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晚,虞耳回到他的部隊在森林裏的營地,問自己道:“我不到海蘭跟前把事情解釋清楚,她臨了會相信我是凶手的。上帝曉得別人對她講起這次不幸的戰鬥的時候,夾七夾八,編造了些什麽!”

他到派特賴拉寨堡聽取爵爺的命令,順便請他允許自己去一趟卡司特盧。法柏利斯·考勞納皺緊了眉頭:“這回小衝突的事,還沒有跟聖上說明白。你應該知道,我講了真話,這就是說:我對這次衝突根本不知情,連消息也還是第二天,在這裏,我的派特賴拉寨堡裏聽人說起的。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聖上最後會相信我講的是真話。不過奧爾西尼家族有勢力,而且人人講你在這次小衝突裏頭很露臉。奧爾西尼那方麵甚至於還瞎扯有好幾個俘虜,讓人在樹枝上吊死了。你曉得這話是假的;不過提防提防報複,總是好事。”

年輕的隊長的天真的目光中顯出了極大的驚奇神情。爵爺一方麵覺得有趣,一方麵又見他太不懂事,覺得隻有把話說得再清楚些才能見效,就接下去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讓全意大利知道柏欒奇佛爾太這個姓的無比驍勇。我希望你能像你父親那樣,對我一家人忠心耿耿,我一向另眼看待他,願意在你身上有所報答。這是我的隊伍的口令:永遠不許透露關於我或關於我的兵士的真情實況。在你非開口不可的期間,你要是看見撒謊沒有一點點用處,你就信口亂扯好了,可是就像不做什麽傷天害理的壞事一樣,半句真話也不要講。你明白,它和別的情報混在一起,就可能破壞我的計劃。不過我知道,你在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有一個小情人;你不妨到這座小城玩兩個星期。奧爾西尼家族在這座小城不缺朋友,甚至於代理的人手也不缺。你去看一趟我的管家,他會給你兩百塞幹的。”

爵爺笑著接下去道:“憑我對你父親的友誼,我想幫你出些主意,談好這次戀愛,也就是安排好這次軍事行動。你和你的三個兵士扮成商人;夥伴中間有一個人,專門請卡司特盧的遊手好閑的人來喝酒,整天醉醺醺的,這樣他可以結交很多朋友;你找機會對他發脾氣。”

爵爺換了聲調接下去道:“可是萬一你讓奧爾西尼那方麵逮住,判你死刑,千萬不要招出你的真名實姓,尤其不要招出你是我的部下。我用不著叮囑你,巡遊一下所有的小城,從這個城門進去,就從那個城門出來。”

這些慈父般的勸告,從一個平日那樣嚴肅的人的嘴裏說出來,很讓虞耳感動。看見年輕人的眼裏有眼淚,爵爺先還微笑著,後來自己的聲音也變了。他的手指戴著許多戒指,他摘下一個;虞耳接過戒指,吻著這隻做過許許多多大事的手。年輕人興奮地喊道:“連我父親都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麽多的話!”

第三天,天亮以前不多久,他進了卡司特盧小城的城牆;有五個兵士跟著他,都和他一樣打扮:有兩個自成一組,像是不認識他,也不認識另外三個。虞耳沒有進城,就望見了拜訪修道院的巨大建築,黑牆圍著,有些像堡壘。他朝教堂跑了過去;教堂是華麗的。女修士全是貴族,大多數家裏有錢,自尊心很強,彼此搶著裝潢這座教堂。這是修道院唯一麵向公眾的部分。根據舊日的習慣,保護拜訪修道院的紅衣主教呈上一張名單,教皇在三位小姐當中指派一位做院長,院長獻上一件貴重物品,好讓自己名垂萬世。獻上的物品比不上前任院長的禮物,她和她的家族就要被人看不起。

大理石和鍍金閃閃發光,虞耳顫巍巍地走進這莊嚴的建築。說實話,他一點沒有想到大理石和鍍金;他覺得海蘭在望他。有人告訴他,大聖壇值八十多萬法郎;但是他丟開大聖壇的珠寶不看,望著一個鍍金的柵欄,約莫四十尺高,兩根大理石方柱把它隔成三部分。高大的柵欄,森嚴可畏,高聳在大聖壇後麵,隔在女修士的合唱廳和向全體信徒開放的教堂之間。虞耳對自己講,趕上聖事、女修士和住讀生全到鍍金柵欄後麵。一位女修士或者住讀生,需要禱告,白天隨時可以到教堂內部來;可憐的情人的希望就建築在這人人知道的情形之上。

