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王爺的墳地裏長了一棵白果樹,市麵上頓時傳揚開了,“王”字頭上加個“白”,莫非醇王府要出皇上?溥儀的乳母王焦氏卻搞不明白,這個嘬起奶來不依不饒的小東西,當真會是什麽“真龍天子”嗎?

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農曆正月十五,京城醇王府門外的大街上,來了一個貧寒人家打扮的少婦。

這少婦遠遠望見王府門前的威勢,戰戰兢兢地收住了腳,怯怯地對領她來的那個男人道:“焦大哥,我,我還是回去吧……”

被叫作焦大哥的人頭戴官帽,腳穿青布灑鞋,身穿窄袖窄褲腿青布短襖褲,腰紮藍板兒帶,身材高大壯實,如鐵塔一般。他正是這醇王府裏的轎夫。

聽見少婦的話,焦大哥惱了,他眼珠子一瞪,說道:“回去?回去還喝西北風啊?王焦氏,這會兒了你怎麽敢說回去!你以為王府的事情是鬧著玩兒的嗎?王爺都知道你今兒個進府,你這一變卦,叫我怎麽辦?這不是拿我開涮嗎!要不看在跟你們兄妹一筆寫不出兩個焦字的分兒上,我才不管這檔子閑事呢!”

見那少婦一臉恐懼的樣子,轎夫的神色緩和了些,複又說道:“你也不想想,給王爺的貴子當奶媽,這是你幾世才能修來的福分哪!”

“焦大哥,我……”

焦大哥一擺手,止住了王焦氏的話,接道:“醇親王爺是當今皇上光緒爺的親弟弟,你是去給皇侄當乳娘!這是多大的造化,你們家祖宗的墳地準是挑對了地方!”

說到這裏,他一伸手把少婦拉到了道邊,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道:“說到墳地,你聽說過嗎?老醇王爺的墳地上,最近長了一棵樹,一棵白果樹!”

“墓地上長白果樹有什麽稀罕的?”王焦氏道。

“你不認識字,聽我跟你說。白果樹長在醇王的墓地上,白果樹的‘白’字下邊是醇親王的‘王’字,這是個皇上的‘皇’字。人家都說,醇王府要出皇上!”

“當今皇上不就是醇王府出的嗎?”

“你怎麽那麽糊塗!當今皇上進宮都三十多年了,這白果樹可是最近新長的!”

“這麽說,醇王府又要出皇上咧?”

轎夫焦大哥一根指頭立在自己雙唇前,鄭重地道:“這話隻能心裏知道,可不敢出去胡說!怎麽著,還回去嗎?”

王焦氏搖搖頭,悄聲道:“不回咧!”

“對了,還得跟你說,王府的規矩可大了,進府之後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走一步路,如何叫人,如何行禮,如何應答,規矩多著呢。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進了王府,自然有人教你這些規矩。”

就這樣,王焦氏跟著轎夫焦大哥進了醇王府,他們自然沒有資格從正門進入,走的是兩旁的小門。

進了門,但見各處都掛了紅燈籠,這不僅由於今天是正月十五,更由於醇王府添了男丁。

轎夫道:“這個院子叫獅子院。”接著指著院內正中的一個門道:“那個兩旁有石獅子的門叫宮門。宮門兩邊的旁門叫抱廈門,進了抱廈門的殿,就是戲文裏常說的銀安殿,這裏是不常開的,由銀安殿繞過去,是二殿,東西的配房是首領太監、使喚太監住的地方。二殿的後麵是神殿……”

轎夫滔滔不絕地說著,往西來到回事處。

轎夫道:“我這就回去了,我在門外候著大妹子的佳信。”

不一會兒,有一個人帶著王焦氏往西,走進一個門內,那人讓她站在這兒稍等。王焦氏看過去,見影壁後麵是一座大房子,後來知道這是客廳,客廳後就是正院。不一會兒,來了一個老媽子,對王焦氏道:“隨我來。”於是由這間正廳旁的抄手遊廊進入裏院,迎麵又是高大的房屋數間,東西兩邊又有耳房、廂房。二人由這上房夾道進入後院,這裏的仆婦們已成群結隊。老媽子讓王焦氏在這裏淨過手,洗過澡,複又回到剛走過的前院。

進了正麵的屋子,屋子可能有七間——王焦氏看不清楚,有明間,有暗間。這明間的後窗前,設著木炕,炕中放著炕桌,炕桌後放著炕案,炕案上的東西王焦氏一件也認不出,卻知道那都是古舊的東西。炕邊坐著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婦人,王焦氏看見她後,一時竟不知怎麽辦才好,這時領她進來的老媽子道:“快向老祖宗行禮。”

聽得這一聲叫,王焦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地磕了一個響頭——這響聲如深潭裏投進了一個大石頭,王焦氏嚇了一跳,心道:“這地怎麽是空的,怎麽這麽響!”

