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第二天,在花園,在連接外門和鐵柵欄門的夾道,拜訪修道院的女修士找到了九具屍首,她們好不驚恐;她們的布辣維有八個受傷。修道院裏的人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她們過去也聽見空場子裏放過槍,可是從來沒有聽見放過這樣多的槍,就在花園、在建築中心、在女修士的窗戶底下放。事變足足經曆了一個半小時,修道院內部這時候亂到了極點。虞耳·柏欒奇佛爾太要是同任何一個女修士或者住讀生有一點點聯係的話,就會成功的:許多門通花園,有人給他開一扇門就夠了;但是,虞耳對他所謂年輕的海蘭的背信充滿了憤恨,想單憑武力取勝。要是他把他的計劃告訴別人,別人再說給海蘭知道,他會以為有失自己的尊嚴。其實,對小瑪麗艾塔透一句話過去,保定成功:她會開開一個通花園的小門,而且修道院寢室隻要有一個男人露麵,伴著外邊傳來的可怕的槍聲,大家會句句聽他吩咐的。海蘭聽見第一聲槍響,就擔心她愛人的性命,想著的就隻是和他一同逃走。

小瑪麗艾塔對她說起虞耳膝蓋受了可怕的傷,她看見血流得多極了。怎麽樣描寫海蘭這時候的絕望呢?她憎恨自己的畏怯和懦弱。

“我守不住口,把話告訴了母親,虞耳就流血了;他憑勇氣蠻幹,就許把性命送在這驚天動地的襲擊上頭。”

因為急於知道底細,女修士允許布辣維來到會客室。他們說,一個年輕人扮成信差,指揮強盜廝殺,他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一個人會這樣勇敢。要是說全體修女都懷著最熱烈的興趣來聽這個敘述的話,我們可以想象得到海蘭更是用極度的**來盤問這些布辣維,打聽這個年輕強盜頭目的細節。她叫他們和那些十分公正的見證人老園丁們一五一十全講給她聽,聽過以後,她覺得她一點也不再愛她的母親了。戰鬥前夕,母女還相愛之極,可是如今,兩個人居然拌起嘴來。堪皮賴阿裏夫人看見海蘭有一束花,片刻不分離,上麵有血點子,就表示厭惡道:“這些花,沾著血,應當扔了。”

“這勇敢的血是我讓人家流的,流血,因為我守不住口,把話告訴了你。”

“你還愛殺害你哥哥的凶手嗎?”

“我愛我丈夫,是我哥哥打他,害了我一輩子。”說過這話之後,堪皮賴阿裏夫人還在修道院住了三天,在這期間,母女之間沒有交換過一句話。

堪皮賴阿裏夫人走後的第二天,一大群泥水匠來到花園,建築新的防禦工事,海蘭利用修道院兩道門前的雜亂,溜了出去。小瑪麗艾塔和她改扮成工人。但是,居民嚴守著城門,海蘭出城相當困難。最後,還是替柏欒奇佛爾太遞信的小商人,答應認她做女兒,伴她一直伴到阿耳巴諾。到了阿耳巴諾,海蘭在奶媽家裏找到躲藏的地方;她賞過奶媽許多東西,奶媽開了一個小鋪子。她一到,就給柏欒奇佛爾太寫信,奶媽費盡周折,才找到一個人:他不知道考勞納兵士的口令,可是願意冒險到法焦拉森林裏去。

過了三天,海蘭打發去的信差,驚惶失措地回來了。首先,他沒有辦法找到柏欒奇佛爾太,他不停在打聽年輕隊長,末了,他被人疑心上了,不得不逃回來。海蘭向自己道:“沒有疑問,可憐的虞耳死了,是我害死他的!這該是我可恨的軟弱和懦怯的結果;他應當愛一個剛強的女人,考勞納爵爺的一個隊長的女兒。”

奶媽擔心海蘭快要死了,就到山上風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修道院鄰近那條從岩石上鑿出的小路,就是從前法畢歐父子在半夜裏遇到兩位情人的那條路。奶媽同她的懺悔教士談了許久,在不泄露她懺悔的話的保證之下,對他說出了年輕的海蘭·德·堪皮賴阿裏想和她丈夫虞耳·柏欒奇佛爾太聚會,願意獻給修道院的教堂一盞值一百西班牙皮阿斯特的銀燈。

修士憤慨了,回答道:“一百皮阿斯特!萬一堪皮賴阿裏貴人恨起我們來了,我們的修道院怎麽得了?上一回我們到齊安皮戰場運他兒子的屍體,他給我們的,不是一百,是一千皮阿斯特,還不算蠟燭!”