一幅巨大的黑幔確實掛在柵欄裏麵;但是,虞耳心想,幔子遮不了住讀生的視線,他們還是能望見教堂裏的公眾。就說我吧,還隔著一段距離,不能夠靠近,我還能清清楚楚地隔著幔子望見照亮合唱廳的窗戶,還能夠辨別得出建築上的細部。金碧輝煌的柵欄的每根柱子,麵對出席的人,全有一個堅硬的尖尖頭。

麵對柵欄左半邊,虞耳在最亮的地方選了一個極明顯的位置;他在這裏消磨辰光,聽彌撒。看見周圍隻有鄉下人,他希望隔著掛在裏麵的黑幔,柵欄裏頭的人能注意到他。這樸素的年輕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追求效果,他的衣著是考究的;出入教堂,他大量布施。那些和修道院有若幹關係的工人及供應小販,他和他的隨從是不輕易放過的。可是直到第三天,他才得到希望遞一封信給海蘭。他派人釘牢兩個負責給修道院買一部分東西的勤務修女;其中一個和一個小商人有來往。虞耳有一個兵士當過僧侶,跟商人做朋友,答應他每遞一封信給海蘭·德·堪皮賴阿裏,就送他一個塞幹。

第一次談到這件事的時候,商人道:“什麽!給強盜女人帶一封信!”

海蘭來到卡司特盧不到兩星期,這稱呼就被定下來了:喜愛每一個正確細節的民族,想象不動則已,一動就如脫韁之馬。

小商人接下去道:“至少,她是結了婚的!其實,我們有許多位小姐,不用這做借口,不單收到信,還收到外頭好些別的東西。”

在這第一封信裏,虞耳仔仔細細敘述法畢歐死的不幸的一天的種種經過,他在結尾道:“你恨我嗎?”

海蘭回答了一行字:她不恨任何人,她要以她有生之年,試著忘記那使她哥哥喪命的人。

虞耳急忙回答;他模仿當時流行的柏拉圖的文體,把命運咒罵一通之後,繼續說道:那麽,你願意忘記上帝給我們留在聖書裏的話嗎?上帝說;女人離開家和父母,隨她的丈夫走。你敢說你不是我的女人嗎?想一下聖彼得節那天夜晚。曙光已經在卡維峰後頭露出來了,你撲在我前麵跪著;我真想答應你;隻要我肯,你就是我的;你抵抗不了你當時對我的愛。我先前同你講過好幾回了,許久以來,我就在為你犧牲生命和我在世上可能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忽然我覺得,你可能回答我,盡管你從來沒有回答我:這一切犧牲,沒有任何外在行動做標記,可能隻是想象上的。一個念頭在我心裏亮起來了,它對我是殘酷的,然而實際上是正確的。我心想,運氣給我機會,為你犧牲我可能夢想到的最大的幸福,這也許是有原因的。你已經在我懷裏,也不抗拒,你還記得嗎;甚至你的嘴也不敢抗拒。就在這時候,卡維峰的寺院響起早晨“敬禮馬利亞”的鍾聲,奇跡般的運氣出現了,這響聲一直傳到我們這裏。你對我講:為了聖母、這位全貞母,你犧牲這一回。一時以來,我已經想到這最高的犧牲,我自有機會為你做的唯一真實的犧牲。我認為奇怪的是,你也想到這上頭。“敬禮馬利亞”的遙遠的鍾聲感動我,我承認;我答應了你的請求。犧牲也不是完全為的你;我以為這樣一來就把我們未來的結合放在聖母保護之下。當時我想,負心的人,困難不會從你這方麵來,要來也從你的既富且貴的家庭方麵來。要是沒有神明幹預,“安皆路斯”的鍾聲,怎麽會從半個森林之外那麽遠的地方,掠過被早晨的微風吹拂著的林海,傳到我們耳邊?當時,你記得,你跪在我麵前;我站起來,從胸前取出我帶在身上的十字架,你對著如今就在我麵前的十字架,賭著永劫不複的咒:不管你到什麽地方,不管出什麽事,我一有命令給你,你就完全聽我指使,就像卡維峰的“敬禮馬利亞”的鍾聲從老遠地方傳到你的耳邊一樣,趕來聽我指使。隨後我們虔誠地說了兩遍“敬禮”,兩遍“天父”。好啦!以你當時對我的愛,萬一你忘了,我怕你是忘了,以你賭的永劫不複的咒,我命令你今天夜晚接見我,在拜訪修道院的花園或者你的房間。

