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要讓你失望了，那裏幾乎是三麵環山一麵朝海，整座城市都是依山勢呈階梯狀修建的，與其把希望寄托在‘日不落之山’上，不如好好找找油畫上的地方。”蕭卓說道。
風雪中，通往摩爾曼斯克的道路並不好走，進入極夜地區後，經常會有打著遠光的大貨車野蠻地超車，或者從對麵橫衝過來，著實讓眾人驚心動魄。
蕭卓解釋道：“沒辦法，那邊絕大多數物資都需要外部供給，所以都是大貨車。慢慢適應吧，天不會亮了，這種路況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話說，回頭我們得多采購一些照明工具。”
路過加油站，大家吃過飯，換項昊開車。陸林看洛雨還在盯著相機裏照片發愁，便過去一把把相機搶過來，安慰道：“別發愁了，總會有辦法的。現在應該養精蓄銳，凡事往好處想想，看咱們這一路上玩得多開心。”說著他撥動轉盤，翻起了相機裏的照片。
“你看，這是莫斯科的……這是聖彼得堡的……”他一邊說一邊翻照片，在車上無聊的眾人聽著也都圍了過來。一直都是周欣在拍，他們並沒怎麽看過。
“這是葉卡捷琳娜宮……這是……哎？”陸林說著停了下來。
“你翻到頭啦！這是第一張，咱們出發前在北京站照的。”周欣在後麵扒著椅子說道。
“我說怎麽看著像國內呢。”陸林放大照片，看著大家出發前在站前廣場上的一張張笑臉，一切仿佛都發生在昨天，眾人卻已經曆了無數險阻。畫麵隨著他的手一點點移動，“等等！停，你們看那個！”水靜突然喊道。隨著她的喊聲，畫麵定格在了焦外眾人身後的背景裏。
放大，繼續放大，北京火車站的站前廣場，從來都會聚集很多人。照片中，眾人身後的背景裏，路燈下，一個個或拎包疾走，或站在當場的人都被定格在那裏。隨著水靜手指的指引，眾人終於看清了她在指什麽。那是一個模糊的人影，拍照時，他正站在眾人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注視著他們的方向，身旁放著一隻大號皮箱，皮箱上的一個金屬扣反射著燈光，形成了一個星芒。
由於是焦外，人影和皮箱都很模糊，眾人不明所以，全都看向水靜等她說明。水靜的臉色有些蒼白，顫抖地說道：“你們沒看出來？你們看這個反光的扣，一般箱子上應該一邊一個成一對，可他的這隻箱子上隻有一個，另一隻扣沒了。你們沒注意到嗎？那個老賈的箱子上也隻有一個扣！”
“那又怎麽了？”周欣忽閃著大眼睛問道，但旋即反應了過來，小臉也刷的一下白了，驚恐說道，“你是說，照片上那人就是老賈？他從北京開始就在跟著咱們？”
水靜點頭說道：“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在赤塔的咖啡館時，看到窗外的廣場上站著一個拎著大皮箱的人，他在那裏站了好久。他的箱子，老賈的箱子，還有車站這個人的箱子，都好像。可是也不對，如果一個人經常出現在我們身邊，我肯定會記得他。而且在西伯利亞森林裏的時候，更不可能有人跟著我們。”
其他人都被水靜的推論震驚了，陸林更是麵色陰沉。難道真的有一個人像跗骨之蛆一樣跟了他們一路，而他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那人如果想對他們不利，豈不是同樣易如反掌？他可不相信這種一直在暗處行事的人會是什麽好人。
“這張上有！這張上也有！”周欣拿過相機翻動，在一張張照片間搜索著，結果發現至少有三五張照片，都有那麽一個拿著大皮箱的人出現在背景裏，這都是他們出了森林後在不同城市拍攝的。夜幕下，車外雪還在下著，可眾人出了一身冷汗。這種被悄無聲息跟蹤萬裏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就好像有一個鬼魂，一路上一直跟在眾人身後。
但看著那些照片，問題也出現了，箱子一直是那隻箱子，但拿箱子的人卻不是同一個人。有些照片中那人的身影還算清楚，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老賈，甚至每張照片上都不是同一個人。
