論沸騰,軍界異議鵲起,政府答應貴國的所有要求一定有困難,有關條款應當修改。”
日置益向國內發出報告。
外相加藤高明電訓日置益道:“各省將軍之通電,必是袁世凱授以密令;民情沸騰,亦必袁氏有意泄漏有關內容,以此表示其政府接受條款實有壓力。這一套玩支那人尚可,對我帝國毫無影響。隻是袁氏借輿論增加談判砝碼的辦法,可能有悖於其初衷,中國的民情,可能發展到袁氏所不能控製的地步,望你密切注意。”
這一夜,袁世凱又是很晚才回去。他沮喪得很。日本人步步緊逼一點也不放鬆,對條款不願做任何更動,不答應看來是不行的,連英國人、美國人都沒有辦法。要做皇上,看樣子隻有答應了這“二十一條”。可這“二十一條”也太“損”了,把我們國家的體麵剝盡了。
袁世凱越想越煩惱:本想給國人透露點消息,鼓動一下輿論和日本人講講條件,可是不僅日本人不吃這一套,這老百姓也不體諒政府的苦衷,不顧國家的安全穩定,各大城市居然都成立了什麽組織,抵製日貨,又是遊行,又是演講,越鬧越凶。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宣布當皇帝,改國號為“中華帝國”,廢民國年號,1916年起為“洪憲”元年。次日,總統府改為新華宮。袁世凱身穿大元帥服,帶著後妃,在中南海居仁堂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賀。
隨後按封建爵位,大封有功之人。
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
封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為“嵩山四友”,特恩許不稱臣。
封張勳、龍濟光、馮國璋、倪嗣衝、薑桂題、段芝貴、趙秉鈞(追封)一等公;劉冠雄二等公。
封湯薌銘、李純、朱瑞、陸榮廷、趙倜、陳宦、唐繼堯、閻錫山、王盧元一等侯。
封張錫鑾、朱家寶、張鳴岐等一等伯。
公侯伯子男各爵分封後,受封者向洪憲皇帝三鞠躬,山呼“萬歲”。
隨後,袁世凱做了演講:“為救國救民,為國家穩定,為不負全國人民的擁戴,我做了皇帝。國民趨向君憲,厭棄共和,外邦友人,也謂共和民主不合中國國情,既然舉國一心,共讚君王,我又何敢執一己之私見而違背民心?天心即民意,以民意可見天心,民意要實行君主製,我們怎能逆天違民?但是確有宵小之徒,好亂之輩,謀少數黨派之私權,違背全國人民之公意,或造謠惑眾,或勾結為奸,甘願賣國為同國之公敵,同種之莠民。這些人在國為逆賊,在家為敗子,蠹國禍家,眾所共棄。對這些違法亂紀、破壞國家安定之徒,予唯有執法以繩,免害良善。特飭令各省文武官吏剴切曉諭,嚴訪密查,毋稍疏忽。”
之後又宣布在1916年元月元日,舉行正式的登基大典。
紫禁城又發生了“響城”。中南海居仁堂“萬歲”“萬歲”“萬歲”的歡呼聲清晰地傳入紫禁城內,在各宮殿久久回**。
毓慶宮內,溥儀聽到這喊聲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念書,陳寶琛師傅也擱下手中的朱筆。
君臣二人四目相對,默默無語。
不久又傳來嘹亮的軍號聲,毓慶宮中自鳴鍾秒針的嘀嗒聲和它遙相呼應。
“皇上,不要難過,他肯定是長不了的。”
陳寶琛的話說得有氣無力,小皇上頭耷拉著,十分沮喪。
見皇上這樣,陳寶琛又進一步地說:“皇上,這袁世凱必定不長久,他先騙先皇光緒,後騙先太後隆裕,再又騙民國,又毒死為他效盡犬馬之勞的趙秉鈞,他已是天怒人怨,他就要完了,皇上隻管安心讀書。”
“散學吧。”溥儀道。
陳寶琛呆坐在那裏,呆望著皇上。
溥儀走出毓慶宮並沒有回養心殿,而是到長春宮的一個偏房裏去找嬤嬤王焦氏。
宮女老媽子們見皇上來了,個個躬身斂衽,低首屏氣。嬤嬤王焦氏聽說皇上來了,忙走出房間接迎。
“幾天不見,老爺子怎瘦成這樣?”王焦氏見到皇上來不及說客套話,驚訝地道。
小溥儀笑道:“這都怪嬤嬤。”
王焦氏吃驚地道:“怎麽?”
