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的情事是一首情詩要像徐誌摩那麽癡要像對押韻的堅持要加載文學的曆史要這段情感動他人名噪一時讓這一首解構擁抱的詩感染這誤解愛情的城市
——方大同《手拖手》
車終於停在我熟悉的楓林外。我曾經把它比作為我的囚牢,現在看著卻像是告解室。我下了車,鄭開奇在後麵跟著我。我讓他回去,他說他以前很遺憾沒有跟著他的女朋友走到最後,現在他想試試看。他要陪我去看那個男人,說萬一要有個什麽事情,他可以保護和安慰我。
我心裏想,這個事情自始自終,最需要保護和安慰的是秦紹。可我也不再和鄭開奇說什麽,他在完成自我救贖的最後一步,當他做完了所有的事項,他就會放下心頭的那個姑娘了。
我慢慢走到鐵門外,按了一下門鈴。管家激動的聲音傳來:“盧小姐,您終於回來了!”
對,我終於回來認罪了。
門很快被打開。我看見大棚依然支在草棚的中央,走進房子裏,七彩的房間門還是沒變樣。管家跟在旁邊,輕輕地說了聲:少爺很快就回來。他看了眼鄭開奇,又看了看我隆起的肚子,默默地端了一杯普洱茶,招待鄭開奇坐了下來。
我慢慢地上樓,一間一間打開熟悉的房間。房間裏的布置都沒有變,甚至連掛件什麽的都沒變。我走進書房,電腦桌收拾得幹幹淨淨,隻放著一本《小王子》和一張光盤。光盤是送給他的聖誕禮物。隻不過光盤的盒子外貼了一張我們在老家山上拍的的合照。我記得我故意用我手機拍的,就是防止留下任何念想。沒想到他偷偷發送了照片到他手機裏。照片裏,秦紹站在我身後,眼裏是安定而從容的光。
我不知道秦紹為什麽會喜歡看《小王子》之類的書。我翻開看,裏麵掉出了一張書簽。書簽背麵寫著幾行字:
我是小狐狸,然是小王子。她馴養了我。於是她成了我的唯一。
我眼淚決堤,終於控製不住自己嚎啕大哭起來。我認識他快一年的時間以來,他從來沒叫過我的名字。原來,我在他的心裏叫做“然”。我曾經生無可戀,為了錢跟他說了小王子的故事,我沒想到他卻記在了心裏,還如此用心地閱讀了。
淚眼朦朧裏,我看見秦紹站在書房門外,腳上的皮鞋還沒來得及換,一派風塵仆仆的樣子。整個人消瘦得有些單薄,唯獨眼神還是和以前那樣冷冽。以前,我看見這樣的眼神時,以為他肯定討厭死了我。現在我不怕了,即便他討厭我又如何,我本就是個該被詛咒的壞女孩。我幹盡了缺德事情,難道還要奢望別人用炙熱的眼神望向我?!
我哭著鼻子站起來,慢慢地走過去,抱著他,靠在他的肩上說道:“對不起,秦紹,對不起。”
秦紹沒有回抱我,隻是直直地站著。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肚子裏的孩子都趁機翻了個個兒。我看著麵無表情的秦紹,心裏突然生出一絲怯懦,隻好涼涼地撒開手,低著頭站在他的麵前。
他盯著我說:“你這次回來又準備要幹點什麽出來?”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說道:“沒有,我就是回來看看你。”
他冷冷地說道:“好了,你也看完了,你走吧。”
這是秦紹第一次讓我離開他。以前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做出再惡劣的事,他都沒有讓我滾蛋。我這一年來,常常想法設法地遠離他,避開他,事到如今,我習慣了他的步伐和手裏暖暖的溫度,秦紹卻終於放手了。
好似有人在耳邊打了個響指,燈光唰唰地打開,幕布漸漸地拉下。入戲太深的我情緒剛入佳境,觀眾已經紛紛離場。
我說:“秦紹,我都知道了,你妹妹的事情,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錯了,我不希求你原諒我……我替我父母向你妹妹道歉……我以後再也不做讓你生氣的事了。我會贖罪的。……”
斷斷續續地,我都不清楚我到底要表達什麽,我曾經在溫嘯天麵前有如天賦異稟,滔滔不絕地能說一堆一堆的情話,可現在我的喉嚨像是被打了麻藥,舌頭已被打了死結。
我怎麽說我愛他?!我有什麽資格說愛他?隻憑借他跨越過那麽多的恨來愛我,我就可以一樣跨越那麽多的罪去愛他嗎?相愛了,卻不可以擁抱;想念了,卻不可以擁有;牽了手,卻不可以親吻;對視著,卻不可以撫上他的眉眼。這樣的愛太傷人太痛苦太虛幻了。
