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進學清園已經有幾天了,骨子裏似乎就是想與往日告別,斷絕與以往那千絲萬縷的瓜葛。我仿佛正在一步步地向我希望的境地走近。沒有人打擾,沒有人關懷,更沒有人會關切地問一聲你是來自哪裏,又準備前去何方。我隻有一個人孤獨地待在偌大的房間裏,或者孤獨地出行。我手中僅有的那點兒錢,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遞減,這讓我越發感覺到不安。這一刻,我不斷地想到過那一次又一次的曾經,想到那曾經的往事。我想到作為一個女人,如果經濟上不獨立,什麽都是不可能獨立的。這是早就為我所熟知的最世俗的告誡。這份世俗,此刻正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地遊來**去,仿佛正在向我炫耀它是一條正在被佐證的真理。

此刻的我,卻還遠不是麵對一個獨立不獨立的問題,而是需要我自食其力。這是怎樣的一種悲慘啊?

我突然覺得我是多麽需要聽到電話鈴聲的響起呀!哪怕喬教授,哪怕是趙小雪和李東,甚至是秦一行,就算是舒洋也好。隻要他們當中有一個人能夠打一個電話給我,對我來說都會是莫大的慰藉。我太需要救贖,哪怕是最世俗的救贖。

原來如此,女人居然會這般脆弱,也許隻是因為我太缺乏物質的保障了,也許原本我就如此這般地感覺到了人生的孤獨,隻是此前還在人們善良或者多情的關注裏。我才沒有像當下這樣身心倶焚,肝腸寸斷。應該到了每月一次的時候,以往幾乎絲毫不差的來臨,此刻居然足足放緩了到來的腳步,依然感覺不到光臨的跡象,我知道這顯然與我的焦躁與不安密切相關。

多少人都期待著人生閑暇。閑暇會讓一個人的靈魂有一個瀟灑的去處,會讓一個人的心裏有一處滋潤的濕地。它可以讓一個人遠離世俗紅塵,活在一個清靜的屬於自己的世界裏。可是我這些天的閑暇,卻有著完全與眾不同的感覺,對於我這樣一個沒有一點兒物質生活保障的人來說,閑暇——無疑是一座活的墳墓。

一天下午兩點多鍾,我的手機突然響起,像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響得都轟轟烈烈,它像是注入了我心髒的強心劑,我撫慰著心跳的速度,迅速接通了手機。電話居然是趙小雪打來的,天哪!這可是久違了的聲音。自從前些天我搬出那間出租房的那一刻,與她通過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主動地打擾過她,她也同樣沒有慰藉過我。李東對我的關心與關愛,讓我委婉地感受到了趙小雪給我的溫暖。如果沒有她當時直接將電話打給李東,想必我搬進學清園前的尷尬會更加難堪和漫無邊際。我對趙小雪理所當然地充滿了感激。盡管我們之間的那份美好,看上去似乎已經遜色於她邀請我來B城之前,但我真的依然心存感激,隻是將那份愛已經深藏於心底,我仿佛成了一個深潛者。

趙小雪在電話中與我聊著,她依然在A城,身體康複得很好,工作等各方麵還算不錯。我主動提起了李東,李東確實是出差去了A城。趙小雪似乎還不知道我已經搬離了李東那方領土,我猜測著李東一定是還沒有返回B城,因而也不知道我已經離他而去。這正好減輕了我此刻與趙小雪交流時的心理重負,不然我又將如何向她解釋呢?我如何向她解釋我對她良苦用心的辜負?

趙小雪一如以前那般坦誠與善良,在那千裏之外,依然對我有著切割不斷的前塵牽掛。她將事情經過告訴了我,經她等人新籌建的A城分公司一炮走紅,整個經營活動很有起色。李東已經去了她那裏,她通過李東已將我眼下的情況了如指掌。顯然我眼下的艱難,已經讓她和我一樣憂心如焚。她與李東一樣希望我前去她那裏工作。所有與總公司的協調工作都由她和李東為我操作。趙小雪邀請我的理由是因為她知道我的德語水平與她不差上下,甚至是可能比她還好一些。讀高中時,我就自己兼修過德語。那時隻是想為自己多留下一條後路,沒有想到趙小雪居然在這一刻想到這一點。新開張的公司裏,除了她之外,缺少一個能夠看得懂德語的員工,因為長此以往隨著業務量的提升,總會有大量的零配件進來,而那時必須有一個能夠勝任的人有此擔當,而她因為太忙,根本就顧及不了那麽多。

