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作民一坐上去瘋人院的車,就開始想青梅。他閉著眼,不看他身邊的這一群讓他心痛的兒女,專心地想青梅。一開始,他想得很亂,哪一個記憶跳出來他就想哪一個。後來,他讓自己從頭想起,從剛認識青梅到後來在尋醫的路上碰上青梅,一段一段的,像看連續劇一樣看他們的那些美好記憶。這些記憶如帶著青梅體溫的手撫摸著他被兒女們鑿成千瘡百孔的心,他虛弱的心一直在一種幸福中顫栗。
青梅呀,你今天會不會在我下車時候出現在我麵前呢?他在心底呼喚。
到站了,李作民他們該下車了。雪果叫他,作民爸,下車了。雪果以為他睡著了。李作民不想睜開眼睛,他更不想是雪果把他從溫柔的假夢中叫醒。他知道他一睜開眼睛青梅就不在了,但他不得不睜開眼睛,於是,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他告訴自己說不定青梅已經等在車下了。
然而,車下沒有青梅。
李作民下車後帶著他的隊伍徑直去了瘋人醫院。上一次雪果的主治醫生從雪果的腳把他們想起來了,醫生疑惑地看著李作民這支奇怪的隊伍,不知道從哪裏問起。李作民苦笑笑,說,醫生是認出我們來了吧,前一次是來看這個孩子,這一次不是。他指指躲在雪朵懷裏,又被雪山緊緊拉著的雪豆說,這次是來治這個孩子。
醫生張著嘴看上半天,問,這些都是你的孩子?
李作民把自己的孩子指給醫生看,醫生皺了眉頭問,你們祖上是不是有瘋病史?李作民說,沒有沒有。醫生說,那怎麽你的兩個孩子都這樣?看一眼雪果,覺得自己的話有些不妥,抱歉地笑笑,說,當然這個孩子是你說過的他有病,我們是不這麽認為的。李作民一臉苦澀,說,這次來是治這個。
醫生認真看了看雪豆,要李作民把雪豆送到觀察室去。李作民要求讓雪朵跟雪豆一起進觀察室,他說雪豆得有一個陪著。醫生說,是不是有人陪著她就不鬧了?李作民說,是。醫生說,可她要是不鬧我們怎麽知道她病到什麽程度了?李作民忙陪著笑說,那是那是。
雪豆被強行關進觀察室,雪山在門外急得又喊又跳。李作民把雪山拉到醫生麵前,說,醫生,看能不能也把這個孩子治治?醫生看雪山,雪山卻並不配合,他聽著雪豆的喊聲,心裏跟貓抓一樣難受。他拚了全身的勁兒掙紮,可李作民的手鐵鉗似地抓著他。於是,他動用了嘴。他把李作民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逃向雪豆那邊了。
醫生說,他不像瘋子。
李作民說,他是個傻子。
醫生說,我們隻治瘋子,不治傻子。
李作民說,他是後天至傻,是給石頭砸傻的。
醫生說,給石頭砸的也不行。說完醫生還跟李作民笑笑,表示歉意。
安排好了雪豆,李作民就獨自去找青梅。他到青梅原來做雜工的那家飯店去找,老板娘告訴他說,青梅前些天摸獎摸到了一個二等獎,領了三萬塊錢就回家了。李作民問她還來不來了,老板娘卻在這時候想起他來,說你不是青梅的男人嗎,她的事你不知道?李作民一陣臉紅,不敢問了。正要走,老板娘笑起來,說,青梅肯定不來了,她那人特容易滿足,得了那些錢肯定不想出來找工了,你要是想她了就去她家鄉找她吧。李作民虛弱地跟老板娘笑笑,說,謝了。他逃也似地離開了飯店時,還聽見老板娘在後麵說他的話。
治瘋子是很殘酷的,每一次治療李作民都得聽雪豆的慘叫,聽得他心裏一陣陣流血。所以每一次治療完了,李作民都特別想青梅。青梅永遠都是一個可以替人分擔愁苦的女人,聽她說說話,李作民會覺得心裏輕鬆一些。可是,青梅不在,他隻有一個人在街上走走,想想青梅。
開始,他竟然會天真地想,說不定他這樣想著,青梅就突然出現了。可他在街上走了好多回,想著青梅把這個城市都走過好幾遍了,青梅還是沒有出現,他就不再那麽巴巴地想了。他有好多事情要想啊!比如治雪豆的錢明顯不夠,他得想辦法呀。
可一想到這個事他又要想青梅了,他聽說青梅摸獎摸到了三萬啊,他想如果找青梅借錢她肯定會支持他的吧。可是這樣想也就是幹想而已,他李作民怎麽跟青梅借錢?是跑到她家裏去借?他敢嗎?於是他又想,要是真碰上青梅了,他就要青梅嫁給他,要青梅帶上她的三萬塊錢嫁給他。青梅會不會嫁給他呢?一會兒他認為會,一會兒他又認為不會。
山子在瘋人院找到雪朵他們時,雪朵他們都很意外。山子不像以前那麽愛說話,山子看了看他們手裏的幹饅頭,從身上掏出一疊錢來,放到李作民手裏,說,叔,別等把雪豆治好了,你們卻全倒下了。李作民捧著大疊錢和半個幹饅頭傻那兒了。山子說,叔,拿著吧,這是五千塊,不夠了,我再替你想辦法去。李作民木著的眼裏開始有了水光的閃動,李作民半張著的嘴裏掉下一塊饅頭渣,一條口水追著逃走的饅頭渣逃出來,逃到李作民的胸襟上腿就軟了,逃不動了。李作民唏溜一聲,把逃出來的口水吸進嘴裏,眼淚就下來了。山子說,別這樣叔,是病都能治好的,雪豆能好,雪果也能好,橋溪莊上的男人們都能好。李作民聽得眼睛像燈一樣亮。山子說,我打聽到一家專門治男子不育的醫院,據說還真能治好那毛病。真的?山子的耳邊同時響起三個驚歎。於是,山子分別對著三雙驚疑的眼睛點頭。為了讓他們相信他,他把頭重重地點,一下一下的,點得誠懇而又堅定。
山子提議讓雪朵和李作民留下來陪雪豆治病,他帶雪果去那家男子不育醫院治病。雪果卻說,我不治。雪果說,我這樣的人……沒臉花那個錢。山子和雪朵都去看李作民,李作民拿出山子帶來的五千塊錢,放到山子的手裏,說,就按你說的辦吧,日後叔再謝你。山子把錢推回去,說,治雪果的錢我另外還有準備,叔就不用操心了。李作民沒想到山子會把錢推回來,頭腦裏事先準備的都是山子接過錢以後的話。事情發生逆轉後,他舌頭在嘴裏絞弄了半天都沒發出一個聲音來。山子把錢塞回他的懷裏,說,這是治雪豆的錢,我專門湊的。
雪朵把山子拉著出去說話。
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
你終於懂雪豆了?