“往前翻……往前翻……就是這張！我怎麽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蕭卓指著他們在葉卡捷琳堡的一張照片說到。
“這是……這是……”周欣似乎想到了，她顫抖得不成樣子，額頭已經開始冒汗，帶著哭腔說道，“這是呂雁白！那個搭咱們車去莫斯科的呂雁白！天啊，怎麽會這樣？我們到底是被什麽人盯上了？”在她的印象裏，那原本是個路人，到了莫斯科之後就離開了。可當發現路人不再是路人，而是一個纏著他們的鬼魂之後，她嚇壞了，情緒有些崩潰。
“應該是一個組織才對！也許那皮箱就是他們的標誌，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嘛。”項昊說道。
“等等！你說什麽？”陸林看向項昊問道。
“我說他們是個組織。”
“不是，最後一句。”
“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怎麽了？”
“呂雁白？老賈？同一個人？同一個人！”陸林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打了一個冷戰。他抬頭問洛雨：“在葉卡捷琳娜宮的那個晚上，你說我去找過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洛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已經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便把記憶中那晚發生的事又詳細說了一遍。
聽完以後，陸林沉默了好久。他深吸口氣，抬頭說道：“我有一個猜想，可能大家聽起來會覺得匪夷所思。但是，我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釋。跟著我們的人，是一個會變臉的人。”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陸林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又說道：“那晚我絕對沒有去找過洛雨，如果真有一個‘我’出現在她門口，那麽那個人也絕對不是我。就在那個‘我’得知相機裏有油畫的照片之後，當夜就發生了偷相機事件。當時的環境外人進不來，我認為老賈的嫌疑最大。可是後來他卻離開了，這誤導我把他排除掉。但現在幾乎可以肯定，當夜敲洛雨門的那個‘我’，就是老賈，一個會變臉的人！”
“就憑這一點兒？是不是太武斷了。”蕭卓問道。
陸林沒有回答，而是又問洛雨：“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咱們在酒店外第一次看到老賈的時候，他不但提著那隻大皮箱，還不小心把袖子裏的繃帶露了出來？”
看到洛雨點頭，他又說道：“大家還記不記得？當天在莫斯科酒店的時候，上校飛進窗戶，抓傷過一個服務生的胳膊？”
“你不會是想說，這兩個完全不相幹的人也是一個人吧？僅憑胳膊上都有傷口？”大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感覺難以置信，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陸林放大聲音，似是警告般地說道：“你們忘了嗎？在莫斯科的那兩天，咱們入住的酒店裏發生過凶殺案？或者說，是靈異事件。死亡時間明明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可是很多人在第二天上午還跟遇害者說過話。如果死亡時間沒有判斷錯誤，而又不是靈異事件，那麽那件事該怎麽解釋？唯一的解釋就是，死者在前一天晚上已經死了，他們在第二天見到的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可凶殺案是在早上被發現，那服務生是在同天晚上才被抓傷的呀！”水靜說道。