我不敢多想,也許她完全就是為了給我留出一個生存的空間,才說她無暇顧及。

趙小雪與李東的設想,對我來說還真算是入情入理。我還真的被他們的真誠和坦率又一次感動著,除了感動,我的心也加快了起伏的速度。趙小雪又明確地告訴我如果可能的話,這項工作還會有一筆挺不錯的收入,至於我一生都為之擔心的身份問題,她和李東會一起為我設法履山巒為平地。

我手持手機一邊繼續著兩個人的對話,一邊思考著應該如何做出這一艱難時刻的決定。

我們之間的通話足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除了其他關於女孩的一些話題之外,這件事成了交流過程中最為重要的主題。就在行將結束通話的那一刻,我當即做出了決定,決定馬上動身前去A城,先去A城試試再說。反正學清園的住房又不需要交房租,如果不行,我可以隨時返回B城。

我再也不需要與任何一個人商量什麽,也不需要與什麽人打招呼。我簡單地準備了幾件換洗的衣褲,匆匆忙忙地直奔長途汽車站而去。因為上次前往A城時,我就將往返於這兩座城市之間的城際長途汽車的始發車時間了如掌中。此刻為我增加了無盡的方便。

一個多小時後,我就出現在長途汽車站裏。就在我準備排隊購票的那一刻,我的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我又一次迅速地接通手機,電話是秦一行打來的。自從我住進學清園之後,他似乎非常君子,從來就沒有來過我的住宅,也沒有給我打過一次電話,這是第一次。我猜測著他一定是有什麽事找我,不然不會在這一刻叩動我的心。

他先問起我此刻在哪兒,正在忙什麽。我如實地告訴他準備去A城。他似乎異常敏感,反複問我究竟為何去那裏。我隻能含糊其詞地說與上次一樣去看看以前的朋友。我繼續站在等待排隊購票的人群中,他繼續與我聊著什麽,他明確地道出了他的擔心,他擔心我的此行怕是會耽誤了與他的朋友見麵的機會,而他所說的朋友就是指他有求於此人幫助我辦理戶口的那位。我已經將購票款遞到了售票處的窗口內,正在售票員將要接過錢的那一刻,我突然將手抽了回來,又迅速地逃離了排隊的人群。

我幾乎不假思索地斷然顛覆了前去A城的計劃——隻是一念之間。

我知道孰輕孰重,我不可能因為一次A城之行,從而錯過了我一生都在期待的機會。我迅速走出售票大廳,重新向學清園走去。

我很快回到學清園,我們並沒有什麽詳細而特別的約定,我隻是為了一個期待。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回到學清園我的住處時,秦一行已經早早地等在樓下,坐在他自己的寶馬轎車裏。

在我還沒有發現他的那一刻,他已經從轎車的反光鏡裏看到了我,當我走到轎車跟前時,他已將車門打開,一隻腳已經邁下車來。這讓我喜出望外,我以為他已經約好了與他的那個朋友見麵的時間。我傻傻地問道:“現在就見麵嗎?”

“現在,什麽現在啊?”秦一行愣愣地看著我,半天才反應過來,“哦,你是說與我那個朋友見麵啊?哪有這麽急呀!這事得看人家的時間。”

我笑著,用超過了以往最大幅度的微笑,掩飾著自己的失望。秦一行卻像是並沒有在意什麽,一個人走到了轎車的後備廂前,將後備廂蓋打開。他招呼著我,我走過去看到了其中的東西,足足一後備廂的東西。各種各樣的食品,基本是以熟食為主,看上去眼花繚亂。

幾個無紡布手提袋由他一個人直接提到了樓上,不管我怎樣與他爭執想搭把手,都被他拒絕。那一刻,我看著他的背影,邊走邊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我仿佛透過他的背影,穿越了自己的童年,走進了一段關於爸爸的記憶。爸爸當年曾經背著一口袋糧食,作為我上中學住校時的口糧,我緊跟在他的後邊追隨著他還算年輕卻過早彎曲的背影,心裏一陣陣的酸楚,那是我一生第一次對爸爸產生那樣的感覺。此刻,我的心裏同樣多出了一絲淡淡的酸。

在這樣一座陌生的城市裏,在這樣一路孤苦的行走間,居然能有這樣一位父親一樣的男人關注著我,關心著我,我怎麽可能不生敬意呢?

我們匆匆忙忙地走到了住宅門前,我驚訝地發現一股清泉正從防盜門與門框的縫隙間擠出門來。我馬上意識到住宅內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我緊張極了,我的手在不停地抖動著,我抖動地將鑰匙插進了鎖眼,將房門打開。我的目光最先投向了客廳,眼前的一切簡直讓我震驚極了。整個客廳內竟然成了一片澤國,幾公分厚的積水如同水漫金山。秦一行也擠到我的前邊:“這是怎麽了?你出門時沒有關好自來水管?”