有一件事應當表揚修道院一下,就是,兩個年長的修士,曉得了年輕的海蘭的真正處境,來到下麵阿耳巴諾看她。他們的本意是勸導她或者強迫她,住到她的本宅去:他們知道堪皮賴阿裏夫人會厚謝他們。全阿耳巴諾傳遍了海蘭逃走的新聞和她母親重賞征求女兒下落的傳說。但是,可憐的海蘭相信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已經死了,兩個修士看她那樣悲痛,很受感動,非但不出賣她,把她隱匿的地點通知她母親,反而同意護送她,一直護送到派特賴拉寨堡。海蘭和瑪麗艾塔,仍然扮成工人,夜間步行到法焦拉森林,離阿耳巴諾一英裏遠的一個有泉水的地方。兩個修士先牽了驢子在等她們,天一亮,大家就奔向派特賴拉。他們在森林裏麵遇見兵士,兵士知道爵爺保護修士,所以恭恭敬敬對他們行禮;可是,對伴他們的兩個小人兒,就不一樣了:兵士先是非常嚴厲的樣子望她們,走到她們麵前,隨後,大笑著,向修士恭維他們驢夫的雅致。

修士一邊走,一邊回答:“住嘴,背教的東西,要知道,這是考勞納爵爺的命令啊。”

但是可憐的海蘭不走運;爵爺不在派特賴拉;三天之後,他回來了,雖然終於接見了她,可是臉色極其冷酷。

“小姐,你做什麽到這兒來?這種錯誤的行動有什麽意義?你做女人的一多嘴,死了意大利七個最勇敢的人;單憑這事,任何一個懂事的人就決不會饒恕你。人生在世,肯就肯,不肯就不肯。不用說,新近又有人多嘴了,官廳這才宣布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汙瀆神聖,判決用燒紅的鉗子烙他兩小時,然後,把他當作猶太人燒死,可是他,是我認識的一個最好的基督徒!不是你那方麵胡說八道,人家怎麽會捏造這種可怕的謊話,硬說攻打修道院那一天,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在卡司特盧的?我的部下人人可以告訴你:就在那一天,大家還在這兒看見他在派特賴拉,臨黃昏我還派他到外萊特芮去的。”

年輕的海蘭第十次流著眼淚喊道:“可是他活著嗎?”

爵爺接下去道:“他對你說是死了,今後你再也看不見他啦。我勸你回卡司特盧你的修道院去;以後別再胡言亂語。我限你一小時之內離開派特賴拉。千萬別對人說起你看見我,否則,我會收拾你的。”

虞耳非常尊敬這位有名的考勞納爵爺,因為虞耳愛他,海蘭也愛他,想不到爵爺這樣對待她,可憐的海蘭心碎了。

不管考勞納爵爺想說什麽,反正海蘭的行動也不是一點因由沒有的。她要是早來派特賴拉三天的話,她就會在這裏找到虞耳·柏欒奇佛爾太了;他膝蓋上的傷讓他不能夠走路,爵爺叫人把他抬到那不勒斯王國的阿外薩漏鎮。堪皮賴阿裏貴人拿錢買下了可怕的定讞:宣布柏欒奇佛爾太汙瀆神聖、侵犯修道院。爵爺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明白萬一到了非保護柏欒奇佛爾太不可的時候,他就不可能再指望他的四分之三的部下一同來做。這是觸犯聖母的罪行,這些強盜個個相信自己有保護她的特權。羅馬隻要有一個巴芮皆耳,敢到法焦拉森林裏來捉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就會馬到成功。

虞耳到了阿外薩漏,換了個名字,叫馮塔納。抬送他的人全都口很緊,回到派特賴拉,就痛苦地宣布:虞耳在半路上死了。從這時候起,爵爺的兵士個個清楚:誰要講起這個倒黴的名字,一刺刀就插到誰的心口上。