“咱們第二天早上出發的時候，不是又有警車趕去酒店了嗎？可能是那個服務生的屍體被發現了，他是第二個。”
“嘶……”眾人齊齊倒吸了口涼氣，他們開始相信了。
“呂雁白也好，服務生也好，老賈也好，也許還有很多我們沒有注意到的人，在跟咱們有過接觸之後離開了。大家會自然而然地認為他們隻是路人，跟我們隻是偶遇，對他們不會有任何戒心。但是，如果我的假設成立，他真的是個可以變臉的人，那麽，那個人可能一路都在不停地變換麵孔和身份，其實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周圍！甚至，”說到這裏他的臉又沉了下來，“他就在我們之中！”
聽了陸林最後的推論，現場的氣氛仿佛結了冰，誰都沒有說話，也不敢去看其他人。大家真的有些擔心，有同伴已經不是本人了。
陸林繼續說道：“很顯然，剛開始的一段路上，他離我們比較遠，隻躲在暗處。到了葉卡捷琳堡之後，這人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開始公開和我們接觸。而到了聖彼得堡之後，也許是因為離目標越來越近了，他竟然開始扮成我們中的人，於是也就有了那晚相機被盜的一幕。如果他真的可以隨意變換容貌，那麽他可以扮成我，也就可以扮成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哪怕現在他沒有在我們之中，這最後的一段路上，他也絕不過放過我們！”
他可以變成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這是一個可怕的推論。周欣打了一個激靈，她猛然想起了香港恐怖片裏常見的一個橋段：鬼上身！一群朋友遇到了鬼，鬼上了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身，被上身的人一切如常，但已經不再是他自己了。朋友們誰也不知道鬼到底上了誰的身，猜忌和恐懼傳播開來，開始害怕身邊的人。為了防止鬼害人，大家把所有人都綁起來。可當所有人被綁起來之後，這些任人宰割的人才發現，那個綁人的人才是鬼！
這就和他們眼下的境況差不多，一個鬼在跟著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想到這種事不知何時要活生生地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是在這隻有無盡黑暗的雪夜裏，那種恐懼感猶如潮水一樣襲來。
“難道真的有變臉人存在嗎？易容術？”羅瑞自言自語道。
蕭卓說道：“易容術有沒有我不知道，不過化妝術是真的存在。如果隻是單純地改變麵貌而不被認出來，好萊塢的二流化妝師都做得到。當年沒有數字技術的時候，那些恐怖片裏的人物就是他們一個個化妝化出來的。但如果說要化得跟另一個人一模一樣，那至少也要臉型有幾分相像才行，就像咱們國家扮演領袖人物的那些特型演員。”
陸林一直在注意眾人的反應，卻沒有發現一點異常。這時他才鬆了口氣，說道：“昊子先停車，大家相互說說自己過去的事，相互確認一下身份。”
“我們女生好辦，那人明顯是個男的，要冒充也隻能冒充你們，你們還是多想想自己吧！”水靜說道。
眾人相互說了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新加入的幾個人，蕭卓說了在北京時算計洛雨的事，彪子說了在K19列車留言簿上寫過的那段話，而雪兒……沒人能模仿四肢著地時的雪兒。
“光這樣不行，現在沒有混進來，不代表以後安全。那個人隨時都有可能混進來，咱們最好給每個人做個記號。”水靜提議道。
最後大家決定使用雙保險。先是一個暗號，大家相互通報了一下各自的生肖。之後的路上，如果有一個人報出自己的屬相，那麽其他人也要跟著報出來。卡住的那個，多半就是有問題的。然後他們在每個人身上做了一個記號，記號的位置非常刁鑽，在耳朵後麵。那是一個死角，既不容易發現，也不容易模仿。周欣用圓珠筆在每個人的耳朵後麵畫了一朵小花。