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在這封信之後,又寫了許多長信,意大利作者全好奇地保留了下來;但是海蘭·德·堪皮賴阿裏的回信,他卻隻有一些節錄。經過二百七十八年,這些信充滿的愛情和宗教情緒離我們遠哉遙遙,我怕它們太冗長了。

大概由於這些信吧,我們方才節譯的那封信,裏麵就包含著命令,海蘭最後服從了。虞耳設法混進修道院;一句話說穿了——他扮成女人。海蘭接見他,但是,隻在朝花園開的底層窗戶的柵欄那邊。虞耳有說不出來的痛苦,他發現這年輕女孩子,從前那樣柔情,甚至於那樣**,竟然變成一個陌生人;她待他幾乎有了禮貌。她讓步,許他進花園,幾乎完全由於遵守誓言的緣故。會晤是短暫的:過了一會兒,虞耳的傲氣或許是有一點受了兩星期以來發生的事件的刺激,終於戰勝了他的沉痛。

他私下問自己道:“在阿耳巴諾,海蘭像是拿自己永遠給了我,如今在我麵前,我看見的隻是海蘭的墳墓。”

所以,虞耳的大事就是把眼淚收起,因為海蘭同他講起話來,客客氣氣的,給他惹出一臉的眼淚來。她說,哥哥死後,她有了改變是很自然的;她一說完話,虞耳就慢悠悠地對她道:“你不執行你的誓言,你不在花園接見我,你不是跪在我麵前,像我們從前聽見卡維峰的‘敬禮馬利亞’鍾聲半分鍾以後你的樣子。如果能夠的話就忘記你的誓言吧;至於我,我什麽也忘不了;願上帝保佑你!”

雖說他在柵欄窗戶旁邊還可以待上將近一小時,可他說完這話,還是走了。這次會晤他那樣盼望,一刻鍾之前誰會想到他甘願縮短會晤的時間!這種犧牲撕爛了他的心;不過,他心想他要是換一個方式回答她的禮貌,不引起她的疚心,就是海蘭也要蔑視他。

天亮之前,他從修道院出來馬上吩咐他的兵士在卡司特盧等他一整星期,再回森林去;他難過得不得了。他開始向羅馬奔去。

每走一步,他都要對自己說:“什麽!我離開她!什麽!我們彼此變成了陌生人!法畢歐!人家可報了你的仇了!”

他一路遇見的行人都增加了他的憤怒;他策馬穿過田野,奔往沿海的荒涼的沙灘。他遇見那些和平的鄉下人,羨慕他們的命運,直到他們不再擾亂他的心情,他才呼吸自如:這荒野地點的景色和他的絕望是一致的,這減輕了他的憤怒;於是他能靜下心來考慮他可憐的命運了。

他問自己道:“在我這年齡,我有一個辦法:愛另外一個女人!”

碰上這種憂愁的思想,他覺得他的絕望加倍了;他看得太清楚了,對他來說,世界上隻有一個女人。他想象自己要受什麽樣的罪,當著另外一個女人,不是當著海蘭,敢於說出“愛”這個字來:想到這上頭,他心碎了。

他苦笑了一陣。

他想道:“我現在活像阿芮奧斯特寫的那些英雄,隻好忘掉他們負心的待在別的騎士懷裏的情婦,獨自在荒涼的地方旅行……”

