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不對啊，每支巡邏隊都有六個人，而且巡邏路線也和威廉之前說的不一樣。”嵐透過門縫盯著從不遠處走過的那支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嘴裏喃喃自語。喬低頭看著自己的終端機，沒有做出回應，似乎在尋找安全路線。
此刻他們正躲在一間堆滿了雜物的房間裏，多虧了嵐的感知能力，他們才得以避過一撥又一撥的巡邏隊，但行進速度已經嚴重滯後。時間已經不足十五分鍾，而他們距離基因研究所還有很遠。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變弱，衛兵們走遠了，嵐又閉上眼睛，放開了自己的第六感。這兒和叢林不同，太多的金屬牆壁阻擋了他的感知，他的感應範圍已經下降到了十五米方圓，無法判斷更遠處有沒有敵人。
一個模模糊糊的生物信號出現在嵐的腦海裏，附近還有一個人，那人直奔這個房間而來，似乎斷定了他們就躲在這裏。“大家注意，有人過來了！”嵐急忙發出警告，同時端平突擊步槍指向了門口。
來人速度極快，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威廉出現在大家麵前，嵐不覺為之一愣。看到嵐手裏的突擊步槍，威廉慢慢舉起了雙手，“不用緊張，是我。”
“你他媽還敢回來？老子這就一槍崩了你！”一名掠奪者衝上前去，用一把古老的短筒散彈槍抵住了威廉的腦門。
從威廉身上感覺不到敵意，和大家一樣，他現在滿懷焦灼。嵐抬手按下了掠奪者的槍管，“不要，他應該是來幫忙的。”
威廉衝嵐輕輕點了點頭，“安全級別提高了，大家跟我來，我知道如何避開巡邏隊。”掠奪者有些猶豫不覺地看著喬，等他作出決定。喬注視著威廉的眼睛，似乎在揣測對方的真實意圖，幾秒鍾後，喬才開口說：“時間緊迫，快點帶路吧。”
經過另一個通風管道，他們順利地避開了巡邏隊。鑽出通風道後，嵐發覺他們待在一個更小的雜貨間裏，一些金屬箱淩亂地堆放在牆角。威廉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終端機，低聲提醒道：“到了，大家小心，有四名守衛，其中兩個正在到處巡視。”
這兒就是研究所了，阿莉就是被抓來了這裏，族人們也是在這裏被折磨致死。一股憤懣在胸腔中迅速擴散，嵐感覺自己的心跳在不斷加速。
威廉舉起手臂，終端機投射出了研究所的立體結構圖，他又放大全息屏，指著其中的四個小紅點說：“四名守衛，兩個在監控室，兩個在走動巡視，我們一出去就有可能被發現。”
喬麵色鎮定，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你們負責監控室那兩個，剩下的兩個交給我，然後我們在主機房會合。”
嵐緊跟著威廉，穿過一條走廊，在一間門上裝了圓形玻璃窗的房間外停了下來。威廉抽出無聲手槍，指指房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嵐點點頭，剛剛舉起手裏的突擊步槍，威廉已經推開門閃身而入，在嵐能夠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他就扣動了扳機。
房間內傳來了什麽東西被打翻的聲音，威廉收起手槍，冷靜地說：“搞定了，咱們去主機房，所有的資料就儲存在電腦主機裏。”嵐越過威廉的肩膀向房間裏看了一眼，兩名身穿土黃色製服的男人背對房門趴倒在操作台上，後腦勺各開了一個洞，兀自有鮮血汩汩流淌。
嵐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都市小子果然是個訓練有素的超級殺手，難怪身經百戰的喬也要花費一番氣力才能把他擺平。
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轉過一個拐角，嵐發現地上躺著一具屍體，同樣身穿土黃色的製服。肯定是喬殺了他，但是看不到血跡，不知道喬用了什麽手段。
