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原西,眼睛裏明亮的光一動不動。原西心裏悲哀著:請走啊,走啊!――不,不要走,請求你!求求你!

原西覺得自己在那光亮之下,心繃得越來越緊,她幾乎要窒息了,目光不聽使喚地移向了站在門口回頭望她的藍生。藍生的眉尾挑動了一下,頭更偏了過來――他在等她站起來走過去。

四周寂靜無聲,1—2—3—4—5,藍生垂下了眼皮,邁出了腳步。隨著藍生的西服最後一縷藏青色澤的消失,原西的眼角多了一滴透明的水珠,她硬硬地不讓它滑下來,緊緊抿著嘴撅著頭,仿佛要恒久一樣挺著。

藍生是第一次來看她,也會是最後一次。原西知道――她今天的一切決定了這個結果。

這是一個春天燦爛的午後,原西陣陣地感到有東西在心裏撕碎了,留下來的碎屑是她要一輩子清理的。而且,她明確感到她是理不清的,也不可能會理清了。因為藍生的臉,藍生的手,藍生的西服,藍生的鞋子,藍生的眼睛……

原西終於撐不住地把臉貼在了桌邊文件夾後麵的空位上,藍生剛才不經意的把手放在那兒一會兒。原西閉上了眼睛,藍生的手很大很飽滿,臉伏在那上麵一定很溫暖。

兩個小時之前,原西在主管辦公室裏,頭低在兩個肩膀裏。她的主管雷霆震怒,語速極快地數落著她:原西的工作出了很大的錯。

主管語氣忽然慢下來,對原西說可能高層領導也已經知道了,下麵會怎樣處理,他也沒有底:“原西,你自己心裏準備好吧。”

準備好?原西是最低級的職員,那個意思不言自明。

原西回到走廊最裏麵狹窄的辦公室,坐下,心裏一片茫然。

高層也知道了,主管說過,那麽藍生一定知道了。

藍生,原西在心裏默默地重複叫了一遍。

“不要著急,慢慢來。”那個中年男人微笑著對原西說著。原西正汗流滿麵對著卡紙的複印機惱火,“你的情緒會影響它,勉強完成也質量不高哦。”他笑的時候,有很明亮的感覺,原西心裏一瞬間很溫暖了。

這是藍生,原西第一次遇上他時,他偶爾路過,正好看見原西在複印間的狼狽模樣。

那時,他不知道她叫原西,她也不知道他是藍生。她是最低級的職員,他是最高層的領導。

原西抬起頭望著窗外,陽光正從廣玉蘭茂盛的樹葉間傾瀉下來,斑斑駁駁的印在窗欞上,迷離的像新年晚會的燈光。那晚,原西認識了藍生,那個微笑著凝視她的男人。

那晚,藍生的手在原西的腰間輕輕環繞,他們在舞池裏。藍生的笑容一直在原西的額上閃爍,原西心裏永遠記得這個微笑。不管藍生是什麽人,原西隻認這個微笑,溫暖的,明亮的,對著她的。

電話鈴響起來,是人力資源處打來的,原西機械地回答了幾個問題,那邊就掛了,什麽樣的結果呢?

原西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個很小的水晶球是潔夢送的。她說水晶球能帶給你想要的人,每當她們談起男人,潔夢最後總不忘囑咐:把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她一臉正正經經的樣常逗得原西牙疼。

但在新年後上班的第一天,原西認真地把球挪到了桌子的中央。

慢慢地,原西覺察自己心裏多了一層紗,若有若無,有一種看不清的憂鬱,總會莫名其妙地想哭。

藍生在某個夜晚的電話裏說喜歡她,那層紗就在原西心裏綻裂開了,鮮活的像早晨的玫瑰,輕盈的,柔美的,像夏夜的風一點點拂過原西從不敢想的心事。那心事就舒展開來,幽幽的,在心裏開始吐出芳香,慢慢地濃烈,直到原西熱熱地低下了頭。

原西沒有回應,她不敢回應。最美好的東西也意味著最深刻的傷害。她怕的不僅是他,更怕的是自己。

東西整理得差不多了,原西開始在電腦上刪除自己的文件。一排照片在螢幕上衝她射來,是公司職員一起在海邊度假的留影。原西清楚知道,按她的身份是不可能有機會去的,一定是藍生要帶上她的。

螢屏上藍生微微斜著臉,背後是海灘和天空,水天在他的肩頭交接。他正在微笑,是那個溫暖明亮的微笑。

那一天,原西明白自己的心無可救藥了,她的世界也就跟著無可救藥了。

那一天,原西默默落在最後,而藍生自然必須大步走在最前。原西的目光在藍生的背上,但他們之間隔著一行人。原西明白當然不止是這很多的人,很多的陽光,很多的空氣,更還有很多的距離,很多的規則。