一陣狂笑之後,他流著眼淚問自己道:“不過,她的罪名沒有那樣大;她不忠心,不見得就愛別人。是別人講我講得太殘忍,這活潑、純潔的心靈才迷失了本性。不用說,別人在她麵前形容我,說我參加這次不幸的出兵,隻為私下裏希望找機會殺死她兄長。也許講得還要壞:栽誣我存心不良,她哥哥一死,她就成了巨大財產的唯一繼承人……我呀,糊塗透頂,整整兩星期,讓她受我仇人的勾引!我應當承認,就算我很不幸,上天也把指導生活的見識都給我剝奪光了!我是一個很可憐、很值得蔑視、很值得蔑視的人!我活著對人沒有用處,對自己更沒有用處。”

就在這時候,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忽然產生了一個在那一世紀很少有的念頭:他的馬走上海岸的邊緣,浪花有時候打濕蹄子;他想把馬打下海,就這樣結束掉他遭到的可怕的命運。世上唯一使他感到還有幸福存在的人舍棄了他,今後他怎麽辦?接著一個念頭忽然止住了他的行動。

他問自己道:“一旦這可憐的生命完結了,我還是要受痛苦的,比比這個,我現在的痛苦算得了什麽?海蘭對我將不再像她在現實裏對我那樣光是冷淡了,我將看見她待在情敵的懷裏,情敵將是羅馬什麽貴公子,有錢、受人尊重;因為,魔鬼將尋找最殘忍的形象,撕爛我的靈魂,這是他們的責任。所以,甚至在我死後,我也不能忘記海蘭;更糟的是,我對她的**將加倍高,因為,我犯了可怕的罪過,這是上天懲罰我所能找到的最可靠的方法。”為了幫自己攆走**,虞耳開始虔虔誠誠地默誦“敬禮馬利亞”。過去他隻是在聽早晨的“敬禮馬利亞”的鍾聲,聽獻給聖母的禱告時,才被一種勇敢的行為所吸引、**住,如今他把這看成他生平最大的過失。但是由於尊敬,他不敢再往遠處想,把心裏的意思全表達出來。

“我要是由於聖母的感召,犯了絕大的錯誤,難道她不應當以她無邊的正義的法力,製造一種情況出來,把幸福還給我嗎?”

這種聖母正義的想法,一點一點驅散了絕望。他仰起頭來,望見在阿耳巴諾和森林後麵,對著他,一片蓊鬱的卡維峰和神聖的修道院。修道院早晨的“敬禮馬利亞”的鍾聲曾經使他上過當,現在他把這叫作可恥的欺騙,看到了這個不期而遇的神聖地點,使他得到了安慰。

他喊道:“不會的,聖母不會舍棄我的。如果海蘭是我的女人的話,她的愛情許我這樣稱她,我男子的尊嚴要我這樣稱她,聽到她哥哥死,她就該想起把她和我拴在一起的鏈子。遠在不幸的命運把我和法畢歐麵對麵放在戰場以前,她就對自己講過她是我的。她哥哥比我大兩歲,武藝比我高,不管怎樣,他比我更勇猛,更強壯。成千上萬的理由對我女人證明,不是我引起這場戰鬥的。她應當記得,就是她哥哥朝她開了槍,我對他從來也沒有起過一點點仇恨的心思。記得我從羅馬回來,我們第一次相會的時候,我告訴她說:你要怎麽著?榮譽要他這樣做;我不能怪罪一個做哥哥的!”虞耳篤信聖母,又有了希望。他打起馬,幾小時就到了他的營盤。他發現他們在拿武器:他們取道卡散山,朝去羅馬的那不勒斯大路出發。年輕隊長換過了馬,和他的兵士一同開拔,當天沒有戰鬥。虞耳問也不問為什麽出動,什麽全不放在他的心上。看見自己站在兵士前頭,他的命運的一個新景象在他前麵出現了。他問自己道:“我簡直是一個傻瓜:我不該離開卡司特盧;我生了氣,心想海蘭有罪,也許她不像我想的那樣罪大。不會的,她不可能半路把我丟了,那樣天真、那樣純潔的心靈,我看著她開始初戀!她對我有著一種萬分真誠的**!雖然我這樣窮,難道她沒有對我建議了十多次,同我一道逃走,請卡維峰一個修士給我們證婚?如果我在卡司特盧,首先應當想法子和她見第二麵,用話說服她。**簡直讓我像小孩子那樣心亂!上帝!來一個朋友幫我出出主意多好!同一個行動,兩分鍾前我覺得壞極了,兩分鍾後又變得好極了!”

