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城後,我最想見到的一個人就是趙小雪。我早就預料到趙小雪也一定非常想見我。她是真實的,她完全是真實的。她對我的關心與關愛,早就如同春華秋實,在我生命的每一個季節裏。
趙小雪過完年後早就與他老公一起回到了B城。在此之前,她打給我的所有電話,幾乎都被我束之高閣,我沒有一次對她開誠布公。那是因為我確實想對她保守我此行的秘密。
早在返回B城的路上,我就意識到我所有的秘密在趙小雪的眼裏恐怕早就不再是秘密了。那是因為我一直沒有洞察出趙小雪竟然一直與舒洋保持著緊密聯係。或許她在後來知道了我的真正行蹤之後,隻是一直顧及我的感覺與感情,才沒有鄭重地在電話中提及此事而已。
就在我回到B城的當天晚上,趙小雪就單獨來到了我的出租屋裏。
我似乎有點兒尷尬,因為我此前背著她做出的所有事情,她可能都了如指掌。我猜想著也許不一定是李東出賣了我,而是舒洋,他肯定會將我跟著李東離開醫院的行蹤早早地告訴了她。也許趙小雪隻是在與我無數次的通話中,真的不願意揭穿這一切而已。
趙小雪給我帶來了一大堆諸如野核桃和榛子等山珍。
我不冷不熱地麵對著她那張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還是趙小雪打破了此刻的平靜:“生我的氣了?”
“習慣了,也就是又多出一個監控錄像唄!沒有理由生氣啊!”我偷偷地注視著趙小雪的表情,趙小雪竟然一直沉默著,甚至是連頭都沒有抬。我有些不好意思,居然主動打破了沉默,為的是淡化一下她此刻的尷尬:“你一直與舒洋保持著聯係,為什麽不能早一點兒告訴我?”
“但我從來就沒有傷害過你。”趙小雪鄭重地漂白著自己。
我當然相信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眼下除了趙小雪之外,還能有誰會像她這樣關心我呢?
我起身從包裏將我準備好的兩萬元錢拿了出來,這是我從李東手裏接過的此行的報酬。我重新坐回到圓桌前,將錢交給了趙小雪:“上次在A城住院時借你的錢,一直沒有還給你。這是兩萬元錢,還給你吧!”
“哪兒來的?”趙小雪抬起頭來看著我,“傍上大款了?”
我低下了頭,半天才抬起頭來,重新注視著她:“還需要問?我的所有行程都在你的監控之下。”
“別把我想得那麽壞。你走之前,我已經預感到了什麽,所以我才一定要讓你跟著我們一起回家過年。你不同意,始終讓我牽掛著,可是當我知道你去了C城,我反倒解脫了許多,我以為你可以一直待在……”
我打斷了趙小雪的話:“你以為我一直會待在舒洋那裏?”
“沒錯,他畢竟是你的哥哥。我不相信在他需要你的時候,你還真的會離開他。可是你還是離開了。”趙小雪不無嚴肅。
“你非常遺憾?”
“我更遺憾你竟然……”
我知道趙小雪想說什麽,我大聲打斷了她的話:“我需要活著,活著就需要錢,我和你不一樣。你活著的代價要比我小得多,而我和你們誰都不一樣。人身保險、醫療保險,我一樣都沒有……”
趙小雪再也沒有說什麽。
我沒有理由這樣對待趙小雪,可是我的心裏卻難受極了。
盡管一路上我什麽都沒有做,可是我在趙小雪的眼裏,肯定已經不再完美。這是我不願意也不想告訴她我的行蹤的最根本的原因。可是我沒有想到,她不僅僅是知道了這一切,我在她麵前也許早就已經體無完膚。
我怎麽和她解釋呢?
我所做的一切,是她不願意接受的,可我卻是完整的,我在完整地訴說著自己的生命訴求。我需要活著,而活著必須具備活著的條件,這條件隻有我自己去努力創造。而物質的缺乏和精神的完美又是怎樣的一對矛盾啊?