我一定要把雪豆治好,這裏不行,換別的醫院。
那你為啥要對雪果好?
……
……
你哪裏弄的錢?
借的。
兒子好嗎?
很好,我讓隔壁的鐵真嫂子帶著。
這個,你剛才就告訴我了。
……
他有沒有哭著找我?
開始找,後來就習慣了,不找了。
你怪不怪我?
等把雪果治好了,你就嫁給他吧。
山子。喊完山子,雪朵的淚唰地就下來了。
兒子不管跟了你還是跟了我,我都會對他很好。
山子。
你說雪豆好了還會把我看成觀音的童子嗎?
山子。
去跟雪果說說吧,他聽你的。
雪朵還喊,山子。像山子這名字是詞,她的淚水是曲,她此時的哭歌沒有了誰都不行。
山子替她擦著淚,輕輕地說,去吧,去跟雪果說說。我去看看雪豆。
山子由李作民帶著,在病房的窗口看了雪豆一會兒。他看到雪豆的那一會兒,真想呼喊雪豆的名字,可他沒喊得出來。他的喉嚨突然哽住了。發生了這麽多事,他的心裏也塞得滿滿的。一句呼喚又怎能喊出他心裏的塊壘?
窗口還巴著另一個看望雪豆的,就是雪山。雪山一天除了睡覺以外,一直就巴在窗口上看著雪豆。雪豆現在已經不再像開始那樣時時都要抓著他的手了,可他還是要看著雪豆。
山子見雪豆並不朝自己這邊看上一眼,看一眼雪山就走了。
一個人沉甸甸地回來,正碰上雪朵在對雪果說,聽山子的,去吧。雪果說,我不去。我哪也不去,等我看著妹妹好了,我也就該去跟媽陪罪了。雪朵說,你要是真那樣,嬸在地下也不會高興的。雪果說,不會,媽不會不高興,我這樣的人還要大把大把地花作民爸的錢她才不高興哩。雪朵說,嬸不怕你花錢,嬸就怕你不給她養一個孫子。
山子看到,雪果剛才一直都不看雪朵,這下,雪果看著雪朵了,雪果都看到雪朵的眼睛裏去了,他想透過雪朵的眼睛找到什麽呢?山子想。他聽到雪果怕把什麽嚇跑了似地問,真的?雪朵的眼睛有些紅,但雪朵的眼睛裏是純粹的肯定。雪朵說,我是女人,我比你了解嬸。你要是就這樣去見嬸,嬸就隻有再讓你氣死一回了。雪朵說,你是嬸的兒子,為她養一個孫子是你的任務,完不成這個任務你就是不孝。雪朵還說,你不去治病你就對不起山子,山子為了救你們,專門跑到外麵去找治這種病的醫院。他為這事兒背上一大坨債務,他找到了,你卻不去治,你死了也還是對不起他。
山子看到雪果嗚嗚嗚哭起來了,就進了屋。山子對雪果說,別想得太多,我們明天回莊上去,把大夥一起叫上。
山子帶著雪果回到了橋溪莊,把幾個年輕男子叫到一起,把他找到了專治男子不育醫院的這個消息告訴了大家。還特意跑到雪強老家去,要雪強也跟他們一起去。
雪強去找山子的時候聽說山子去了外地,借錢的事沒了門,就回來了。正在家裏想著湊錢的法子呢,突然聽到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湊錢的法子一下子就跳進腦子裏來了。起先,因為雪強沒有一個肯定的去處,怕不好借錢,現在有了一個肯定的去處了,希望像一棵樹一樣站在自己麵前了,他也就不顧那麽多了。
於是,雪強他們當夜就開始籌集去治病的錢。橋溪莊的人雖然靠著個廠,平時找的錢不少,但橋溪莊的人病多,尤其是這些年為了治那毛病就幾乎吞掉了他們所有的錢。他們要去很遠的外地治病還得到外莊的親戚家去借。好在聽說是去治那病,而且已經找到了準確的醫院,親戚們也很支持,沒有現錢,存折也願意借。第三天,雪強他們都湊了比較可觀的一筆錢。當日下午,雪強他們七八個男子就相伴著跟山子一起踏上了求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