當天夜晚,人馬離開大路回到森林裏,虞耳來到爵爺跟前,問爵爺:他能不能在他知道的地方多待幾天。

法柏利斯對他喊道:

“滾你的!你以為現在是我關心這種兒戲的時候嗎?”

一小時後,虞耳又去了卡司特盧。他在這裏找到了他的部下;不過,在他傲慢異常地離開海蘭以後,他不知道怎麽樣給她寫信。他的頭一封信隻有這幾個字:“可以在明天夜晚接見我嗎?”

“可以來。”這是全部回答。

虞耳走了以後,海蘭相信自己是永遠見棄了。於是她感到這萬分不幸的可憐的年輕人的理論的全部分量:他不幸在戰場和她哥哥相遇以前,她就是他的女人。

第一次會麵,虞耳覺得萬分殘忍的那些客客氣氣的話,這回他聽不見了。不錯,海蘭還是待在她的柵欄窗戶後頭;可是,她直打哆嗦,虞耳的聲調很拘謹,說起話來就像是對一個陌生女人說話,這回輪到海蘭體會緊接著最甜蜜的親密關係之後的近乎官腔的殘忍味道。虞耳單怕海蘭來上幾句冷言冷語撕爛他的心,就采用律師的聲調,證明海蘭遠在齊安皮不幸戰役以前就是他的女人。海蘭由他說下去,因為她要是不用簡單的字句回答他的話,她擔心自己要流眼淚。最後,她眼看自己撐不下去了,約好她的朋友明天再來。那一夜晚,盛大節日的前夕,早禱很早就唱起來了,他們的情形可能被人發覺。虞耳理論起來像一個多情的人,走出花園的時候,卻心事重重了。他不能夠肯定這次接見的情形是好是壞。同時,和他的夥伴們談話以後,他受到了啟發,動武的念頭開始在他的腦子裏麵滋長;他問自己道:“說不定有一天,需要把海蘭搶走。”

他開始考慮用武力衝進花園來的方法。由於修道院很富,很值得勒索,修道院出錢雇了許許多多聽差;他們大部分是老兵,住在一所類似兵營的房子裏,裝柵欄的窗戶朝窄夾道開著。修道院的外門開在一堵八丈多高的高牆當中;夾道從外門通到傳達修女看守的內門。在窄夾道左首,是高高的營房,右首是三丈高的花園圍牆。修道院對著廣場的那麵是一堵歲月弄黑了的粗糙的牆,出口隻有一扇通往外麵的門和一個小窗戶。兵士從小窗戶往外張望。這堵大黑牆隻開了一個門和唯一的一個小窗戶,門包著寬寬的鐵皮片子,釘著老大的釘子,窗戶四尺高,一尺八寸寬,想見這堵大黑牆氣象如何森嚴。

虞耳由海蘭那邊得到不斷見麵的機會,原來作者有詳細敘述,我們從簡了。兩個愛人在一起的聲調變得完全親密了,和從前在阿耳巴諾的花園一樣;隻是海蘭怎麽也不肯答應到底下花園去。有一夜晚,虞耳覺得她心事重重的:原來是她母親從羅馬看她來了,要在修道院住幾天。這位母親假定女兒有私情,一向體貼入微,處處照顧,所以女兒對自己騙她,感到深深的內疚;因為,她究竟敢不敢對母親講起她接見戕害她兒子性命的男子啊?海蘭臨了坦白告訴虞耳:萬一這位慈心待她的母親以某種方式盤問她,她說什麽也沒有勇氣用謊話回答她。虞耳覺得他的地位危險萬狀;他的命運就看海蘭是否會偶然泄露一言半語給堪皮賴阿裏夫人知道。第二天夜晚,他以堅定的神情這樣對她道:

“明天我早一點來,去掉柵欄上頭一根柱子,你來到下邊花園,我帶你到城裏一座教堂去,那邊有一位對我忠心的教士幫我們證婚。天不亮,你又回到花園。你做了我女人,我就不再擔心了。我們全一樣為那可怕的不幸事件感到痛心,你母親要我怎麽樣贖罪,我就怎麽樣做,哪怕是幾個月不見你,我也同意。”