我知道在趙小雪的眼裏,我那兩萬元錢幾乎等同於我出售自己的墓誌銘。我淡化了她眼神裏往日積累的那份真情,剩下的近乎都是對我墜落的蔑視。
我當然明白貧賤不能移的美德,可眼下這仿佛已經成了博物館裏的鎮館之寶,隻能永遠沉浸在人們的敬畏裏。現如今有多少人往往是以傍大款為己任為己榮啊!又有多少人表麵上冠冕堂皇,骨子裏卻是徹頭徹尾的醜陋。
當然,趙小雪並不是這樣,她貧而不弱,窮而不卑。可是其實我也和她一樣,我也沒有走遠,隻是我不希望她這樣看待我,甚至是不希望她這樣猜測我。我不能和她解釋什麽,所有的解釋都將會被看作是一種企圖。再說又有誰會相信我近乎出賣了自尊,卻並沒有出賣自己的肉體呢?又會有誰能相信我會為自己在心底立一座貞節牌坊?
我不想再說什麽。
“這筆錢真是李東給你的?”趙小雪似乎有意避開了關於舒洋的話題,“他出手真的這樣大方?”趙小雪一臉的嚴肅。
我尷尬地看了看她,努力地讓自己理直氣壯:“是他給我的,是我們提前就談好了的。”
趙小雪看了看那兩萬元錢,又看了看我,似乎不知道應該從何談起。我卻主動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與李東去了他的老家的?”
趙小雪思忖了半天才開口說道:“其實李東這個人給我的印象是很不錯的。”她停頓了一下,“記得春節前的某一天晚上,我曾經來你出租屋邀請你跟我一起回家過年的事吧?”她並沒等我回答,便接著說道,“那時我就發現李東在不斷地向我打探關於你的情況,我當初去找你,一是真誠地希望你跟我一起回老家過年,再就是也想感覺一下,李東是不是已經與你有過接觸。”
趙小雪將我放到圓桌上的錢推給了我:“這筆錢不用還了。”我吃驚地看著她,即使是她再善良再友好,她也沒有這樣周濟我的能力,我這樣猜想著。她繼續說道:“你上次入院時,我借給你的兩萬元錢,其實都是舒洋打到我銀行卡裏的錢。他明確表示,這筆錢他不需要你還了。”
我吃驚極了,我詫異的目光落在了趙小雪的身上,我不相信這會是真的,“怎麽可能呢?是你主動告訴他我得了肝炎?”
我終於慢慢地明白了,舒洋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不值得我理解和理睬。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似乎一直在關注和關心著我。隻是因為我的拒絕,而讓他不得已一直躲在暗處。我上次住院的消息,是在舒洋與趙小雪在網上聊天時,被舒洋無意中得到的。他知道住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僅僅因為我沒有醫保這一點,就意味著我必須付出比別的患者更多的代價。我一直以為是趙小雪為我準備了那兩萬元錢,可是……
我的眼睛有些潮濕,心裏泛起了陣陣波瀾,一種複雜而錯亂的感覺在我的心底起伏著。
離開C城,離開舒洋時,我依然沒有真正了解他的欲望。可是此刻我竟突然想知道他的過去,想知道這些年來,他是怎樣走過來的。
此刻,我再一次明白了,其實趙小雪還是了解舒洋的,可是她從來就沒有在我麵前提起過他,這完全是出於對我的尊重。因為她了解我,更了解我這個人的個性。她擔心違背我的意願,做下我不願意接受的事情。如果那樣,近乎等同於將我推向絕地——甚至會讓我遠離趙小雪本人,會讓我更加孤苦伶仃。
雖然趙小雪沒有過多地解釋什麽,但卻讓我心底多出了一份內疚。她平緩的語速、含蓄的表情,讓我感覺到她的心胸仿佛比我博大,這讓我瞬間便覺得自愧不如。女人往往不是因為美麗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而美麗,一個女人小小的一次寬容,都可能會為自己贏得遠遠超出你付出的殊榮。