“站著說話吧。”老祖宗倒很和藹。

王焦氏站了起來。

“你的孩子多大了?”老祖宗問道。

“三個月了。”王焦氏答。

“聽說你丈夫不在了?”

“也去了三個月了。”

“家裏聽說還有公婆,你的娘家還有什麽人?”

“娘家父母都不在了,還有一個哥哥是剃頭的。”

“是河間府人嗎?”

“是。”

“這裏倒有你的不少同鄉。”老祖宗說的是府裏的許多太監都是河間府的。

老祖宗又問了一些話,方道:“驗看吧。”

幾個老媽子過來,解開王焦氏的衣裳,盡脫下來,雖然一屋子都是女人,但她卻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受過這種恥辱,不過王焦氏顯得特別安詳,因為她一家活命的希望就在這裏。

老媽子隻輕輕一觸王焦氏那高挺碩大的**,乳汁立即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不一會兒,便注滿了兩大碗外加一小碗。老媽子把幾碗乳汁端給炕上坐著的婦人,老祖宗露出滿意的笑容,道:“怪冷的,快穿上衣服吧。”

幾個年輕的丫鬟立即利索地把棉袍給王焦氏穿上。王焦氏冷慣了的,雖是正月,但這裏暖融融的,滿屋綠草鮮花,王焦氏沒有覺得有一點兒寒冷。

“出去吧。”老祖宗道。

王焦氏又是“撲通”跪倒在地,給老婦人磕過頭,走出門去,又被領回後院。

坐在炕上的老祖宗就是老醇親王的福晉劉佳氏。正福晉即慈禧的親妹妹去世後,劉佳氏就成了醇王府的“老祖宗”。

“我看這二十人中,數她最好。奶水稠厚,人也端正。雖是剛生過孩子的人,腰身並不嫌粗蠢,手腳也勻稱。看她性格也樸實,剛才那磕頭的架勢,倒把我嚇了一跳。”老福晉笑了起來。

王焦氏被留下來,每月二兩銀子。從此,她也就和年老的公婆及幾個月大的女兒分開了。

當天晚上,王焦氏被領進醇王載灃福晉的屋內,老福晉劉佳氏也跟了進來。載灃福晉即榮祿女兒瓜爾佳氏的旁邊,一個嬰兒正安詳地睡在繈褓中,大大的腦門,紅紅的臉蛋,惹人憐愛。王焦氏雖然因為離開自己的孩子而心酸,但眼前可愛的寶寶又令她無限喜悅。她很自然地給嬰兒喂奶,不一會兒小孩吃飽了,打了個哈欠,似乎是甜甜地笑了一下。劉佳氏和瓜爾佳氏都露出滿意的笑容。看著孩子可愛的樣子,劉佳氏道:“小乖乖生下來兩天就會笑了,長大後必是個聰明的孩子。”

“大腦門,就是聰明。”王焦氏由衷地說。

“大腦門,大腦門。”劉佳氏高興得合不攏嘴。

王焦氏現在吃的是她以前連見也沒見過的東西,每天麵前擺得滿滿的。雖然沒有一點鹹味,她吃起來也特別香甜,奶水更是如泉湧一般,醇王府上下對她無不滿意。

所有的仆婦們都對福晉剛生下的嬰兒叫“爺”,當然王焦氏也不例外。有身份的人稱這個嬰兒叫“阿哥”。小阿哥雖是嬰兒,可有許多人終日侍候他。“精奇”“水上”和“嬤嬤”是常在阿哥身邊的三個婦差。“精奇”是看媽;“水上”是水媽,做些雜活;“嬤嬤”是王府裏的人對王焦氏的稱呼,是乳母。除掉這三人之外,還有幾個“姑娘”——也有的叫她們“使喚丫頭”。王焦氏沒想到這麽一個小孩身邊有十幾個人侍候,而且她還聽說,長大些會更多,身邊還有一些太監。

轉眼到了小阿哥滿月,醇王府唱了三天的大戲,醇親王載灃和弟弟載洵、載濤都高興地換上戲裝,親自上台唱起來。王爺載灃雖然平時說話結巴,但在台上卻流利自然;貝勒爺載濤的猴戲更是博得了滿堂的喝彩。王焦氏真不敢相信,王爺們還有這種本事,她活到現在第一次看到這麽好的戲。