威廉仿佛看出了嵐的心思，用略帶讚歎的口吻說：“殺人的方法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弄得血流滿地，你有一個很棒的老師，嵐。”
嵐盯著地上的屍體，微微搖了搖頭，“喬教了我很多東西，對此我滿懷感激，但我不想學這些，我不想殺人。”
威廉笑了，“嵐，你善良的似乎有些過了頭，你的族人就是被他們殺害的，你難道不想替死去的人報仇嗎？”
嵐固執地搖著頭，“報仇是一回事，殺死無辜的人是另一回事。真正的凶手隻有一個，就是卡洛斯，因為他已經死了太多人，我不想有更多的人死去。”
威廉臉上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嵐看了幾秒鍾，才說：“我們隻有十分鍾時間了，這些事還是以後再討論吧。”
主機房很大，一排排叫不上名字的金屬匣子排列在合金架上，還不時閃動著幽幽的藍光。喬從背包中取出一塊塊類似粘土的玩意，分別交給嵐和三名掠奪者，吩咐他們分頭粘在合金架上。
嵐皺著眉看著手裏的兩塊粘土，不明白這玩意能有什麽威力。威廉伸手取過一塊，在手裏掂了掂，解釋道：“C6，高能炸藥，這麽幾塊就足以把整個研究所轟上天。”嵐嚇了一跳，手一抖，幾乎把炸藥丟在地上。
大家分別裝好炸藥，喬又取出一塊炸藥粘在麵前的操作台上，然後把一個類似電子鍾的玩意也黏了上去，回頭對嵐說：“我把時間設置為了十分鍾，十分鍾後炸藥就會自動引爆，我們要盡快找到戴森，然後撤離。”
“我的個人終端搜索不到生物信號，你的終端機有沒有發現？”喬轉向威廉，一貫鎮定的語氣中蘊含了難以壓抑的焦灼。威廉看看自己的終端機，疑惑地搖了搖頭，“奇怪，我的終端也搜索不到，他好像不在研究所裏。”
“他應該就在這裏，咱們分頭搜索，五分鍾後，在進來的那間儲藏室會合。”喬發完號令，又轉向威廉和嵐，“你們兩個跟我來，咱們去牢房看看。”
沿途經過了兩個房間，都沒有發現。第一個房間裏擺著一整排高大的圓柱形玻璃罩，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麽的，另外那個房間裏則全是嵐叫不上名字的儀器。
當走過第三個房間時，嵐停下了腳步，他忽然感應到了一個很微弱的生物信號，而且有點熟悉。嵐轉過身盯著房門上那扇圓形的玻璃窗，感覺背後隱隱發涼，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祥湧上了心頭。
“有發現嗎？”喬敏銳地發覺了嵐的反常。
嵐抬手指指房門，怔怔地說：“戴森，好像就在這個房間裏。”
聽到兩人的對話，正向牢房區走去的威廉又折了回來，插嘴道：“這是標本陳列室，戴森不可能被關在這裏。”
喬猶豫片刻，伸手推開了房門。
接下來的情景宛如一場噩夢。房間很大，到處都陳列著大小和形狀各不相同的玻璃罩，深綠色的**中浸泡著人類的肢體，或完整，或殘缺不全。嵐仿佛夢遊一樣跨進房間，呆呆地站在了一個很大的玻璃罩前，裏麵的女孩蒼白**，閉著雙眼，似乎隻是在沉睡。那是阿莎，阿莉最好的夥伴。
轉頭四顧，嵐又在附近的玻璃罩裏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麵孔，那是他的族人，尚未長大成人的孩子。
眼眶中沒有淚水，身體裏卻像溢滿了即將噴發的岩漿，嵐難以遏製地顫抖起來。他拚命攥緊雙拳，想控製住自己的身體，但他做不到。
“小子，控製一下自己的情緒。”喬不知何時出現在嵐身邊，低聲說：“戴森不在這兒，我們去牢房區看看。”
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隔了一會，才搖頭說：“不，我能感覺得到，戴森就在這裏。”
嵐勉強控製住自己不去看玻璃罩中那些麵孔，遁著若隱若現的生物信號向房間深處走去，最終在一個孤零零的玻璃罩前停了下來。這個玻璃罩並不太大，裏麵浸泡著一團灰白色的東西，上麵還插著許多條細細的管子。
