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站在叢林邊緣,眺望著麵前一望無際的荒漠。現在他已是孤身一人了,東林部落拒絕幫忙,膽怯的盧爾也選擇留在了東林。東林人被西林部落的遭遇嚇壞了,他們害怕收割者,他們已經決定向叢林深處遷移,嵐隻有孤身上路。

東林人提供了一些風幹了的地鼠肉,還有飲水。他們的長老告訴嵐,東林部落裏永遠給他保留一席之地,隨時歡迎嵐的到來。東林需要嵐這樣優秀的獵手。但嵐沒有答應,他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征途。

阿莉、阿莎、還有被抓走的族人們,他們需要嵐去拯救。

東北方,那是收割者離去的方向。嵐又看了看身後的樹叢和太陽在空中的位置,確信自己沒有走錯,才挎上弓箭,背起行囊,邁開了腳步。

杉木長弓,三十八支羽箭,還有一大一小兩把刀,就是嵐的全部武器。前天他特地繞路去了一趟丘陵鎮,希望能找到一把阿桑使用的那種長槍,隻憑短刀和弓箭對付刀槍不入的收割者,嵐實在沒有自信。可惜大批拾荒者已經光顧了丘陵鎮,任何有用的東西都沒給他留下,嵐隻看到了滿地屍體和數以千計的食腐甲蟲。

泰臨死前曾說過:收割者都鑽進了一隻巨大的飛鳥肚子裏,向東北方飛走了。嵐想象不出那隻巨大的飛鳥是什麽模樣,到底有多麽大才能把收割者、阿莉以及族人們全部帶走呢?嵐仔細數過族人們的屍體,知道被抓走的族人包括阿莉在內一共是二十三個。二十三個族人再加上抓捕他們的收割者,也許還有一些丘陵鎮的居民,他們全都進了大鳥的肚子?這大鳥難道比西林鎮還要大?它是怎麽飛起來的?它飛的有多快?又能飛多遠?長老曾經說過:古人們能在天上飛。收割者和古人們有沒有關係?

嵐獨自在荒野中跋涉,周圍沒有什麽生物在活動,陪伴他的隻有沙礫、石塊、令人頭腦發暈的太陽、幹熱的空氣、還有幹熱的風。

嵐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過多的補充水分,他保持著每次呼吸隻走六步的節奏,隻在喉嚨幹渴難忍時才允許自己打開水囊,淺淺地抿上一小口。盲目的加快速度是不可取的,他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不清楚哪裏有水源,也不清楚前麵有什麽樣的危險在等待著他,嵐需要足夠的體力來應對不可知的危機,同時還要節省每一滴飲水。

當夜幕漸漸降臨的時候,身後響起了叮叮當當的馬鈴聲。嵐回頭看了看,是商隊,他聽到過這種鈴聲。

一匹紅馬趕上了嵐,馬背上的騎手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身穿土黃色的短風衣,腦袋上還戴著一頂寬簷帽。中年人按著腰間的短槍,低下頭用冷森森的目光盯了嵐一眼,然後朝他腳下的沙地吐了一口痰,“一個迷路的部落男孩。”騎手用略帶輕蔑的語氣高聲宣布。

三輛馬車隨後趕上,每輛車上都垛滿了貨物,除了車夫和負責搬運貨物的人之外,車上還各坐著一名手提長槍的護衛。三名護衛都用滿含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嵐,同時攥緊了手裏的長槍。嵐明白,一個部落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荒野裏,他們有懷疑的理由。

“小夥子,你是不是迷路了?”第一輛車上,坐在車夫旁邊那個長著滿臉大胡子的中年人主動向嵐打招呼,他應該是商隊的頭頭。

大胡子看上去很和善,但不知為何,嵐感到了一絲不安,好像某種不知名的危險正在悄悄逼近。嵐猶豫了一小會,決定如實回答,“不,我在追尋收割者的行蹤。”行商們都見多識廣,說不定能提供收割者的消息。

商隊頭頭瞪大了眼睛,擺手吩咐車隊停下,“你,追尋收割者?你的族人被抓走了?”嵐點點頭,“是,我要把他們救出來。”商隊頭頭愕然片刻,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嵐一會,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幾名護衛也都鬆開長槍,臉上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全能的大神啊!就憑你就想從收割者手裏救出人來?你知道收割者是什麽嗎?老實告訴你,他們不是人類!他們是怪物!貨真價實的怪物!它們來自於天空,都長著翅膀從雲層裏麵鑽出來,用鋼鐵做的利爪收割人類的生命,就是變種人也沒法打贏他們!”