台上不停地唱,台下送禮的人絡繹不絕,連慈禧老佛爺和皇上都賜了禮物。當然筵席更是少不了的,王焦氏驚駭萬分,她怎麽也想象不出,一桌子竟擺上一百來種菜肴。

滿月後,醇親王載灃給他的長子起了名字,叫溥儀。

讓醇親王府上下受寵若驚的是,在溥儀三個月的時候,慈禧老佛爺特命老福晉和福晉把溥儀帶到宮中。老太後見了溥儀喜不自勝,說這孩子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光陰似箭,轉瞬便到了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的孟冬時節。

雖說是孟冬,但這天特別暖和。幾天猛烈的東北風吹過,天空絲雲不掛,碧藍碧藍的。太陽斜掛在西天,卻是它十分燦爛的時候。

慈禧正在頤和園長廊上享受著斜射過來的陽光。眼前湖水澄明,映著藍天。往遠處望去,蒼黛色的西山橫躺著,陽光勾勒出它清晰的輪廓。

慈禧看著這一切,心裏非常高興,她仍陶醉在萬壽節的歡樂裏,黃而發亮的臉上現出些紅暈的色彩,鬆弛的眼角現出幾絲笑紋。看到她的麵容,李蓮英忙道:“老佛爺今兒個氣色真好啊!”

“是啊,老佛爺就像萬丈光芒的太陽,我們都沐浴在您的光輝裏,大清的江山都沐浴在您的光輝裏。”

“是四格格嗎?”

“是,老佛爺。”

說話的當兒,四格格已來到慈禧的麵前。四格格是首席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的女兒,是在慈禧麵前最得寵的女人。

“老佛爺,小的給您送來一件禮物。”四格格解開一個紅錦的包裹,露出一個檀木匣子。四格格把匣子捧在慈禧膝上道:“請老佛爺打開。”

慈禧剛一打開匣蓋,裏麵立即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慈禧一驚,繼而聽到這頌詞,心裏不由一喜,眼角的笑紋拉得更密更長了。

四格格忙道:“祝老佛爺和大清的江山一樣萬歲、萬歲、萬萬歲!祝老佛爺笑口常開,心想事成!”

慈禧見匣內之物,原來是一尊金鑄彌勒佛。老年的慈禧最好聽奉承話,也最喜歡這些以“佛”為題材的玩意兒。聽了四格格的話,看著這一尊佛,老佛爺心想:“是啊,雖然有許多亂臣賊子搗亂,但我的大清依然如故,它還在我手裏,牢牢地、永遠地在我手裏。”

李蓮英道:“四格格,這件東西是誰送給你的呀?”

“袁都督。”

四格格的話剛一出口,慈禧的嘴角不由地**了一下,這細微的動作被李蓮英看了個清清楚楚,不由在肚子裏“哼”了一聲。

四格格立時改口說道:“阿瑪心裏哪一刻不想到老佛爺呀,他不隻是對袁世凱,他對許多人都說過,有什麽讓老佛爺開心的物件,可不許掖著藏著……”

“回——”慈禧輕輕地說了一聲,臉色陰沉。

“起駕——”李蓮英一聲高喊,開道太監立即“吃吃”地喝起道來。

四格格像被野貓抓了心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愣愣地站在那裏。

慈禧回到東壽堂殿內,翻看著那一摞奏折,見一份上寫道:“慶王自任軍機,門庭若市,細大不捐,其父子起居飲食車馬衣服異常揮霍,並將私產一百二十萬兩送往東交民巷英商匯豐銀行存儲……”

另一份上寫道:“慶王壽日,直隸總督袁世凱送他白銀二十萬兩並有其他珍寶,慶王府平日之開銷悉由總督奉給,全額報銷……”