秦紹說:“你是同情我,所以中斷和別人的戀情,特意過來寬慰我的嗎?我不需要。你老說孩子是你一個人的,好,我答應了,你和別人好好把他撫養長大吧。你要我原諒,我就原諒你,你要向我道歉,我也接受了。你還有什麽沒滿足的願望,一次性都說了吧。你這樣的人,對付我對付得駕輕就熟,我消受不起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我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所有人,哪怕曾經愛你到容忍你對他做盡所有的壞事毀了他所有的幸福,當抽身離去時,都隻剩下涼薄的背影。
我倔強地看著他,心裏知道在漫長的未來,我將拖著自己沉沉的影子,孤獨地在生命的荒漠裏蹣跚而行。我沒有指南針,也沒有幹糧和清泉,我僅靠自己模糊的視線,望著遠方飄渺的海市蜃樓。眼裏萬象成空,耳邊大音無聲。嚴苛的歲月終究把我的青春奪去,我瞬間感到一日白頭,牙齒搖搖欲落,皺紋瘋狂滋長。在這一場青春的洗禮裏,我經曆了最痛徹心扉的愛情,它是如此的撲朔迷離,差點讓我誤以為它不能稱作愛情。可當它枝繁葉茂開花結果,卻被歲月連根拔起,我連呼吸都痛了。
青春的祭奠和葬禮終是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殘忍。
我摸著肚子,對他說:“秦紹,孩子的名字你起了嗎?”
秦紹盯著我不說話,他經常對我無話可說。我不知道他是被我噎得無語,還是不屑於說。
我慢慢地往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心裏被大劑量的不甘心驅使,回了頭又說道:“秦紹,剛才孩子見到你的時候,踢了你一下。他想你了。”
秦紹看著我,連眼眶都是紅的。
我說:“其實我早就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如果男孩就叫秦小紹,女孩就叫盧小然。我一直希望他是個男孩兒,這樣他就能姓秦了,可是你上次說孩子肯定是個女孩兒,而且長得跟我一模一樣。我有些失望,因為你總是對的。”
秦紹突然快步地走過來,攬過我的肩,瘋狂地吻上了我。我熱情地回吻著,像是海浪眷戀著沙灘,像是蝴蝶眷戀著鮮花,像是藤蔓眷戀著大樹一樣。想說的情話是那麽欲說還休,希冀的未來是那麽求之不得,天地遼闊我們卻畏懼給愛情容身之所,江海無垠我們卻不敢讓大浪淘去所有的愛恨情仇。
我們隻好親吻,這是我們能走得最近的方式了。
然後,秦紹推開了我。他又冷冷地看著我,說:“你走吧。樓下那個,看著是個老實人。好好過日子,不要再跟以前一樣愛折騰了。沒人能像我一樣,經得起你鬧。”
我點點頭,明白最後連他也經不住我鬧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間。每一步像走在又細又尖的老虎凳上。我知道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會到達一個叫做“孤墳”的終點,那裏荒草叢生,餓殍遍野,蚊蠅繚亂。即便早知這樣的結局,我卻仍然這麽義無反顧地走著。
一樓的大客廳裏,鄭開奇已經喝幹了一壺茶。他見我下來,緊張地上來問我,談判進行得怎麽樣。
我輕輕地說:“再也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談判了。我把我的人生全賠光了。”
鄭開奇忽然拉開我,快步地跑上樓,邊跑邊說道:“我去找他。”
我連忙急著跑上去拉他,他著急想甩開我,稍稍用了點力氣,我重心一個不穩,身子往後仰去,從樓梯上滾了兩圈後,重重地落在一樓大理石上。
我躺在冰涼的地上,看見鄭開奇慌亂地跑下來,我又看見秦紹僵在二樓的樓梯口。我想說點什麽,可是當我的手碰到地上的一灘血之後,我也終於慌了。
鄭開奇想抱著我起來,秦紹忽然從他身後推開他,蹲下來小心地抱起我。
然後他快步地衝向車庫,我記得上次他也是這麽慌張地抱著我把我送到了醫院。現在我這麽沉,而他瘦了這麽多,不知道還受不受得住。
趁我現在還有點意識,我吐著氣在秦紹的耳邊說道:“秦紹,如果兩個人隻能保住一個,一定要保孩子。我死了沒事,真的。你一個人把孩子撫養長大。”
管家已經把車開了出來,我被秦紹抱在懷裏,小心地進了車。秦紹咬著牙說道:“你怎麽能死?你先得把我鬧騰死了,你才能安心吧。”
秦紹說話都很難聽,我以前老是覺得他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現在我知道,這樣的話換個角度來理解,其實是老男人的粗糙情話。
我說:“秦紹,我從來沒這麽感激過,上天能賜給我這麽一個孩子。你一定要答應我,先保孩子。”
秦紹冷著臉說:“你留點力氣自己和醫生說去。我不要孩子。她肯定和你一樣,隻會折騰我。”
