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所長老牛姓牛，屬牛，身上有一股牛脾氣。按鄉裏侯秘書的話說，老牛是軟硬不吃，辦事差勁，誰也整不了那一夥的。
這話侯秘書不是瞎說著玩的，候秘書知道鄉長打心眼裏煩老牛，說老牛一堆一塊沒有個官相。也難怪人家鄉長說這話，老牛的長相是有那麽點困難。本來四十六歲的年齡，冷眼一瞅倒像是六十四歲的。平時不老實地在派出所呆著，淨整些微服私訪的事給鄉裏惹麻煩。別的不說，就說去年冬天，這牛所長愣是把鄉裏公路邊上的飯店一窩給端了。端就端吧，老牛竟然對鄉裏保密，還不準派出所的幹警開手機。一切行動由他說得算，把縣局的刑警都整來了。老牛一聲令下，警察“呼啦”一下子就把飯店給包圍了。這回倒好，來個關門打狗，小姐逮起來不少，還摟草打兔子，捎帶著把鄉書記也摁到被窩裏了。
鄉書記平時挺威風的，講話從來不打草稿，咣咣咣能整三個小時不帶打哏的。鄉裏的會上，鄉書記講完腐敗講廉正，能把全屋子的人講迷糊了，他還能繼續講下去。鄉書記講話講到動情處，最愛這樣語重心長地拖著長聲說：同誌們啊同誌們。這個時候，大家就正襟危坐，被鄉書記營造出來的痛心疾首感染了。可現在光著屁股讓老牛給堵住了，鄉書記就有些痛心不起來了，鄉書記給老牛使眼色，對衝上來的警察說：同誌們啊同誌們，誤會啊誤會。所長老牛公事公辦，聽不見書記的暗示，“哢吧”一下子就把書記給銬上了。後來怎麽樣了？老牛的事可做絕了，鄉書記被整到縣裏去了，一查不得了，鄉書記不隻有嫖娼這點事，還有貪汙的事也被查了出來。撤職了，法辦了，鄉裏的飯店罰款了，整頓了。鄉裏沒有書記，隻剩下鄉長兩把扇子一個人扇了。
老牛回到家鄉當所長兩年不到，名氣就大了，背後罵老牛誇老牛的人就多了。老牛不聽那一套，每天背著手下到各村子去逛**。往派出所打電話，根本找不著他的影子。鄉長找老牛談過話，氣氛很融洽。鄉長表揚老牛能幹，為鄉裏的經濟建設保駕護航做得好。老牛一直不言語，蔫吧笑。笑得鄉長心裏沒底，頻頻敬酒。老牛推開酒杯揚長而去，甩下一桌子人大眼瞪小眼。侯秘書說：這老牛頭他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到咱這一畝三分地還想弄事啊。鄉長，你說這事咋整？鄉長說：閉上你的臭嘴，趕緊撤退。虧鄉長神機妙算，老牛真給縣裏紀檢部門打電話了。要不是撤退得及時，老牛又讓鄉幹部難看了。
老牛的名聲從此就更臭了，犛牛溝鄉的全體幹部們達成了共識。一致認為老牛這個老東西，專能跟鄉裏的幹部作對呢。大家都納悶，是誰這麽有眼色，把蒸不熟煮不爛的老牛調到犛牛溝派出所來的。經過一調查才知道，敢情老牛是有了心髒病，怕鄉下的老伴照顧不過來，才被縣局弄到這裏來的。自從鄉幹部知道了老牛是有心髒病的人，就都開始盼望著老牛出點事。出點事，他就彈噠不動腿了。彈噠不動腿了，胸脯子就不掛笊籬多撈那份閑心了。不撈那份閑心了，鄉幹部們的日子就好過了。最起碼，該安排的飯局敢安排了，不至於偷偷摸摸，要不就到食堂去吃白菜燉豆腐了。也有忍無可忍的幹部告老牛的狀，怎麽了這是？不就一派出所的所長嗎？又不是廉正公署，他管得著嗎？他一來，哪是維護社會治安啊，簡直是在破壞生活秩序，正常的工作都開展不起來了。