做完這一切，汽車再次啟動，在風雪和黑暗中繼續緩慢前行，一千多公裏路程顯得格外漫長。在無盡的永夜中，生物鍾被打亂，作息時間也被打亂，早午晚的三個飯點兒已經不存在了。不知走了多久，眾人在路邊看到一塊牌子：摩爾曼斯克之前最後一個加油站。
雪越來越大，眾人擔心後麵會遇到風雪阻路的問題，還是決定在這裏停一停。加過油，大家又簡單吃了點東西，之後便相繼回到車上。
“瑞子，快點！”周偉向同去廁所卻還沒有出來的羅瑞招呼道。
“來啦來啦，馬上好，催什麽催呀！”羅瑞在廁所裏回應道。
又過了兩分鍾他才出來，邊走還邊抱怨：“上個廁所也不讓人安心。”
眾人上了車，陸林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羅瑞的耳朵後麵。這一看不得了，他渾身汗毛倒豎。周欣畫在羅瑞耳朵後麵的那朵小花，竟然不見了。
眼看這個“羅瑞”跟大家坐在一起，陸林不動聲色道：“瑞子，你那個包呢？是不是落在飯館裏了？快點去看看別讓人偷了。”
“包？我去看看。”羅瑞聞言慢吞吞下了車，從他身上竟然看不出一點異狀。等他離開車幾米的距離，陸林也躥了下來，看著羅瑞的背影說道：“狗！”
“什麽狗？怎麽了？”洛雨在車上問道，話剛出口，她立時明白過來，陸林說暗號了，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她馬上報出自己的生肖，接著眾人也都相繼反應過來，一個個報出了自己的生肖。
剛才下車的羅瑞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眾人：“你們……這是怎麽了？怎麽變動物旅行團了？”
看他沒有說暗號，項昊和彪子也都下了車，一臉凝重地盯著他。陸林一臉陰沉地緩緩關上車門，如果眼前這個羅瑞是假的，那麽真的羅瑞會不會已經……他不敢往下想了，收拾心神沉聲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真心謝謝你，你要是早來一天，我們怕是真完了。”
“我說，你們幾個抽什麽瘋呢？”羅瑞一臉不解地問道。
“孫子！別演了，你那隻皮箱呢？你說，你把瑞子怎麽了？”項昊喝道。
聽到“皮箱”兩個字，剛才還一臉不解表情的“羅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臉色瞬間變了。眼神中先是流露出一種恐慌，但很快又平靜下來。
也就這一愣神的工夫，陸林三個人已經成“品”字形站立把他圍在當中。
“周偉，你帶上雪兒去男廁所看看！瑞子要是出事了，我們扒了這家夥的皮！”陸林又扭頭對麵前的羅瑞道，“別演了，就算騙過了我們，你也騙不過上校！你選錯人了，這次真的穿幫了。”
“先別激動。”一個眾人完全陌生的聲音，從眼前的“羅瑞”口中傳來。大家被這個聲音嚇得一個激靈，剛才他們多少還有些僥幸心理，至此，才最終確定眼前這個“羅瑞”是假的。原來，真的有變臉人的存在！
“放心吧，他沒事兒，我還不想和你們結仇。”那個聲音繼續說道，音色圓潤飽滿。
“你是誰？跟了我們一路，到底有什麽目的？”打發周偉去找羅瑞後，陸林皺眉問道。
“我的目的，就是你們的目的。其實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麽發現我的？是因為箱子嗎？哦對了，欣欣她一路都在拍照，看來我真的大意了。”假羅瑞自顧自地說道，“至於我是誰，我第一次跟你們正式見麵時，不就自我介紹過了嗎？我叫呂雁白。嗬嗬，不用懷疑，我真的叫呂雁白。一個用別人的容貌和聲音的人，如果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那就真的太可悲了。”
“欣欣不是你叫的，這一路上你都在我們身邊？”項昊厲聲問道。
“是呀，先前我犯過一個小錯誤，導致表演失敗了，嗬嗬，趙老四真是個精明的人。跟上你們之後，我吸取了教訓，不著急融入你們，而是悄悄地在周圍了解你們每個人的語言和生活習慣。前天晚上我扮成陸林試了下，效果還不錯。唉，真可惜。我今天正準備正式加入你們這個大家庭，沒想到一上來就被識破了。” 呂雁白抑揚頓挫地說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有什麽招術明著來，離我們遠點兒！”項昊怒吼道，但他這一嗓子有點沒底氣。他在後怕，如果不是早了一點發現有這麽個人存在，這家夥真的混進來了。而他的混入，則代表著被頂替者多半遇到危險了。