我知道秦紹又說狠話了。他明明那麽喜歡孩子,連看兒童房的裝修都透著歡喜,怎麽能這麽硬著脖子口是心非呢。
醫院很快就到了。我被送進了檢查室。秦紹被留在了外麵。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病**,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堅持的動力,昏迷過去了。
醒過來時,我看著白晃晃的燈光,有一時的恍惚。一清醒過來,我立刻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肚子。幸好,肚子裏的寶寶沒有離開我,我籲了一口氣後,才看見坐在我旁邊的秦紹。
他牽著我一隻手,已經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睡容。以前他總是起得比我早,似是一點動靜就能把他吵醒。
這一次,他好似經曆了一次大風浪,睡得很沉,連我轉了個身看他,他都不知道。
管家輕輕進來,手裏拿了一條醫院的毛毯。我對他點點頭,表示了謝意。管家笑了笑,壓著聲音道:“盧小姐,少爺一直疼著你。您不要再離家出走了。這幾個月,少爺嘴上不說,但心裏難受得很。”
我在秦紹家住的一段時間裏,鮮少和管家有交流。他謹守著他的職責,對我禮貌有加,從未逾越過一步。現在忠心耿耿的他最終還是為了他的少爺幸福,主動提醒本不該由他出麵幹涉的事情。對此,我表示很意外。
我用氣聲說:“我從來不知道,我對他是這麽重要。可能是因為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太糾結了,才會讓他這麽在乎我。我想,你跟了他這麽久,應該清楚我們倆之間的恩恩怨怨。”
管家搖搖頭說:“盧小姐,自從您住進來後,少爺改變了不少。以前少爺有睡眠障礙症,還是被您治好的。所以盧小姐,不要隻想著過去不開心的事,多想想您和少爺兩人之間美好的生活。我相信,您一定也記得那些。”
我看著彬彬有禮的管家,如同我的老師和家長,語重心長地和兒女們談論有關於愛情和傷害,原諒和遺忘的話題。語言是樸素的,情感是真的。他說得對,我和秦紹之間有太多的糾葛,早已繞成了一團雜亂的毛線,有的還打上了死結。我總是被這些死結困在原地,我以為它們綁住了我。可是我從來沒想過,隻要我願意過更值得的生活,我就可以從死結的縫隙裏鑽出來。這一次的摔跤提醒我,生活到處都是可怕的陷阱和意外。也許有天我會遭遇車禍,又或者有天秦紹會染上惡疾,如同我的父親母親一樣。生命如此脆弱,轉念之間就能陰陽相隔。而我們卻總被又遠又長的未來牽絆住,奢望時間能救贖我們,奢望總有一天我們會放下。可是,要是知道我們倆人任何一人遭遇了非命,另一方都會後悔我們的退縮和不作為,會想,當初我們為什麽不夠再勇敢一點點。
我勇敢地和管家說道:“我明白的。謝謝。”
管家又笑了笑,輕輕地走出了病房。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秦紹才醒過來。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頭上的營養液是不是見了底。其實護士都有巡視,他太緊張了,總是放心不下。現在想來,初初認識他時,他總是如泰山般穩重,似是穩操勝券;後來他對我的事反應越來越過度,讓我都開始有辦法鑽空子控製到他。我內心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我才敢大張旗鼓地利用他的在乎,做一些極端的事情;而我也熱衷於用各種不羈的舉動來挑戰他的極限。原來在很早的時候,愛情就開始萌芽,隻不過長在戈壁灘上,沒有人精心澆灌,風雨滋潤,雪霜浸染,苦命掙紮過,差點雨打風吹去,卻還是茁壯地生存和成長起來了。
我說:“不是說你有睡眠障礙症嗎?怎麽睡得這麽沉?”我想起之前我們剛認識不久時,他把我叫去,隻是讓我充當抱枕的功能,我以為是怪癖,沒想到他還真有這樣的病。
秦紹拉了一下被角說:“碰上你之後,每次動不動都要我出麵收拾殘局,一忙活就睡著了。”
我笑著說:“原來我闖禍還有這副作用,那以後爭取多闖闖。”
秦紹瞪了我一眼,說:“沒完了是吧?還沒從醫院出去就亂說話了。”
我吐了吐舌頭,岔開話題:“醫生怎麽說啊?孩子沒事吧?”
秦紹表情微微放鬆了些:“放心,我說過孩子像你。折騰完,明白健健康康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我掙紮著起床:“那醫生說孩子是男的是女的了嗎?”
