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在學校裏出了事兒,學校帶信來說要家長去學校一趟。帶信的人沒說出的是啥事,石匠沒個底,心裏打著鼓進了城。
到了學校,石匠才知是山子和女同學睡覺,給當場抓住了。學校要開除山子和那個跟山子睡覺的女生。學校叫家長去就是要家長去開個會。這個會有全校的師生參加,山子被迫站在台上,麵向全校師生站著,聽政教主任向全校師生和他的石匠爸介紹他的所為。政教主任沒說出那個女生的名字,那個女生也沒被迫站在台上。但這已經不重要,因為學校裏早就沒人不知道這件事了。隻有石匠還不知道那個女生是誰,長得怎麽樣。石匠站在下麵,看著兒子在台上像棵霜打過的苗一樣,心裏又恨又痛。心想要是那女生長得好,丟這個臉也沒什麽,要是那女生長得不怎麽樣,那兒子這個臉就丟虧了。政教主任說山子已經被學校開除了,而且山子犯下的錯誤也被寫進了檔案。就是說,山子的這段曆史要跟著山子一輩子了。
石匠找到了政教主任,把一臉的皺紋全調動起來,做了一個很孫子的笑在臉上,說,主任您看是不是就別把這種事寫進孩子的,那個,檔案裏了。孩子還小,不懂事,犯了錯誤,給主任丟了臉,我們知錯了。主任開除了我們,我們也認了,但孩子還小,學也還上得不錯,眼看就要考大學了……石匠囉裏囉嗦的,把政教主任聽煩了。政教主任說,行了,也就是看在這孩子學還上得不錯的情況下才給了這麽輕的處分,你也該知足了,帶了他回去吧。石匠還要說,我們走,我們馬上走。我們不在你們這兒上學不在這兒給主任丟臉了,可我們還想去其他學校上啊……政教主任打斷他說,你想說的我知道,就是想讓我們把寫好的檔案改了。我跟你說,那不行,堅決不行。政教主任說完堅決不行就走了,再不聽石匠囉嗦了。石匠看著政教主任從自己麵前走過去又走出去了,滿臉的皺紋就跟蚯蚓一樣,紅得發紫。見身邊很多人等著看好戲,石匠剛冒到頭頂的火氣壓了下去。
他去找山子,山子卻不見了。他回到李作民那兒,見山子把自個兒捂在被子裏哭。他一把把山子拉起來,說,走。山子一臉的淚,也不看他,抓起背包就要走。原來山子回來把背包都打好了。石匠說,背背包做啥,我們這會兒去學校。山子不知道為啥還要去學校,他是無論如何再不想進那間學校了。山子已經把臉丟在那間學校了,山子不能再回去看到他那張被無數人嘲笑和唾罵過的臉。石匠說,我們去找那姑娘啊。山子說,找她做啥?石匠說,找她做啥?你把人家睡了還問找她做啥?找她回去做媳婦啦。山子說,爸,別去了。人家不會跟我們走的。石匠說,是你不想要人家?山子說,不是。石匠又問,是人家長得醜?山子說,不是。石匠就奇怪了,他說那是人家嫌棄咱?山子點點頭又搖搖頭。石匠沒耐性了。他把聲音提到天上去,問,她嫌棄咱還跟你睡?山子不知道怎樣才能跟他爸說清楚,索性背了背包獨自走出了門。門邊站著雪豆和雪豆的作民爸,山子沒跟他們打招呼。山子已經沒臉跟他們打招呼了。
山子的魂魄還太嫩,這下子全給打擊得沒了影兒。山子回到橋溪莊,整日裏失魂落魄的,眼睛空空,腦子空空,心也空空。茶不思飯不想,一副快要死過去的樣子。石匠看著心痛,要跟山子談談。山子睜著空空的眼睛看著一片虛無,問他,要談什麽。石匠說,就談談那姑娘吧。山子說,她死了。石匠嚇一跳,說,山子你說胡話哩。山子還是看著那一片虛無,說,她割破了自己的腕,她死了。石匠朝山子看的那個方向看,那裏除了一個灰黑色的屋頂以外,什麽也沒有。他說,山子,看著我。山子沒聽見他的命令。石匠就把山子的頭扭過來,讓山子的臉對著自己的臉,然後他盯著山子的眼睛。他想他必須好好地跟兒子談一談,他不能讓兒子就這樣給悶死了。可山子的臉雖然轉過來了,眼睛裏卻仍然沒有他。山子的眼睛空得讓人看了心裏發慌。石匠在山子臉上拍了拍,小心地問,兒子,你想些啥呢?山子說,她死了。石匠點點頭,說,兒子,想說啥就跟爸說吧,爸不怪你。山子說,她跟我說的,她死了。她走的時候一直流著淚,她的淚好多好多啊!
