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行走是因為我嫁了一個經營戶外用品的男人,中專畢業後我到他的店當了會計,兩年後我們成了夫妻檔。

我是那種外表特別普通的女孩,但內心卻充滿了火熱的**,我向往不尋常的生活,期待不斷的變化。這使我跟酷愛戶外行走的他不謀而合。

每年一到七八月份,進入行走最好的季節,我們就把店關了上路,這讓我們很多的同行都佩服不已。我跟丈夫都是那種不太愛說話的“悶人”,所以,我覺得這種默默地在路上行走的感覺,特別適合我們兩個人。

很多時候都是我們倆一前一後悄悄地趕路,隻有在到達指定宿營地的時候,我們才會在支好的帳篷裏久久地擁抱。他不會溫柔,我也是個不懂得溫柔的女人,我隻知道跟他擠在一頂帳篷裏,在寂靜的森林裏聽鳥叫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滿足。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固執起來像個孩子,有時候我更像是他的母親,有著堅忍不拔的毅力和寬厚的母性,為他的前行做著不講任何條件的讓步。可我沒想到,我對他的縱容卻鑄成了大錯。一次在天氣預報已經警告說有暴風雨的情況下,我仍讓他牽著我的手走進了一座大山,我們本想在天黑前趕到前麵的村落,可是洪水截斷了山路,我們隻好另辟蹊徑,結果轉來轉去迷了路。

一陣突發的山洪把我們衝下了山坡,我右胳膊骨折,而他卻被山上衝來的倒木撞到了頭部,我抱著他,拖著他,好不容易把他弄到了公路上,我讓他再堅持一下,天亮有汽車路過,我們就有救了。可他抓住我的手,滿臉遺憾地對我說:“早知道這麽早就會離開你,我應該讓你生個孩子才對,我不在了,至少孩子還會再陪你走。可現在來不及了,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話還沒說完,他的眼睛已經向上翻去,嘴角、鼻子都流出了黑黑的血,我知道他不行了,可我不敢相信他會真的就這麽走了。我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在冷冷的風中飛濺著眼淚,可是除了感覺到他在我的懷中慢慢變涼,我毫無辦法。

就這樣,28歲時我失去了丈夫,我們倆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我們安靜地在自己的生活中行走,卻沒想到會遭遇這樣的生死離別。

一個人的約會

失去了他我們的店還在繼續開著,在這個不大的城市,每個角落都有我們忠實的客戶和朋友。

沒有了他,我依然堅持他在時的習慣,每年的七八月份,把店門鎖起來,一個人背著行囊上路。在路上,我也不斷遇到“行走”的夥伴,他們的食物和帳篷都無法讓我動搖獨身行走的信念,我拒絕了他們的相邀,一個人在星空下默默地獨行,那是我自虐般的享受。

我特別喜歡那條曾經暴發了山洪、奪走了我丈夫生命的山路,我不斷地到那兒去盤桓,有時候就把帳篷搭在那橫七豎八的倒木中,我想象著丈夫地下有知,應該會跑到這兒跟我幽會。寂寞苦悶的時候,我不知道這種日子如何才能熬過去。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在路上遇到山洪,也許那就是我解脫的時候,我心裏甚至隱隱地盼著那一刻。

果然這一天終於讓我給盼到了。在聽到將有山洪暴發的消息後,我迫不及待地背上行囊向山裏走去,那步子快得像趕赴丈夫的約會。是的,我是在趕赴他的約會,這次要是能夠如願,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

我在網上給母親發了一封郵件,把銀行的賬號和密碼留給了她,我想善後的事兒得由她老人家出麵收拾了。

我在狂風怒吼的山路上奔走到深夜,然後把帳篷搭在了一個山坡的下麵,看著外麵越來越大的雨點,我心裏有了馬上就要解脫的快感。我心裏喊著:“讓暴風雨快點來吧!”然後縮進睡袋,安詳地閉上眼睛,那一刻我的腦海裏全是丈夫的臉龐,“親愛的,我馬上就來陪你了。”我祈禱著忘記了一切。

陌生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我被鳥的鳴叫給驚醒了,睜開眼,麵前是一個高大的男人,在衝我微笑。

我嚇壞了,連忙爬了起來。往下一看我的那頂小帳篷已沉溺在坡底,隻能隱隱看到帳篷的尖頂在水麵上晃動。“嗨,你好,是我救了你,你肯定是第一次出來宿營,帳篷哪能搭在坡底呢,況且,這樣惡劣的天氣,你也不該獨自一人跑出來,要不是我發現了你,你現在已經是一條魚了。”“可是你破壞了我的計劃!你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你為什麽要救我?!”