不對,收割者是乘坐大鳥飛來的,它們是有利爪,但沒有翅膀。嵐默默地在心中抗辯。

嵐固執地搖搖頭,“不論收割者有多麽可怕,我都要找到它們。”

“找到了又能怎樣?去送命嗎?”大胡子滿含同情地看了嵐一眼,放低了聲音說:“年輕人,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趁你還有一條命。”不等嵐回答,他又伸手指指身後的馬車,“如果你實在沒地方可以去的話,我的商隊可以給你提供一個位置。別的活估計你也幹不了,但你有一副好身板,做護衛應該沒問題。包吃包住,幹得好的話還有獎金,怎麽樣?有沒有興趣?”

商隊頭頭的心腸真好,不過,似乎好的過了頭。嵐心中升起了一絲警惕,“不用了,謝謝你的關心。”

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這是長老生前的告誡。

大胡子聳聳肩膀,“無所謂,不過我還是要警告你:一個人在荒漠行走是很危險的,這兒到處都是輻射蠍,到了晚上就會成群結隊的出沒。如果你想活命的話,最好跟我們一起走。”

身穿短風衣的中年人回過頭瞟了嵐一眼,開口道:“應該讓這小子滾蛋,他或許是掠奪者的探子。”

“不不,我們應該留下他,他是一個可憐的小家夥。”大胡子拒絕了中年人的提議,又樂嗬嗬地轉向嵐,“這是一片危機四伏的土地,還是和我們一起走吧,這樣更安全。”

嵐沒有拒絕,他預感到大胡子似乎別有用心,但一時還搞不清這種用心是不是針對他。商隊有十多個人,四名護衛都執有長槍,其中一把槍上還裝了瞄準鏡,和阿桑生前用的那把很像。嵐以前用阿桑的長槍練習過射擊,知道這種武器的威力很大,可以輕鬆擊穿巨甲蟲的硬殼,激怒他們很不明智。

那個看上去像是護衛隊長的中年人腰裏配著兩把帶有轉輪的短槍,他的眼光陰沉淩厲,應該是個心狠手辣的家夥。嵐從他身上嗅到了一股很濃的敵意,嵐不喜歡這個家夥。

又走了沒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那個麵色陰沉的護衛隊長打了一聲呼哨,車隊在一個土坡上停住了。商隊頭頭跳下馬車大吼起來,“怎麽不走了?你們這些懶鬼,咱們不能在這裏宿營!”護衛隊長慢悠悠地下了馬,走到大胡子麵前,朝他腳下的沙地吐了一口濃痰,才開口說:“老板,趕了一天的路,大夥都累壞了,不能再走了。”

大胡子提高了嗓門,“不行,這兒太他媽的危險!沒有哪個商隊敢在這裏過夜!我他媽的也不例外!”護衛隊長拉下了臉,冷冰冰地說:“我他媽早就告訴過你,咱們不能繞路去丘陵鎮,不然今天走不出這片荒野,可你就是不聽。”

商隊頭頭的聲音低了幾分,“堅持去丘陵鎮是我的錯,但是咱們不能停在這!”護衛隊長又朝他腳下吐了一口痰,“你的人你說了算,我的人我說了算,我們不走。”大胡子漲紅了臉,吼道:“喬,你他媽是故意的,是不是?”

護衛隊長陰沉著臉不說話,一名高高瘦瘦的護衛把手裏的長槍扛上肩頭,拖長了聲調,笑嘻嘻地說:“老板,晚上趕路太冒險了,就這麽點薪水,不值得咱們賣命。”

大胡子沉下了臉,兩隻手都放在了腰間,他腰帶左側掛著一把短刀,另外一側則插了一把轉輪短槍。幾個商隊的人站到了大胡子身後,三名護衛則邁著慢悠悠的步伐向喬靠攏,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幾名車夫看看這邊,再看看那邊,滿臉的不知所措。隻有嵐身邊那名年輕的車夫並不緊張,他臉上甚至還掛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看上去他心情很好,為什麽?嵐不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對峙了很久,大胡子的雙手終於從腰間拿開,臉上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這麽耗下去對大家都沒好處,你有什麽想法可以提出來,等回到蟹爪鎮後咱們再慢慢商量。”喬輕蔑地笑了,“你那套把戲對我沒用,拿出合同來,把酬金提高一倍,另外別忘了簽上你的大名。”