實際上老牛才不愛多管那份閑事呢，抓鄉書記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嚇唬鄉長是因為老牛知道了，能把鄉書記逮住，是鄉長通的風報的信。老牛就想：這鄉長更不地道，背後捅刀子多陰險，哪是老爺們的作風啊。還不是鄉幹部們自己心裏有鬼，怕讓所長老牛拽住了小尾巴，拽出了尾巴後麵可都連著不少麻煩呢。可以這樣說吧，自從老牛回老家派出所當上了所長之後，社會治安倒不一定有多大起色，可有目共睹的是幹部的廉正建設比以往有了很大的轉變。公款吃喝的少了，飯店的小姐走光了，老牛佝僂著有點羅鍋的身子在街上一走，個別的人心就突突一陣。
遼西的冬天來得猛，西北風颼颼地一刮，就把臘月生不愣地刮到了眼皮底下。每年的這個時候，派出所已經沒啥大事了，今年不行，原因是晴天一聲霹雷響，來了老牛當所長。老牛這個所長當得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守著派出所等電話來報案。老牛卻帶領大家下去滿世界劃拉案子。派出所的吳胖子體重二百多斤，整天被老牛指使的嘀溜轉，腳丫子直打後腦勺，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老牛幹巴拉瞎的體格，整案子卻很有一套，治理完餐飲娛樂就開始抓聚眾賭博。犛牛溝人有“貓冬”的風俗，不管有沒有錢，冬天都是一個幹呆著。有在外麵見過世麵的人回來就拿著麻將玩幾把，這一玩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走進犛牛溝，不管是八十老叟，還是五歲幼童，嘴裏談論的都是中發白杠後呲花之類的麻將術語。老牛在派出所就急了，說：一定給我整住，誰要是再敢賭錢，往縣局送！
老牛說幹就幹，玩麻將的就由公開轉為地下，跟派出所捉開了迷藏。哪想到，老牛更有經驗，在各村貼出公告，誰要是舉報有玩麻將的，而且能被派出所抓住的有獎金。這下老百姓可都收斂了不少，麻將玩不成了，都聚到一起罵老牛。還給老牛起個外號叫“牛羅鍋”，老牛的家就住在犛牛溝溝裏，不久後院的柴火垛還莫名其妙的著了火。老牛坐著吉普車趕回來，對哭天抹淚的老伴說：火燒旺運，咱的日子越來越好了。老牛的一番話，把傷心的老伴逗樂了，擦擦眼淚說燒了就燒了吧，沒有柴火咱燒煤，反倒省了不少事。
這個臘月，老牛把一個亂糟糟的鄉給弄肅靜了。每年的臘月，村裏的小偷小摸事件不少出，家家連殺完豬的豬頭都不敢放外麵。一不留神，豬頭就被人拎走了。派出所有案可查的僅去年臘月，犛牛溝共丟豬頭十二個，黃豆六麻袋，雞一百二十隻，鴨八十隻。狗就更慘了，本來是看家護院的，可現在倒好，連自身都難保了。前年一臘月，犛牛溝鄉的狗被斬草除了根，一條都沒剩被小偷偷走了。老牛有招法，派出所甭管老少，都下去包片包點，警力不足也有招，各村家家要出人，組成治安聯防隊，晚上巡邏。這下可好，浩浩****的巡邏隊整夜巡邏，小偷就絕種不敢露影了。出來幾個也一一被抓，有個小偷事後回憶說，“牛羅鍋”那幫癟犢子，抓住了往死了揍啊。老牛其實也沒這麽吩咐，可手下的民警氣不過，認為跟了老牛這樣的所長挨這份凍太不應該，那幫巡邏隊的人員都是年輕的小夥子，本來是應該坐在熱炕頭上打麻將的。可麻將不讓打，還要在天寒地凍的冷風裏轉圈抓賊，心裏有氣，就集體罵“牛羅鍋”。罵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逮住賊就使勁揍賊出氣。