“沒有啊!我臨離開之前,自來水是停水的。我還特意將水閥認真檢查了一下是不是都關好了。”我緊張地解釋著,嘴上這樣說著,心裏卻依然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有考慮不周的地方,因而才釀成了如此大的麻煩。如果真是因為我的原因造成的,我怎麽和秦董解釋呢?

秦一行率先將東西放在了走廊上,將鞋子脫掉光著腳走進了房間。我也照做,跟在他的後邊走了進去。我們信馬由韁,在最短的時間內檢查完廚房和衛生間。他終於發現衛生間裏天棚下的一麵牆上正水流如瀑,儼然成了水的屏幕。此刻,我的心竟然一下子鬆弛了下來,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因為自己那顆緊張的心頓時便走出了深淵,我不必再糾結於難以自拔的自責裏。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而改變了這方天地原始的風貌,我都不是這場亞熱帶殘酷風暴的風源。

就在我們確定了這場風暴的旋渦是從何而始時,突然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房門原本就沒有關,敲門聲還沒有落,就有一男一女怒氣衝衝地闖進了房間,並大聲吼著,為什麽會將他家淹成了那個樣子。瞬間,我就明白了,他一定是我們樓下的住戶。天哪,一定是樓上的災禍殃及了遠不止我們這一家。我搶先走上前去,把這一男一女請進門,他們蹚著水查看了衛生間的情景,便再也無話可說了,很快便走出了房門。

我與秦一行緊張地忙碌著,將相對重要的怕被水繼續浸濕的東西往高處挪動。心裏卻急不可耐地想快一點兒去樓上問明情況,將問題的症結搞清楚,以便終止破壞的繼續發生。

就在這一刻,此前憤怒地走進來的那一男一女很快折返了回來,他們嚷著叫著,完全是在發泄內心的憤怒。從他們的嚷叫中,我與秦一行完全弄明白了,原來自來水公司因為搶修管線停止供水時,樓上那家鄰居將水龍頭打開後忘記重新關掉了。當供水恢複正常時,他們家裏沒人,這不僅讓他們自己遭了殃,還殃及了我們。好在這家鄰居已經接到了物業管理人員的通知趕回了家中,已經關閉水閥。

樓上的鄰居是一對中年男女,看上去有四十多歲,他們很快便下樓來表示歉意,並表示造成的損失以後慢慢地商談。秦一行像是很大度,並沒有說太多什麽,這不僅讓對方感覺到一絲安慰,更讓我再一次感覺到他的善良和寬容。這無疑再一次完善著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直到忙碌到了夜幕完全降臨,我渾身已經被汗水浸濕過幾個回合了,衣服都近乎貼到了身上。秦一行這才直起腰來說道:“今天隻能這樣了。這裏根本就不可能住了,住在這樣潮濕的地方是會生病的。”

我並不知道此話為何意,我隻是傻傻地看著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說點兒什麽。秦一行仿佛早就考慮好了,根本沒有容我說什麽,便命令般地表示:“走吧,隻能換一個地方住了,而且肯定還不止一天。”

我也同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必須離開這裏,我總不可能遊移於這滿是清水的房間內,像是居住在水族館裏那般,盡管大麵積的清水已經基本被清理幹淨,但地板下一定滿是積水,那是一下子根本就不可能解決得了的隱患。我傻傻地看著秦一行:“去哪兒呀?”

“還能去哪兒?”秦一行不由分說,“跟我走吧!總不能讓你睡在大街上啊!”

我不能再說什麽,隻能跟著他向外走去。我們重新收拾好門口的那些食品和必須帶走的東西,就像是重頭收拾舊山河。當我們將東西重新移動到樓下的車裏時,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居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鍾。我抬起頭來看了看夜的空,天低星疏,陣陣的微風還不時地漫卷著,吹動著近處的樹梢,吹動著我的裙角,也吹皺了我不安的心。

跟著秦一行離開這裏,這是我此刻注定的宿命。除此之外,我又能去哪兒呢?

