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作民把雪山帶回城裏,給雪山買了個背簍,要他背著去街上走。城裏有許多背著背簍在街上轉悠的農民,城裏人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也知道他們的勞動管多少錢。在需要他們時,城裏人主動叫上他們,幹完了,按他們知道的行情給錢。李作民想,雪山雖傻,但力氣是有的,城裏人要找個幹活的隻要有力氣就行,或許雪山就能靠這個找兩個飯錢。
李作民把原來租下的房子留著,他跟雪山說,他住裏麵,雪山住外麵。把雪山攆上街之前,他對雪山說,你要是想回來了,就回這裏來。你要是不想回來,天黑了也要回這裏來。雪山聽他說話,眼睛看著他,也不知道他明白了沒有。
李作民這天晚上忙到深夜一點才回來,他怕雪山還餓著,回來時他給雪山帶了份飯。可開了門卻見不著雪山的影子。他慌亂地在屋子裏喊上一陣,也並沒能把雪山喊出來。這下子,他一身的倦意都逃光了。雪山為啥沒回來?是找不著路回來還是出了事回不來了?李作民心裏亂糟糟的出門去找雪山,可走到街上,麵對著橫過去豎過來的馬路他卻不知道該從哪裏去找。
雖然已經是深夜,城裏還有很多人在街上走來走去,還有很多車在街上開來開去。在城裏人心裏,夜的概念是和鄉下人不一樣的。鄉下人的夜是黑的,是疲倦的身體的休眠時間。城裏人的夜是彩色的,是很多浪漫情懷的延展。城裏人好像永遠也不知道疲倦。
李作民在街上盲目地轉了幾圈,把雪山給碰上了。原來雪山也像城裏人一樣在街上轉來轉去。不同的是,城裏人轉悠時是摟了情人或者開著車,而雪山不但沒個情人摟著,還背著個背簍。以前在城裏打小工時,雪山就喜歡夜裏在街上轉來轉去,他說城裏的夜很好看,比鄉下的夜好看,比城裏的白天也好看。他說他天天晚上在城裏轉就是看不夠。他還說過他以後要把家搬到城裏,要一輩子都住在城裏。
李作民沒找到雪山前心裏是空的,一找到雪山他心裏立刻就給火氣堵滿了。他真想給雪山一耳光,但他沒有。他不想在大街上打人,還是打一個傻子。他強壓著火氣,問雪山,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想回去?雪山看他一眼,指著頭頂上亮成一串英文字母的彩燈說,好看好看。李作民突然感覺到一陣悲哀壓上心頭。他拉雪山,說,我們回去吧。雪山跟在他身後,一邊走還一邊在說好看好看。李作民想,今天我把他找回來了,明天我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回來他呢。
雪山沒能把他帶回來的飯全吃下去,顯然雪山並不是很餓。這說明雪山在外麵曾經吃過飯了。雪山是要來吃的還是買來吃的?李作民看雪山的背簍,背簍還是雪山背出去時的那樣,幹淨著哩。一看就知道雪山今天沒有幹上什麽活兒。那麽雪山是去乞討了?李作民不想再想下去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無比的累。
霓虹燈在雪山身上灑下一片斑斕,斑斕隨風搖曳,像一群五彩的魚。雪山在一家小飯館門前掏泔水桶。雪山的背上沒有背簍,雪山的手上全是紅紅的油水,雪山在發臭的泔水中找吃的。李作民沒忍得住氣,上去就給雪山一個耳光。耳光打得很響,引過來好多目光。就在這些目光都投過來的時候,雪山哭了起來。李作民打痛了他,他就哭起來了。他不光哭,還抓了泔水往李作民身上打。李作民惹了滿身的肮髒,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那些被吸引了的人們就笑起來了。他們暫時都忘了自己的事兒,都來看李作民怎麽對待一個傻子。
李作民一時想不起讓雪山去做點什麽,就把雪山鎖在屋子裏,抽時間,他給他送些飯來。可這樣隻過了一天,第二天,雪山把門鎖砸爛了,跑出去了。李作民回來時看門大開著,門鎖壞了,雪山也不見了,一口氣歎出來,人也癱下了。
他不打算再去找雪山了。他想起了陳大懂說過的話。陳大懂說,傻了就隻好讓他傻著過了。
可晚上,雪山卻又自己回來了。
以後,雪山都自己回來。有時是在中午,有時是在晚上,有時又是在天快亮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