所以,海蘭回到阿耳巴諾,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花掉她的全部塞幹,妄想把信轉給柏欒奇佛爾太,全都白費了。兩個老年的修士成了她的朋友,佛羅倫薩的貴族家庭的史家說:因為,就是被最卑劣的自私自利與假冒為善所硬化了的心腸,極端的美麗也不至於對它一點不起作用。兩個修士警告可憐的年輕女孩子說:如果她想法子要傳一句話給柏欒奇佛爾太,那沒有用,因為考勞納揚言虞耳已經死了,所以,除非爵爺願意,他不會再在人世出現。海蘭的奶媽哭著跟她講她母親終於發現了她躲藏的地方,發出最嚴厲的命令,要用武力把她送到阿耳巴諾的堪皮賴阿裏府。海蘭明白,一送到府裏,對她的監禁可能異常嚴厲,甚至完全禁絕她同外界的任何往來。可是如果是在卡司特盧的修道院的話,全體女修士有的方便,她一樣也會有。而且,就是在這個修道院的花園裏,虞耳為她流了血:她可能還會看見傳達修女那張木扶手椅,虞耳曾在上麵坐了坐,看膝蓋上的傷。她那束永遠不離身的沾著血的花,也是虞耳在這裏交給瑪麗艾塔的。於是,她憂心忡忡又回到了卡司特盧的修道院。說到這裏,她的故事可以結束了,因為這對她好,或許對讀者也好。說實話,我們將看到一顆高貴、勇敢的心靈在慢慢地墮落。從今以後,文明的周密步驟和謊話,將從各個角落來侵擾它,頂替有力而自然的**的真摯行動。羅馬的貴族家庭的史家在這裏來了一段天真爛漫的議論:因為一個女人自尋苦惱,養了一個漂亮女兒,她就相信自己有了指導女兒一輩子必需有的才分;因為她在女兒六歲上說對了一句話,“小姐,翻直你的小領子”,等女兒十八歲她五十歲了,等女兒有同母親一樣多和更多的聰明了,母親已經養成了統治女兒的習慣,還相信自己有指導她一輩子的權利,甚至於有使用謊話的權利。我們將要看見,維克杜瓦·卡拉法,海蘭的母親,怎麽樣精心策劃,巧妙安排,使她鍾愛的女兒受了十二年的痛苦,最後把她送上悲慘的死路:這就是這種統治習慣的不幸的結果。

堪皮賴阿裏貴人死前看到判決柏欒奇佛爾太的讞文在羅馬公布,於心是快慰的。讞文是:在羅馬的主要十字路口,用紅鐵烙兩小時,然後用小火燒死,把屍灰扔到提布河內。佛羅倫薩的新·聖·馬利亞隱修院的壁畫,在今天還指出當時怎麽樣執行關於汙瀆神聖罪的殘酷讞文。就一般而論,防止憤怒的人民代行劊子手職務,需要大量衛戍。人人自信是聖母的好朋友。死前沒有多久,堪皮賴阿裏貴人還叫人讀讞文給他聽,把阿耳巴諾和大海之間的良田送給贏得讞文的律師。律師不是沒有功績的。柏欒奇佛爾太被判受這種殘酷的刑罰,可是,那扮成信差的年輕人,似乎威權很高,指揮著襲擊者的行動,就沒有一個見證說他和柏欒奇佛爾太是一個人。謝禮的豐盛驚動羅馬所有的陰謀家。當時教廷有一個福辣陶奈(修士),深沉莫測,無所不能,甚至於可以強迫教皇封他紅衣主教。他料理考勞納爵爺的事務,這可怕的被保護人幫他得到極大的尊敬。看見女兒回到卡司特盧,堪皮賴阿裏夫人就把福辣陶奈請了過來。

“事情很簡單,我這就同長老解說,隻要長老肯幫它成功,報酬一定從豐。判決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受可怕刑罰的讞文,離現在沒有幾天,也就要在那不勒斯王國公布、生效了。我請長老看一下總督這封信,總督和我有一點親戚關係,勞他大駕,把這消息通知我了。柏欒奇佛爾太到什麽地方可以找到安身所在呢?我給爵爺送五萬皮阿斯特過去,請他拿全部或者一部分轉交給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條件是:他到我的主上西班牙國王底下做事,剿滅福朗德的反叛去。總督發一張隊長證明書給柏欒奇佛爾太。汙瀆神聖的讞文,我希望也在西班牙生效,所以,為了不妨害他的事業起見,他不妨用李薩辣男爵這個名字。李薩辣是我在阿布魯日的一小塊地。我假裝要賣,想法子把產權過渡給他。我想,長老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做母親的,這樣對待她兒子的凶手。我們隻要花五百皮阿斯特,早就除掉了這可惡的東西;不過,我們一點也不想和考勞納鬧翻。所以,請您提醒他,為了尊重他的權利,我破費六萬或者八萬皮阿斯特。我要的是:永遠聽不見別人講起柏欒奇佛爾太這人。除此之外,代我向爵爺致敬。”