石匠想兒子這樣下去一定會瘋的。他把山子弄進城,住進醫院裏,要雪朵守著,自個兒去了學校。他想的是這回無論如何要把那女生找到,就算跪在她麵前求也要把她帶到山子的麵前來。他想如果那姑娘願嫁給山子,那他就幫山子把她娶過來。他不能讓兒子為這事弄成個瘋癲。他就這麽個兒子。
可他到學校裏得到的卻是那女生割腕自殺的消息。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是山子的幾個同學,他們說婉婉的爸媽把婉婉吊起來打,打得她全身是傷,婉婉就割腕自殺了。他們還說,我們去看婉婉了,婉婉的臉都給她爸媽打爛了。
那女生,叫婉婉,多好的名兒啦,可她,真死了。
石匠的魂兒也差點兒沒了。
石匠回到醫院的時候也是一副病了的樣子,把雪朵給嚇著了。山子到了醫院就徹底地垮了,垮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醫生給他掛了兩瓶藥水,還讓雪朵喂了一把藥片,可山子還是睜不開眼。這下石匠又是一副要暈不暈的樣子,雪朵心裏就慌了。她拉了石匠爸的手,小心地問,石匠爸你咋了?石匠朝著雪朵無力地搖搖頭,嘴角扯了扯,想給雪朵一個笑,卻沒笑得出來。石匠站在山子的病床前,看著兒子那副樣子,一陣心碎,眼淚就下來了。雪朵這下就更慌了,她拉著石匠爸的手一陣搖晃,想說的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就先出來了。見雪朵哭,石匠就不哭了。石匠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垮了。或許是潛意識要他尋找一個支撐,他這個時候很需要一個緊緊的擁抱。於是,他把雪朵摟進了自己的懷,深深地摟著。他說,朵兒,你要好好地照顧山子。雪朵在他懷裏點著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他說,朵兒,別哭,山子會好的。
山子在醫院裏呆了半個月,每天都有雪朵的精心照顧和那麽多藥物的治療,可山子的病一點兒也沒有好轉。石匠說,我要把山子帶回那邊去。雪朵媽問,那邊的醫院好一點嗎?石匠說,主要是要讓山子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讓他傷透了心的地方。雪朵媽問,多久你才回來?石匠說,我想把你和雪朵都帶過去。雪朵問,那我們不回來了?石匠說,那邊,啥都比這邊好哩。可雪朵並不高興。石匠又說,我知道朵兒是放不下雪果那娃,可到了那邊,我們雪朵還不是可以嫁過來嘛。雪朵媽說,我看還是你帶了雪朵去吧,我還要把這個家看住哩。石匠說,你不過去?雪朵媽不看石匠,說,我不過去。
晚上,石匠想說服女人跟他一起走,早早地把女人推到**溫存。可女人還是堅持說不過去。石匠說,橋溪莊這地方真不是個好地方,你還留在這裏做啥?女人說,這裏再不好,可這裏有他的墳,我得在這裏守著。石匠聽得木了半天,很不高興地問,是死人重要還是活人重要?女人說,活人重要。石匠說,那你為了管他卻不管我了?女人說,你治好了山子還過來吧。女人說到這兒就流起淚來,話也說得疙裏疙瘩的。女人說,我離不開你,但要是我過去,雪朵就會把照顧山子的擔子交給我的。我是她媽,我知道她心裏放不下雪果那娃。我不過去,雪朵就得過去,雪朵心裏同樣放不下山子。等治好了山子,你要是還,想,想著我,你,你就過來吧。女人在石匠懷裏哭得肝腸寸斷,石匠忙把女人緊緊摟了,說,別哭別哭,我答應你,把山子治好就過來。
女人哭了一會兒不哭了,她有要緊事跟石匠交待。她說,等山子好了,就讓雪朵跟山子成親吧。石匠說,雪朵要嫁的是雪果啊。女人說,你是嫌棄雪朵跟過雪果嗎?石匠說,看你說啥話哩,都是我的娃哩,我能嫌棄?再說山子不也……女人說,既然你不嫌,那我也不嫌山子,我們就說定了。石匠急了,要是孩子不願咋辦?他說。女人說,你是朵兒的爸哩,你能看著她嫁給雪果,讓她一輩子做個女人都做不全?石匠長長地歎了口氣,把女人摟得更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