大胡子的眼皮跳了跳,回過頭迅速向嵐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說:“酬金不變,這小子到時候分你一半,你看怎麽樣?這小子有一副好身板,年紀又不大,絕對能賣個好價錢。”喬漠然搖了搖頭,顯然對大胡子的提議並不感興趣。

嵐遠遠地站在最後那輛馬車旁邊,但他的耳力是在叢林裏練出來的,他聽到了大胡子的那句話。“這小子”顯然是指他,“分一半”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個貌似和藹可親的大胡子是個奴隸販子?有些奴隸販子會跑到叢林裏抓捕部落人,然後把他們當做奴隸出售,嵐聽到過這種傳聞。

注意力稍一分散,嵐就沒有聽到大胡子和喬接下來又說了些什麽,但兩人顯然達成了某種共識,不再高聲爭吵了。第一輛車上的車夫點亮了懸在車頭前的提燈,喬和大胡子都從懷裏取出一張紙,大胡子又摸出一杆筆,就著燈光在紙上寫寫劃劃。

危險總是不期而至。

風裏飄來了一絲不祥的腥臭,嵐抽抽鼻子,取下了肩頭的長弓。大批輻射蠍正在逼近,要警告這些人嗎?還是就此一走了之?那個滿臉和藹可親的商隊頭頭或許是想把他當做奴隸賣掉,但別的人不一定也這麽想。嵐有點拿不定主意。

大胡子顯然以為已經搞定了對方,從懷裏摸出卷煙來和喬分享,並故作豪爽地拍打著對方的肩膀。喬一邊漫不經心地抽著煙,一邊側耳聆聽著什麽。嵐留意到了他的表情,不覺心中微微一動,莫非喬也覺察到了輻射蠍正在逼近?

“咱們稍微歇一會,吃過飯就動身。”大胡子樂嗬嗬地高聲宣布。

土坡下的沙地中傳來了“咯啦咯啦”的聲音,那是輻射蠍身上的甲殼在互相碰撞。這一次,嵐身邊那名年輕的車夫也聽到了,他急忙抓起一把圓筒狀的提燈指向坡下。白亮的光柱刺破夜幕,燈光裏,至少十隻輻射蠍正揮舞著大鉗向坡頂爬來。

“輻射蠍!輻射蠍!”年輕的車夫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不知為什麽,嵐感覺他的尖叫中夾雜了一絲隱隱約約的興奮。

商隊的人亂成了一團,大家手忙腳亂地去抓武器,大胡子聲嘶力竭地大聲吼叫,讓大家不要慌亂。又有幾盞提燈點亮了,光柱掃向四周,然後人們絕望地發現,至少有近百隻輻射蠍聚集在土坡下,他們已經被團團包圍了。

大胡子拔出腰間的短槍,對準不停蠕動的蠍子群放了一槍,大叫道:“喬,喬,讓你的人快他媽動手!”

混亂中響起了一聲尖哨,拉車的馬匹突然一起向土坡下奔去。馬背上響起了雜亂的槍聲,借著提燈射出的光柱,嵐看到五個人騎在馬背上,那是喬和他的手下,還有那名年輕的車夫。

排槍打翻了幾隻輻射蠍,喬趁機帶著他的手下衝出包圍,向著遠方狂奔而去。夜色中飄來了喬的大笑聲,“大胡子,你就慢慢等死吧,我和比爾會把你的死訊報告給商會的。”

“媽的!混蛋!”大胡子暴跳如雷,衝著喬離去的方向不斷扣動扳機,直到把槍膛裏的子彈全部打光。但喬早就跑出了短槍的射程,又有濃重的夜色做掩護,大胡子隻能白白浪費子彈。遠遠地又傳來了一聲嘲笑,“不用鳴槍送行了,還是留點子彈對付輻射蠍吧。”

輻射蠍很難對付,成年輻射蠍足有一米多長,甲殼和巨甲蟲一樣堅硬,而且腦袋很小,往往連打幾槍也不能給它們造成致命傷害,更別提要對付數以百計的蠍子群了。更糟糕的是,喬帶走了大部分火力,商隊隻剩下了一長一短兩把槍。

大胡子的商隊被喬拋棄了,很顯然,喬早有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