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傅今年先醒了過來。

晨光灑落,泉水波光粼粼。

他低頭看向懷裏,孟九笙還在睡,呼吸均勻,麵容平靜。

他沒有吵醒她,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平在岸邊柔軟的草地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身體,忽然想起一件事。

醫書上有寫,合歡蠱功效詭譎,雖然得解,但中蠱者還會虛弱一陣子。

最好吃點東西補補。

他記得來時的路上,看見山坳裏有一片野果林,紅彤彤的果子掛滿枝頭。

傅今年回頭看了孟九笙一眼,她還沒醒。

應該來得及。

他轉身,快步往山坳方向走去。

——

然而等他捧著一兜紅豔豔的野果回來時,泉水邊已經空了。

傅今年愣在那裏,手裏的果子差點掉在地上。

“孟九笙?”

沒有人應。

他快步走過去,草叢上,他蓋在她身上的外衣還在,整整齊齊地疊著,放在她睡過的地方。

可人不見了。

“孟九笙!”

傅今年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山穀裏隻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站在那裏,手裏捧著那兜野果,風吹過來,果子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衣襟。

他低頭看著那些紅豔豔的果子,忽然覺得它們刺眼得很。

傅今年想起孟九笙說過的話。

“我會對你負責的。”

她說過的。

她說的。

可她現在不見了。

傅今年蹲下身,把那兜野果輕輕放在她睡過的草叢邊,放得整整齊齊的,像是等著什麽人回來吃。

然後他坐在那裏,看著泉水,從早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傍晚。

她沒有回來。

時間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傅今年還住在泉水邊的山洞裏。

他不走,像是在等什麽人。

鎮上的人勸他:“你等的人不會來了,回去吧。”

他隻是笑笑,不說話。

萬一她回來了呢?

傅今年不知道孟九笙為什麽不告而別,不知道她說的“負責”是不是隻是一句空話。

他隻知道,她看著他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她一定有什麽事。

他願意等。

直到那一天。

一個道士路過此地,在泉水邊歇腳。

他看到青石上擺著的野果,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望著泉水發呆的年輕人,忽然歎了口氣。

“別等了。”道士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她不會回來了。”

傅今年抬起頭,看著那個陌生的道士,沒有說話。

道士走近幾步,在他身邊坐下。

“你等的那個人,叫孟九笙,是吧?”

傅今年心裏一動,終於開口:“你認識她?”

道士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遞給傅今年。

“看看吧。”

傅今年接過銅鏡,低頭看去。

鏡中浮現出畫麵。

一個女子盤坐於陣法之中,頭頂雷雲翻湧,電光閃爍。

她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顯然正在承受雷劫之苦。

而一個年輕男子,渾身是血,衣衫破爛,卻死死護著懷裏一株青翠欲滴的九葉青蓮。

他跌跌撞撞地爬向那座陣法,把青蓮放進結界,然後癱倒在門前。

傅今年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

是另一個人......

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鏡中的畫麵繼續——

雷劫落下,一道接一道,劈在那個男子身上......

畫麵再轉。

女子抱著他的屍體,跪在靈山之巔。

她把他葬在青蓮生長的地方,站在墳前,輕聲說:“謝尋,你等著我,十八年後,我去找你。”

傅今年的手開始顫抖。

謝尋?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他心裏。

所以,他是被當成了替身?

傅今年捧著那麵銅鏡,久久沒有動。

道士的聲音蒼老而平靜:“這一世,她本是想來找謝尋的。”

他頓了頓,看向傅今年。

“於你,不過是一個錯誤。”

傅今年沒說話。

“她中了合歡蠱。”道士說,“蠱毒發作時,意識模糊,記憶混亂,她把你當成了他。”

傅今年依舊低著頭。

“你隻是長得像他。”

道士轉身離去,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風裏:“孟九笙,她去找她真正要找的人了。”

傅今年坐在泉水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久到泉水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隻是替身。

一個長得像別人的替身。

孟九笙看著他的眼神,是真的。

可那眼神,不是給他的。

是給那個叫謝尋的人的。

是給那個為她采青蓮、扛雷劫、死在她懷裏的人的。

她說的“負責”,也不是對他負責,是對謝尋負責。

從頭到尾,他隻是一個影子。

所以孟九笙走了。

他也該走了。

傅今年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青石上擺著的野果。

紅豔豔的,已經蔫了。

他轉身,離開了那片泉水,再也沒有回頭。

——

後來的事,是鎮上的人傳出來的。

那個叫傅今年的年輕人,不再等什麽人了。

他去了更遠的地方,哪裏有病患,他就去哪裏。

哪裏有瘟疫,他就出現在哪裏。

他救了一個村子的人,又救了一個鎮子的人,救的人越來越多,名聲越來越大。

可他不收診金,不求回報,隻是默默地治,默默地救。

有人說他是活菩薩,有人說他是傻子。

那年冬天,一場瘟疫席卷了一個偏遠的山村。

他趕到的時候,村子裏已經死了十幾個人。

他不眠不休地救治病人,把自己的口糧分給那些餓得奄奄一息的人,把自己的草藥熬成湯藥一碗一碗地喂給他們。

他太累了。

累得忘了自己也會生病。

瘟疫過後,那個村子活下來的人,十有八九。

可傅今年自己,卻倒下了。

他躺在簡陋的草席上,發著高燒,渾身滾燙。

那些他救過的人圍在他身邊,哭著喊著,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意識模糊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那張臉,清麗的不似凡人。

那張臉,他看著的時候,心裏總是軟軟的。

“孟九笙……”

傅今年輕聲呢喃,唇角費力地彎了彎。

原來到最後,他還是會想起她。

哪怕她隻是把他當成替身,哪怕她從未真正看過他,哪怕她等的從來都不是他……

他還是會想起她。

“你這個騙子。”

“下輩子……別再讓我……遇見你了……”

那雙眼睛,緩緩閉上了。

窗外,風雪呼嘯。

那個懸壺濟世的人,死在了一個雪夜。

——

而此時,千裏之外。

孟九笙站在一座山頭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雲海,眉頭微微蹙起。

她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可她想不起來丟了什麽。

她隻能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風裏,隱隱約約傳來誰的聲音。

“孟九笙,記住你說的話。”

“你要對我負責。”

她猛地回頭。

什麽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山崗,帶著幾片落葉,飄飄搖搖地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