福辣陶奈說,他三天以內要到奧司西那邊散步去。堪皮賴阿裏夫人送了他一枚值一千皮阿斯特的戒指。

過了幾天,福辣陶奈又在羅馬出現,告訴堪皮賴阿裏夫人:她的建議他沒有轉告爵爺;不過,不出一個月,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就要乘船去巴塞羅那,他可以叫當地一家銀行把五萬皮阿斯特的數目轉交給他。

爵爺在虞耳麵前遇到許多困難。不管從今以後他在意大利待下去會有什麽樣的危險,年輕的愛人不能夠就拿定主意離開本鄉。爵爺叫他往遠處看,堪皮賴阿裏夫人可能會死的;沒有用。他答應過了三年,不管情形怎麽樣,虞耳可以回家鄉看看;沒有用。虞耳直流眼淚,但是決不同意。爵爺最後不得不要他把這趟遠行看成對他本人的一種報效了;虞耳不能夠拒絕父親朋友的請托;但是,無論如何,他希望聽到海蘭的命令。爵爺答應替他轉一封長信過去;而且,額外允許虞耳每月從福朗德給她寫一次信。絕望的愛人上船去了巴塞羅那。爵爺不希望虞耳再回意大利來,把他的信全燒了。我們忘記講了,爵爺在性格上雖說一點也不傲慢,不過,他相信,為了使談判成功,他不得不說:是他送五萬皮阿斯特這筆小小的財產給考勞納家最忠心的一個臣下的獨生子的,他認為這樣做更合適些。

卡司特盧的修道院把可憐的海蘭當作公主看。父親一死,她發了大財,許多產業歸她繼承。父親死的時候,卡司特盧或者附近的居民,隻要說起願意為堪皮賴阿裏貴人服喪,她就一律送五歐納青呢。她還在初服期間,一個完全不相識的人遞給她一封虞耳的信。拆信時的興奮,和讀信後的深深的憂鬱,都是難於描寫的。不過,的確是虞耳的手跡,經得起最苛細的反複檢查。信上談愛情;然而,什麽樣的愛情,老天爺!堪皮賴阿裏夫人,聰明透頂,假造出來這封信。她的計劃是用七八封充滿**的信開始;她希望這樣可以為後來的信做好準備,愛情就會一點一點熄滅的。

我們一下子跳過十年不幸的生活。海蘭以為虞耳完全把她忘了,不過,羅馬最有名望的年輕貴人們來求婚,她還是傲然拒絕了。但是,人家同她談到著名的法柏利斯的長子、年輕的奧克塔夫·考勞納的時候,她猶疑了一下。法柏利斯從前在派特賴拉雖說待她很壞,可是,她在羅馬治下和那不勒斯王國全有田地,必須找一個丈夫做保護人,她覺得,姓一個從前虞耳愛過的人的姓,在她還少討厭些。海蘭要是同意了的話,很快就會弄清楚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底細。老爵爺法柏利斯常常說起李薩辣上校勇敢異常的事跡,一說就興奮。他(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完全像舊小說裏的英雄,由於戀愛不幸,對一切歡樂失掉興趣,唯一的消遣就是高尚的行動。他以為海蘭早已嫁人;堪皮賴阿裏夫人對他,同樣也拿謊話包圍。