這樣一來，反映老牛問題的人就多了。小偷們說老牛亂用私刑，讓人專往卵子上踢，踢一腳就發一回昏呢。好玩麻將的麻仙們都說老牛私自罰款，老牛抓賭，老早就準備一條花布口袋，進門就把桌上的錢往花布口袋裏劃拉，惡劣至極。麻仙們一直抗議老牛的這種行為，集體要求縣局出具罰款用的正規發票，最好要那種帶刮獎的。縣局到鄉裏了解情況，鄉長就笑，這事不好說，我是地方官不假，可人家牛所長另立的門戶，誰也不敢去惹他。我們犛牛溝鄉跟從前不一樣了，原來是清清的水藍藍的天，現在……鄉長欲言又止意味深長。鄉長最後說，我們犛牛溝鄉現在已經有專門靠舉報混吃喝的職業了，在屋裏說話都得加小心呢，牛所長搞得到處是間諜敵特。
不久，又發生了兩件事情，所長老牛的所長寶座真的晃**了。
鄉裏的侯秘書到派出所來，要求牛所長給他配備警力，配合鄉裏的行動。老牛瞅侯秘書半天，說沒有，派出所人還不夠用呢，稍微一鬆懈，麻將風就死灰複燃了。都這麽打下去，啥時候鄉親們的日子能鬧好啊。侯秘書說，省裏馬上要來檢查工作，計劃生育可是大事啊。老牛就納悶，問侯秘書，計劃生育的事關你的事嗎？侯秘書就說，咋不關，鄉長叫我過來幫助抓一抓，少生孩子多致富嗎？老牛點頭說，那要警察跟著幹啥？警察又不會做流產戴避孕環。侯秘書說，就是去嚇唬嚇唬，警察穿的那身衣服老娘們一看，就渾身篩糠了，咱的工作就好做了。老牛罵一句，警察要是真那麽好使，以後我們負責計劃生育得了，誰想超生啥的，就帶派出所來嚇唬嚇唬。
老牛跟著侯秘書去了下馬架子村視察計劃生育，行動選在晚上，租來的麵包車埋伏在村外。老牛瞪眼小聲嘀咕：整的啥**事啊，不是說去計劃生育嗎，咋敢上秘密抓捕了？其實，老牛參加的就是一次秘密抓捕行動。下馬架子村有一超生戶，一直在外邊東躲西藏。據線人舉報，今天晚上兩口子要回來一趟取糧食。侯秘書才設下天羅地網，專等獵物上鉤。所長老牛歪在車上睡了，驚醒的時候抓捕已經正式開始了。老牛沒有動手，看熱鬧。計劃生育的幹部像圍堵野豬一樣追逐一對男女。男的先跑了，女的奔後院上了牆，老牛就喊：別追了，耐心做做工作。侯秘書滿頭是汗，一邊追一邊喊：屁工作，抓住再說。女的上了牆，侯秘書抓住了兩隻腳，鞋子拽了下來，抓褲子，那娘們腆著大肚子從上麵把褲腰帶就解開了，想金蟬脫殼。這樣，侯秘書就把褲子拽下來了。老牛實在看不下去了，侯秘書喊他幫忙，老牛就拚命地抱住侯秘書。侯秘書的眼鏡被老牛給弄掉了，黑暗中，侯秘書感覺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砸在了門牙上，“啪嚓”一下，侯秘書就栽倒了。醒過來就聽見老牛在罵：啥事啊這是，這不趕上土匪了嗎？
候秘書想說話，一張嘴才覺出了嘴直跑風，侯秘書支撐門戶的兩顆門牙被砸掉了。候秘書事後懷疑兩點，一，為什麽自己喊老牛幫忙的時候，老牛不去拽娘們，反而抱住了自己。自己的眼鏡怎麽會就在那個時候掉了？二，牆是磚牆，那娘們當時褲子脫落，兩手拚命把著牆頭，怎麽能回頭從容地給自己來一石頭？那石頭是從哪裏來的？問老牛，老牛隻是壞笑，不正麵回答問題。隻說你扒人家褲子我還沒告你耍流氓呢。種種疑點表明，派出所所長老牛在關鍵時刻有背叛戰友的可能。侯秘書寫了一份材料給縣局的領導，材料中共陳述了老牛兩大罪狀。一，涉嫌襲擊計生幹部，掩護超生遊擊隊逃跑。二，破壞國家的基本國策。
這件事情還沒消停下來，老牛又出了事。
老牛這人，熱心腸，專愛做保媒拉纖的事。去年老牛回到家鄉當所長，就遇見缸溝的光棍保倉來報案。保倉四十四歲，想媳婦想出了毛病。老娘也到處給兒子找媳婦，開始還要求這要求那，後來條件放寬到隻要是女的就行了。去年臘月，村裏來了一位算卦的老頭。老頭進了保倉家門，就說保倉臘月要動婚了。保倉和老娘都挺高興，七個碟子八個碗的伺候老頭。老頭要這要那，最後說，那大姑娘就是他侄女，這次他就是出來給侄女找對象來的。被媳婦衝昏了頭腦的娘倆就相信了老頭的話，老頭錢沒少劃拉，終於說侄女就在二十家子集上賣掛曆，臘月二十三小年就到集上相。老頭給娘倆吃定心丸，說盡管放心，侄女聽他的，他看好的女婿錯不了。保倉很興奮，老娘還是加了小心，老娘囑咐老實人保倉，一定要見著姑娘才肯放老頭，不然的話一定要看好了他。