半個多小時後,秦一行的轎車又一次停了下來,停在了海天小區內。

小區內靜極了,靜得仿佛讓我感覺到一陣陣的冷。月色冷豔,四處寂寥,隻有一陣陣樹梢抖動的聲音。小區完全是歐洲式的建築風格,這讓我感覺到了一種令樣的美。

走進一棟樓又上了二樓,秦一行將一套住宅房門打開,這一刻,我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住宅內豪華而又氣派,遠非我此前所住的學清園小區內的那套住宅所能比擬。房間內紅黑兩色搭配的大理石地麵上邊鋪著一塊人工編織的地毯。各式家具清一色為白色調的歐式風格,那是我以往隻能在影視作品中才能一睹的情景。客廳內一幅巨大的油畫,展示著主人的審美品位,主臥室內一幅學院派**女人油畫赫然醒目。我極不自然地注視著油畫,突然覺得此刻像是將自己的身體全然**在了秦一行麵前那般。那油畫上女人年輕貌美,雍容高貴,就連我這樣一個女孩麵對此情此景,都會有一種莫名的心悸……

我傻傻地跟著秦一行瀏覽完這裏的全貌,這才重新坐到了客廳的沙發前。

我的心不停地跳動著,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秦一行起身遞過來一杯飲料,又重新坐到了我的對麵,我這才慢慢而羞澀地問道:“今晚你是想讓我住在這個地方?”

“是啊,有什麽不可以?”他坦率而又自然地排解著我的疑惑。

“這是你的家?”我想證實我的猜測。

“是啊。就我一個人居住。所以你過來住幾天沒有什麽不方便,再說隻是臨時。”

“我,我我……”

我又能再說些什麽呢?

退,我已經無處可退;進,我又感覺到了一片茫然。

我默然無語地坐在客廳裏,如繚繞在香霧之中,如叩拜在某尊佛前,我隻能為自己虔誠地祈禱。

秦一行起身走進了衛生間,又走了出來,“先去洗一個熱水澡吧!水我已經給你放上了。”他又指了指主臥室之外的另一個房間的房門,“然後你睡那個房間,自己把房門從裏邊閂好。”

我突然抬起頭來,鄭重地看著他,我此前所有的疑惑與擔憂就在這一刻化為了灰燼,我一直起伏不定的心,頓時便平靜成了湖,平靜成了一灣碧綠。

我走進衛生間洗浴時,秦一行仿佛走進了書房。

一個大大的白色桃形浴盆盛滿了水,池水不斷地翻滾著,秋波一樣地起伏。我第一次親眼看到了這種帶有按摩功能的浴盆,我更是第一次走進這樣浪漫而現代化的自由空間……

此刻,我的心也在這裏浪漫著,我居然浪漫地想到了秦一行,想到了此刻正坐在書房裏的秦一行,想到他正在忙些什麽……

我第一次感覺到當他的形象再一次出現在我腦海裏的這一刻,我的身體正在微微地顫動,我不由自主地意識到我的身體仿佛也在這一刻開始了自由地暢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了一次從繭到蝶的生命蛻變。

這天晚上,我是一個人在屬於我自己的房間裏平靜地度過的。我的房門從來就沒有被叩響過,我纏綿在那柔軟的臥具中,整個身體都極盡柔軟。

我在如月色般的寧靜中,一連度過了幾天。沒有一個人打擾我,也沒有一個人擾動過我的寧靜,甚至是一邊一個電話鈴聲都沒有悄然響起。

那天去A城的計劃被顛覆之後,我在返回的路上就給趙小雪打過電話,告訴她因為身體原因,暫時改變了去A城的計劃,什麽時候再去,會主動地通知她。舒洋自從那天白天憤然從李東家門口離去之後,我就將他的手機號碼列入了黑名單,我的心裏對他已經又一次極盡排斥。正是因為他的那次尾隨,才引發了那樣大的麻煩,才又一次惹惱了我,才讓我又一次試圖與他切斷聯係。我知道他並不一定知道我眼下的真實想法,可是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居然也沒有再一次驚動過我。

幾天來,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除了秦一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人。我把全部的寄托都已經放在秦一行的身上,我在等待著他給我帶來吉祥,等待著他將我展示在他的朋友麵前,再給我一個完美的交代。

幾天下來,什麽消息也沒有,我在秦一行為我營造的美麗空間內孤獨地美麗著。白天,他幾乎不在家裏,晚上會帶回來一大堆吃的東西,隻要稍做加工,就會是一頓豐盛的晚餐。晚餐之後,他又會深情而又非常君子地看上我一眼,我們便會各自走進那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一天晚上,我終於主動提起了關於我個人的問題,他告訴我朋友依然沒有回到B城,但考慮到了我的需要,已經為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第二天就準備帶著我去一家公司見麵。我不再懷疑他的真誠,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我跟著他走出家門,四十多分鍾後,轎車停在了新華街一棟四層樓前。當我走進那家公司時,秦一行與那裏的人們經過一番對話之後,我才知道了那是一家怎樣的公司,那是一家名叫天宇文化傳播公司的企業,具體都有哪些業務,我是弄不明白的。我隻感覺到公司的規模仿佛很大,大的超出了我的想象,僅僅透過走廊上那一個個門牌,便足以想見具有各種功能的職能部門一定是應有盡有。