我仿佛頓悟了一個道理,即使是你自己的外表再美麗,也不要在什麽情況下都誇大自己內在的清高。趙小雪的外表遠不如我靚麗,可是此刻她卻讓我感覺到了她心底的雍容。我瞬間便頓悟出,生活原本並不是在選美,而是在選擇一種人生態度。
我將手慢慢地伸向了趙小雪,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觸電般地看著我,顯然已經感覺到我的心正沐浴在一條悄然可見的雨巷裏。
原來,趙小雪不僅僅與舒洋一直有來往,而且還了解舒洋的生存狀態。眼下他正在C城的一家物流公司打工,一切都是從頭開始。此前,他所有的努力都已經付諸東流。
舒洋走進大學後,一直是省吃儉用。他明白他從那一刻起就需要想盡一切辦法籌措下一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用。他為了省錢,每周隻去超市購買一瓶腐乳,主食是從學校的學生食堂買來的饅頭和米飯。幾個月下來,他整個人瘦得仿佛小了一號。同寢室的同學將情況匯報給了係裏,校方將打掃學生宿舍廁所和盥洗室衛生的任務交給了舒洋,舒洋因此而有了自己的收入。後來他利用業餘時間,為一些中學生做家教補課,前後收入加在一起才讓他艱難地完成了學業。
大學畢業之後,他走進了一家很不錯的民營外貿公司。可他沒有想到,正當他幹得很起勁的時候,那家公司老板夫婦二人分手了,公司也被波及,最終不得不關門散夥。那一刻,他需要馬上找到工作,不然手中僅有的一點兒積蓄將迅速耗盡。正是基於這樣的原因,他才走進了C城那家物流公司,好在這家公司的規模非常大,不愁沒活兒幹。他早就忘記了自己大學所學的專業,而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員工。他還是很受老板器重,盡管常常需要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可凡是幫助別人分擔的工作,報酬都會記在他的身上。他常常會以此為快樂。
當我知道這一切時,我的眼睛更加潮濕。我說什麽也沒有想到舒洋竟然是這樣的生活狀態。他的生活與處境原本應該比我優越,可我卻根本無法想象他竟然會如此艱難困苦。他在如此窘迫的情況下,還能這樣關注著我,他給了我多少年的關愛與關注,我竟然沒有給過他一次回眸,而且還一直在想與他徹底相忘於人海。
如果不是交通警察找到了我,如果不是在我心底還泛著一絲絲原始般的質樸,或許我們之間至今也不會有任何故事發生。
此刻,我似乎真的為自己的行為懊惱,為自己曾經的拒絕而內疚。
我沒有想到我在不經意間駕著趙小雪為我精心打造的這葉扁舟,駛向了生活彼岸,我突然發現彼岸的風景是那樣綿長。
我仿佛又一次意識到,不管我生命中遇到誰,遇到了什麽,似乎都是我生命中的注定,似乎不帶一點兒偶然。不管是早一點兒還是晚一點兒,我可能都注定無法錯過。
我之所以來到了C城,完全是因為趙小雪,是因為趙小雪為我在這裏尋覓到了一條可以暫時棲息的生路。
趙小雪早在我來到這裏之前就來到了C城。正是因為她始終出於對我的關心與關愛,她才發現了一家琴行正在招聘兼職老師的廣告。趙小雪想到了我,是因為她知道我會彈吉他,還知道我還可以不時地在吉他的伴奏下隨便唱幾句什麽——盡管我並沒有真正地接受過器樂和聲樂的專業教育。趙小雪曾經走進過那家琴行,詢問過對方的需求。她堅信我是可能被接納的,不僅僅是因為我的能力,還因為我形象的可人與待人的坦誠。
我欣然接受了趙小雪的安排,因為我知道為了生存,我隻能行走於對我的身份沒有過多挑剔的行業之中。這種機緣是難以想象的狹小,一不小心便會被懷疑的目光所捕獲。我並不擔心別人會把我當成逃犯,可我擔心別人那異樣的目光,那投來的每一次目光,都會讓我感覺到一種根本就不應該屬於我的歧視。這就是我欣然接受趙小雪為我做出這樣安排的理由——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還需要別人對我的坦然麵對。