海蘭同這能幹極了的母親和好了一半。母親熱望女兒出嫁,求她的朋友老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拜訪修道院的保護人,到卡司特盧走一趟,私下告訴修道院年事最高的女修士們:他遲遲未來,是為了大赦令的緣故。有一個叫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強盜,從前企圖侵犯她們的修道院,善良的教皇格萊格瓦十三認為萬一柏欒奇佛爾太在墨西哥遇到襲擊,讓造反的野蠻人殺掉,他有幸僅僅下在煉獄裏的話,他在汙瀆神聖的罪名之下,就可能永遠從煉獄裏出不來,所以,聽說他死了,憐憫他的靈魂,撤銷他的讞文。這消息轟動了整個卡司特盧的修道院,也傳到了海蘭的耳朵裏。一個人本來就無聊到了極點,又有一大筆財富,自然就要在種種虛榮的花樣上亂搞。從這時候起,她不再離開她的房間。我們知道,在發生戰鬥的那一夜晚,虞耳曾經有一時躲到小門房內,她為了把她的房間挪到小門房,翻蓋了一半修道院。柏欒奇佛爾太雇用的布辣維,從前在卡司特盧戰鬥中逃出性命的有五個,活下來的還有三個,她費盡周折找到他們,把他們雇用了下來。事後引起很難打消得掉的議論。其中也有屋高奈,如今老了,一身傷疤。三個人一露麵,惹起不少閑話;可是,全修道院害怕海蘭高傲的性格,她終於勝利了。大家天天看見他們,穿著她家裏的號衣,到柵欄外麵聽她吩咐,常常沒完沒了地回答她一些題旨永遠相同的問題。

虞耳死了的消息宣布以後,她不問世事,隱居了半年。無可挽救的不幸和長期的無聊已經使她的心靈麻木了。第一個喚醒這個心靈的感覺的,就是虛榮的感覺。

沒有多久,院長死了。依照習慣,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雖說高壽九十二了,還是拜訪修道院的保護人,他呈上一張名單,上麵是三位女修士的名字,教皇應當從裏頭選出一個院長來。必須有特別重要的原因,聖上才看名單上麵末兩個名字,平時隻是拿筆畫掉這末兩個名字,任命就算決定了。

傳達修女的舊門房,按照海蘭的吩咐,現在成了新修建築的廂房的最後一間。從前虞耳的血灑過的夾道,現在成了花園的一部分。窗戶離地兩尺多高。有一天,她站在窗口,眼睛牢牢盯著地麵。繼承院長職位的名單,紅衣主教已經開出,幾小時以來,大家已經知道是誰:這三位小姐正好走過海蘭的窗戶。她沒有看見她們,自然就沒有能夠對她們行禮。三位小姐中間,有一位惱了,提高聲音對另外兩位道:

“可真好樣兒啦,一個住讀生把房間攤在公眾麵前!”

這話驚醒了海蘭。她抬起眼睛,遇到三對惡意的視線。她不致敬,索性關了窗戶,向自己道:“好,我在修道院做綿羊做夠分兒啦,哪怕單為城裏好奇的大爺們換換消遣,也該做做狼啦。”

一小時後,她打發一個底下人做信差,把下麵這封信送給母親。母親十年來住在羅馬,為自己贏得廣大的信譽。

極可尊敬的母親:每年我過生日,你送我三十萬法郎;我在這裏亂花錢,雖說沒有什麽可挑剔的,可也並不因之而就不是亂花錢。你對我的種種好意,很久以來,你不再向我表示了,可是我知道,我有兩種方式可以向你證明我的感激。我絕不結婚,不過我倒喜歡做這個修道院的院長。我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為我們的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呈給聖上看的名單,上麵的三位小姐是我的仇敵;不管是誰當選,我將來一定事事受氣。應當送給誰,就把我的生日禮送給誰;先讓任命遲半年公布;今天管事的是修道院的總監、我的心腹朋友,這樣一來,她先樂瘋了。這對我已經是一個幸福的源泉:對你的女兒來說,難得用上“幸福”這兩個字。我覺得我的想法狂妄;不過,萬一你看有機會成功,三天以內,我就戴白頭巾,我在修道院住了八年,沒有到外麵睡過一夜,有權利要求豁免半年的。特許狀會下來的,值四十埃居。

我年高可敬的母親,我恭恭敬敬……(等等。)