……

看著這些奏折,太後的心裏起了陣陣波瀾。當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多虧了慶親王奕劻,給她開脫了支持義和團的幹係,又和各國聯絡訂了條約,雖然有人對《辛醜條約》說三道四,可是慈禧能夠金蟬脫殼,保住大清,保住她穩坐殿上。所以慈禧把奕劻這支遠支的宗室一步步地提到軍機處並負責與各國聯絡。現在奕劻羽翼已豐,貪賄無厭,這些慈禧倒並不放在心上,可是,近日多方奏聞,他和袁世凱越來越親密,甚至難舍難分,這就不能不引起慈禧的警惕了。提起袁世凱,慈禧太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自言自語:“他是個無信無義、卑鄙無恥的奸猾小人。”慈禧想,他手中有精銳的北洋軍,若和掌握朝中大權、根深葉茂,特別是受到各國寵愛的奕劻混在一起,大清的未來將不堪設想。慈禧不由得一陣眩暈,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難道我老了?——不!我要活到一百二十歲!”她心裏這樣念叨著,漸漸地穩住了身子,在昏暗的大殿裏,她的眼裏閃射出光芒。她在心裏咬牙切齒地道:“我要斬斷他倆的關係,我要剝奪他們手中的權力,特別是軍權。等著瞧吧,看你們怎麽蹦躂出我的手掌心。”一挺身,慈禧站了起來:“傳膳!”

膳後,太後的寢宮內。

李蓮英正揉捏著慈禧的肩臂。慈禧此刻雙目微闔,氣息平穩,顯然是在這種舒適的按摩之中漸入夢鄉。

恍惚之中……

“蘭兒。”

蘭兒正在河邊的垂柳邊捕著蛺蝶,聽得這一聲溫柔的呼喚,便轉過頭去,見柳絲下,鮮花邊,站著一個亭亭的美少年,細眉斜鬢,雙目含情。蘭兒見到他,芳心早已醉了,叫道:“榮哥!”

聽了這聲叫,榮哥款款地向她走來。蘭兒此時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渾身隻覺酸軟,眼睛眯著再也睜不開,身體便向後倒下去。少年“榮哥”急步過來攬住她的纖腰,與她一同倒在花叢中……

二人正在忘情之中,隻聽得一聲喊叫猶如驚雷:“**婦,我要殺了你!”蘭兒睜眼一看,隻見一個藍臉人出現在她眼前,睜著牛眼,張著血盆大口向她撲來,一雙鐵爪緊緊地掐著她的脖子。

“啊——”慈禧驚叫著從夢中醒來。

李蓮英停住手,道:“老佛爺,怎麽了?做噩夢了?”

老太後坐起之後隨即又癱軟在**,猶如六月裏的芭蕉葉,被摘了下來猛然放進爐火中,一下子就蔫了。她目光呆滯,手不住地抖著,嘴角不住地抽搐,腮上的贅肉耷拉下來。

李蓮英的雙手又在太後身上遊走,還柔聲喃喃道:“夢中的一切都是假的,老佛爺別在意。”

慈禧卻一反常態地說:“你……回去吧……”

“還是讓奴才伺候老佛爺歇息吧。”

“不……不要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你……睡去吧。”

李蓮英囑托過坐更的太監,來到自己的寢處。“啊——哈!哈!”李蓮英號叫了幾聲,又低聲陰陰地叫著:“我要當皇上!我要當主子!”

多麽荒唐的想法,多麽狂妄的想法,但李蓮英確實一直在做著當皇帝的夢,特別是在榮祿死了之後。

他回想起鏟除第一個敵人的經過——

載漪不同於其他親貴子弟,他沒有去鑽營“文道”,而是用心武學,慈禧太後便看中了他的將帥之才,封他為端王,後來又立他的二兒子溥儁為“大阿哥”。於是溥儁儼然是光緒帝的太子了。這可觸到了李蓮英的疼處。

隨著西太後日益離不開李蓮英,李蓮英的權勢日益膨脹,他的野心也日益膨脹起來。雖然他在宮中權勢熏天,雖然他喜歡誰就是誰,不喜歡誰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地除掉他,可是,他仍然有許多“主子”,什麽“太後”,什麽“皇上”,還有什麽“後妃”。“我就不能當主子嗎?”李蓮英時常這樣問自己。他認為他能當主子,隻要能成為西太後的男人。這個在別人看來最荒誕不經的想法,在李蓮英看來卻是可以實現的。隻要把太後伺候得離不開他,他就可能成為慈禧的男人;隻要他成了慈禧的男人,憑太後的個性,立他為皇上也不無可能。都說女的不能做皇帝,武則天不是做了?慈禧實際上不也是做到了嗎?隻要慈禧太後讓他做皇上,他想,他就有能力做中國曆史上第一個太監皇帝。

可是慈禧卻立溥儁為大阿哥,這就斷了李蓮英的念想。於是他處心積慮地打起溥儁的主意來。

一天,見大阿哥過來,李蓮英便右手扶膝,向溥儁行著禮,麻臉上堆滿笑容,笑得是那麽燦爛,猶如綻放結籽的向日葵。

“什麽事啊?”溥儁鼻子朝天,傲慢地答道。他覺得,他是皇帝的準繼承人。

“這是個好對付的人。”李蓮英在心裏道,臉上仍堆著笑說,“太子殿下,奴才有幾件寶貝,想孝敬您老人家。”

“太子殿下”這幾個字一叫,溥儁馬上心花怒放:“什麽寶貝?”