聽見這種建議,海蘭驚呆了。虞耳接下去道:“爵爺喊我回去,榮譽和種種理由逼我動身。我的建議是唯一保障我們未來的建議;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在這裏,就在這時候,永別了。我走,我後悔自己當初粗心。我相信你賭的咒,可是你違背了最神聖的誓言。許久以來,太久了,愛情造成了我一生的不幸。我希望你的三心二意引起我對你的正當蔑視,最後幫我醫好這種愛情。”

海蘭流著眼淚哭喊道:“老天爺!我母親要氣死啦!”

最後,她同意他對她提出的建議。她接下去道:“可是,我們一來一去,可能會被人發覺的;想想會有什麽壞話出來,想想我母親可怕的處境;等她走了吧,也就是幾天的事。”

“信任你的話,在我是最最神聖的事了,你別叫我盡起疑心。我們明天夜晚結婚,不然的話,我們眼下是死前最後的一麵。”

可憐的海蘭說不出話,隻能流眼淚;虞耳采用的堅定、殘酷的聲調尤其撕爛了她的心。難道她真讓他看不起嗎?這就是從前百依百順的多情的愛人!她終於同意照他吩咐的話去做。虞耳走了。從這時候起,在最痛苦的焦灼不安之中,她等著下一個夜晚。如果她是準備好了等死,她的痛苦就不會怎麽尖銳了,她就能從虞耳的愛情和母親的慈愛的想法裏找到一點勇氣。後半夜是在最殘忍的決心的改變之中度過的。有一時她想全講給母親聽。第二天來到母親麵前,臉色慘白極了,母親忘記了她種種合理的決心,撲在女兒的懷裏,喊道:“出了什麽事?老天爺!告訴我,你做了什麽,或者你要做什麽?我看見你對我保持殘忍的沉默,還不如拿一把刺刀,紮進我的心,叫我少受罪。”

在海蘭看來,太顯然了,母親溫存到了極點;她清清楚楚看出,母親不但不誇張她的感情,反而想法子加以約製,不讓感情流露出來;她終於感動了,跪了下來。因為母親怪罪海蘭躲著不見她,追問是什麽可能成為這致命的秘密,海蘭回答:明天,還有以後任何一天,她會在她身邊待一輩子!不過,她求她別再問下去。

這句話說大意了,緊接下去就是和盤托出。聽說殺死兒子的凶手就在眼邊,堪皮賴阿裏夫人氣死了。不過,痛苦過去,接著就是一陣又興奮又單純的喜悅。曉得了女兒沒有失身,誰能夠想象她歡喜成了什麽樣子?

這位慎重的母親,馬上從頭到尾,改變了全部計劃;對付一個和她毫不相幹的男子,她相信自己是可以耍詭計的。最殘忍的**的動**撕爛了海蘭的心:她講出來的話真誠到了不能再真誠的地步;這苦悶的靈魂需要傾泄。堪皮賴阿裏夫人,從現在起,相信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她捏造了一連串理由:這裏一樣一樣列舉出來,就嫌長了。她不費氣力,就向她不幸的女兒證明了私下結婚永遠是女人一生的汙點,她應當服從這樣一位慷慨大方的愛人,不過,隻要她肯延遲一星期再舉行,她就會得到一種公開的、完全合法的婚姻,用不著私下偷著結婚。

她,堪皮賴阿裏夫人,就要到羅馬去;她會對丈夫說明,遠在齊安皮不幸戰役以前,海蘭就嫁給虞耳了。有一天夜晚,她穿著一件宗教衣服,在湖邊,在岩石中間鑿出來的小路上,沿著風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牆,遇見過她的父兄:婚禮就是在那一夜晚舉行的。母親整天不離開女兒,最後,到了黃昏,海蘭給她愛人寫了一封天真的信,照我們看來,是一封很動人的信。她在信上講起鬥爭撕爛了她的心,臨了,她跪下來求他延緩一星期。