“奇怪，這是什麽？”就是玻璃罩中的東西放出的生物信號，不管這玩意是什麽，它是活著的。嵐有些摸不著頭腦，疑惑地轉向了喬。
喬的臉色變了，看上去異常蒼白。不遠處的威廉也直勾勾地看著玻璃罩，兩眼中滿含驚恐和難以置信。
突然間，嵐明白了，那團灰白色的東西---是戴森的大腦。
戴森的大腦還沒有死亡，所以嵐才能感應到他的生物信號。是卡洛斯幹的嗎？他是人類嗎？人類怎麽能夠對自己的同類做出如此殘忍的事？一陣強烈的眩暈突然襲來，嵐下意識地扶住玻璃罩，但隨即又閃電般縮回了手臂，仿佛被一條突然躥出的骷髏蛇咬住了手指。
喬緩步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玻璃罩。從背後看不到喬的表情，也覺察不到他心中有什麽情緒反應，但嵐看到一滴水珠跌落在了地板上，那是喬的眼淚。
周圍變得很靜，幾乎能聽到時間在一秒一秒的流過。喬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變成了一尊石像，又仿佛一棵突然老去的樹。
不知過了多久，威廉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還有不到五分鍾，我們不能待下去了。”喬沒有回答，取出一塊炸藥黏在玻璃罩上，輕聲說：“再見了，老朋友。”他的表情像以前一樣平靜，語氣也沒有絲毫顫抖，但嵐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心底的哀傷和狂怒。
與那三名掠奪者會合後，他們立即沿原路逃出了研究所。剛剛抵達都市第二層，炸藥爆炸了，一股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然後就是一連串沉悶的爆響。整個長廊震顫不已，周圍牆壁上柔和的白光驟然變成了刺目的紅色，高亢尖利的警報聲不住撕扯著人們的耳膜。
“警告，發現入侵者，位置：都市二層，B3區，數量：6，其中四名為變異人類，授權攻擊，授權攻擊；警告，發現入侵者，位置，都市二層……”與警報一起響起的還有一個冷冰冰的電子女聲，都市主電腦發現了這支小小的隊伍。
“見鬼！這麽快就暴露了！”威廉瞥了一眼自己的個人終端，大叫道：“規劃安全路線，規劃安全路線。”個人終端機閃了兩下，一串字符隨即浮現在全息圖上：位置暴露，所有道路均被封鎖，沒有安全路線。
“真他媽見鬼！怎麽辦？”威廉似乎一時沒了主意。雖說受過嚴格訓練，他畢竟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嵐指指走廊前方的電梯間，“咱們不能乘坐那個嗎？”威廉搖了搖頭，“不行，都市主電腦現在已經進入了警戒模式，所有的電梯都被鎖死，隻有S級的授權和都市衛隊的識別卡才能打開。咱們要先到達都市一層，之後才有可能沿著通風道撤離。”
喬抽出雙槍，旋開彈倉察看一下，又喀嚓一聲合上了彈輪，冷冷地說：“原路返回，殺出去。”
一行人迅速沿著長廊向前方的電梯間奔去，距離最近的樓梯間就在電梯右手邊。
“左前方有一個巡邏隊。”威廉盯著終端機，高聲發出了警告，“另外有兩台西格瑪機械士兵啟動了，就跟在我們後麵。”
嵐下意識地回過頭瞥了一眼。兩台銀灰色的人形機器人出現在了走廊後方，手臂中各擎著一挺輕機槍，四隻眼睛紅芒閃動。它們的塊頭不像守護者和收割者那麽大，但看上去更為靈活。
“注意隱蔽！”喬話音剛落，兩挺輕機槍已經同時噴出了火舌，落在最後麵的兩名掠奪者渾身浴血，不聲不響地倒了下去。
一連串子彈鳴嘯著掠過身畔，嵐及時蹲下身子，舉起突擊步槍還擊，彈丸如同冰雹般落在機器人的外殼上，隨即又劈劈啪啪地跌落在地。
機械士兵轉動槍口對準了嵐，“咻咻”，兩道煙波從長廊內貫過，一台機器人的腦袋憑空消失，另一台機器人的胸口上開了一個大洞，傷口中電火花不住閃爍。喬出手了，而且用上了威力巨大的高斯手槍。
機器人剛剛倒地，那支巡邏小隊也出現在了走廊前方，六支突擊步槍火力交錯，封死了整個通道。彈丸橫飛，槍聲經過走廊牆壁的折射，似乎被放大了許多倍，不停地衝擊著嵐的耳膜。嵐縮在牆邊，剛舉起步槍還了幾槍，卻發現一個圓滾滾的玩意蹦跳著滾到了腳下。