秦紹幫我坐起來,在我身後放了個軟枕頭後說:“上次不是說了嗎?醫院不能告訴孩子性別的。”
“切,這時候你跟我來扯這一套,鬼才信。”我不屑地看他。
“既然你那麽關心,那你自己問醫生去。”
“你不關心?”
“我關心性別幹嘛?對我來說,男孩女孩都一樣。”
“什麽啊,裝修的兒童房是橙色的,多刺眼啊。看著都鬧心死了,要是孩子繼承你,得個睡眠障礙症,再看這顏色的房間,這輩子怕是都治不好。”
“你上次說貝克漢姆維多利亞他們的孩子,秒殺宅男宅女的兒童理論呢?”
“忽悠你的都沒聽出來。你算哪門子精英啊?”
……
出院那天,是個涼爽的天氣。外麵下著點細雨。窗戶一打開,外麵清涼潮濕的風吹了進來,醫院裏的消毒水味也稀釋了不少。我抱著肚子坐在窗邊,吹著撲鼻而來的自然風,心裏有著淡淡的愜意和安寧。
秦紹帶來了很多件新潮的孕婦裝,讓我挑一件穿出門。我指指我入院時穿的那件衣服,說:“是不是挺挑戰你審美的?是之前那個鄭開奇送我的禮物。他說在他們單位附近給我挑的。我沒好意思不穿。其實穿上去之後才發現,這種衣服雖然款式醜點,但挺合身便利的。”
秦紹有些不高興,說:“那小子用一套土衣服就搞定你了。我當初買給你的,怎麽沒見著你對我好啊。”
我撅了撅嘴:“他給我買的是那個店裏最貴的。你給我買的是那個商場裏最便宜的。”
秦紹被我噎著了,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笑著說:“你是不是吃醋了?哎呀,大名鼎鼎的秦紹還吃一個城鄉結合部小會計的飛來橫醋啊。”
秦紹用力捏了捏我鼻子,說道:“是。你跑路那麽久,一回家就帶個男人過來看我,我能不吃醋嗎?”
我倒沒想到秦紹能大方承認他的小心眼兒了。
我笑著說:“是吧,要說我挑男人的眼光啊,曆任都是小帥哥啊。鄭開奇在俺們那疙瘩,也是一帥小夥兒,隻可惜太嫩了,我怕他承受不住我這段位的人。要說男人嘛,還是年紀大一點好,有點脾氣啊,耍點手段啊,關鍵時刻能救個人啊抱得住孕婦啊什麽的,這樣子才有愛啊。我這麽一尋思啊,突然想到,我身邊不是有這麽號人物嘛,怎麽把他給忘了啊。”
秦紹傻傻地看著我。
我有些不高興,說道:“秦紹,我正表白著呢,麻煩高智商的你不要露出這麽白癡的表情好不好?我和孩子都接受不了。上次和你討論兒童房時,你也什麽表示都沒有。什麽時候心思都跟電線杆一樣粗了?”
秦紹忽然笑了起來,像是水利工程人員終於看到水到渠成那樣,欣慰又滿足。
他笑著說:“這個不正式,來,我開個錄音,你來點煽情的。”說著他掏出手機來。
我連忙奪過他的手機來,喊著:“別得寸進尺啊!”正說著,手不小心點到了屏幕裏的快捷鍵,手機裏立刻播放了我搖頭晃腦唱神曲的視頻。
經過這麽久,我還不曾再看一次當時傻傻錄製的聖誕禮物。現在看,我像是個天生的喜劇大師,當初在那麽艱難的環境下,我是怎麽搞笑的呢?好似那時心裏隻想著如何討好他,沒有任何雜念,每一個神態和動作都是純淨的。
我指著屏幕裏的人,興奮地問:“秦紹,你有沒有覺得她美死了?”