“全是國寶,太子殿下一看便知。”

“在哪裏?”

“在奴才的住處。”

“前邊引路。”

李蓮英的住處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客堂很雅潔,猶如文人雅士的書房。屏風上是名人字畫,博物架上放著古樸的瓷器和一些鼎爐之類的器具。檀木的方桌旁,擺著兩個紅木太師椅。李蓮英請溥儁坐下,垂手侍立。

溥儁問:“有什麽奇貨呀?”

“太子爺,您老別急……”

正說著,後院響起悠揚的笛聲,猶如花下的黃鶯在歌唱,又如雲間的百靈在啼囀。

“誰吹的這高妙的笛子?”溥儁站起身來。

“這正是奴才獻給太子爺的‘奇貨’。”

溥儁向後轉去,李蓮英忙道:“奴才帶路。”

穿過一個拱門,二人來到一個小花園。花園雖小,但假山池沼俱全,非常雅致。

李蓮英用手一指說道:“太子爺,您老請看那邊。”

溥儁順著李蓮英所指的方向望過去,見一個碧池旁的古藤下,坐著一位仙女似的姑娘,穿著薄薄的單縑宮服,坐在石凳上正在吹笛。在池水光亮的映襯下,那一頭黑發襯托下的玲瓏的耳朵、優美的頸項、圓圓的手臂、細長的手指,無不瑩潔、細嫩:瑩潔得透明,細嫩得仿佛摸一下就出水。

溥儁的眼睛直了:“真是個寶貝!”

李蓮英的眼角斜著溥儁,心道:“看我怎麽搓弄你。”

兩個月以後的一天,一個好吹笛的宮女在太後駕到時不知回避,那天正是老太後心煩意亂的時候,慈禧令太監把她架來。

“好不知高低的賤貨,竟然在鑾駕前吹笛子!”

“奴婢以為老佛爺喜歡笛子,所以……”

“打!剝去她的衣服打。”慈禧命令道。

剝著剝著,一個太監忙走上前道:“老佛爺,她……她裏麵穿著件男人的內衣。”

“什麽?”慈禧的鼻子都氣歪了,“再打,問她是誰的衣服。”

“老佛爺,”一個太監走上前低聲道,“這事透著邪。老佛爺您想,這後宮除了我們這些假男人,還有哪個男人能進來?”

慈禧想了想,那肯定是溥儁了,於是命令道:“把她推出去斬了!”

“慢——”李蓮英忙走過來道,“老佛爺,待奴才再問她幾句。”

“好吧。”

“你這賤人,是誰告訴你這麽做的?一個宮女怎有這樣的膽子?”

“稟總管老爺,奴婢死也不敢在老佛爺麵前吹笛子,是大阿哥說太後喜歡聽笛子,奴婢這才沒回避,想吹一曲兒給老佛爺解解悶,求老佛爺、李總管開恩。”

李蓮英笑道:“老佛爺,奴才看這宮女少不更事,不如就饒了她吧——老佛爺把她交給我再審一審。”

“交給你了。”

“帶走!”李蓮英喝道。

過了兩個時辰,李蓮英稟道:“老佛爺,大阿哥不隻和她一個有染,簡直是穢亂後宮啊。前些日子,大阿哥更是奸汙了一個宮女,以致這個宮女懷孕快要生產了。還有……就不說了吧,這都是奴才失察,若沒有今天這事,還不知道呢,請老佛爺處罰我吧。”

“反了,反了!我早有耳聞,說他是個花花公子,到處尋花問柳。沒想到現在竟然鬧到宮裏來了。這事就交給你了,特別是那個快要生產的宮女,你看怎麽才能弄得悄沒聲息。”

慈禧極力地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不願這事張揚出去,讓人家說她的選擇是錯誤的。

“老佛爺,那個吹笛的宮女——還是賞給奴才吧。”

“她是漂亮——隨你吧。無論如何這些事處理得要穩妥。”

“嗻——奴才一定會把這事擺平。不過,老佛爺,奴才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吞吞吐吐的了?有話直說吧。”

“老佛爺,奴才說錯了,你就打奴才的嘴吧。奴才想,端王和義和團有那麽大幹係,雖然他已被處置,但他的兒子還做著大阿哥,老佛爺您想,這八國的主兒能高興嗎?如今大阿哥又在宮闈鬧成這個樣子,若不處置他,有損老佛爺的英明聲譽啊。”

過了許久,慈禧答道:“廢了他。”

“哈、哈、哈。”李蓮英幹笑著,從往事的回憶中回到美好的現實:“榮祿死了,太後最喜歡的是我,我可以做萬歲爺了!”

