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賀父終於從無法動彈的狀態裏恢複過來後,他也不管自家老婆子現在是何等模樣,生死關頭誰管別人,當下掀開被子就想逃跑。
然而就在下一秒,賀夫突然感覺自己後頸處傳來一陣冰涼,像是有什麽東西貼在自己的後背上。
驚駭不已的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扒拉,然而又猛地發現,自己又被定住了。
這還不算最恐怖的,讓他心悸的是,賀父感覺一股莫名的力量,正掰著他的腦袋往後轉。
才稍稍偏頭,賀父就看到一張還未發育完全的稚嫩臉龐,就貼在他的耳朵旁,近的都能感受到從對方口中吐出的陰冷氣息。
而那張紅彤彤的臉上,還布滿羊水和血絲。
隻一眼,賀父記起來這孩子是誰了。
這是他的大女兒,在七個月的時候被他給強行流掉了,這孩子剛出來的時候還沒死,她胸膛微弱地起伏著,如果當時及時救治,雖然未滿月,但也不是活不下來。
然而那時候的他是怎麽做的呢?
他隨手把這個孩子塞進塑料袋裏,扔進了海裏。
時隔三十多年,當再次看到這張臉,賀父心裏沒有愧疚,隻有恐懼,恨不得像三十多年前一樣,把她給扔了。
小女孩趴在賀父的後背發出“咯咯”的笑聲,雖然那語氣聽起來仿佛對自己的父親充滿了依賴,可聽在賀父的耳中,卻猶如索命之音。
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女兒也紛紛從賀母的肚子裏爬出來,圍著賀父玩耍。
賀父被三個女兒圍繞著,雖然嚇得都快尿了,但卻一動都不敢動。
而然賀母那邊還不算完,她的肚子依舊還在高高挺起,就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隨時都有可能爆炸一樣。
她被迫看著地上的賀父與那三個嬰鬼“父慈女孝”的畫麵,心中滿是絕望和後悔。
早知道會有今天,當初她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三個女兒生下來,哪怕遠遠地送走,也好比現在得到報應強。
而在這個夜晚,在賀家發生的事並不是個例,全村將近三百多戶的人家裏,都發生著和賀家一樣的畫麵。
他們曾經丟棄的女兒們回來了,回來向他們討回一份獨屬於她們的“愛”。
而村中發生的一切,都落在特殊部門成員的眼睛裏,不過他們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
在知道了這些人犯了什麽罪惡之後,根本沒有人會對他們產生一絲同情。
天師界最講究的就是因果循環,那些村民就算現在看著很可憐,但他們現在所遭遇的一切,不過是罪有應得罷了。
陶源收回視線,轉頭問一旁的成員,“賀華現在怎麽樣了?”
“還在他自己的房間……”話剛說到這裏突然頓了一下,緊跟著那名隊員發出了“咦”的一聲。
陶源立馬察覺到不對勁,“怎麽了?”
沉默了兩秒後,那名隊員苦著臉搖頭,“尋蹤符不動了。”
照理說,尋蹤符是貼在賀華身上的,隻要賀華有動作,就算是心髒微弱地跳動,尋蹤符都能有所反應。
但是現在尋蹤符卻不動了,而賀華又沒死,那麽原因隻有一個,就是賀華找到尋蹤符,並且用了某種辦法取下了尋蹤符,然後趁著特殊部門的成員注意力都在村子裏的其他村民身上時,逃了。
當意識到這個問題,陶源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你繼續在這裏守著,我去看看。”
說完,他便動作利落地進了賀華住的房子,直奔臥室。
此刻,賀華的臥室裏空無一人,隻有一張黃色的符籙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正是貼在賀華身上的尋蹤符。
陶源沒有任何猶豫,拿出手機給安以冉發了一條信息。
【陶源:賀華跑了。】
在幾分鍾後,陶源才收到安以冉的回複。
【安以冉:我找到他了,等天亮之後,再把村民全部帶回去調查。】
安以冉的意思很直白了,也就是說,這一整個夜晚,那些村民都要經受他們“女兒”帶來的折磨。
對此,陶源並沒有提出異議。
在給安以冉回複了一個“好”後,就沒有再收到安以冉的信息,他也沒有向安以冉詢問她現在在什麽地方。
對於安以冉的安危,陶源自然是不會擔心的,安以冉本事超群,而且還有陸斯洐這個行走的充電人在旁邊,怎麽可能會出事。
……
天上的圓月撒下銀白的月光,照亮了世界,海浪拍擊在礁石上,成了這個夜晚唯一的聲響。
安以冉就站在懸崖邊的一塊礁石上,俯身揉了揉一個嬰鬼的頭,而陸斯洐則是在她身旁,一臉溫柔地看著她。
安以冉與陸斯洐從醫院出來,就遇上了這個嬰鬼,它直接把他們帶到這個懸崖邊來。
嬰鬼雖然不會說話,但安以冉還是可以理解它的意思。
嬰鬼想讓安以冉為它們報仇,而它們的仇人不僅僅是父母,還有居住在懸崖邊石屋裏的“婆婆”。
“放心吧!”安以冉輕輕拍了拍嬰鬼的頭,“你回去吧!”