無論她怎樣向前行進,她是永遠也不可能走得到他身邊的。

原西伸出手輕輕蓋在藍生笑容**漾的唇上,熒屏暖暖的,猶如他一直在她心中的感受。

當她還在大辦公室裏的時候,屬於她的空間是門後異常狹小的角落,她修長的身子必須側著才能鑽進去。一次,藍生在經理和主管的陪同下走進來,他的眼睛一直在尋找,當他最後找到原西時,原西的身體擠在了堆得高高的文件夾後麵,這是原西要完成的工作。

然後原西搬了辦公室,很小,但是清淨舒適。她的桌子正對著窗,窗外有廣玉蘭和冬青樹叢。每次原西疲倦不堪時,就會抬起頭,看看廣玉蘭墨綠葉子投下明暗的剪影。然後她就會想起那個在電話裏近得摸得住心跳,在工作中卻見不上麵的人。

雖然他們在同一座樓,原西從沒有去過藍生的辦公室。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等級,那個豪華的地方怎樣都不是她可以出入的,自然在她這裏藍生也不可能會出現。

藍生的笑容在光屏上不見了,原西檢查了一遍,電腦裏已經沒有任何她個人的東西了。原西心裏湧過來一句話:就像我從沒到這裏生活過、感受過一樣。

有輕輕的敲門聲傳來,原西很吃驚,到她這裏來吩咐她工作的人從來不認為需要這樣的禮貌。她遲疑著是不是聽錯了,聲音再一次想起,原西才開口說著:請進。她站起身要走過去。

藍生站著,原西卻坐著,剛才看見他的一瞬間,原西驚慌地跌坐了下來。

藍生目光敏銳地聽著原西的回答,此刻原西的感受全部在她的語言裏顯現出來,她明顯感覺到自己亂了。

“這是你想的?”藍生語氣柔和地問著。看到原西的眼神,藍生接著說:“那你知不知道,你就再也沒機會去麵對出錯後的壓力和困境,並學習振作和贏得信心,這很重要!原西,它會影響到你將來的職業和生活的。”停頓了一下,藍生接著說:“我不要你這樣逃走,我給你機會,我給你時間,我要你聽我的!從頭開始!”

藍生不容置疑地說著,原西抬起了頭望著他。他走近來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他們向我匯報時,我就猜到你會這樣做的,逃!這就是你想的!很多問題你都是這麽想的!””

被說中了心思,原西隨即低下頭慌忙躲著藍生那光亮的眼睛。

藍生的手放在了原西的頭發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小原西,是我讓你這樣的害怕,以致要逃開嗎?”

原西僵住了,她的眼睛停頓在藍生胸口的扣眼上。

藍生是對的,正是在這樣的時候,原西更應該想法留下。錯誤就要由自己來糾正,並要讓自己努力重新站起來,對於現在的她是多麽重要。何況,藍生突破了規矩,此刻來到這裏,站在這裏,明確無誤表示對她的支持。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的。

“不要”原西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深深低下了頭。

她看著藍生的腳往後退了退,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藍生的腳再次走近來“為什麽?原西,告訴我,為什麽拒絕我?”

原西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我不能夠的。”

“怎麽不能夠,我在這裏就一定可以!經過這一次,你當然會很出色很優秀,會讓人羨慕……”

“不要這樣”原西幾乎叫了起來,她打斷了藍生的話。

“原西,你要明白,其實一切還是要你自己完成的。我喜歡,我就在這裏給你一個機會。相信你一定行的,你要努力,讓自己相信!讓別人也相信!”

原西望著藍生。此刻,他離她多麽的近,可以聞到他淡淡的煙草味道,可以看清楚他明亮眼睛上黑色的睫毛。在那些極其孤單又疲憊的加班的夜晚,她曾無數次想過能像現在這樣的接近他,聽他講話,或者隻是看上他一眼。

“你說的,我都知道是正確的,也是我應該做的。”原西沉靜地說道:“我不能夠留下來是因為……我不可以愛你,我做不到!”

幾天後的上午,原西手裏捧著一個盒子走出了大樓。盒子裏是潔夢的那個水晶球,它真的帶著她找到了那個人。

留下來,成為他的情婦,按照他給她設計的路走,獲得他說的成就,就會變為他造就的眾人羨慕的優秀女性。

原西懂得自己是愛他的,然而,這條路途是她走不下去的。

原西知道自己的身後有一雙眼睛看著。在那天,她對這那雙眼睛懇切地講過:讓我走,求你,放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