我第一次走進海天琴行時,陳豎經理並沒有讓我難堪,那是因為趙小雪早就向他坦白了我的情況,陳經理看到我的那一刻,似乎根本就沒有把眼前的我與他心目中從來就沒經過正規注冊的我聯係起來。那一刻,我從他那不經包裝的目光中,體會到了昏暗中的一絲慰藉。
我的任務是幫助他出售各種弦樂樂器和接受孩子家長們的聘請,走進他們的家庭或者是對他們送到琴行來的孩子進行初級培訓,教他們如何彈吉他。收入在底薪的基礎上,再根據我的任務量遞增。
過完年後,我還是去海天琴行上班。
此前,我已經接受過一名孩子家長的邀請,做了她女兒的老師,那是在琴行裏,我隻需要一周教她兩次。
我到海天琴行工作後,已經參加過琴行的一次集體活動,是去一家學校演出。所謂演出,其實就是海天琴行策劃的一次商業活動,隻是賦予了活動一定的文化和藝術內涵,其根本目的是向學生們推銷他們的各類樂器。那天我是背著自己的吉他去的。我沒有想到,那天還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演出是在學校食堂的餐廳裏進行的,餐廳裏還擠滿了人,有學生,有老師,也有學生的家長。
一個多小時的節目安排和各種互動活動,顯得十分緊湊而又熱鬧。其中正需要吉他演奏員演奏時,那個特意邀請來的簽約演奏員突然出了意外,他沒能及時趕到現場,這讓琴行老板慌張起來。就在這時,琴行老板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我身上背著的吉他上。我往後躲著,卻已經躲不過他投向我的緊迫與焦灼的目光。
我終於走上前去,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彈自唱了一首《春天裏》,用男人一樣低沉的聲音演唱著。
走出人們目光的包圍時,我的心依然緊張著,我本以為我走下場的那一刻,一定是尷尬至極,現場永寂。可是沒有想到,琴行老板的目光卻讓我多出了一份自信,我的演唱並沒成為一指流沙,而是成為琴行老板眼中的一段年華。
那是因為在場的很多人都感覺到了我的演唱有些特別。
他特意獎勵給了我五百元錢,我知道這種做法在他們這裏肯定是寥若晨星。可我知道他隻是在傳遞他意料之外的小醉。
我記得自從那天之後,我又一次領到了對一個女孩進行吉他培訓的任務。那天,一個走進琴行的中年男人不斷地打量起我來。那個人看上去四十幾歲的年齡,一副茶色鏡框的眼鏡架在鼻子的上方,眼睛被厚厚的鏡片遮擋著,顯然那是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盡管他是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可是從他那厚厚的眼鏡片上,似乎就已經可以感悟到他內心世界的原始。一件布滿了各種各樣口袋的天青色粗布夾克衫,隨意卻很瀟灑地罩在身上,衣扣敞開著,裏邊露出了一個四方格子的彩色襯衫。頭發向後攏去,兩鬢上方的長發將耳朵蓋上了一半。
那一刻,我緊張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心裏猜測著他一定是老馬耕閑田,肯定是發現了我什麽大的破綻,才關注起我來。可是他卻報以微笑,我不再理睬他。後來我從不遠處傳來的他與琴行陳豎經理的交談中,知道了他是前來幫助孩子們選擇樂器的老師,一個純粹的專業音樂人。
這已是幾天前的事情,這份記憶原本已經應該成為我的曾經。
沒有想到幾天之後,他又一次與我邂逅在琴行裏,琴行仿佛成了我們兩個人走場的舞台。我斷定他肯定不是為我而來,我猜想著他還是為了什麽人前來選擇什麽樂器的。可是我們居然有了一次走到一起交談的機會。