嬰鬼抬頭對安以冉“啊啊”了幾聲,才漸漸遠去。
等嬰鬼離開後,安以冉直起身子,看向遠處。
隻見賀華趁著夜色著急忙慌地朝懸崖的方向跑了過來,還時不時回頭看了一眼,仿佛在怕有人追在他的身後似的。
幾分鍾後,賀華終於來到懸崖邊上,不過他似乎沒有看到不遠處的安以冉與陸斯洐,而是直接走向石屋,又快又狠地砸門,口中罵罵咧咧。
沒多久,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走出了一個老人,老人的聲音沙啞,“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賀華麵目猙獰地質問,“你沒算到我會來嗎?它們回來了!那些被打掉的女孩都回來了你知道嗎!”
老人稍稍愣了一下,但很快嘴角卻緩緩扯了起來,“報應啊!報應真的來了!”
“你還笑得出來?”氣急敗壞的賀華一把抓過老人的衣領,力氣大得直接把老人給提了起來,“我們快要死了,你知道嗎!”
“哦,是它告訴你的嗎?”
老人渾濁的目光落在賀華的胸口上,海風將他的衣服吹得貼在他的胸膛上,在胸口的地方映出一個圓形的輪廓,似乎微微發著光。
賀華身體一僵。
但老人卻像是沒看到賀華的異樣一樣,繼續說道:“是它告訴你,村子將走向毀滅,也是它告訴你報應來了,對吧!哈哈,它是不可能有錯的,報應來了,我們誰也逃不掉!”
老人說完,抬頭看向賀華的身後,她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披著月色,邁著閑散的步伐走了過來。
“來了,他們來了。”
老人近乎喃喃自語地說道,似乎並沒有因為安以冉與陸斯洐的到來而感到驚訝,似乎早就猜到他們會來。
察覺到老人的視線,賀華鬆開了手,猛地轉身看了過去,當看到來人時,眼睛頓時瞪得老大,音量也霎時間拔高,“你們沒死?”
“我們長命百歲著呢,哪有這麽容易死?”
安以冉笑道,視線直直落到賀華的胸口上。
那裏有東西發著熒光,安以冉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東西上傳來莫名的召喚。
安以冉忍不住挑了挑眉,對賀華身上的東西有點好奇了。
不過她沒有馬上去取賀華身上的那個東西,而是看向老人,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二十多年前,南永江是不是找你定製了一個孩子?”
“是。”老人沒有反抗,如實回答了安以冉的問題,“他用他自己的氣運,定製了一個兒子。”
老人配合的態度讓安以冉有些詫異,她本來還以為會花費一番功夫才能讓老人交代呢,結果沒想到這老人居然這麽幹脆。
不過很快的,安以冉就想到原因了,語氣篤定說道:“南娟找過你。”
老人雖然這次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是答案了。
前幾天,南娟確實來找過她,跟她說了很多話,讓她看到了外麵的世界。
也就是這時候,老人才知道,女人的存在從來都不是罪惡,也不是不配活著的存在。
她從出生就長在這裏,生活在這棟不見天日的石屋裏,被上一代“神使”灌輸錯誤的世界觀,讓同為女人的她覺得,女人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也正因如此,她恨不得整個村子裏的女孩全部死去。
直到前幾天南娟的到來。
南娟告訴她,女人並不是累贅,更不是賠錢貨,她們可以擁有很多樣子,沒有人能規定她們必須怎麽活,而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也能做,甚至在某些方麵能做得更好,完全可以不用依附於任何人,獨立生活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或許這話從別人口中獲知,老人會心中存疑,可從南娟口中聽到,老人不得不信。
南娟不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嗎?
在有了這個認知之後,老人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造了多少孽!
難怪賀莉一出去便不再回來,難怪南娟明明知道自己是下任“神使”身份,但這些年卻沒想過要回來一次。
她以為她是高高在上的神使,其實隻是“海神”掌控的工具,成為“海神”的劊子手而已。賀莉也好,南娟也罷,她們無法成為“神使”不是她們不配,而是因為她們是活生生的人,有屬於自己的思想,想要有尊嚴的活著,而不是成為繼續罪惡的存在!
而她這個“神使”呢?
一輩子渾渾噩噩,犯下了滔天的罪惡,可就算她現在醒悟過來又怎麽樣?罪惡已經造成,就算醒悟過來也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