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騫是在瀾滄江畔找到紀瀾海的。

她一個人,抱著紀滄江的骨灰盒,將他的骨灰撒入瀾滄江。

他上前佇立在她身旁良久,等她處理完回頭,他才出聲叫她:“小九。”

紀瀾海臉色蒼白,雙目無神地路過他。

遲子騫拉住她,她低下頭輕聲道:“哥哥把我從車底下救出來的時候說過,我們是兄妹,隻要他活就不會讓我死。”

“現在哥哥不在了,我也快死了吧?”紀瀾海淚眼看他,“不然怎麽會出現你來找我的幻覺?”

“這不是幻覺!”遲子騫抱住她,“瀾海,是我!我是子騫。”

紀瀾海一動不動,仿佛一隻提線木偶般目光空洞地望著波瀾壯闊的江麵,“我跟滄江出生的時候,爸爸媽媽就在這兒談攏了一單大生意。滄江死之前跟我說,想要回到這兒,我就帶他來了。”

“子騫,你為什麽要回頭呢?”瀾海終於正眼瞧他,“你本該已經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子。”

遲子騫不接話,反問:“你住哪兒?我送你。”

瀾海沒有回話,子騫就兀自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傷心欲絕地把空空的骨灰盒放進窄小的格子裏,跟照片上意氣風發的少年道別。

從墓地出來的時候,瀾海才跟他解釋:“其實哥哥偶爾還是會清醒的,他在醫院這麽多年,唯一一次不配合治療就是偷偷溜出來接我,就這麽一次,他就救了我的命。隻是——”

“你是學醫的,應該比我更清楚,滄江早年被電擊、被注射的那些藥物導致……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他跟我說過不怪爸媽,可是如果他沒有被強行押送去那個戒網癮中心,過去他就不會瘋,現在他或許還能好好站在我身旁,甚至,他會自己站在那個高高的領獎台,親自完成他的夢想。”

當年瀾海跟著子騫加入八連戰隊學電競、打比賽,就是為了圓她哥哥紀滄江的WCG(世界電子競技大賽)冠軍夢。

這些事,他看完芯片裏的照片後就跟滿樓問清楚了。

“小九,我們都曾經曆過對夢想唾手可得,卻終歸失之交臂的遺憾。滄江那個時候還太年輕,發生那樣的悲劇不管是誰都不願看到的。”

瀾海苦笑,“是,我們的父母不願意麵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悲劇,所以連我們兄妹二人都不願再相見。”

“滄江快不行的消息醫院早已透露給他們,可是他們連他最後一眼都不願來見。更別提早在一年前就車禍‘身亡’的我,他們早早要我跟你訂婚,把我送進你們家,一年又一年地謀取遲家能給他們帶來的利益,我一走,紀家就跟遲家斷了聯係吧?他們早就拋棄了我們兄妹二人。”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抱怨我跟我哥有這樣的一對父母,而是想告訴你,”瀾海澄澈的雙眼裏寫滿悲戚,卻又帶著重塑一切的無盡力量,“我已經一無所有。子騫,你不該來找我,現在你能給我的,除了同情,別的什麽都不是。”

“我沒有在同情你!”遲子騫攥住紀瀾海的細腕,他捏住她瘦削的肩頭不讓她逃脫,他瞋目裂眥,“我就是想要你,我隻是想要你回來我身邊。”

瀾海低頭,修長白皙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子騫攥著她的五指,子騫也隨著她的動作低頭,那時雯嶠說的話閃過腦海:

“我曾見過一雙近乎完美的手,可以讓我毫不猶豫地承認,那一定是我見過最美麗的手。那雙手好像天生就適合放在什麽東西上任意操作、展示。”

“隻可惜我這輩子都無法再看一眼那雙手了,隻恨當初居然沒有人像為李斯特那般,為她做一個手模。”

他偏頭,以額角湊近她的側臉,發絲欲蓋彌彰地觸及,他不敢真的貼上她的麵頰,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她。