他主動地接近著我,我放下手中的吉他,微笑地麵對著他。不知道為什麽,我已經不再緊張——也許是因為他的慈眉善目,也許是因為他臉上隱隱的微笑。隻有我們兩個人站在偌大的琴行貨場一角的一架鋼琴前交談著,有些漫不經心,仿佛早已相識,仿佛沒有多少心理上的距離。想來我真的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我們的交談,讓我想起了我學吉他時的經曆。
那還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幾個專業歌手為了做慈善,為我所在的小學送來了許多教學器材。我記得那天我們的學校就像是過節一樣熱鬧。我們從來就沒有見過那麽好的籃球和足球,還有兩個精致到極點的紅雙喜牌乒乓球台子。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我們才有機會將乒乓球遊戲從水泥台上轉移到了木製台子上。
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天其中一位歌手的現場演出,一個大男孩邊彈奏吉他邊演唱的情景,深深地震撼著我,那成了我與吉他結下不解之緣的裏程碑。
眼下一直留守在我身邊的這把吉他,讓我有著太多的記憶。它會時不時地串聯起我的人生光陰,回想起我的無奈韶華。
那時並不懂事的我,非逼著爸爸給我買一把吉他不可。若幹年後,每當我想起這件事來,總會覺得自己是那樣不懂事理,心中常常會有一種極度的酸楚,入我心底,傷我情懷。
當時,我是在用那樣的方式滿足著我對吉他的渴望,也在用那樣的方式考驗著爸爸對我的親情。可是我卻沒有想到那讓爸爸在那樣拮據的經濟條件下,在兄妹的不同需求麵前,怎樣艱難地前後思量,處心擺渡。
那時,我常常會固執地認為爸爸並沒有把我當成他的親生骨肉,與我比起來,哥哥和姐姐才是他的掌上明珠。盡管爸爸曾經拯救了我——我依然常常會覺得自己是錦衣夜行,明珠暗投。
當我被拒絕之後,竟然以絕食相要挾。
爸爸媽媽還因此鬧起了矛盾,媽媽簡直憤怒了,她甚至要把我趕出家門。那一刻,我恨透了媽媽,也因此恨過爸爸。最終我還是結束了絕食,但與家裏的關係卻異常緊張。不知道過了多久,爸爸突然出現在我的麵前,當時我正在學校裏。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天吃過午飯之後,爸爸手裏拿著一把吉他站到了我的麵前。那一刻,我什麽都明白了,爸爸是特意為我送吉他來的。當時我隻知道高興,幾乎什麽都沒有顧及。
爸爸讓我自己把琴帶回了家裏,讓我在媽媽麵前說是那個吉他歌手知道了我的情況之後,特意送給我的一把吉他。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爸爸省下了幾個月的午餐錢和一部分煙錢,才完成了我的心願。正是因為這一點,當我學會了如何使用它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讓它離開過我。離開家鄉時,它竟然成了我一路的伴侶。每看到它,我都不由自主地感覺到是爸爸伴隨在我的身邊,他的在天之靈,依然在關注著我。
我學會了彈吉他,最初全靠爸爸當時為我買來的一本書,還有我的悟性。當我走進高中時,已經是在縣城裏住宿。我曾經利用業餘時間去過縣城一家琴行舉辦的吉他培訓班學了幾個月。從那以後,我居然有了以此唬人的資本。
我曾經想過,在以往我手持吉他出現的場合,有人關注著我手中的吉他,很可能是因為還關注著吉他的主人,而我不得不承認我的身上確實有著某種藝術氣質——它讓我得天獨厚。
