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都難免會遇到“身邊統計學”的信奉者。

每當有人批判某些不良現象的時候,總會有人跳出來說:“我身邊就沒有這種事啊!”

每當有人質疑某些觀點的時候,總會有人跳出來說:“我身邊的人都是這麽想的啊!”

每當有人指出某些群體所麵臨的困難的時候,總會有人跳出來說:“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啊!”

每當有人反對某些群體的言論或者行為的時候,總會有人跳出來說:“我身邊的人本來就是這樣的啊!”

諸如此類的言論幾乎在每一個平台、每一個環境之內都隨處可見。而且,幾乎所有和發表這種言論的人爭辯的正常人都無法得到有益的結果。

“身邊統計學”自然不是真正的統計學,而是一種戲稱。

它的寓意很簡單,就是指某些人用自己身邊的一切人、一切事物、一切觀點來衡量一切、評判一切、代表一切的一係列觀念。

信奉這種觀點的人會認為自己能看到的、能聽到的、能接觸到的人、事物或者觀點就能夠衡量一切,甚至能夠評判一切、代表一切。在他們的觀念之中,自己身邊有的人或者事物,其他的環境之中也都必須有;自己身邊沒有的人或者事物,其他的環境之中也不可能有,甚至必須沒有;自己或者自己身邊的人認為正確、合理的觀點或者事物,在其他的環境、其他的群體之中也必須是正確、合理的;自己或者自己身邊的人認為錯誤、不合理的觀點或者事物,在其他的環境、其他的群體之中也必須是錯誤、不合理的,甚至是不應該存在的。

他們多半沒有主動接觸自己認知範圍之外的人、事物或者觀點的意願,甚至沒有理解自己認知範圍之外的人、事物或者觀點的能力,更不可能接納自己認知範圍之外的人、事物或者觀點。他們大多隻願意生活在困住自己的信息繭房裏,不願走出去,不願被任何原本位於信息繭房外的人或者事物打擾。

久而久之,他們便隻會以自己所處的信息繭房內的一切來要求整個世界上的一切人、事物或者觀點,甚至認定一切不符合自己的信息繭房內的標準的人、事物或者觀點都不應該存在。

諸如“身邊統計學”之類的觀念,最大的危害就是反智化。

這樣的觀念會進一步強化諸多足以導致反智化的具體行為,並帶給信奉它的人更加強大的迷之自信。

隻要是清醒的、有正常的求知和思考能力、有最起碼的了解與自己不同的其他人的意願的正常人,都應該明白“自己身邊不等於整個世界”這一條最基本的常識。

即便是生活環境相對再廣闊的個人,其生活環境也不可能與整個世界等同。任何一個人都有難以接觸到的生活環境或者領域。在不同的環境中生長、生活的人,認知範圍必然是不同的,衡量同一件事物的角度和標準也很可能是不同的,對同一種觀點的看法更可能是相差甚遠的;從事不同領域的工作的人所擁有的知識、技能自然也是不同的,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人和事物也同樣是不同的,所形成的思想觀念自然也可能是天差地遠的。

但是,諸如“身邊統計學”之類的觀念會從一個人的大腦中強行抹除這種原本顯而易見的常識,甚至有可能把人變得沒有任何分辨不同的能力。大腦中完全不接受任何與自己不同的人、事物和觀點的人,隻能和整個現實世界格格不入,隻能在自己的小圈子裏原地打轉。因為,他們的精神世界是單調的、匱乏的,還有可能是空虛的。

連顯而易見的常識都拒絕接受、拒絕承認,是一種有危害的愚蠢。它不僅是愚蠢而不自知,甚至有可能是以愚蠢為自豪。

另外一點顯而易見的危害,則是“同理心”的普遍喪失。

不理解、不接受任何不同觀點的人,自然不可能去理解和接納那些持有和自己不同的觀點的人,更不可能理解那些完全位於自己的認知範圍之外的人;隻對自己的同類或者自己的認知範圍之內的事物感興趣的人同樣也不可能去理解任何與自己不同的人。根本看不到不同的人的人,自然更談不上理解和接納不同的人。

諸如“你富,你就有罪”或者“你窮,你就活該”之類的簡單、粗暴、專斷的思維,就是僅僅憑借相對的財富多少來劃分人與人之間的不同的產物。諸如“我身邊的人都很有錢”或者“我身邊的人都窮得活不下去”之類的“身邊統計學”產物更是會讓這種簡單、粗暴、專斷的思維在沒有能力或者意願思考的人的腦海中根深蒂固。

相對於個人財富這一擁有相對比較明確的評價標準的維度,那些幾乎沒有統一的、明確的、公認的評價標準的維度或領域更加複雜,不同人群之間的分化和對立也就更加多樣、更加混亂。不同的人之間被無數道人為製造或者無意中形成的無形壁壘分割成無數不同的群體,任意幾種不同的群體都很可能擁有不完全相同、甚至天差地遠的思想觀念。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壁壘令不同的群體之間的隔閡逐步加深,不同的人所處的個人環境也很可能隨之變得越來越狹窄。而且,“身邊統計學”的適用範圍變得越小,它對個人所施加的影響力也很可能會變得越大。認知範圍的狹窄,正是導致思維僵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比起連最基本的文化知識都沒有的“睜眼瞎”,看不到也不肯去看任何不同的人、事物和觀點的“睜眼瞎”更值得警惕。因為,它的危害相對不容易被發覺。

沒有多少正常人希望自己生活在一個到處都是壁壘、到處都是對立、到處都是完全不能進行正常交流或者沒有進行正常交流的意願的人的世界裏。

不想讓自己所處的世界變成那個樣子,至少要先從自己做起。最起碼,不該認為自己的生活環境就等於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