秦紹拿過手機,關掉了視頻,然後小心地抱上了我。我們倆人之間隔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要想緊緊擁抱,還是有些難度的。
秦紹柔柔地說:“屏幕裏的人再美,也不及現在在我懷裏的你。我抱得住,握得住,感受得到,觸碰得了。”
我艱難地從他懷裏探出頭,呆呆地看著他。
他又把我的頭按到了他寬闊的肩上:“傻瓜,我也在表白啊。”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A市每天熱得像是個巨大的煎鍋,沒有一點轉涼的痕跡。自從懷孕之後,我越來越像個火球,總是燥熱得恨不得和胡同街道裏那些光著膀子腆著肚子的老爺兒們一樣,捧著個大茶缸出去納涼。可出門怕中暑,躲在別墅裏,又怕被空調吹感冒,隻好抱著大電風扇消消暑。秦紹建議我們搬到涼快點的海邊去,我想到他剛經曆過生意場上的危機,不能像之前那樣老呆在家裏運籌帷幄,很多事情還是需要親力親為的,留在A市會方便些,於是我堅持留在了A市。
每天秦紹回家,都會帶一件禮物給我或孩子。禮物或大或小。有時候會是一套首飾,有時候隻是一個小抱枕。我擔心這樣買下去,再大的房子也不夠他塞,每收到禮物之後都要提醒他下不為例;可秦紹養成了習慣,空著手回來見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最後我隻好讓他帶點種子回來,這樣灑在大棚裏,要是能開花結果也是件美事。然後秦紹經常帶著稀奇古怪的秧苗啊樹種啊之類的回家。有時候我想,秦紹可能要進軍農業或林業了,好多品種我都不知道是什麽,就見他興致勃勃地折騰著。有一次,秦紹興奮地拿了波斯菊的幼苗回來,說七八月份剛好可以開種。我扇著芭蕉扇,問他我到底和波斯菊哪裏像了。秦紹搗騰著花盆說:“以前波斯菊是被選來獻給牛津的一位尼僧院院長的,他是學問的守護神。”我歪著腦袋問:“你是稱讚我博學多才嗎?”秦紹歪了下嘴,說:“你到現在博士還沒畢業吧?還敢和學問守護神比啊?你和波斯菊相像,是因為波斯菊對土壤的要求不高,耐旱,好養活。”我心想,好養活也算是個優點,勉強聽著當讚揚聲吧。
秦紹沒有向我求婚,隻是在某一個烈日似火的下午,把我塞進了他的車裏,直接去了民政局。我想秦紹真是吃定我了,知道我大肚子,不嫁也得嫁,拿了我的戶口本就敢拉著我去結婚。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看著我圓滾滾的肚子,假模假式地問了句:“是自願的嗎?”
我氣鼓鼓地說:“從頭到尾都是被迫的。”
秦紹說:“您別理她,直接蓋戳就行。”
工作人員顯然也不太滿意他的語調,說:“你以為你們是來餐館消費完了,開發票呢。想明白了再來。下一對。”
我連忙拉著她的手,說道:“自願的自願的。大熱天,誰來民政局消費啊?”
秦紹就揣著兩本燙金的結婚證,囂張地帶我出門吃了盤意大利麵,這事兒就算完了。
我覺得也是低調點好一些,畢竟要是讓網友們知道了極品女跟秦紹還結婚了,那他們非得百折不撓,誓要把我人肉出來才算泄憤的。雖然理智上是這麽想,但一想到人生這麽大件事情,怎麽秦紹啥也沒表示下,就輕輕鬆鬆拿下了,顯得我多沒地位啊。
秦紹很快向我解釋了:“對付你這樣的,就是要講究快狠準,一拖拉,你立馬能生出禍端來。咱先領證,其它的等生了孩子,我和孩子能打個商量的時候再說。畢竟那時候,怎麽著也是兩個人了。”
我聽著,覺得好似也是這麽一回事兒,就讓心裏的不甘心由它去了。
到九月下旬的時候,肚子大得如同隨時都要爆開。有時候孩子舉動大一點,能看見肚子的形狀變來變去,偶爾還能在肚皮上看見小孩的手型。我看著這肚子,想著這和異形沒啥兩樣,心裏微微還有些抵觸。秦紹卻很高興,每次都伸著食指小心地戳孩子的手,和孩子玩ET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九月底,秦露的忌日到了。我堅持要去黃港墓地看望他。秦紹很是猶豫。因為離預產期沒幾天的時間了,他怕出問題。但我毫不動搖,一意孤行。秦紹每每看見我這樣,就會妥協,這次也是一樣。
天氣還是轉涼了些,我一手捧著大肚子,另一手被秦紹牽著,一步步拾階而上。沿路的鬆柏鬱鬱蔥蔥,頭上的藍天一碧如洗。別人眼裏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而我的心卻是一沉一沉的。
終於走到秦露的墓前,秦紹把白菊放了下來,輕輕地說了聲:“露露,我們來看你了。”
我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想到那麽可人的一個青春小女孩,被永久停留在二十三歲的初秋。期間這七年,秦紹消化了多久,而我又逍遙了多久呢?