保倉跟老頭上集相親，老頭不斷地要這要那。保倉一心想見著老頭的侄女，盡量給老頭買。老頭買夠了東西，指著一個賣掛曆的姑娘說，那就是我侄女，我先過去跟她說說。一會兒我叫你，你再跟他談。保倉隔著二十米盯著老頭。老頭過去拍了一下姑娘肩膀說：大侄女，賣掛曆呢？姑娘見來了顧客，就笑著說：大爺，你要買掛曆？老頭說，我跟你商量個事，有個人想多買你的掛曆，你便宜點咋樣？姑娘高興說，他在哪呢？老頭指保倉，大聲說就是他。姑娘看了保倉一眼，笑了笑。保倉慌忙跟著點頭笑。姑娘說：大爺，那他出的啥價啊？老頭問，你這掛曆賣多少錢一本？姑娘說十五塊。老頭說，這麽著吧，我也不少給你，五塊一本給你包了。姑娘瞪大了眼睛說：大爺，五塊錢一本我進都進不來。老頭衝保倉招手，保倉樂顛顛地跑過來。老頭衝姑娘說：我說的這事你們再好好談談，人我是給你帶來了。老頭衝保倉使眼色，保倉就美滋滋站在掛曆跟前等姑娘說話。姑娘很忙碌，偶爾衝保倉笑笑，保倉也跟著笑。時間一長，姑娘就衝一直傻站著的保倉說：那個價肯定不行，五塊一本我真的進不來。你要成心要，十二塊一本行不行？保倉就徹底傻了。再找老頭，老頭早沒了蹤影。
案子報到老牛這，老牛就“撲哧”“撲哧”笑。牛保倉啊牛保倉，你都傻透腔了你。案子先擱這，對象的事你先別著急，我慢慢給你拉咕。保倉罵：操，趕你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饑，我都四十四了，比你小兩歲，你連孫子都快抱上了，我這連媳婦還沒見著影呢。牛保倉跟所長老牛是本家兄弟，心眼太憨太實，家又窮媳婦不好說。老牛治理麻將風，順便找關係弄貸款，幫助不少家庭扣起了暖罩大棚，為了照顧這麽個憨人，給牛保倉也扣上了。聽說，牛保倉人是不咋精明，可整蘑菇有兩下子。去年一個暖棚蘑菇，掙了五千來塊。老牛辦案，在缸溝打聽到一個寡婦，能養豬，過日子是把好手，想走道找家人家。可帶著倆孩子不好找，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牛所長就想起牛保倉來了。
老牛跟保倉說了寡婦的條件，保倉嘿嘿笑，說哥，你的好心我領了，寡婦我不要。老牛就急了，說保倉你別不知道好歹，寡婦咋了？寡婦幹啥都有經驗哩，省得你笨找不著大門哩。還有倆孩子，過門就當爹，省著你費勁了。保倉搖頭：去個屁的吧，費勁我也願意，寡婦我是高低不要，道都讓人家出溜夠了，可惜了我的新鞋了。牛保倉態度堅決，讓所長老牛起了疑心。經查，牛保倉花一萬五千塊現錢，從人販子手裏買來一個十七歲少女，已經秘密跟保倉有了孩子。老牛回去後，抽調警力，順藤摸瓜，揪出了一起特大拐賣人口案。
遼西民間有俗語說“臘七臘八，凍掉下巴。”那兩天是最冷的，保倉出大門口的茅房撒尿，就被幾個警察控製住了。老牛帶領警察衝進院子，成功地解救出被拐賣少女。保倉的老娘冰天雪地裏給所長老牛就跪下了，說：你是俺侄子，就讓俺兒媳婦生下孩子再走吧。所長老牛揮手衝警察說：趕快走。警車衝出村落，手拿鐵鍬鎬頭的鄉親就把院子圍上了，所長老牛拔出手槍指著群眾說：誰敢動，我就打死誰！
群眾被老牛的氣勢鎮住了，沒有敢上前的。隻有保倉的老娘像狼一樣絕望地嚎了起來。