我似乎可以斷言,琴行老板願意主動留下我,也不一定是看中了我的水平有多高,而是因為我可能會讓他所需要的家長們格外地關注,這或許正是他們把孩子交給琴行的某種前提。因為趙小雪在向陳經理介紹我時,就已經將我的優勢渲染得極富傳奇。
也許我的坦誠像是一片落葉,分明染黃了秋天那樣一個季節。眼前的中年男人,似乎從中領略了我曾經的流年。
中年男人姓喬,叫喬金山,他讓我叫他喬老師。他是C城師範大學音樂學院的一名教授。
原來,喬教授隻是這家琴行的一個客戶,他在業餘時間常常會帶一些孩子學些樂器,而一些孩子的家長也常常會把購買樂器的任務交給他。他也就會常常走進這家琴行。
他主動提出要幫幫我,為我補習一些吉他方麵的知識,哪怕僅僅隻是為了生存。他說看中的是我身上的藝術天賦。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從他的坦誠中看不出有什麽暗流湧動。
我似乎沒有理由錯過這樣的機會,我不能讓它慢慢地熱或者漸漸地冷,錯過了,也就成了陌路;錯過了,也就錯進了一個季節——我曾經錯過了花滿枝丫的昨日,我不應該再錯過今朝。
幾天以後,我真的接受了他的邀請,去了他家裏。他的家坐落在杏花小區,那個漂亮的社區裏。
雖然是冬季,我卻依然能夠感覺到小區的美麗,老枝舊幹,落葉成空,安排了一眼的寂寞,可也安排過它曾經的綠蔭掩映。小區仿佛已經存在了很久,看上去滄桑又有美感,像是塗抹在嘈雜市井裏的水墨畫——一種天堂般的寧靜。
按照約定,我走到他家門口時,撥通了他住宅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喬教授本人,他將樓道的房門打開。當我走進他住宅的房門時,發現還有幾個男女學生正準備出門,他們的年齡都比我小得多,顯然他們也是來上課的。看上去他們都像是在校的大學生,他們與我擦肩而過。
關上門後,我依然站在客廳的大門內,愣愣地注視著室內的陳設,我有些震驚,又有些感慨,這是一個顯然有別於普通家庭的裝飾與陳設的居所。一種純粹的藝術氛圍,讓我頓時產生了一種崇敬之情。喬教授把我帶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那顯然是他的一個藝術工作室,鋼琴、小提琴、古箏、中阮等東西方樂器混搭在同一個房間裏,遠處的牆上還掛著一把二胡和吉他……
這一切都昭示著喬教授的身份和愛好,甚至是技能。
他對我的態度一下子就與那兩次在琴行裏見麵時有了變化。此刻,他儼然把我當成了他的學生。
他幹脆直接讓我邊彈奏邊演唱給他聽,他認真地聽著,當兩首歌下來,他便開始不時地打斷我,為我糾正著他所發現的各種錯誤。
幾個小時下來,他說我彈奏的連音、倚音、回音、顫音等都讓他感覺很好,我當然知道那是業餘中的正規。我還是願意接受他的讚美,我會因此而少了許多忐忑,多出幾分信心。他又給我糾正了滑音方麵的不足,他告訴我滑音可以不拘泥於一個指頭,完全可以根據需要在滑動的過程中變換手指,其中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順勢換指,一種則是逆勢換指。他還特意為我反複地做著示範。
他是那樣專業,又是那樣執著,我在不知不覺中融入了那個氛圍,那個藝術的氛圍。
掛在牆上的那個鍾表,讓我看到了絕少看到過的鍾擺的**。它的每一次擺動,都依然會回到它的原點,但已經不是幾個小時之前。
走出喬教授所在的小區時,我的心還一直被感動著。我感歎著自己遇到了這樣一個好人,這仿佛流年在歲月的老樹上綻放出了淡雅的花朵,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燦爛的芬芳——淺淺地相遇,靜靜地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