“抱歉先生們，那是不可能的。” 呂雁白一臉陰笑，那表情出現在羅瑞臉上，讓大家看著很別扭，“這次真可惜，如果多相處幾天，你們就會發現，我比那個羅瑞有用多了。而且你們真的不該對我有這麽強的敵意，你們被蕭大小姐綁架的時候，如果沒有我把趙家人引來又挑起火拚，你們有機會逃嗎？你們在槍林彈雨裏當沒頭蒼蠅的時候，如果不是我提供的那輛車，你們能逃得了嗎？如果不是我混在趙家人裏暗中作梗，他們又怎麽可能穿越了半個西伯利亞都沒有追到你們。我一直是在幫你們呀！”
眾人第一次聽到這些發生在他們背後的事，雖然不甚明了，卻也知道大概的意思。這時周偉跑回來，繞過幾人來到車邊道：“拿幾件衣服出來。瑞子沒事，就是讓他給扒光綁在了廁所裏。”
幾個人聽說羅瑞沒事，這才鬆了一口氣。陸林沉聲又對呂雁白說道：“收起你那副好心腸吧，你和他們還不是抱著同樣的目的？隻不過是怕我們落到他們手裏罷了。聽起來你好像真幫了我們不少，但對不住了，與其讓你下次再扮成我們中的哪一個，我還是覺得把你抓起來帶在身邊比較保險。”他說著邁步向前，三個人組成的包圍圈開始縮小。
“我要是你們，肯定不會再往前走。我說過，我現在還不想和你們結下什麽深仇大恨，但動起手來我就不敢保證了。”呂雁白鎮定自若地說道，他扭頭對彪子笑了笑，“你不錯，下次就是你了。”
彪子呆住了，他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還以為那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喂？喂！”彪子咳嗽了兩聲試著音，真當剛才是自己說話了。趁他一愣神的工夫，呂雁白動了！他貼著彪子的身邊衝出了包圍圈，之後把彪子往另外兩個人身上一推，便迅速地消失在黑暗裏。
“我還會再來的！陸林，看你下次還認不認得出來！”聲音在夜幕下漸漸飄遠。
沒想到就這樣讓他逃了，陸項二人臉色陰沉地看著前方的黑暗。這場鬼上身的遊戲還沒有結束，呂雁白像個幽靈似的沉沉壓在了眾人心頭。他們真的很擔心，當他再次出現在隊伍中時，大家會分辨不出誰才是鬼。
羅瑞被扶了出來，現在還在瑟瑟發抖，他凍壞了，也嚇壞了。記憶中的最後一幕，是他看到鏡子裏有兩個自己，身後的另一個自己抬起手打向他的脖子，之後他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回到車上緩了一緩，羅瑞開始大罵呂雁白缺德，如果不是陸林發現得早，等眾人離開加油站，他八成會被凍死在廁所裏。也許那塊寫著“摩爾曼斯克之前最後一個加油站”的牌子，本身就是一個局。
在已經不能用一天或者一夜為時間計量單位的極夜裏，眾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看到遠處一點點密集的燈火，摩爾曼斯克到了。遠遠望去，這是一座燈火輝煌的城市，一棟棟建築順著山勢的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山上的不同位置，那些亮著燈的窗戶組成了一個立體的大屏幕。時不時可以看到有船靠近燈火通明的漁港，近海都被照亮了，山上的城市燈光在水中形成了如夢似幻的倒影。也許是因為這座城一直被籠罩在黑暗裏，所以人們把它用燈火裝點得格外美麗。
但眾人卻對這美景熟視無睹，他們的心沉沉的。呂雁白離去了，臨走時卻在眾人心頭留下了一個疙瘩。大家約定往後誰也不能單獨行動，不管去哪都至少要兩個人一起，絕不能再給那人可乘之機。看他扮羅瑞時那惟妙惟肖的樣子，一旦被他潛入，就絕對是一個最致命的危險。
“你們看那港裏！娘的，那個是潛艇嗎？”羅瑞看著港口的方向叫道。
臨近近海的水中，有一個圓頭圓腦、形狀像一顆魚雷的黑影，它一半沉在水中，慢慢向前遊弋著，比它身邊經過的小型漁船的黑影大了很多。
“這裏的潛艇很多的，你們還是少知道一點好。”蕭卓笑得很玩味，又說道，“記得前幾年俄羅斯‘庫爾斯克號’核潛艇沉沒的事故嗎？一百多名官兵全部遇難，就是在這裏。”