這封信讓堪皮賴阿裏夫人開心死了。收到信的時候,她正深悔把柏欒奇佛爾太死了的消息讓女兒知道;女兒憂鬱到了那種地步,她不知道怎麽樣才結束得了。她預料會出岔子,簡直擔心女兒會想到去墨西哥,看看柏欒奇佛爾太謠傳遇害的地點;那樣一來,她很可能在馬德裏打聽到李薩辣大隊長的真名實姓。另一方麵,女兒信上的要求,是世上最困難,簡直可以說是最荒唐的事。一個女孩子,又不是女修士,而且隻是由於一個強盜的瘋狂的**才出了名,說不定她還愛這個強盜:這樣一個女孩子,竟然受命做一個修道院的首長,而羅馬的王公在這裏全有親戚!不過,堪皮賴阿裏夫人心想,據說沒有打不得的官司,沒有打不贏的官司。維克杜瓦·卡拉法在回信中給了女兒一線希望,一般說來,女兒有的隻是一些荒唐的願望,而事後對這些願望又很容易生厭。和卡司特盧的修道院有來往的,不問遠近,維克杜瓦·卡拉法全去打聽,趕到黃昏,她知道好幾個月以來,她的朋友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就很不開心:他想把他的侄女嫁給本文常常說起的法柏利斯爵爺的長子奧克塔夫·考勞納。爵爺對他推薦的卻是他的次子勞倫佐,因為,那不勒斯國王和教皇最後意見一致,對法焦拉的強盜作戰,使他的財產受到了意外損失,所以,為了補救起見,他的長媳必須給考勞納家庭帶進六十萬皮阿斯特(三百二十一萬法郎),然而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就算用最可笑的方式取消他所有其他親戚的繼承權,拿得出來的也隻有三十八萬或者四十萬埃居。

當天黃昏,還有一部分夜晚時間,維克杜瓦·卡拉法請了老桑提·古阿特盧所有的朋友幫她證實這話真不真。第二天,才七點鍾,她就去拜望老紅衣主教。她對他說:“大人,我們兩個人全上了年紀;我們用不著自己騙自己,給不漂亮的事取些漂亮名字。我來,有一件荒唐事同你談,我能為這事說的話,就是它還不怎麽可憎;不過,我承認,我覺得這事滑稽無比。在奧克塔夫·考勞納和我女兒議婚的時候,我對這年輕人起了好感,所以,他結婚那一天,我有二十萬皮阿斯特的田地或者現銀給你,請你轉交給他。不過,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寡婦,居然做出這樣大的犧牲,就該讓我女兒海蘭做卡司特盧的院長才成。她現在二十七歲,從十九歲起,就沒有在修道院外邊住過夜。這樣,選舉就得遲半年舉行;事情是合教會法規的。”

老紅衣主教生氣了,喊道:“太太,你說什麽?你來要求一個無能為力的可憐的老頭子的事,就是聖上本人也辦不到。”

“所以我方才對大人說,事情是滑稽的。傻瓜們覺得這事荒唐;不過,熟悉教廷掌故的人們,可就另有一種想法了。他們心想:全羅馬都知道大人盼望這件婚事成功,我們的聖上、善良的教皇格萊格瓦十三,希望酬謝大人長久而忠心的效勞,不會不予以方便的。其實,這事很有可能,完全合教會法規,我負責;我女兒從明天起就戴白頭巾。”

老頭子用可怕的聲音喊道:“不過,借神斂財,太太!……”

堪皮賴阿裏夫人辭行了。

“你留下的這張紙是什麽?”

“萬一不要現銀的話,這是我拿出來的值二十萬皮阿斯特的田地單子。這些田地更換業主這件事,可以很長久地保持秘密;譬方說,考勞納家可以控告我,我可以輸官司……”

“不過,借神斂財,太太!壞透頂的借神斂財!”

“選舉一定先要延遲半年。明天我再來聽大人吩咐。”

對話若幹部分近乎官腔的聲調,我覺得有為生在阿爾卑斯山以北的讀者解釋一下的必要。我要提醒大家,在嚴格信奉天主教的國家,關於下流題旨的對話,大部是在懺悔間結束的,所以,用恭敬字樣或者用諷刺字樣,當事人一點也不在乎。

第二天,維克杜瓦·卡拉法聽說,在候補卡司特盧的院長職位的三位小姐的名單上,發現了一個重大的事實錯誤,選舉緩半年舉行:名單上第二位小姐,家裏出過一個叛教的人;她有一個叔祖在烏迪內改奉耶穌教。

堪皮賴阿裏夫人覺得她要為法柏利斯·考勞納的家業加添一份絕大財產,按理也應當到他那邊走動走動。經過兩天周折,她在鄰近羅馬的一個村子會到他,可是,會麵後,她嚇壞了。爵爺平時非常安靜,她發現他現在說來說去隻是李薩辣(虞耳·柏欒奇佛爾太)上校作戰的光榮事跡,請他在這方麵保守秘密,看來絕對無望。對於他,上校像一個兒子,比兒子還要好,簡直像一個得寵的學生。從福朗德來的某些信,爵爺整天是讀了又讀。十年以來,為了實現心愛的計劃,堪皮賴阿裏夫人做了那麽多犧牲,萬一女兒曉得了李薩辣上校的存在和光榮,心愛的計劃豈不落空了嗎?