太後和榮祿不是一年兩年的情分,李蓮英發現了秘密:榮祿是慈禧的閨中情人!看太後見到榮祿時的那眼神,看太後見到榮祿時的那動作。她恨不得和他日日廝混,夜夜共枕;恨不得時時躺在榮祿的懷裏。李蓮英發現這個秘密後心裏就像是被冰封凍住了:他在太後心中的地位怎能有榮祿的萬分之一?當太後麵首進而做皇上的設想不就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哈、哈、哈、哈,現在好了,我快要熬到頭了。”他自言自語,在屋裏轉著圈、蹦跳著,興致越來越高,於是出了宮回到自己的**。

李蓮英也有三妻六妾。他來到剛娶的小老婆那裏,這個小妾是袁世凱買來送給他的,長得像江南的山水一樣秀麗,名叫秀兒。可是,現在那光潔的色彩漸漸暗淡了,秋波閃爍的明眸也失去了神韻。

見到李蓮英,秀兒猶如老鼠見到了凶惡的狸貓,渾身亂抖,不由地向後縮著。李蓮英一躍撲上去,像猛虎抓捕著小兔,隨即把她拎起來按到了**。

“我的小乖乖……”

每當聽到這句話,秀兒知道,殘酷的虐待開始了。

“我的小乖乖……”

說著這句話,李蓮英的眼前出現了父親紫黑的麵容、粗糙的大手,這雙有力的大手把李蓮英縛到**,隨即對李蓮英說道:“我的小乖乖,你忍著點……”接著一刀下去了,那年頭沒有麻藥,沒有止痛止血的藥。“啊——”八歲的李蓮英號叫著,不知昏過去多少次……

“我的小乖乖,你忍著點……”

李蓮英一遍遍地念叨著,用他長長的指甲當“刀”,在秀兒的身上狠命地掐著、劃著。

秀兒慘叫幾聲昏了過去,結果換來的是更殘酷的虐待。一會兒她蘇醒過來,咬著枕頭,再不敢喊叫,她知道,若是喊叫,隻能刺激他更猛烈地虐待自己。

豆大的汗珠在秀兒的額頭麵頰滾動著,頭發濕得如水潑的一樣。

“我要怎麽著就怎麽著——我是萬歲爺,萬歲爺……”

一個多時辰過去,李蓮英筋疲力盡——他得到了快感。

第二天,慈禧的眼睛深凹進去,似一眼荒廢的枯井,沒有了任何神采,眼圈烏黑,如塗了一層墨。

慶親王奕劻第一個來到仁壽殿,見到太後這樣,不由得心內一震,隨即穩定一下道:“老佛爺,每天的飲食還進得香嗎?”

“我的身體好得很,結實著呢。”

“奴才這就放心了——不是奴才冒昧,實在是我大清全仰仗著老佛爺您呀。”

“你這樣有孝心,我的心裏就舒坦多了。奕劻呀,你的大兒子載振現在可好嗎?”

奕劻的心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激動得差點兒掉出眼淚來,可仍是抑住激動,道:“犬子時刻不忘老佛爺的教導,在商部勤勉有加;在家裏不僅刻苦讀書,而且一日也不曾廢了鞍馬。”奕劻知道,太後最喜歡會武的人,八旗子弟缺少的就是先祖的這種風氣。

“是啊,我大清就需要文武雙全的人才,需要能孝敬祖先、光大祖先洪業的人。”

“奴才父子決不忘老佛爺的教導。”

“奕劻,我想把袁世凱提拔到軍機處,並讓他當外務部尚書,你看怎樣?”