他害怕她像泡沫,輕輕一碰,這來之不易的一切便都成了幻影。

她的聲音虛無縹緲地傳來,“子騫,鬆開。”

他的五指如枷鎖般牢牢錮在她腕間,她掙脫不開。

“小九,”子騫終於不再糾纏,他已經年近三十,很是懂得成年人之間互拋籌碼的遊戲規則,“我們來打一盤吧,一局定勝負。”

“你贏,如你所願;我贏,你必須回到我身邊。”

沉默在蔓延,瀾海的深思熟慮被子騫略帶挑釁的聲音打斷:“怎麽?你是擔心贏不了十年都不曾碰過‘遊戲’的我嗎?”

不同於子騫投身於醫學領域不再回頭,瀾海偶爾還是會跟八連的前輩們聯絡,一起玩幾盤。舊傷仍在,可天賦使然,練習後的手速不會跟巔峰狀態差太多。

但論“天賦”,紀瀾海在遲子騫麵前,還是略輸一籌。

她當初有多崇拜他,現在被他打敗就有多沮喪。

子騫拉著瀾海離開這家破舊、卻仍保有他們那個時代的RPG遊戲的小網吧,後麵那幾個逃課組隊的孩子還想追上來跟遲子騫賜教,被網吧老板攔住了。

“別追了,他們早就退役了。”

“前輩,你認識他?”

“嗯,當年服務器排名前三的大佬,要不是十年前看過那小子的現場,一般人還真認不出他來。”被稱作前輩的中年男子遠眺,“當年的八連啊,塑造了多少傳奇人物創就輝煌,後來一群人老了,一個人瘋了,小的幾個不得不放棄了……那個時代,終究是回不去了。”

“為什麽啊?”十年前還在打醬油的孩子們絲毫體會不了中年男人的哀傷。

“這有什麽為什麽?!”暴躁中年男給問話那孩子一擊爆頭,“有多少熱血能留一輩子?”

孩子不服輸地嘀咕:“反正今年WCG重新開賽了!就在中國!我們要去奪冠!!”

“對!奪冠!!!”

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而他已找回她,她比夢想重要。

紀瀾海被遲子騫一個轉身壓在門背後的那瞬,她腦子都空白了幾秒。

一滴淚珠懸空墜落,遲子騫睜開眼,雙眶亦是通紅。

四目交接,一個堅韌倔強,一個果敢霸道。

又是一行淚不自主洇開,瀾海推開子騫,羞惱,卻沉默寡言。

子騫攬住她,將她困在自己的懷抱中無處可逃,他開口,念她留給自己的句子。

“我翻山越嶺來到火焰山,沒借到芭蕉扇,自是別去。”

“從此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必平。”

“整個銀河係的不如意,仿佛都因你來過我身邊。”

瀾海伸手去捂耳朵,子騫不讓,硬是湊到她耳邊要她聽:“瀾海,我沒有吻過別人。”

紀瀾海呆愣住,她的神情顯然是不相信的。

子騫一時間卻是懶得再解釋,強勢地把人打橫抱起,她的出租屋小而溫馨,幹淨整潔的臥室裏,被子疊得有棱有角。

他把人丟上去。紀瀾海劇烈掙紮著,子騫一手按住她一手抖開被子,把人撲頭蓋臉地藏進被窩裏。

“我去做飯,你給我老實睡一覺,什麽都別想,聽見沒?”他隔著厚重的被子壓在她身上,語氣是難得的凶神惡煞。

瀾海把臉從被子裏探出來,抗議:“這是我家!我想幹嘛幹嘛,現在我不想睡覺!”