有些情況事實上描繪了這時期的風俗,不過,講出來也不怎麽好受,我想還是秘而不宣了吧。羅馬寫本的作者費了無限辛苦,探索這些細節的確切時日,但是,我刪掉了這些細節。

堪皮賴阿裏夫人和考勞納爵爺會麵後兩年,海蘭做了卡司特盧的院長;可是老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在這次大規模借神斂財行為之後,痛苦萬分,死了。這時候,卡司特盧的主教是教廷最美的男子、米蘭城的貴族弗朗賽斯科·齊塔狄尼。這年輕人以謙和的風度和尊貴的聲調出名,同拜訪修道院院長常有來往。特別是院長為了裝潢修道院,興建新走廊,他們來往的機會就分外多了。年輕的主教齊塔狄尼當時二十九歲,瘋狂地愛上了美麗的院長。一年以後,進行公訴的時候,一群女修士,作為見證人,講起主教來,說他盡可能增加訪問修道院的次數,時常對她們的院長講:“我在別的地方發號施令,說起來,不怕難為情,我感到一些快樂;在你麵前,我像奴隸一樣服從,可是,比起在別的地方發號施令來,我快樂了許多。我發現有一個更高的生命在支配我;我想反抗,可是,除去你的願望,我不能另有願望,我寧可看見自己永生永世做你最賤的奴隸,也不要離開你的眼睛去當國王。”

見證人還講,在他說這些文雅詞句的時候,院長常常命令他住口,而且,措辭嚴厲,顯出看不起的模樣。

另一個見證人接下去講:“院長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聽差一樣;遇到這些情形,可憐的主教低下眼睛,開始哭泣,可是,並不走開。他天天尋找新借口來修道院,女修士的懺悔教士和院長的仇敵都在紛紛議論。不過,直接承受院長命令,管理內部事務的院長的心腹朋友總監,卻極力為她辯護。”

總監說:“你們知道,我高貴的修女們,我們院長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響馬,後來沒有如意,就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不過,你們全知道,她的性格有這一點特別,她看不起的人,她永遠看不起,變不過來的。可是,她當著我們臭罵可憐的齊塔狄尼大人的話,也許她一輩子都沒有罵得那麽多過。想想他的高貴職位,再看看他天天受到的待遇,我們替他臉紅。”

不以為然的女修士們回答道:“對,可是他天天來呀。所以,實際上,他受到的待遇不壞,不管怎麽樣,這種勾勾搭搭的情形,傷害了拜訪聖宗的尊嚴。”

最嚴厲的主人罵起最癡笨的底下人來,比起高傲的院長每天罵起態度油滑的年輕主教,還不到她罵的話的四分之一。但是他在戀愛,他從故鄉帶來這句基本的格言,就是:這類事隻要一開始,應當關心的隻有目的,用不著考慮方法。

主教對他的心腹愷撒·代耳·拜奈說:“**人的,在被迫用主力進攻以前,就放棄攻勢,從任何一點來看,都惹人看不起。”

現在,我可憐的責任將隻限於談談必然很枯燥的公訴的概況。

海蘭就是在那次公訴之後尋了死。我在一家名字不應公開的圖書館讀到公訴狀,四開本,不下八冊之多。審問和推論用的是拉丁文,回答用的是意大利文。我在上麵讀到: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夜晚十一點鍾,年輕主教獨自來到白天準許信徒出入的教堂門口;院長本人給他開門,答應他隨她進來。她在一個她常用的房間接見他,房間有一個暗門通到控製教堂大廳的講壇。一小時沒有過完,很出主教意料,他就讓攆出來了。院長親自把他帶到教堂門口,對他說著這樣的話:

“趕快離開我,回到你府裏。永別了,大人,你讓我惡心,我像失身給一個跟班。”