“好呀。袁世凱對我大清忠心耿耿,早在戊戌年曾為保護老佛爺立下大功。他實在是我大清的棟梁之材。老佛爺如此賞識袁世凱,是朝廷之福、大清之福。聖明呀,老佛爺。”

“那就由你傳旨,即刻調他到軍機處。”

“嗻——”

“榮祿的墓地你派人去看一下。”

“嗻——”

“退下去吧。”

“嗻——”

軍機大臣瞿鴻禨已進來多時,也在一旁冷眼看了多時,當他聽到慈禧太後要奕劻傳旨擢升袁世凱時,他立刻明白了:西太後對袁世凱已猜疑很重了。袁世凱任直隸總督,這正是京畿重地,他又握有北洋六鎮的重兵,這確是大清朝的心腹之患。現在敏銳的西太後要處理這件事了。所以,當奕劻剛走出大殿,他便進言道:“太後,臣有一言,不得不說,如骨鯁在喉,今天想要一吐為快。”

“瞿愛卿,你就說吧,你對大清的忠心,我是知道。”

“可是……”瞿鴻禨往四周看了看。

“蓮英呀,你們都退下去吧。”

這可是唯一的一次例外,其他的大臣、太監退出是常事,李蓮英也退出大殿,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人都退盡,瞿鴻禨道:“太後,袁世凱雖然在戊戌年立有大功,可這個人兩麵三刀、唯利是圖,顯然是無信無義之人、胸藏大奸之徒,不能說他是真的忠心清室吧。現在太後又擢升他到了軍機處,又兼外務大臣,臣以為此人隻可罷黜,怎能提升呢?”

“瞿卿所言甚是,但除了升他到軍機處,你還有什麽法子削去其軍權,說來聽聽。”

“這……這是趕虎出山?太後聖明!”

“瞿卿呀,以你對大清的忠心,我是放心的,所以袁世凱到了軍機處,還望你多多關照啊。”

“謝太後信任。可是臣尚有一言,奕劻領銜軍機,又負責與各國聯絡,其子載振又是商務大臣。臣以為他一家受太後恩典太重了,實在不該享有這些。太後深思:滿朝中奕劻和袁世凱最為親近,臣也曾上書奏及奕劻府中所有開銷都拿到直隸總督府報銷的事,二人擰在一起恐怕不是大清之福吧。臣總以為袁世凱有王莽、曹操之誌,若太後對奕親王過於信任,比方說……比方說……”

“你就直說吧。”

“比方說要讓載振承嗣大統,不是正快袁世凱之意嗎?不論何事、何人,若有袁氏夾雜其中,恐怕都不可逆測。”

“那依你之見……”

“臣以為不如把慶親王的軍機大臣一職開缺,當然,這不是易事。有一國的保護,就不好動這個人,何況奕劻有八國的庇佑。但這件事不能不做,隻要是做得絕密、幹脆,證據確鑿而又突然,外邦也不好說什麽。”

“是的,關鍵要有證據堵住外邦的嘴。我已搜集了奕劻許多作惡的證據,爾等也要多方搜集,務要確鑿,不能泛泛。在大量確鑿的證據麵前,開缺奕劻,八國沒有理由幹涉,雖有苦衷,也說不出來了。”

“太後聖明!”

瞿鴻禨退出後,慈禧的內心翻騰起來。剛才提到載振,奕劻眼內放射出異樣的神采,憑她幾十年的經驗,她已看出,奕劻確有讓載振嗣光緒之位的打算,恐怕這件事奕劻等已和袁世凱謀議過了。慈禧倒吸了一口冷氣,心想:好在我已做了準備,不然現在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她早已感覺到來自袁世凱的威脅。廢黜溥儁後,起初她也確曾扶持過奕劻,真的想讓載振承繼大統,合奕劻父子之力,或許能抑住袁的勢力。沒想到袁世凱這條毒蛇已緊緊地纏住了奕劻,奕劻甘心為其賣命,情勢不可逆轉。所以她很慶幸她自己幾年前預先的安排,她欽佩起自己的高明來。