遲子騫聽完臉上掛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手開始解袖口,“不想睡好啊,那我們來做點別的有意義的事……”

“遲子騫你變態啊!”紀瀾海縮回被窩裏,同居十年,她怎麽可能不清楚遲子騫的性欲會被如何挑起。

有一回她偷偷跟前輩們說,“子騫才不像別人那樣血氣方剛,他可是禁欲係。”

遲子騫那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給上了,那一晚上他**了她快三個小時,她苦苦求饒都不管用,餓著肚子哭喊著給他賠罪,說他最是血氣方剛,誇他又大又長,嗓子都叫啞了他才放她一馬去做宵夜。

還有一次是訂婚周年慶,兩人因為政治聯姻各方麵的問題冷戰許久,遲子騫索性連慶典都不來了。瀾海一個人麵對棘手的叔伯、精明的企業家們,回去等了遲子騫兩個小時他才出現。

他說他有緊急手術才趕不到,瀾海來了脾氣非要跟他理論好好談談。

那是兩人吵得最凶的一次,瀾海站在沙發上挑釁他,“全世界就你最累!就你最虛!”

遲子騫從來沒對紀瀾海發過火,聽到最後一句,男性威嚴被質疑,他火冒三丈地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他虛不虛。

紀滄江去世的時候,紀瀾海以為她隻剩下自己,以及對遲子騫無盡的思念度日如年。

可他竟然來了,還想要她回到他的身邊。

“其實我既開心又難過。”瀾海躲在被子裏碎碎念,“開心的是你終於來了,難過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開心。”

子騫沒有說話,過了好久,他才像是從冗長的思緒中脫身,長舒一口氣,“原來這樣才對。”

“什麽?”

子騫在她額頭留上一吻,帶門出去了。

做飯的時候他回想著跟瀾海重逢後的點點滴滴,心疼又忍不住嘴角上揚,帶著失而複得的喜悅。

之前她不在的時間,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麽是不對的。

在她剛剛細碎零星的話語中,他幡然醒悟——是生活,是他整個人生的生活都錯了。

所有情境、情緒都是真切踏實的,她存在在那裏,他才感覺到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我們去見林醫生吧。”晚餐的時候,子騫鄭重其事地對瀾海說。

瀾海低著頭,許久沒有動靜,子騫起身在她手邊蹲下,她偏過頭,兩眼帶淚:“好。”

子騫淡淡地笑開,今天他發自內心笑的次數比過去一整年都多。他把手掌貼在瀾海耳畔的頭發上,輕撫幾下安慰她,愛意多得快要從手心溢出來。

“可是,萬一等你恢複有關於我的記憶,發現你一點兒都不喜歡、壓根不需要我,要怎麽辦呢?”

“那我就讓林醫生再給我催眠一次,回到現在好嗎?”

瀾海愣怔,“為什麽是現在?”

“因為現在我很確定啊,”子騫湊上去咬了下瀾海無辜的下嘴唇,“我愛你。”

話畢他複又傾身吻上去,他不想跟她再有一分一秒,一絲一毫的分離。

子騫因為是院長已經不太需要收病人,行政事務可以交給下屬,他跟瀾海處理好一切事物,初八才去見林醫生。

瀾海緊張地等在診療室外,護士過來請她坐下休息兩次,她都仍是步伐沉重地在門口踱著。

是林醫生把門打開的,他請瀾海進去,然後為兩人帶上了門。

瀾海看到子騫坐在躺椅上,他的眼鏡已經被戴上,他低垂著頭看不見麵上的情緒。

瀾海不敢靠近他,她拘束地立在門邊,遲子騫頭也不抬地冷聲道:“還不過來嗎?”

“子騫,”瀾海慢慢走到他跟前,想要說話,“如果……呃!”

所有後話都被堵在吻裏。

“你為什麽要丟下我?我們可以吵架、可以冷戰、可以騙對方說再也不愛了!可紀瀾海你他媽憑什麽丟下我?!”