“我知道，2000年的事了，那是號稱‘世界噸位最大、武備最強’的核潛艇。據說隻靠這一艘潛艇就足以對抗整個航母戰鬥群！船上二十多顆核彈頭，每顆的威力相當於兩顆廣島原子彈。結果沒打過敵國，先把自己的艇員害死了。”項昊說道。
進城之後，眾人先找了個地方住下，準備多采購一些照明工具後再開始下一步行動。目的地到了，可從哪開始行動呢？望著這座燈光之城和遠方的軍港，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由於沒有白天，玉衡使用起來方便了很多，行至摩爾曼斯克，夜空中的北極星異常明亮，幾乎是高高掛在頭頂正中。玉衡的指針終於不再向北，而是垂直向下。可這就出現了另一個問題，作為一隻定位工具，玉衡到底能精確到什麽程度呢？哪怕隻沿著海岸線尋找，這範圍也太大了。而且另一個問題也擺在眾人麵前，這裏日日夜夜都是黑暗的，那些沒有燈光的海岸線，幾乎沒有能見度可言，想靠肉眼辨識海岸線的走向已經不可能了。好在他們有一架長著兩隻鷹眼的“空中偵察機”。
安排好住的地方，采購了照明工具和一些夜視裝備，大家準備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正式開始。
這時，蕭卓接到了一個電話。
“小卓，我是二哥呀！”聽到這個聲音，蕭卓毛了，這是她走出森林後買的新號碼，沒人知道。蕭成榮可以把電話打到她手機上，說明他正掌握著自己的行蹤。
“二哥，你怎麽有我的電話？”蕭卓說道，語氣中透著驚喜，隻是聲音有些顫抖。
“沒工夫說這個了，小卓你聽我說，趙老四已經帶上人追你們去了，很快就會到。我知道你們在摩爾曼斯克，他也知道。一切小心，等我抽出身來去幫你。”蕭成榮在電話另一頭說道。
“二哥你弄錯了，我就是和幾個朋友來玩，沒什麽事兒。”蕭卓盡量掩飾語氣中的慌張，想要拒絕二哥的好意。
“小卓，看來你真的誤會二哥了。二哥是真的想幫你，一筆寫不出兩個蕭字，我是真想幫你把東西找到。畢竟不管怎麽說，咱們還都是一家人，總比便宜了那個姓趙的好！”蕭成榮在電話那邊語氣真誠地說道。
之後，兄妹二人又著實“親熱”地聊了一會兒，這才掛了電話。蕭卓麵如死灰，仿佛遇到了滅頂之災似的喃喃說道：“大老爺家知道了，蕭成榮是怕東西會落到趙家人手裏才打這個電話的，怕是過不了多久他也會來，這下麻煩大了。”
而同時，還有一群人也在通往摩爾曼斯克的公路上追趕著陸林等人，為首者正是那個名叫伊萬科夫的黑幫大佬。
“別說了！這個仇我一定要報！”此時他正在對著電話大吼。
“你知道嗎？聖誕節那一晚，我頂著一腦袋的傷進了教堂，你知道當時在教堂裏的都是些什麽人嗎？是聖彼得堡乃至俄羅斯黑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原本該和他們一樣，體體麵麵地坐在那裏祈禱，可就因為這鼻青臉腫……現在我成了整個聖彼得堡的笑柄，他們甚至給我起了新外號叫‘熊貓伊萬’！都是那夥人害的，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如果不把他們的皮扒下來掛到客廳裏，我這個BOSS也當不下去了！”伊萬科夫臉上的傷還沒好，在聖誕前夜被胖揍一頓真的是件很影響形象的事。在各地大佬匯聚一堂的時候，被打成豬頭的他洋相出大了。於是，他怒氣衝衝地帶上手下追來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室外依然一片漆黑，眾人還是不適應這裏的環境，沒有陽光的感覺讓人很壓抑。站在一個山坡上，眺望著除了港口外沒有一絲光亮的海岸線，大家一籌莫展，有一種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的困惑。
羅瑞把油畫的照片衝洗出來，讓上校辨認了好久，連說帶比劃之後，便把它和雪兒的大金雕一起放了出去。蕭卓不知從哪弄來了軍用地圖，一番比對之後還是沒找到任何線索。陸林和洛雨去加工玉衡，希望能讓它更精確一些。地方到了，可麵對黑暗中遼闊的大海，大家徹底沒了轍。
“為什麽這裏的海不結冰呢？聖彼得堡的波羅的海都結冰了，這裏可是北冰洋呀！”水靜喃喃自語道。