幾年前在袁世凱的勢力膨脹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犯了個大錯誤,不該讓袁世凱訓練新兵,給他這麽大的權力。她時刻在尋找著補救錯誤的措施。首先,她要慢慢地削去袁世凱的軍權,沒有了軍權,袁世凱就成了拔去了毒牙的眼鏡蛇;其次,立的儲君不能和他有任何關係,不然,必然被大奸巨猾的袁世凱所哄騙。那麽誰是最痛恨袁世凱的人呢?當然是光緒,倘若光緒有兒子,還真的可以讓他繼承大統,可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那麽還有誰最恨袁世凱?還有誰絕對不會被袁世凱的假象虛偽所迷惑?那就是光緒帝的弟弟們。可是如果讓光緒的弟弟們承繼光緒的皇位,那和光緒帝又有何區別?還不是最終又要從她手裏奪權?那不等於她又樹了一個敵人!立溥偉行嗎,這個奕的孫子?想到奕,慈禧的心裏就湧起一股暖流,當年多虧了奕的支持才製服了肅順他們,才有了今天這一切,不然自己早已身首異處了。可是溥偉的年齡太大,他會像載湉一樣很快親政。慈禧絕不允許大權有一刻的旁落。那麽怎樣才能既保住自己的大權不致旁落,又使得所立的新君絕不會上袁世凱的當呢?慈禧心生一計:把榮祿的女兒嫁給光緒的弟弟載灃,依靠這兩個家族的勢力來對抗袁世凱和奕劻,同時立載灃的兒子為儲君,他登基的時候年齡絕不會大,那麽她就仍能垂簾聽政,何況載灃又是個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人,他辦事,慈禧是絕對放心的。這樣,大清的權力就仍然牢牢地掌握在她的手中。立幼君,立與袁世凱為敵的人,這就是她的思路。可惜,榮祿死得太早,不然她就可以和榮祿一起對付袁世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孤立無援了。

回想幾年前的往事,慈禧既為她的預先安排而得意,又為榮祿的過早去世而悲傷。現在載灃的兒子溥儀已經三歲,就讓這三歲的孩子做儲君吧。可是她不能不有所擔心,萬一自己……她馬上又否定了這樣的想法,“萬一”是不可能的,她的身體再差,也能活到八九十歲,在這段時間裏,她有足夠的時間為小皇帝掃平道路。想到這,她又悲從中來,都怪榮祿過早地去世了,不然她也沒有必要擔心這些事情了。她不由感到自己勢單力孤,對局勢的左右感到力不從心。

“我真的老了。”慈禧歎道,可她又堅定地認為,“我有足夠的時間為幼君掃平道路,我一定會辦到的,天下沒有我辦不成的事!”

慶親王爵是嘉慶帝賜給其愛弟永璘的,奕劻承襲了這個爵位。

慶親王府本是乾隆權臣和珅的宅第,和珅被嘉慶帝賜死後,其宅第歸永璘所有,它坐落在定安門外定府大街。奕劻時,又大興土木進行了擴建,府第中的房屋、廳堂至上千間。另有承澤園、泄水湖、苦水井等花園。京城外鋪店不計,僅京城內就有幾十所鋪房。各地的田莊達六萬多畝。

奕劻坐在契約齋內,女兒四格格就立在旁邊。

“老佛爺真的顯出厭煩?”

“依女兒的眼力,確是如此。”

奕劻相信他女兒的眼力。多少年來,他看定了,大清國就是慈禧,慈禧就是大清國,隻要能討得慈禧的賞識與歡心,就能飛黃騰達。所以他總是在巴結著慈禧。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帶四格格見了太後,而精明乖巧的四格格沒有喪失機會,初次見麵就討得了太後的歡心。後來,太後把四格格許給了榮祿的九兒子。多少年了,四格格幾乎天天都在陪伴著太後,這雖然對婚後的四格格是種折磨,但是對於奕劻是求之不得的。奕劻認為,雖然在簽訂《辛醜條約》時為保護慈禧立了大功,但是他的步步高升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四格格。如果沒有四格格,他怎能對慈禧的心理、好惡知道得那樣清楚?現在,既然四格格感受到了厭惡,看樣子,事態真的有點嚴重了。奕劻不由得站起身來,在屋子裏轉著圈子,好長時間,才憋出一句:“怎麽載振還沒來!”

“報——”

“快進。”奕劻道。

總管帶進一個人,那人進門便跪倒在地上。

“怎麽不是載振!”奕劻跺著腳道。

總管很詫異,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他還是不慌不忙地說:“王爺,這位可是天津衛有名的才子,今兒個專來孝敬王爺您老人家的。”

“給王爺請安。奴才日思夜想,渴求仰瞻王爺恩顏,今日總算慰了小的一番心願。”

來人膝行到奕劻麵前,雙手捧著一個紅紙封。

奕劻習慣地伸手接過,道:“下去吧。”

總管和來人剛出屋,奕劻翻看紅紙封的背麵,上麵寫道:“海關稅官。”

“哼,這種肥缺能隨意到手?胃口真大!”說著,麻利地撕開紙封,銀票的數字首先跳入眼裏:八萬兩。

不過這八萬兩的銀票還是不能衝淡他的焦急:“載振怎麽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