子騫就像一隻暴怒的獅子,他從來沒有發過這麽大的火,“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真的以為你死了!!!我都給你立了塊碑!你知不知道……”

他心有餘悸地抱緊她,“我們差點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我差點跟不愛的人不痛不癢過完餘生。”

“可是是你自己把我忘了啊!”瀾海哭著控訴,“出事前我們為了卓韶苡去你醫院工作的事情吵得有多凶你忘了嗎?是你自己說她比我好千百倍,是你揭開我舊傷疤說如果不是十年前的意外,你早就跟她告白在一起了!我成全你不好嗎?!”

“你怎麽會把氣話當真呢?”

“那你怎麽不知道那是我的心結!你既然還念著她的好,又正巧把我忘了!那我如你所願退出!多好?”

“瀾海、瀾海。”子騫抱著她,自己卻是痛哭流涕,“我太害怕了,怕你是真的死了。意識不清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做噩夢,夢到你跟我說你要走,夢到你一直哭,說下輩子再也不要跟我在一起了。”

“遲子騫,那不是做夢,那是真的,你昏迷那一天我在你床邊一直哭,那24小時好像比過去十年都還要長。”

“所以我忘記了,我不想記得你跟我說你要走,不想聽到你哭,不想聽你說下輩子都不要跟我在一起了。”

“……你可真是個王八蛋。”

“你也是個小王八蛋!”

“遲子騫!!!”

診療室的門被突然打開,在一旁聽壁角的林醫生跟小護士閃身,氣勢洶洶離開的紀瀾海才沒有注意這些細節,大步追上去的遲子騫亦然。

“喂紀瀾海!你自己耍脾氣丟下我你還有理了!”

“啊啊啊!遲子騫你自己精神出軌你還有理了!”

“我哪裏精神出軌過?!”

“你說別的女人比我好千百倍!”

“那比你好千百倍的女人我連手都沒牽過!”

“你開什麽玩笑你們都要結婚了!”

“我對別人性冷淡!精神潔癖嚴重得要命,你不知道?”

“……”

尾聲

瀾海發現自己懷孕是在大半個月後,她拿著驗孕棒從廁所出來,子騫淡定地看著上麵的兩條線道:“啊,懷孕了?恭喜你,要做媽媽了。”

聽聽這欠扁的口氣,顯然是不出所料。

瀾海恨不得把驗孕棒砸他身上,子騫幫她丟掉手裏的東西,環在她身後給她洗手,洗到一半他驀地倚在她背後吃吃笑起來,一陣比一陣更歡愉。

“恭喜我,要做爸爸了!”

瀾海也忍不住笑開,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

苦盡甘來,方得圓滿。

他們的孩子叫盡滿。

盡滿八歲的時候,有一天在爸爸的書房裏翻出了一個信紙,上麵寫了一首詩。

《縫春》

有一天 我們重逢在芳草地上

你的衣領別了花 袖口繞著帕

然後上蒼就這麽垂青於我了

他弄掉了你的花

恩賜我為你撿起

終於我 向著你 是連發絲都能數清地望

“噗”

真突然 我心中那道疤 裂開了

好像是有什麽 又再發芽生長

我笑眯了眼 同你搭訕——

“嗨,你針線活好嗎?”

幫我把這早春,永遠縫在心口好嗎

盡滿捏著信紙,撒開腳丫子跑向正在客廳陪妹妹玩耍的媽媽,“媽媽媽媽!爸爸寫的這首詩我全都看懂了!”

紀瀾海意外地接過兒子手裏的信紙,上麵是遲子騫的筆跡,蒼勁有力,她聽到兒子說:“原來妹妹的名字是這個典故!怪不得爸爸一直要我記得不是簡單的重逢的‘逢’,旁邊還有一個絞絲旁!所以妹妹的名字,是不是‘拿著絲線重逢在春天’的意思?”

遲子騫聞聲從廚房出來,正好聽到兒子稚嫩的聲音朗朗響起,瀾海笑眼望向他,“當初你執意要給女兒起的這個名字,真的是兒子說的意思嗎?”

遲子騫說:“你看了詩,還不明白嗎?”

——我早就將你縫在了我心上,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你出現的那個早春。

窗外,春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