所長老牛被撤職，不下去不行，很多群眾堵在縣公安局門口要個說法。縣局領導來派出所看望老牛。領導說老牛，你看你的病……老牛就說領導，你啥也別說了，我混蛋我，那槍口我咋能衝著群眾呢？領導就勸，說老牛同誌，你的工作局裏有數，這位是新來的局長武小飛同誌。
武小飛一上任，犛牛溝鄉路邊的飯店馬上又出現了一片歌舞升平的喜人景象。老牛不當所長了，絲毫沒有影響他辦案的熱情。武小飛剛來頭一天晚上，值班室裏電話鈴聲大作。群眾報案稱：缸溝寡婦難產。武小飛喊吳胖子上車，老牛也跟著拱了上來。武小飛說，老牛同誌，我們倆去就行了。老牛說，缸溝我熟，趕快開車吧。在車上，老牛打聽案情，對武小飛的報案產生了懷疑。老牛說：寡婦哪能會難產呢？準是寡婦家的老母豬難產了。
真讓老牛給猜對了，不是寡婦難產了，是寡婦家的老母豬難產了。吳胖子紮撒著手麵對著在血泊中掙紮的老母豬，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武小飛也蒙了，老牛捋胳膊挽袖子就進了豬圈。一個兩個三個，老牛從老母豬的身體裏摸出了八隻豬崽來。摸出來的豬崽由吳胖子用胖乎乎的大手捧著，一直捧到了炕頭上。武小飛看了一會兒滿手是血忙活的老牛，也蹦下了豬圈，說：所長，剩下的我來接生。老牛笑：哪還有啊，豬娘們的肚子都癟了。
從寡婦家回來，武小飛就管老牛不叫老牛同誌，仍然叫所長了。老牛也不客氣，叫就答應。所裏的幹警見新所長這麽叫，也就跟著叫了。這樣一來，犛牛溝鄉派出所就有了三個所長，一個正所長，一個副所長，還有一個編外所長老牛。鄉裏的一些幹部對此很氣憤，可也都無可奈何。武小飛有些事情很會圓滑處理，有時候也勸老牛別太鑽牛角尖。大的原則要堅持，小來小去的隻要沒產生啥惡劣影響，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算了。比如老兵許誌國的事情，就要采取壓事的態度，別往上捅了。人別的鄉別的派出所都能爭來先進當當，咱總是暴光，也是給自己的臉上抹黑呢。
編外所長老牛想想也是，說小飛，你看著辦吧。隻要許誌國不找我，我是不會多管閑事的。武小飛點頭，慶幸自己終於做通了老牛的工作。門偏在這個時候就開了，老兵許誌國進來了。進來就給老牛跪下了，哭著說：鄉裏不讓我活了。武小飛一咧嘴，心想真是怕啥來啥。
老兵許誌國的事鬧得有一段時間了。許誌國去年住進了政府“送溫暖獻愛心”建的小屋，按說應該是件好事情。可住進去後才發現，省裏下撥的錢到鄉裏給打了折扣，房子偷工減料嚴重，到了冬天屋裏冷得像冰窖。許誌國參加抗美援朝，在冰天雪地裏能戰鬥，歲數大了卻忍受不了冷屋子了。這讓鄉裏的一些幹部很不滿，人心要是不知足，那就沒辦法了。住不慣你再搬回去唄。可許誌國搬不回去了，兒子和兒媳婦把守著大門，任你多麽厲害的衝鋒都給你無情的擋回去。許誌國隻能住有愛心沒溫暖的小屋了。
鄉幹部為了給許誌國一個下馬威，給許誌國停了半年電，要不是老牛給掂上了電費，許誌國的電還得一直停下去。許誌國就開始去縣裏找民政部門，都扯皮，往鄉裏推，要鄉裏解決。鄉裏給你解決啥？生氣還生不夠呢？你老許頭跟“牛羅鍋”穿一個腿褲子，姥姥不疼舅舅不愛那夥的。
臘月裏情況發生了變化和轉機，鄉裏哄了三四年精簡的事情終於動了正格的。鄉政府這回要大動手術，由原來的九十人要精簡到三十人。每年的鄉政府大院，進了臘月門，人就找不著了。今年不一樣，大院裏人是滿的，年前機構改革要立竿見影，誰都想拚一拚，撈一根救命稻草。在這個關鍵時刻，就不能出一丁點的閃失了。許誌國的事情，不隻是鄉民政的事情，還涉及到個別鄉幹部接受包工隊賄賂的內幕。這事不能鬧大，說啥也得往下壓。