我掙紮著跪下來,秦紹看到後想扶我起來。我向他擺擺手,說:“我和你妹妹說會兒話。站著說,怕你妹妹不聽我。”
然後我對照片裏露出甜美笑容的女孩,慢慢說道:“秦露,對不起。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對你來說什麽意義都沒有。可除了對不起,我也想不出其它的話來表達我的悔恨。以前我不信命,現在我相信天道輪回,因果報應,生死簿上賞罰功過一條條都記得清楚。這輩子我們家欠了你一條命,如果有來生,請把我的壽折到你身上。我們一家三口,每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作為子女,我還是厚著臉皮請你原諒我父母,他們已遭到了不測,唯獨我還貪戀這個人世。所以我父母的債我來還,我三生的命都由你來定。你要是能夠愛屋及烏,不嫌棄我,你投胎來做我的孩子,我願用我這一世的母愛來照顧你嗬護你。”
秦紹扶著我的手臂,想要我起來。我低著頭,想也許多跪一分鍾,秦露能少生一點氣,就執拗地跪在石地上。秦紹摸著妹妹的照片,歎了口氣說道:“露露,都過去了,好不好?哥哥看著她開心,才能幸福。你原諒她吧。”
過了一會兒,秦紹又來拉我。他說:“起來吧,露露說她原諒你了。”
我抬眼問他:“真的?”
秦紹認真地點點頭:“露露是個善良的孩子,她不忍心讓一個孕婦跪她麵前的。”
我小心地站起來,腿本來就有些浮腫,站起來時腿麻得不行了。我忽然問秦紹:“秦紹,你當初恨我嗎?”我從來沒敢和他直麵過這個話題,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疤,輕易動不得。但其實,張嘴問了也就說出口了。
秦紹點點頭。
“那你什麽時候對我有其它意思的?”我好奇地問。
秦紹看著我:“什麽其它意思?”
“就是很複雜的那種啊。電視裏演的那樣,看著會心安啊,不看會心慌啊。想著會心疼啊,不想會心虛啊。眼裏為她下著雨啊,心裏為她撐著傘啊。”
秦紹笑了:“你是詩人啊?”
“說嘛,什麽時候開始的。”
“很早的時候。”
“多早?”
“你想象不到的早的時候。”
又是這個答案,更早時,秦紹還說在想象不到早的時候見過我酒窩。他給我打太極,我也懶得理他了。也許真的在很早很早的時候也說不定,在最最初,那個算命大師不是說,我23歲時,已種下了因,果終將至麽?
10月18日,我的孩子出生。是個六斤多大的女孩兒。秦紹起名叫“秦無傷”。起初我嫌這個名字像個劍客,後來也半釋然半默許了。我想這是我們對孩子的美好祝福,傷痕累累過,千瘡百孔過,才知曉,“無傷”便是人生最高的願景了。
番外·劫
盧欣然是我化解不了的一個劫。
2001年,從秦露那裏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她和我同在美國念書,可心時時刻刻都在嘯天身上。露露一向害羞,和那小子青梅竹馬十多年,還沒討上個名分。出國了,卻做起了名不正言不順的監工,時不時地打聽嘯天的最新情感動向。
小男孩小女孩,總是喜歡這樣,兩小無猜得膩歪,卻沒人出麵敢捅破層窗戶紙。我也暗暗提醒過嘯天,在感情這事上,男人應該主動一點,總不能讓小姑娘先開口說那句話。小子卻是鐵錘般的心眼兒,也不知道是跟我打哈哈呢還是真沒想明白男女之事。
有一天,露露哭喪著臉說,嘯天被一個叫盧欣然的女孩拐跑了。我有些震驚,一直以為嘯天早晚是我妹夫,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被人家給攻占下了。露露茫然地說,那女孩兒真的厲害,聽說每天像影子一樣跟在嘯天身後打轉,最後嘯天舉白旗投降了。