他顯然很意外,眨巴眨巴眼睛,抓抓腦袋,一副無辜的樣子,“噢,對不起,如果我打擾了你,請你原諒。可是,你這麽年輕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不再說話,賭氣地把睡袋收拾起來,頭也不回地往森林深處走去。

大約走出了二三十裏,我身後突然傳來一連串痛苦的“哎喲”聲,一回頭才發現那個討厭的男人一直在跟著我,隻是不知為什麽他捂著腰停在距我大約五六百米的地方。看見他痛苦的樣子,我有些不好意思,大聲問:“你怎麽啦?”“對不起,我……我大概腰斷了,昨天晚上從水裏往上拖你的睡袋的時候,被一塊滾下來的石頭給撞了一下,當時不怎麽疼,可現在越來越厲害了。”

我把他扶著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我的指南針給丟了,手機進水沒法打,他所有的工具包括行李昨天晚上都因為救我被山洪衝走了,我們跟山外失去了聯絡,連方向也辨不清了。

天色越來越暗,我不知道該想什麽辦法才能擺脫困境,哭了起來。那個男人反而鎮靜下來,囑咐我找點樹枝先生一堆火,然後去找點吃的。

夜很快就降臨了,我坐在那堆火前瑟瑟發抖,他看見了,示意我到他的懷裏去,開始我還拒絕,可後來他艱難地挪動著身體把我擁在胸前,那種溫暖很快讓我平靜下來。望著跳動的火焰,聽著耳邊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沉重的呼吸聲,我突然想起了已經離我而去的丈夫,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他平靜地對我說:“對不起,你別緊張,我是個好人。我叫李昂,是大學教師。我也喜歡行走,尤其喜歡一個人行走。可我沒想到會遇上你,一個獨自行走的女人,我救了你,你不謝我沒關係,隻是別再拒絕我,把我當好朋友,好嗎?”

麵對這個男人的真誠,我蜷縮在他越來越溫暖的懷裏平靜了下來。那一刻我想我隻是個女人,一個沉陷在喪夫之痛裏難以恢複、對一切都失去了希望的女人。那天我在李昂的懷裏睡著了,那是丈夫死後我睡得唯一的最踏實的一覺。

森林救援

天亮後我們根據太陽升起的方向辨別出了方向,我帶著李昂開始了艱難的跋涉。為了輕裝上路,我們把所有的隨身物品都丟掉了,而李昂腰部的傷口因為沒有得到及時處理開始惡化。

為了幫他止痛,我采了一些草藥用嘴巴嚼出汁來給他敷在傷口上,這些草藥有些輕微的毒性,嚼完以後,我的嘴唇又紅又腫,還燒起了大泡,可李昂卻說我這樣看上去比原來性感多了。我特別佩服他的毅力,在那樣痛苦的情況下他走了那麽遠,一路上還不斷地跟我幽默逗我開心。

走了一段,李昂在一塊石頭上躺了下來,說:“這樣不行,我倆必須有一個得先走出森林,請人來救我們,否則我們兩個都會餓死在這裏。我在這裏等著,你趕快走,天黑前一定會走出去,到那時你再來接我,我……我是真的走不動了。”

雖然我不放心讓李昂一個人留下來,可也沒有什麽好辦法,我隻好把他安頓在那塊大石頭上,一路做著記號往森林外跑去。

等我跑到了公路上,找到了一幫出來宿營的人,回頭再去找李昂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盡管我離開李昂的時候在每段路上都做了記號,可森林裏的雜草和枯枝敗葉還是把我搞得暈頭轉向。還好我們十幾個人分成了扇形,按我指定的目標,拉網式向前尋找,終於,當森林裏最後一縷光線消失在樹梢的時候,我發現了躺在大石頭上已經因為脫水而昏迷過去的李昂。

把李昂送到醫院,醫生告訴我他腰部的傷口不太嚴重,隻是皮外傷,真正可怕的是他斷了兩條肋骨,並且都在身體左側,需要馬上手術。醫生以為我是他的家屬,讓我去交押金和在手術單上簽字。望著還在昏迷中的李昂,我鎮靜地簽了字。

愛的真諦

三個月後,李昂可以在跑步機上疾步如飛了。在一次我們又相約出行之前,他在一家西餐廳請我吃飯。很奇怪,那天他穿得很正式,而我卻隨意,一如我往日的風格。

吃著吃著,他突然拿出一枚光彩奪目的鑽戒遞給我,而且當著餐廳那麽多人的麵,他竟然單腿跪了下去。為了讓他盡快地站起來,我紅著臉答應了他,可事後我對他說:“李昂,你可要想好了,我是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而且,我長得不好看,學曆也不高,你確定跟我在一起是你理智的決定而不是一時衝動嗎?”

他眨著眼睛想了好久,然後說:“我確定娶你的想法是理智的,不過我不太讚成你對自己的評價。你丈夫的去世對你而言是一件不幸的事兒,但你沒有理由不好好生活下去,你有權力選擇生活得更好的方式。我覺得你很美,特別是你的善良和你的意誌,我喜歡你這一點。我知道我需要什麽樣的女人做妻子,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別忘了我們可是生死之交,隻是我無意中救了你,你卻很用心地救了我,我們應該是得到最多祝福的一對。”

兩年後,我們的兒子出生了,兒子和我的前夫同名,李昂說,要用這一特殊的方式紀念深愛過我的人。是的,就如李昂當初勸解我時所說,愛的真諦是讓對方幸福,前夫雖然逝去了,但他的愛並未逝去,他會在天上守候著我,因我的幸福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