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已經是時近中午,我走出了海天琴行。下午並沒有教孩子學琴的安排,我便與老板打了招呼晚些回來。

我坐著公共汽車去了火烈鳥健身房。我想去那裏嚐試一下,嚐試一下那裏的生活。不是因為我多麽需要健身,而是因為我需要對秦一行送給我的那張健身卡有一個合理的交代。我猜想著我們肯定還會有見麵的機會——因為他曾經悄然而又默默地讓我有了期待,關於我的身份證明的期待。

走進健身房時,眼前的一切給我了巨大的震撼。以往我對健身房的了解都是基於影視作品中的描寫與描述,我還從來就沒有真正地走進過健身房。我努力掩飾著自己的呆傻,不想給別人留下猶如劉姥姥進了大官園那般尷尬的印象,那自然會與我的形象極不匹配。我還特意背起了假冒的我平時根本就不會背起的LV包,為的是能夠讓它幫助我掩飾一下我的偽劣身份。

早晨離開出租屋之前,我特意將手提包換成了LV,這是我依然殘存在頭腦中的虛偽。

我還記得在另一座城市裏混日子時,我曾經去一家翻譯公司應聘,我應聘的工作當然不是什麽翻譯之類的差事,而是應聘負責打印或者整理一些文字材料那類的雇員。招聘廣告上明確標明要招聘的這名員工必須是形象姣好,素質較佳,能力較強。我原以為我姣好的形象可以淡化招聘方對其他方麵的要求,所以才冒昧地前往。可是當我與老板見麵時,老板當時就拒絕了我。我不置可否,便硬著頭皮問對方拒絕我的理由是什麽。對方很不情願地告訴我,既然能用得起LV包,幹嗎還需要到他這樣的小廟裏來燒香啊?

當時還根本就沒有涉及我的身份問題。

頃刻間,我便覺得無地自容,當即便有了想與老板解釋一下的想法,正在我要張嘴時,老板立刻揮了一下手製止了我。老板已經看出我的手提包是何種貨色,更看出了我的虛偽。當我扭頭離開時,他還是喊住了我,竟然把我留下了下來。

這位五十歲左右的男老板與我還是有緣的,我僅僅在他那裏幹了不到半年時間就被迫離開了。不是因為他辭退了我,而是因為他的翻譯公司的運作成本實在是太高了,他不得已將公司關閉了。

那段短暫的經曆讓我明白了很多東西,也是因為最初與老板瞬間的對峙,便提升了我的品位,升華了我的人格尊嚴。他是除了我的爸爸之外,對我影響較大的另一個人。我又一次悟出了什麽——能夠拯救自己的,不一定是華麗的外表,還需要一個活得起的靈魂。

我沒有忘記那個故事,我離開出租屋時,還是提著那個曾經給過我記憶的LV包走了出來。也許是我的猶豫,也許是我的退步,我擔心會在那樣的場合遇到什麽人,遇到能一眼就可以洞穿我身份的人。我害怕他們會說我附庸風雅,害怕他們會說我小魚插到了大串上。

我知道我依然是虛偽的,我唯一可以原諒自己虛偽的理由,就是需要生存,需要活下去。

當我走進這裏繼續向前走去時,才發現這裏是何等豪華。這哪裏是什麽健身房,分明就是一個豪華得不能再豪華的白領一族的健康矽穀,成功人士的娛樂樂園。門口停放的各種品牌的豪華轎車和進進出出的人們,無不丈量著這一切與我心理的距離。

我在服務人員的引領下去了健身房。換完衣服,我去了最簡單的器械上鍛煉起來。我先是在跑步機上慢慢地跑著,僅僅是二十多分鍾的工夫,我已經是大汗淋漓。休息片刻之後,我便去了另一台器械前,做起了束腰運動,算是調整,也算是放鬆。我邊享受著這一刻悠閑的感覺,邊漫不經心地向遠處望去。我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我的方向慢慢地走來,顯然他不是走向我的,隻是準備路過這裏。我想回避已經來不及了,我隻能任憑他發現,任憑他慢慢地發現我的存在。他不是別人,正是李東。

我們的目光邂逅了,邂逅在我們都沒有絲毫準備的驚訝裏。

我本以為我與他的緣分早在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出租屋時就應該真正地結束了,卻沒有想到竟然會再一次相見。我不知道是喜是憂還是尷尬。

李東看上去倒是蠻高興的,顯然是因為意外地見到了我。他臉上的微笑立刻化解了我的尷尬。可是我卻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如何麵對他的疑惑——這是肯定的,他一定會問起我為什麽會來這樣的場所健身。

李東也是來這裏健身的。他病了,已經病了好久了。他已經有些天沒有去公司上班了,因為他爸爸的離去,讓他備感痛苦,因為悲傷過度才導致了身體的不適。他剛剛感覺身體好了一些,才特意來這裏恢複一下身體。見到我時他已鍛煉完畢,正準備去洗一個澡,然後再去吃午飯。

我最不希望提及的問題他還是提及了,他問我怎麽會想到來這裏健身。我隻是說今天白天沒有更多的事情,所以就來了。顯然這不是他關心的內容,他最想知道的是我憑什麽能來這樣的場所健身。我努力軟化著自己僵硬的表情,沒做實質性的答複。他很給我麵子,他提議洗過澡後一起去茶餐廳吃午飯,他請客。我已經沒有拒絕的理由,前邊所有的對話都沒有給自己留下撤退的鋪墊——赴約已經是天經地義。

洗浴間內噴灑而下的流水,澆在我了細膩的肌膚上,我接受著雨露般的沐浴,像是在洗滌久已枯澀的靈魂。我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概念,任憑朝露般的水珠在我的臉上滋潤與撫摩,又順著脖頸蜿蜒流去。我的腦海裏仿佛也在這一刻形成了潺潺的細流,同樣悄悄地流淌著。