自從嘯天有了女朋友後,他更少打電話過來了。露露是個矜持的姑娘,一見到他冷落了,自己即便沉悶委屈得不行,也端著不給他打電話。隻是每次見著我就長籲短歎一下。我看不下去,瞞著露露聯係了一下嘯天。沒想到這小子以前說話稀稀拉拉的,現在張口閉口都是那個女孩的名字,一說起來跟倒豆子一樣還沒完了。我不悅地掛了電話,又鼓勵露露積極主動一點,向那個盧欣然學習學習。露露一聽,更加受挫,索性再也不在我麵前提嘯天的事情了。
2004年初,我終於完成學業,聽說有人買了我們家古宅,我爸沒心思處理,讓我幫忙看著辦,我就提前回國了。好多年沒在國內開車,有些不習慣,在露天停車場倒車時,也格外小心。買完東西剛準備取車,卻看見一輛白色的奧迪把停車場角落的臨時攤位撞翻了,裏麵驚慌失措地走出兩個女孩來。
一個有著濃黑長發的女孩忙著跑向了攤位,另外一個燙著卷的則仔細研究著車屁股的刮痕。
黑發姑娘穿了件純白色的毛衣,蹲在攤位撿散亂了一地的鑰匙,邊撿邊和旁邊的攤主說對不起。攤主是個殘疾人,大概在這裏配配鑰匙賺點養家糊口的散錢。
燙著卷的姑娘遠遠地走過來,喊道:“盧欣然,怎麽辦?車後麵那兩道痕可深了。”
我聽到這個名字,心裏有些驚詫,特地多看了眼那黑發姑娘。
她站起來,把所有的鑰匙都放到了攤位旁,轉身和卷發姑娘說:“刮了就刮了吧。”
卷發姑娘似是心理不平衡:“要我說,就得讓他賠。什麽停車場啊,怎麽能隨便讓人在這裏擺攤呢。我看看這停車場是誰家的去。”
盧欣然攔住了她:“算了。車是我的,要鬧也是我鬧,你先回去吧。”
卷發姑娘冷得跺著腳:“什麽倒黴天啊。我說,誰讓你在這裏擺攤的?不知道這裏是停車場嗎?”她對著那個嚇傻了的殘疾人喊道。
盧欣然忽然大聲說:“讓你回去你就回去。”
卷發姑娘不滿地看了看盧欣然,又氣憤地看了眼攤主,不甘心地走了。
盧欣然低下頭,把撞斜了的小桌板方正了之後,蹲在旁邊跟攤主說道:“大叔,今天這事是我們不對。以前我也擺過攤,跟我媽倆在老家小學門口賣貼紙啊筆芯啊什麽的,天越冷生意就越不好做。每天還得防著學校小賣鋪的人出來趕我們走。知道您不容易,剛才那人說話您別往心裏去。”
攤主還是個啞巴,比劃了下手,表示不在意這事情。
我看她白色的長毛衣已經蹭上了小桌板上的機油。她倒也不在意,揩了揩後,說:“大叔,以後我家要配鑰匙,指定到您這裏來。”
我在國外見過不少暴發戶的孩子,大多是被父母送到美國鍍個金的,碰到問題總喜歡拍錢出來解決,像她這樣已經比較少見了。
我拿出車鑰匙打算走人,沒想到她忽然跑上來,對著我說:“那個……你會開車嗎?”
我終於看清她長什麽模樣了。眼睛占了幾乎一半的臉,該說她的眼睛大還是臉小呢,總之長相令人印象深刻。
我環顧了四周,確定她問的人是我,便說道:“一般在這裏的人都會。”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也不一定,我就是個例外。你能幫我把車停進去嗎?我怕停在這裏,後麵的人不好取車。”
我有些好奇:“你有車但不會開車?”
她不情願地說:“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好多人有鋼琴也不會彈啊。誰讓我暴發戶的爹……”說到這裏頓了頓,又懇切地看著我:“你能幫我嗎?”
“有什麽好處?”我戲謔地看了一眼她。
“幫我停了車,你晚上就不會因為白天沒有對一個可憐無助的小女孩伸出援手而輾轉失眠。你知道,發揚公德心什麽的,最讓人安定了。”她眨了眨大眼睛,幹淨清爽的氣息飄了過來。果凍般的嘴唇正邪惡地翹著看我。
我不知怎的,心跳砰砰地加快了。快三十歲的人了,不應該被這些表象上的純情而擊中的。不過她說得很對,我一直有失眠的困擾,要是我不幫她,也許我晚上真會過意不去而在**輾轉反側。
我拿過她的鑰匙,幫她把車停了個妥當。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笑著露出嘴邊的酒窩,說:“謝謝!你這樣的好人以後一定會有諸多好運的!”