“我聽他們說，因為北大西洋暖流每年從這裏經過，它一路北上到這裏，再順流而下，形成一個環形，千年萬載，周而複始。不過，聽說因為全球氣候變暖，北大西洋暖流的勢力正在逐年減弱，歐洲和北美東部的氣候開始變冷。”周欣說道，“唉，真是不習慣，沒有白天的日子原來這麽難過。”
水靜說道：“一個‘千年萬載，周而複始’的環形？你說當年的劉秉忠、郭守敬等人，會不會通過天星風水之術測算到這裏的不凡，才把最重要的祭壇修建在這裏？所謂天地有真性情，宇宙有大關合，古人也許不懂，不了解，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找到其中的一些規律。
“我總感覺這天地間有一股強大力量，它不顯於世，卻運行著萬物。挾山超海不足以形容其壯麗，纖毫畢現不足以形容其精細。它翻雲覆雨以滋潤萬物，它變換四季以春華秋實，它授萬物以弱肉強食，卻又讓一切和諧共生。萬裏鯨鯢也好，蚤上之虱也好，一花一木，一蟲一獸，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多一分則盡，少一分則絕，單是這把一切都安排得‘剛剛好’的一個‘諧’字，便是人類千般萬般都做不到的。”
“你又在講道了是不是？”周欣笑著問道。
“不是道，是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水靜一字一句地說道，表情嚴肅地教育周欣道，“不要覺得古人蒙昧無知，未來的人看這個時代的人，同樣會覺得我們蒙昧無知。過度迷信科學和過度迷信傳統沒區別，牛頓和愛因斯坦研究了一輩子，最後還不是都醉心神學了？”
“靜靜你怎麽了？”周欣很少見水靜這麽說話。
靜靜淡淡地搖頭道：“沒什麽，我隻是想起那個沙皇大臣提到的魔鬼。他把那裏形容得極度危險，可我們卻一直忽略了那些東西。在今天看來，那種宗教迷信也許是蒙昧的，但如果我們真的遇到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事兒呢？長期迷信的科學不靈了之後，我們會不會也被嚇得像他一樣？”
“靜靜，你別打擊我們了！”在旁一直聽著的蕭卓叫苦道，“就算沒有你說的那些不靠譜的東西，光是那些‘很科學’的東西，已經讓我現在怕得要死了。”
“卓姐你怕什麽？”周欣問道。
“我怕咱們要找的地方會在那邊！”她指著遠方的一片漆黑說道，那邊應該是海麵，可現在什麽都看不到，“那裏有塊墓地。”
“你還怕鬼？”水靜問道。
“嗬嗬，要是有鬼就好了。那墓地不是人的，是潛艇的，是核潛艇的墓地！那是一片巨大的漂浮在海上的核廢料垃圾場。”蕭卓緩緩說道，這也正是昨日眾人談及潛艇時，她不願多說的原因，它太壓抑也太可怕了。
眾人大驚，細問之下，才知道這墓地之說是怎麽回事。原來在二戰之後，美蘇曾一度為爭奪海上霸權擴編艦隊，其中駐紮這裏的北海艦隊，就是當時蘇聯最強大的一支海軍艦隊。蘇聯海軍中三分之二的核潛艇和核艦艇都駐紮在北海艦隊，這裏是蘇聯最大的潛艇建造基地，並且在摩爾曼斯克興建了大量的核設施。但在蘇聯解體之後，這些都變成了定時炸彈。由於支撐不起龐大的軍費開支，100多艘已經廢棄但沒有進行處理的核潛艇，就那麽被丟棄在海中，燃料棒、反應堆一應俱全，而且這裏還存放著大量的核廢料和核燃料。不隻是俄羅斯，連附近的北歐國家都對這個定時炸彈非常頭疼。如果說摩爾曼斯克是北冰洋沿岸最耀眼的一顆明珠，那麽這片核廢料垃圾場就是這明珠上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又過了一陣，陸林洛雨還沒回來，空中卻傳來一聲鷹啼，是上校兩口子回來了。上校在眾人麵前停下，對著羅瑞叫了幾聲。大家誰也聽不懂，便都望向羅瑞。羅瑞好像也拿不準，看著眾人道：“可能是上校有發現了！”
眾人聽得精神一振，便不再等陸林兩人，發動汽車讓上校帶路。其實大家心裏也是沒底，讓一隻鳥通過一張油畫在黑暗中找到一片相似的海岸線，這是否有點太高估上校的智商和鷹眼的靈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