民政幹部跟許誌國不對付，幹過好幾次架。許誌國要利用精簡機構的時機，繼續上訪。可鄉裏設了關卡，幾次都把許誌國給截了回來。還找到許誌國的兒子，利誘許誌國兒子阻止老爸上訪。許誌國沒有辦法了，才又來找老牛。
老牛很氣憤，不顧武小飛的勸阻找鄉裏說理去。還揚言要開著警車拉許誌國上訪去。侯秘書出麵就把事情平息了。侯秘書新鑲了兩顆門牙，好說歹說把老牛和許誌國給說住了。老牛說了，房子要馬上給修，侯秘書要親自現場監工。侯秘書說，老牛啊老牛，我真是拿你沒辦法啊，鄉裏這事可打折了骨頭連著筋呢，你再鬧下去，真有人找你後帳了。老牛說，扯別的沒用，房子不修好了，老許頭不滿意，我豁出來不當警察也跟你們整到底。侯秘書知道老牛的牛脾氣，真就帶人開始給許誌國修房子了。
晚上幹完活，侯秘書回不去，就住在老牛家。第二天一早，侯秘書起來找不到那兩顆新鑲的門牙了。侯秘書新鑲的兩顆門牙，晚上要泡到一隻水碗裏。老牛老伴不知道，早上起來就把碗裏的水倒進尿桶裏去了。侯秘書起來找牙，老牛就趕忙出去找老伴，老伴就忙著去找碗。順藤摸瓜找尿桶，尿桶倒到糞坑裏了。老牛罵著蹲糞坑裏繼續找。終於找到了兩顆門牙，用水涮了下，就給了侯秘書。侯秘書往嘴裏安了幾下，吐出來，問老牛：牛所長，你把我門牙整哪去了，都凍上冰茬了。老牛憋不住笑，說趕緊放炕頭熱乎熱乎再安。正笑著電話響了，是老兵許誌國打來的。許誌國帶著哭腔，說工人吸煙把煙頭扔屋鋸沫子裏了，洇了一宿著火了。老牛就拿著侯秘書的門牙，衝出了門去救火，侯秘書為了門牙也追了出去。
火勢借著北風很猛，救不下了。救火車也沒用，從城裏來到這，火也早燒完了。許誌國拉著跑來的老牛，哭著說：老牛，我廂房裏還有兩大壇子炸藥！老牛傻了，說你弄炸藥幹嗎用的？許誌國說夏天偷著做炮仗用的。老牛說，你混蛋啊你，派出所一直在收繳你還頂風幹啊你。許誌國說，埋怨還有啥用，炸藥要是炸了，婁子可就惹大了。外麵的商店都得連窩端了呀。都是鄉裏卡著不給我開一個月一百二十塊錢，我才自己琢磨掙點藥錢的。
老牛跺腳說，不行，我得進去把炸藥搬走。說著，老牛就跑進院子，一腳踹開了廂房的門。把一隻大號壇子抱在懷裏。侯秘書跟頭把勢地衝進來，滿處找老牛要門牙。終於看見老牛搬著寶貝出來了。老牛把壇子遞給侯秘書，說趕緊向外跑，別撒手，一撒手就爆炸了。侯秘書的臉刷地白了，顫了聲音問：啥啊這是？老牛說一百斤炸藥。侯秘書搬著炸藥壇子向外疾奔。據記者事後采寫的報道說，在人民群眾的生命和財產遇到危險的緊要關頭，黨的好幹部侯向榮同誌大步流星，抱起隨時會爆炸的壇子，嘴裏大聲喊著：都躲開，不要管我，危險……
據現場另外一些目擊證人反映，事情有了另外的一個民間版本。當時的真實情況是，侯秘書嘴裏帶著哭腔罵著：牛得草，操你血媽的，給我炸藥……人們後來是在村外的曠野上發現侯秘書的，當時他目光堅毅，大汗淋淋，手裏還堅持抱著炸藥壇子不撒手。人們小心翼翼地打開壇子，發現壇子裏是醃好的鹹雞蛋。
犛牛溝派出所的編外所長牛得草在心髒病突發的最後時刻，將兩壇子來不及搬出去的炸藥，扔進了院中間的水井裏。一分鍾後，廂房被淹沒在火海裏。那眼水井很深，是犛牛溝派出所全體民警幫助打的。牛得草被重新追認為所長，犛牛溝鄉派出所後來一直沒有正所長，那個位置一直給老牛留著。聽說老牛有一本日記，至今還歸現任副所長武小飛保存，那上麵記載著那年臘月發生的事情。
牛得草所長寫過這樣一句話，他說要讓老百姓過上一個幸福的臘月。[825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