她接下去道:母親的信差等著送這封信;我一邊寫,一邊覺得自己把話全講給她聽是犯了最大的錯誤。我相信我看見了你在生氣。你的眼睛帶著恨在望我;最殘忍的內疚把我撕爛了。你要說我的性格十分軟弱、十分懦怯、十分卑鄙:我承認你對,我親愛的天使。可是,你想象一下這種情景:我母親流著眼淚,幾乎是跪在我麵前,於是我就不可能不對她講,有一個原因使我不能不答應她的要求。這句話我一疏忽,說出了口,我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在我心裏作祟,反正我們中間的經過我沒有辦法不全講出來。就我能記得起來的看,我覺得自己當時惶惶無主,需要有人幫我出主意。我希望母親的話對我有……我簡直忘記了,我的朋友,這位親愛的母親的利害觀點和你的利害觀點相反。我忘記了我的第一個責任是服從你,顯而易見,我不能夠體驗真正的愛情;據說,愛情經得起任何考驗。蔑視我,我的虞耳;不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半路不愛我。你要是願意的話,把我搶走;不過,要對我公道:要不是我母親在修道院裏,隨便世上什麽事,哪怕是最可怕的危險,哪怕是恥辱,都不能夠攔著我服從你的命令。可是這位母親好極了!她呀,天分真高!她仁厚極了!想想我往常同你說起的事;我父親搜我的房間,我想不出一點辦法把你那些信藏起來,她把信救了出來。隨後,危險過去,她連看也不要看,也不說一句責備的話,就把信還了我!可不,她一輩子待我就都和這緊要關頭一樣。你明白我是不是應當愛她,可是,一邊給你寫信,說起來也可怕,我覺得我一邊在恨她。她宣布,因為天熱,想在花園搭一個帳篷過夜;我聽見錘子的響聲,這時候正在支帳篷;我們今夜不可能見麵了。我擔心的就是住讀生的宿舍也上了鎖,還有轉梯的兩個門也上了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有了這些預防措施,我就不可能到底下花園裏來了,哪怕是為了求你息怒,我相信下來有用,我也來不了。啊!有辦法的話,我這時候多想投奔你啊!我多想跑到有人幫我們結婚的教堂啊!

這封信最後兩頁全是一些瘋話,其中有些**的議論,像是從柏拉圖的哲學那裏模仿來的。我方才譯出來的信,好幾個地方有這類漂亮東西,讓我給刪掉了。

約莫在夜晚“敬禮馬利亞”的前一小時,虞耳收到了信。太意外了;他方才正同教士安排完事。他氣瘋了。

“用不著她勸我把她搶走,這軟弱、懦怯的東西!”

他立即奔往法焦拉森林去了。

在堪皮賴阿裏夫人那一方麵,她的處境如今是這樣子的:她丈夫躺在病**,慢慢地朝墳墓走著,沒有辦法在柏欒奇佛爾太身上報仇。他送大量款項給羅馬的布辣維,沒有用,他們這些布辣維誰也不肯攻擊考勞納爵爺的一個伍長(他們這樣稱呼考勞納的部下),因為他們深信自己和家裏人要被殺個一幹二淨。不到一年的事,考勞納為一個兵士報仇,就把整個村子都燒光了,還把逃到田野裏去的男女居民的手腳拿繩子捆住,拋到著了火的房子裏。

堪皮賴阿裏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國有許多田地;她丈夫吩咐她到那邊找些刺客來,可是她隻是表麵服從:她相信女兒和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關係是挽不回來了。萬一真是這樣的話,她心想,虞耳應當進西班牙軍隊,打一仗兩仗去。西班牙當時正在和福朗德的反叛分子打仗。萬一打仗打不死他,她心想,婚姻勢在必行,這就是上帝不反對的表示。這樣的話,她就把她在那不勒斯王國的田地送給女兒,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挑一塊田地當姓用,和太太到西班牙住幾年。經過這一切考驗,她或許有勇氣見他。可是女兒一招認就改變了全部麵貌:婚姻不再是勢在必行的;完全相反,海蘭給她愛人寫我們譯出來的信的時候,堪皮賴阿裏夫人正在寫信到派司喀辣和基耶提,吩咐佃戶送些可靠的打手到卡司特盧來。她並不瞞他們,這是為她兒子法畢歐、他們的少東家報仇。天黑之前,信差就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