這一刻,此前與李東所有的邂逅都恰如流水般自上而下地流去,仿佛如詩如畫,慢慢地逶迤成了深深淺淺的記憶溝岔。

他為什麽會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麵前——我原本已經不希望與他再有什麽瓜葛。

我不希望我與他的那段經曆成為我記憶中的永恒。那自然會不時地加深我心裏隱隱的痛,因為與他的相遇,畢竟近乎出賣了我自己。僅僅是因為他的矜持,才讓我在心底為自己留住了一片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走進茶餐廳時,李東已經在那裏等著我。我將LV包放在身邊的座椅上,李東顯然注意到了它。我的心裏已經沒有了一點兒此前曾經設想過的美好,隻剩下一絲絲的不安。不管這LV是真是假,在李東麵前都已經失去了它出場的意義,它隻能陡增我的尷尬。它無法掩飾我的真實身份,更不能提升我的自尊——李東早已洞穿秋水。

我正準備提議點一點兒什麽吃的東西,他已經自作主張點了兩個份飯。我坐在他對麵,悄悄地等待著服務員小姐的到來。

他靜靜地正視著我,似乎想說點兒什麽,卻欲言又止,我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我特意轉移了話題,海闊天空地聊著:“真沒有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你,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他顯然是在應付我,“我們好久沒有見麵了。”我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繼續著他的話題,“你想過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麵嗎?”

“沒有。”我斷然答道。

“我們可是住在一個小區裏呀。”

“那又怎麽樣?都那麽忙忙碌碌的。”我並沒有正視他,目光遠遠地躲到了一邊。

“我可曾經想過打電話找你呀!”他似乎不再矜持。我的目光重新移向他:“找我有事嗎?”

他輕輕地晃動著腦袋,似乎是在考慮應該如何回答我的問話,半天之後他終於回應我:“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天來我總是會不時地回憶起我的故鄉之行,我的故鄉之行似乎是已經再也無法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卻有意識地回避著他,我特意南轅北轍:“是因為你爸爸的離去。”

他低下了頭,根本就沒有回應我什麽。我知道是我刻意關閉了他通向我心靈的閘門。他似乎不好再說什麽,哪怕僅僅是關於故鄉之行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感慨。

我們一直沉默著,沉默了良久。李東點的份飯依然沒有送來,仿佛是服務員有意讓我們品嚐一下尷尬的滋味。我繼續注視著遠方,突然感覺到他重新抬起頭來,竟然是那樣開門見山:“秦一行最近找過你?”

這是我最不希望他涉及的問題,可是我卻根本沒有辦法回避。我並不想讓自己連保留一點兒隱私的可能都沒有,整天都活在別人關注的目光裏,盡管我與秦一行之間並沒有什麽隱私可言。可是至少我不希望李東知道我來這裏健身,也與秦一行有關。

我還是不得不回答他:“是,他是找過我。我們又見過麵,他隻是為了表達一下對我照顧他的謝意。”

“那件事確實是太難為你了。”這樣的話李東早就說過不止一次。我知道此刻他隻是搪塞我罷了,我主動說道:“那本來都是因為你引起的,卻把我卷了進來。”

李東似乎根本不在意我正在說什麽,而是主動問道:“健身卡是他送給你的?”

我點了點頭:“我沒辦法拒絕。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裏。想來試一試,看看我能不能適應這種生活。”

他仿佛依然不關心我的解釋:“你知道這卡裏麵有多少錢嗎?”

我輕輕地晃動著腦袋。

“這卡裏邊有一萬元錢,在這裏邊的所有消費都可以用卡支付。”李東認真地告訴我。

“這麽說你來這裏也是用卡消費?也是他送給你的?”我敏感極了。

李東根本沒有回避我:“沒錯,不然我怎麽可能有這種消費能力呢?”

“我就更沒有這種能力呀!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卡裏會有這麽多錢。”我認真起來,突然向李東發問,“我是不是應該把卡還給人家呀?我憑什麽接受人家這樣的饋贈啊?”

“已經接受了,還可能還回去嗎?”李東的表情似乎輕鬆了下來。

女服務員將份飯送了過來,我們開始用餐。

李東邊用餐邊說道:“卡的事就這樣吧,算是他對你的感謝。關於你的戶口問題,我已經如實地與他交流過,而且不止一次了。既然他主動地找過你,不管是因為什麽,我建議你還是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幫幫忙想想辦法,他神通廣大,可能會有機會。”

我停止了進餐,一隻手拿著筷子,卻雙手支在下巴上靜靜地看著李東,我的眼睛有些潮濕。我沒有想到李東的心裏竟然還真的裝著我這件事,盡管他根本就沒有幫助我的能力。

就在我行將用完餐時,接到了趙小雪的電話,我們在電話裏並沒有說什麽,我告訴她過後我會將電話打給她。

離開茶餐廳之前,李東如實地告訴我,其實,那天在滑雪場滑雪時,他已經找機會將我的真實身份如實地告訴了秦一行。他覺得他必須如實地告訴他這一切,因為他必須讓秦一行明白,他為什麽要向他借一輛車回家。

我明白了,其實,當時我在意的心理感受純屬多餘,我早就將自己暴露在別人麵前,任憑別人感覺和灼烤,而我卻正襟危坐,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近乎是故作姿態。

也許是我太自作多情了,經濟上不獨立的女人,還談什麽人格與尊嚴呢?

女性——不管她的外表如何美麗,當她將那份美麗僅僅當成了一枚巧取豪奪的籌碼時,那她就已經是體無完膚了——盡管我絕非巧取豪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