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又沉寂下來,一手輕輕的托起腮,雪白的貉絨披肩下,露出來鵝黃色的湘繡衣,衣袖內閃出一隻白細的手,尖如筍的無名指上戴了隻墨綠色的寶石戒指。

柳眉最愛看上官這身裝束了,這也是夫人最珍貴的衣飾,自老爺兩年前賞給後,這是第三次穿,第一次是賞賜第二天,穿給老爺去看了,第二次是去年年三十兒時穿了一天,再就是今天了。隻是,今年夫人連梅花開都忘看了。

院外遠遠地就聽到了飛龍的叫聲,快把我大哥他們叫來呀,我十娘等著呢。

進門直撲進上官懷裏,十娘,我回來了。

哦,這麽快。

我們還要去找爹娘說我大哥他們的事兒,十娘忘了?

你呀,又跑一頭汗,忘是沒忘,你福全伯伯原諒你了?

飛龍點點頭,他說難得我去看他,不會怪我的。

上官也點點頭,龍兒,你大哥他們你是要當朋友相處的,不能吩咐他們來來去去,咱們不會到你大哥那兒坐坐嗎?

當然好啊,我是怕十娘不願意。

對人要以禮待,你尊敬別人,別人才會尊敬你,知道嗎?

知道,咱家吃團圓飯,爹爹都會把白師爺和福全伯伯請上桌呢。

上官撫撫他的頭,朵兒的事我已經和你爹提過,成不成要看你自己的了。

真的?龍兒的頭又向上官懷裏拱,嘴裏道,十娘真好,爹不答應,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

上官笑著把他拉正,累不累?

不,十娘,我碰到爹娘,爹還問你在我這兒沒呢,說有事找你商量。

剛和他們說了半天話,不說了。

飛龍眨著大眼睛神秘道,十娘,我知道是什麽事兒?

你知道?什麽事兒?

是商會的事兒。

上官細細的彎眉皺了皺,什麽商會。

我爹那個東洋朋友啊,說成立什麽商會,還要我爹當會長。

上官似回答也似自言自語,他應該去找白師爺。

天很快暗下來,方磊幾個到了,屋子裏熱鬧起來,大家合坐在桌上,吃著蜜餞閑聊。飛龍早坐不住,不時提醒上官和方磊去找爹娘。不多時前廳又傳下話來吃晚飯了。

方磊站起身道,夫人,龍兒,你們還是先去吃飯,我們的事兒以後再說吧。

飛龍急道,不行,就今天說嘛,十娘已經和我爹娘提過了。

方磊投給上官一個感動的眼神,謝謝夫人,我們四海為家的人,到哪兒都是家,如果夫人開恩,把朵兒認為義女,照看她幾年,等她長大些,我們接她走。

上官臉色嚴整起來,這輩份沒法兒論,我是龍兒十娘,龍兒叫你大哥,不過我當說則說,我即認義女,把她帶大,就等幾年後你把她領走嗎?

方磊有些不好意思,不不不,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在您這兒我們放心,這--。

上官撫撫朵朵的頭,看看她忽閃閃的大眼睛,朵朵長得真俊,龍兒,你沒有好玩的給朵朵看看嗎?

有啊有啊,朵朵來,我這兒有好多稀罕玩意兒。說著拉著朵兒的手走進內屋。

上官輕聲道,你們即是龍兒的朋友,我想我們應該相互信任,龍兒畢竟是孩子,我就不得不問了,你們是做什麽的?這朵朵又是誰?

方磊和大壯對視一眼,夫人,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們還能幹什麽,不過賣個苦頭力,混口飯吃罷了,朵兒是我們從西場撿回來的。

上官沉下臉來,龍兒把你們帶進家,你們又想讓我幫忙,這點兒信任都沒有,不太合適吧。

方磊道,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上官輕哼一聲站起身來,不急不緩道,龍兒說你們功夫好,而且聽你們的口音也不是東北人,不過沒關係,你們不想說我也不想多問,隻是不管龍兒怎麽想,我要下逐客令了。

後屋裏突然傳出來飛龍哈哈的大笑緊跟著朵兒嬌俏的笑聲。

方磊也站起身,夫人,不敢相瞞,早聽龍兒提過夫人,兩次相見,也深為夫人的風采打動,我們沒什麽可隱瞞的,隻怕說出來,會驚擾老爺太太。

上官臉色紅暈起來,盯上方磊的眼睛,沒做聲。

方磊道,我們在山東伏牛山為生。

上官緩緩點點頭。

外麵又來人催飯,上官提聲叫龍兒,又對方磊道,龍兒的意思讓你們在這府裏落腳?

是。

小孩子的任性罷了,準備什麽時候走?

如果夫人答應照看朵朵,我們想這兩天就走。

飛龍拉著朵朵跑出來,走?誰也不準走,大哥答應我的。

上官道,大家先去吃飯,晚上再商量。

飛龍咕噥,怎麽一到家老要吃飯。

上官不想細問究竟,她早看出方磊身上的草莽之氣,隻是這草莽中多了份練達,朵朵也許是他們撿來的,可她身上自然的清秀和嬌俏絕不是這年月被窮苦人家丟棄的閨女。

又是一個無眠的冬夜,三九四九被窩兒縮狗的寒天,可上官有種升騰的希望,隱隱的,在心底滋長,她忽然覺得自己如驚蟄的蛉,慢慢展動了四肢,死水要微瀾了。

寒風整整刮了一夜,她早早起來,坐在鏡前,細細梳自己的長發,柳眉還沒醒,她習慣了和自己晚起,鏡中的人容顏美麗,一如窗外已如火如荼的一樹紅梅,隻是,即便它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清麗淡雅,有“獨立風前惟素笑,能超世外自歸真”的超凡脫俗,有“一朵忽先變,百花皆落後”的獨領**,它也隻能是“寂寞開無主”。相比此時那株光禿禿的丁香樹,又有什麽分別?

院子的外門急切又低沉的敲響,柳眉已經披上襖走到上官身邊,夫人,有人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