可是,三個月後,狂歡節到了。卡司特盧的居民在過節上是出名的,在這期間,彼此忙於布置,全城傳遍化裝舞會的新聞。有一個小窗戶,突出在修道院某一間馬廄上,人人到它前麵望望。在狂歡節前三個月,馬廄就改成了大廳,可想而知,在化裝舞會的日子,那裏擠滿了人。就在公眾瘋狂作樂中間,主教坐著馬車來了;院長對他做了一個手勢,於是當天夜晚,一點鍾,他來到教堂門口。他進去了;但是,不到三刻鍾,院長生著氣,把他攆走了。自從十一月第一次幽會以來,他差不多每星期來修道院一回。人人看得出來,他臉上微微流露出一種得意和愚蠢的神情,然而,結局都大大冒犯了年輕院長的高傲性格。別的日子不說,複活節的星期一,她把他當作最下賤的人看待,對他講的話,就是修道院最窮的苦工也忍受不了。可是,幾天後,她對他做了一個手勢,漂亮的主教當然在半夜來到教堂門口;她叫他來,是為了告訴他,她有了孕。訴狀上講,聽見這話,年輕的漂亮人驚惶失措,麵無人色,畏懼之下,完全愣住了。院長發燒;她請醫生來,並不對他隱瞞她的實情。這人知道病人的慷慨性格,答應幫她解除困難。他先介紹了民間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給她:這女人沒有收生婆的名分,卻有接生的本領。她丈夫是麵包師。海蘭同這女人談過話後,表示滿意。女人對她講:按照計劃行事,她希望救得了她,不過,為了保證計劃實行,她需要在修道院裏有兩個幫手。

“像你這樣一個女人,也還罷了,可是,叫身份和我一樣的一個女人知道,不成!你走。”

收生婆走了。但是,過了幾小時,海蘭覺得如果這女人把話張揚出去,反而不好,就把醫生請過來。他又讓這女人到修道院來。海蘭這回待她寬厚了。這女人發誓道,就是不再叫她回來,人家的秘密她也永遠不會聲張出去的。不過,她還是講:修道院裏要是沒有兩個對院長忠心、樣樣事曉得的女人,她沒有辦法過問。(不用說,她怕人家告她戕害嬰兒。)院長想了又想,決定把這可怕的秘密告訴修道院的總監、C公爵貴族家庭出身的維克杜瓦小姐,和P侯爵的女兒白納爾德小姐。她讓她們對著她們的祈禱書賭咒:她要告訴她們的話,永遠也不說出去,哪怕是到了懺悔間也不說。兩位小姐怕死了,直發冷。她們在過堂的時候,招供道:她們心想,院長的性格那樣高傲,以為她要供出什麽殺人的事來。院長顯出一種直率的冰冷的神情,對她們道:“我不盡職,我懷孕了。”

許多年來,友誼把總監維克杜瓦小姐和海蘭連在一起。所以一聽這話,就覺得心慌意亂。是友情使她深深激動,而不是虛浮的好奇心,她臉上掛著眼淚,嚷道:“那麽是誰粗心,犯下這罪的?”

“連我的懺悔教士我都沒有告訴;你們想想看,我願意不願意告訴你們!”

兩位小姐馬上就考慮隱瞞的方法,不讓修道院其他人知道這不幸的秘密。院長現在的房間正在全院中心。她們決定先把她的床鋪搬到配藥間。配藥間新近設在修道院最偏僻的地點,海蘭捐資興建的大樓的第四層樓。院長在這地點生了一個男孩子。三星期以來,麵包師女人就藏在總監的寢室裏。這女人抱著小孩子沿走廊快步走著,小孩子啼哭了,這女人一害怕,躲到地窨子裏。一小時後,靠醫生幫忙,白納爾德小姐想法子開開花園裏一個小門,麵包師女人急忙溜出修道院,不久就溜出城,來到曠野。她一直心驚膽戰,湊巧在山石中間遇到一個洞,就躲了進去。院長寫信給主教的親信和貼身親隨愷撒·代耳·拜奈;他騎著馬,朝著信裏給他指出的那個山洞奔去。他把小孩子抱在懷裏,馳往孟太分阿司考奈。小孩子在聖·瑪蓋芮特教堂受洗禮,取的名字是亞曆山大。當地的女店主找了一個奶媽來,愷撒給了她八個埃居:行洗禮的時候,許多女人聚在教堂四周,大聲問愷撒先生,孩子的父親是誰。他告訴她們:“是羅馬一位大貴人,在外頭瞎搞,騙了你們這樣一個可憐的鄉村女人。”

說過話,他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