溥儀道:“我沒吃嬤嬤的奶。”
王焦氏道:“主子說皇上大了,可以斷奶了。”
“我不斷。”
幾個宮女和老媽子把笑憋在了肚裏,王焦氏道:“好吧,看看萬歲爺的這句話是不是金口玉言。”
王焦氏隨著溥儀邊走邊說來到養心殿,到了台階上,不由得又往三大殿那裏望了一眼——這已成了溥儀的習慣。腳手架已經拆除,袁世凱已經做了皇帝,就要舉行正式的登基大典了。
來到東暖閣,其他的人退了出去。
“嬤嬤——”溥儀撲進王焦氏的懷裏,抽泣起來。
王焦氏也不由得與小皇上抱頭痛哭,哭了一會兒,王焦氏解開懷,小皇上伏在那碩大溫暖的奶上吮吸了一會兒,甘甜的乳汁滋潤著溥儀的五髒六腑,溥儀安靜了許多,精神鬆弛了許多。
“萬歲爺,”嬤嬤這時才說道,“不要難過,袁世凱長不了的。”
溥儀道:“師傅也這樣說,我還以為他故意安慰我。”
“師傅是有學問的人,看得透,不像奴婢鬥大的字不識一個。不過就讓我說,那袁世凱也確實長不了的。”
溥儀仰頭問:“為什麽?”
“我聽說,這袁世凱騙了皇上騙皇後,騙過皇後又騙大臣,騙過大臣又騙百姓,騙了中國又騙外國,一點也不實在,都被他騙一遍了,他也該完了。”
“這個跟師傅說得差不多。”
“就是,我聽主子們說,他現在連老婆姨太、兒子女兒也騙,那他身邊就不會有一個人了,不完了才怪。”
溥儀露出笑臉,緊緊偎在嬤嬤的懷裏,真的放鬆了。
過了兩天,紫禁城裏的人,人人都麵露喜色,他們都在幸災樂禍。蔡鍔將軍組織護國軍的消息像春風一樣迅速傳遍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一向封鎖消息的禁城,卻一反常規,哪怕有對袁世凱不利的一點點消息,也會傳開。不久,又聽說日本不知為什麽原因,堅決反對袁世凱稱帝,說袁世凱若稱帝,大日本帝國隻有發兵北京,保護日本的利益,嚇得袁世凱急忙取消了登基大典。
這一消息太讓人興奮了,紫禁城的人奔走相告。
又過了幾日,人們又說,護國軍已打到四川,進軍湖南湖北,袁世凱的北洋軍也在不斷地向護國軍倒戈……
陳寶琛師傅這些天隻講《孟子》,說袁世凱“寡助之至,親戚畔之”,袁氏的滅亡指日可待。
好消息不斷傳來。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凱宣布取消帝製,袁世凱做了八十三天的皇帝。
聽到袁世凱取消了帝製,溥儀精神百倍,太監們個個喜笑顏開。
張謙和道:“袁世凱是什麽東西,膽敢僭奪萬歲爺的名分!”
溥儀向四位太妃請安,太妃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歡笑。
瑜太妃道:“袁世凱不知羞恥,不知皇帝是天子,‘天子’,那是天命的,哪是凡胎俗子能做的!”
珣太妃也道:“哪一代皇帝不是秉天命而降?哪一個不是龍種?袁世凱是什麽!”
到了瑾太妃的永和宮,端康太妃道:“這袁世凱,身為臣子,不好好地敬奉主上,倒想起稱帝,與其自己稱帝,還不如物歸舊主。有現成的皇上,他還要多事再去稱帝,這是違天條的。皇帝你等著,他連大總統也做不長的,他的福分淺。”
溥儀高高興興地來到毓慶宮,陳寶琛師傅已笑容滿麵地坐在那裏,見皇上來了,站起來。皇上坐下後,陳師傅從袖中拿出一張報紙,道:“各省紛紛掛起了護國軍的旗幟,要求懲辦袁世凱。皇上看,這上麵都是聲討袁世凱的……”
溥儀拿過報紙,果然,上麵都是討伐袁世凱的文章,見一則海外華僑的通電說:“全國應一致倒袁,組織特別法庭,審判袁世凱。”
溥儀激動不已,道:“袁世凱真的完了!”
陳寶琛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袁世凱死了!”
“袁世凱完蛋了!”
袁世凱因焦慮急火攻心而病死的消息像春雷炸響在紫禁城的上空。
太妃們去護國協天大帝關聖帝君像前燒香,毓慶宮停了一天的課。
溥儀耳畔響起的都是令他心花怒放的聲音。
“袁世凱失敗,在於動了鳩占鵲巢之念。”
“帝製非不可為,百姓要的都是舊主。”
“有真命天子在,他袁世凱真不知天高地厚,倒癡心妄想地做起皇帝來。”
“袁世凱與拿破侖三世不同,他不像拿破侖三世那樣有祖蔭可恃。”
“與其讓姓袁的當皇帝,還不如物歸舊主哩!”
“本朝深仁厚澤,全國人心思舊,應該物歸舊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