秦一行與他們熟悉極了,我被不停地介紹著,我又不停地被忘記,我被省略去了很多原本需要詳細介紹的內容。我明顯地感覺到在我來到之前的某一個時候,秦一行肯定早就與他們溝通過。我麵見了陳經理,陳經理高高的個子,看上去不到五十歲的年齡,精明強幹。幾分鍾之後,我被通知去了隔壁的一間辦公室。秦一行依然留在那裏與陳經理聊著什麽。隔壁辦公室裏的一位打扮入時,看上去不到四十歲的中年女性熱情地接待了我,又將一份用工合同交到了我的手裏。我疑惑地看著她,她看出了我的迷茫,便主動地解釋著。原來她早就知道我會在這一刻到來,這一切都是上級提前交代好的。我必須在用工合同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一切也就算了結了。

簽完字之後,她將一個信封交給了我,說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愣愣地坐在那裏,兩手仿佛凍結在胸前。我始終沒有伸出手去接那個信封,因為我不相信還有這麽好的公司在員工第一天上班時就會向他們釋放出這樣的溫暖。

我站了起來,站在那裏說道:“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第一天簽合同就會領到工資啊?這讓我怎麽接受啊?”我向外走去,不管那位中年女性如何勸我,我最終還是走了出去。

我回到了陳經理辦公室,秦一行依然與陳經理坐在沙發上聊著什麽。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那個中年女性便跟了進來,將我不接受那個信封的事,如實地報告給了陳經理。陳經理看著秦一行並沒有說什麽,秦一行的目光移向了我:“你就拿著吧!這算是你第一個月的薪金,詳細情況等我回去之後再告訴你。”

我終於接過了那個信封,又向中年女性道了一聲“謝謝”。中年女性離開之後,我與秦一行也很快起身道別。

秦一行繼續駕駛著他的轎車,我坐在他的身邊。秦一行主動和我聊著,“這都是提前說好了的事情,你就沒有必要拒絕了。”他側過臉來看了我一眼,“這口袋裏是一萬兩千元錢,以後每個月都是這個數目的工資。不知道你能不能滿意?”

我愣愣地看著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之後才說道:“你說什麽,一個月的工資?怎麽可能呀?準備讓我幹什麽呀?直到走出來之前,一直沒有任何人向我交代什麽。”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唄,不晚吧?”他笑了笑,繼續手握方向盤,兩眼注視著前方,仿佛漫不經心,“他們把你安排到了公司的公關部,平時是不會有什麽事的,這樣你就不用上班了。如果公司有什麽事情,會有人通知你。你看這樣行嗎?”

我側過臉去看了看秦一行,透過他氣定神閑的樣子,自己內心的疑惑仿佛已經開始融化。可是我的心裏總還是有著一種不安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有著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雖然我從來就沒有向秦一行許諾過什麽,哪怕是在心裏都沒有過——從來就沒有。

轎車不知道已經行駛了多久,還是我主動地打破了車上的寂靜:“秦董,這錢總讓我感覺到不舒服,你不會以為我已經將自己出賣給你了吧?”

秦一行哈哈哈一笑:“怎麽想得那麽多呀?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呀?不就是提前領了一份工資嘛,至於嗎?”

“至於啊!當然至於啊!你等於包辦了我的想法,我可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奢望啊!”

“這就算奢望啊?”秦一行邊說邊又笑了起來,“你也太小家子氣了。我也算這家公司裏的一個股東,總還是有一點兒發言權的。”秦一行竟然那樣漫不經心。

我卻突然被震驚了:“什麽,你也是這裏的一個股東,這就更會讓我覺得我將自己賣給了你。我可沒有出賣的打算啊!”我嚴肅極了。

“我知道,你的打算就是想讓我幫忙,注冊一個合法的身份。”秦一行依然笑著。

我終於笑了,真正地笑由心生。也許這笑聲裏已經有了幾許麻木,有了幾許放縱。或許還多出了幾許得意。

盡管我是這樣小心謹慎,可我不得不承認,在我的心底,對秦一行的防禦正在慢慢地解除。他一次次的熱情,一次次的主動,無疑在蠶食著我的清純,挺拔著我的欲望,我正在欲望的海洋裏漸行漸遠,不知道最終會不會遠離我生命那原始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