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果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被一隻貓頭牛身的怪物追趕。他拚命跑,見了絕壁他跳,他飛,可還是沒跑得過怪物,他被怪物咬住了腳,吸幹了身上的血。醒來已經是天亮時分,雪果沒感覺到痛,但雪果感覺到自己很虛弱,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他昨晚一直做著惡夢,醒來時身子動不了,他以為自己還在夢中。等他終於發現自己被鐵絲綁在**時,他的腳才開始痛起來。但他起不來,看不到自己的腳,還是不知道自己已經丟失了右腳。他也不明白自己為啥要被綁在**。他拚了命喊,作民爸!作民爸!媽!媽!你們要幹什麽?!然而,他的作民爸並沒立刻跑進來回答他的問題,媽也沒有。於是,他繼續喊,就是喊破了喉嚨他也要喊。

作民爸沒有出現,媽也沒有出現。

雪果想,他們是不是不在家呀,我這是怎麽了呀,是誰把我綁成這樣的啊?

雪果喊,雪豆,妹妹,你來呀!雪豆就真來了。雪豆像隻從天而降的貓一樣無聲地出現在雪果的床前,雪豆像貓一樣瞪著一對圓眼看著雪果。雪果問,作民爸呢?媽呢?是誰把我綁成這樣的?雪豆沒有回答雪果,她的貓眼看了地上的雪果的死腳板一眼,然後,她撿起那腳板,拿到雪果眼前晃了一下,又扔到地上。雪果很吃驚自己看到了一隻脫離了腳踝的腳板,他正想問妹妹從哪裏弄來的那隻腳板,可雪豆已經轉身走開了。

雪果再一次聲嘶力竭地呼喊雪豆,可雪豆還是沒有回到他的床前。雪果由雪豆讓他看到的那隻腳板和自己腳踝處的痛聯想到一個可怕的結果,聯想給他帶來的恐懼使他渾身打抖,於是他拚了命地呼喊。

雪果把鄰居們喊來了,鄰居們聽到雪果的喊聲,來看他們家發生了什麽事。鄰居們先看到李作民夫婦木頭似地坐在屋中間,又看到雪果那個樣子躺在**,心裏就聚集了很多疑團,但他們都沒問。誰也沒問。他們把目光放在李作民的頭上停留了很久,他們記得,昨天這顆頭還隻是有些花白,然而今天,這顆頭已經變成了盛開的棉花,白得刺眼。他們不是聽不見雪果的喊聲,是這顆白頭讓鄰居們的嘴唇無比的沉重。

鄰居們來了,看看李作民夫婦,看看雪果,又走了。走了,又來了,來了,又走了……

雪果不喊了。

雪果喊累了,雪果的腳痛得鑽心,雪果想知道自己的腳怎麽了。雪果把喊聲變成了乞求聲,聲音沙沙的澀澀的。雪果已經從鄰居們的眼神中感覺到,作民爸就在屋子裏坐著,媽也在屋子裏坐著。雪果說,作民爸,媽,我求你們把我解開吧,就是讓我死我也要看看我的腳怎麽樣了,我痛得受不了了作民爸,媽。

李作民終於拿起了鐵鉗。一種缺氧的感覺使他走得搖搖晃晃。解鐵絲的時候,他的手瘋抖,但他還是解開了。

雪果爬起來,果然看到了自己沒有的腳板的右腳,他慌著四處尋找,在地上找到了剛才雪豆給他看過的那隻腳板,他的右腳板。它躺在地上,已經死了。

雪果撲下床,抱著他的腳板,整個人就跌進了一種無邊的寒冷裏。

他躺在地上,嘴唇青紫,全身打著擺子,就要死過去的樣子。

他的作民爸替他解開了鐵絲,就走開了,他的身邊除了寒冷隻有寒冷。

後來,他用他的左腳站了起來。這時候,他看到他的作民爸手裏拿著一根木棒朝他走來,走到他身邊,把木棒遞給他。

雪果接過李作民遞過來的木棒,拄著,眼睛瞪著李作民,抖成一棵狂風中的樹。

他的作民爸,沒有跟他解釋什麽,但是,雪果已經知道是誰砍掉了他的腳板。作民爸沒告訴他,媽也沒告訴他,但他知道。

他抱著他已死去的腳板,拄著木棒,走了。

雪果要去鎮上告他作民爸。

去鎮上的路有些遠,沿著省道走到對麵半坡,再沿一條公路走上一個小時才能到。像雪果這樣隻有一隻好腳,另一隻腳還痛得火燒火燎的,走起來就更費時了。但雪果還是要去。雪果在路上攔了一輛去拉煤炭的農用車。他是站在路中間攔的。司機把車停下來,想發火,他說,我作民爸把我的腳板下掉了,我要去告他。司機覺得這件事肯定有來頭,就把他捎上了。還讓他坐在駕駛室,要他講講他作民爸為啥要下掉他的腳板。

這時候,雪果才想起自己也沒問作民爸為什麽要下掉他的腳板。

他說,我也沒問他為了什麽。

司機不信,司機說哪有腳板都給下了還不知道為什麽的?

雪果說,我就想著要告他,就忘了問他了。

司機笑笑,說,那我勸你還是回去問清楚了才去告啊,要不,派出所的人問你,你要是說不清楚還怎麽告啊?雪果認真想了想司機的話,但還是堅決地說,不,我得先讓派出所的人把他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