“震撼手雷。”嵐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喬搶上前一腳把那玩意踢了回去，同時大吼道：“閉上眼！”
嵐依言緊緊閉上了雙眼。“轟”，手雷爆炸了，有如巨雷在耳邊炸響，一股強大的鳴嘯透骨而入，隔著眼皮仍能感覺到那明亮的白光，嵐渾身酸軟，幾乎一跤趴倒在地上。
一個強健有力的手臂扯起了嵐，喬的聲音在他耳邊大吼道：“快起來，跟著我。”
嵐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這才發現最後那名掠奪者也倒下了，胸前無數個彈孔中仍在不停地湧著血沫。走廊盡頭，那些巡邏隊員也全部倒在了地板上，哀號著翻滾掙紮。他們都穿著全封閉的防護服，但手雷就在他們腳下爆炸，防護服也無法完全阻擋震撼手雷強烈的閃光和聲波。
“快！”威廉伸手在嵐肩上推了一把，嵐踉蹌一步，隨即穩住身體，緊跟在喬身後，大步向樓梯間奔去。
到達第一層，剛剛奔過一個岔道口，前方走廊盡頭處的地板驟然裂開，其中升起了一台怪模怪樣的玩意，就像是一個圓柱形的水桶，隻是身體兩側各裝著兩挺多管機槍。嵐還沒弄明白那是什麽東西，槍聲驟起，無數點閃光劈麵而來，幾乎塞滿了整條走廊。
威廉及時拉著喬和嵐轉過一個拐角，但閃光竟然中途變向，繞過拐角，又接踵而至，如同胡亂飛舞的螢火蟲，在空氣中劃出了一條條淩亂的弧線。
會自動拐彎的子彈？從未見過這種奇景的嵐竟然愣住了。“蹲下！”喬一把將嵐拉倒。無數光點裹挾著尖銳的鳴嘯掠過他們身畔，先後撞在金屬牆壁上，引發了一串劇烈的爆炸。
積灰簌簌而落，走廊不住震顫。那是自動機槍塔，能發射變向追尋目標的尋蹤高爆彈，如果不是喬的生物電磁屏障幹擾了尋蹤彈頭，他們三個人早就粉身碎骨了。
尖利的警報聲仍在耳邊回**，刺目的紅光不斷閃爍，腳步雜遝，衛兵們又追了上來。喬擎出雙槍，用幾個精準的點射爆掉了幾名士兵的腦袋，暫時遏製了對方的進攻，但是他們已經偏離了撤退路線。
“這好像不是咱們來時走過的路。”嵐盯著麵前陌生的走廊，嘴裏喃喃自語。威廉瞄了一眼終端機，拔腿向前飛奔而去，同時連連招手，“快來，這個方向沒有敵人。”
一絲不祥倏忽掠過心頭，嵐奮力拉住威廉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回來，“不要，危險！”話音未落，一道厚重的合金護板憑空落下，轟然砸落在地，將整個走廊封的嚴嚴實實。如果不是嵐及時拉住了威廉，他肯定會被砸個粉身碎骨。
耳邊又傳來了一聲巨響，兩人愕然回頭，卻發現身後又落下了一道合金護板，他們三個已經被牢牢地封在了不足幾平方米的窄小空間裏。厚重的合金護板阻擋了音波，警報聲戛然而止，隻有頭頂上方的幾盞紅燈仍在持續閃爍。
他們成了實驗室裏的小白鼠，被關在了密不透風的籠子裏。幾秒鍾後，兩側的牆壁上無聲地滑出了一排探頭，嗤嗤聲中，一絲絲紅色的霧氣從中噴出。
“見鬼！是神經毒氣！”威廉急忙打開終端機，手忙腳亂地尋找出路。喬從容不迫地旋開打空了的彈輪，退掉彈殼，語氣依舊鎮定自若，“小子們，盡快找出路來，不然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這邊，”威廉指指左側的牆壁，“這邊牆壁最薄，房間裏……有一條通風管道……”話還沒說完他就咳嗽起來，急忙縮回手臂，掩住了鼻子和嘴巴。
“刀。”喬的麵孔依舊鎮定，收起左輪，向嵐伸出了手臂。
毒氣似乎已經滲入了神經係統，嵐感覺胸口發悶，喉嚨陣陣幹癢，兩眼望出去已是一片朦朧，但他還是掙紮著抽出武士刀遞給了喬。
空中驟然亮起了一道雪亮的刀光，刀鋒劃過牆壁，響起了一陣令人牙酸耳漲的金屬磨擦聲。一大塊牆板轟然砸倒在地麵上，牆壁上出現了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大洞。
“快走。”喬伸手抓過威廉，又拉過搖搖晃晃的嵐，縱身越過了牆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