她真的是我的劫,被她這麽祝福完,我這一年都很坎坷不平。
故宅的事一直拖著沒被解決,不管用什麽方法,那個商人都不讓步。我讓人查了查背景,他是盧氏電子公司的總經理,這幾年來他們公司的風頭正勁,其實真正發家也沒有五六年。這樣的人有個習慣,總是以為別人要跟他爭的東西是個寶貝,你越抬高條件,他越不讓。我索性把這事情放了放,想冷處理一段時間後,再想辦法解決。
沒想到我回歸公司沒多久,父親就病倒了。我翻開公司淩亂的賬目,才曉得這幾年公司快要成為空殼。我父親一直沒把這樣的變故告訴我,現在他病倒了,我才有機會介入。我忙得焦頭爛額,連露露說要回國做交換生這樣的大事,都沒有時間去料理一下。
這變成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
沒過多久,露露回國了。我不知道她是去A大做交換生,直到某個陰沉沉的下午,我被A市酒店通知去認領屍體,我才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A市酒店有我認識的同學做高管。他認識我妹妹,所以第一時間繞過警察先通知了我。我全身無力地趕到現場,看見露露慘不忍睹的身體已停止了呼吸,我發瘋一樣地抱著她,卻完全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麽,才能這麽決絕地棄家人離去。
後來,我在她的手裏發現了一張名片,上麵寫“盧氏電子公司總經理閨女盧欣然”。我沒法把當初見過的善良小女孩和害死我妹妹的殺人凶手聯係起來。為了調查,我特意找了當日值班人員。那裏的保潔打開1024的房門,告訴我,有一對長得像母女一樣的人衝進了這個房間,裏麵傳出了打鬥聲,哭鬧聲。沒過多久就發生了慘案。
我又查了酒店的記錄,看到1024入住人的名字是盧國富。事情立刻變得一清二楚。我捏著名片的手都在顫抖。如果當時我失去最後一絲理智,也許我已經衝出去,結束盧家一家的命了。
然而我那時並沒有時間去考慮怎麽複仇。我父親的病危在旦夕,我不敢把妹妹的事情告訴他,隻能偷偷把她先安置在黃港墓地。露露的事情,很大一部分是我的責任。她回國後,人生地不熟,我沒有時間照顧她陪著她,她才會遭此毒手。我悔恨焦躁,身心疲憊,連處理公司的事情都有些漫不經心。
我知道露露是個害羞矜持的人,她肯定不願意讓警察介入這件事,我隻能伺機行動。沒想到,惡人總是有人惦記。溫家為了搶奪電子市場,已經躍躍欲試了。溫父想拉我一起幹,我卻沒有這心思。他們搞的這一套太陰險,我複仇是私事,不想扯到一個涉及到幾千口工人生活的公事上去。
我沒想到的是,陸輕天會找到我父親。父親一如以前的執拗,以死相逼,要我和陸輕天結婚。他不知道露露已經死了,不然,哪怕他是個再苛刻的嚴父,他也不會再拿自己的命來威脅我。而我又不能跟他說實情,他要是知道露露先他而去,也許他都活不過當天。
陸輕天是我大學同學。她是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女人,以為這個地球都是圍繞她在轉,連婚姻這樣的事情都是靠交易來達成。但我還是屈服於我父親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讓第二個親人再因為我而離去。
我出任邵陽集團的總經理之後,盧氏電子公司便宣布破產,聽說他們家又鬧自殺又鬧家變。再後來,我聽說嘯天早已出國,瞞著他的小女朋友突然玩起了失蹤。我一打聽,原來溫父為了防止這小子搞政變,把人家先挾持過去了。沒想到在美國,卻查出了食道癌來。那小女朋友還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呢。
我想想,複仇這樣的事情先放放吧。
接下去的七年,我一直忙於壯大公司。我的性格越來越陰沉,可能是因為父親一直住院,母親患上癡呆症後,漸漸認不出我,妹妹又和我陰陽相隔。我瞬間覺得孤獨,也和一些年輕人出去泡泡酒吧,隨便玩玩。可是越玩心裏越空虛,有時候躺在自己的房子裏,想著人活一輩子,空空****,似乎什麽都攥在手裏,似乎又什麽都沒有。
晚上睡覺越來越難以入眠。一個星期裏,真正睡著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七個小時。我總是在不同的房間裏打轉,到了後半夜,更是每隔一小時就換個房間。因為朝向不一樣,從幾個房間看到的日出也不同。我就這樣百無聊賴地度過每個不眠的清晨。
在star會所那天,我看見了盧欣然,有些驚訝她還在上學。說真的,自從盧氏出事之後,我再也沒去打聽他們家的事情,我刻意去逃避04年發生的意外。沒想到,她居然還在A大念書。
不過,時隔七年,她的氣色差了很多,不像當初那麽青春活潑了。可是,她還是原來那樣古靈精怪,和另外一個女人演戲演得過了頭。我看著有些想笑,但是想到她塞給我妹妹的名片,又生出了邪惡的念頭。
趁她喝得多,我把她帶到了A市酒店。當初她父親怎麽對待露露,我就怎麽對待她。這樣對她來說很不公平,我也知道我很無恥。我甚至懷疑我的動機裏有沒有為了我自己的私欲這一成分。可是我管不了這麽多,那時,和她**是腦子裏想的唯一一件事情。
很奇怪的是,做完之後,我竟然抱著她睡著了。我一直以為自己遠離睡眠,沒想到那天我一口氣睡到了早上八點多,差點沒讓她先我一步醒過來。我匆忙留了張名片,就逃離了。
留名片是我計劃中的事情。她給我妹妹留了名片,我肯定要回敬一張。
逃離這樣的舉動卻遠在我計劃之外的。
接下去的一個多月,沒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我特地開車去A市酒店老同學那裏打聽了一下,問他們酒店最近有沒有人鬧自殺。看到老同學快要把我吃了的表情,我感到安心了不少。我想她也不至於鬧到自殺的程度。又不是第一次。想到這個,我心裏略微有點不爽,但又覺得這樣的不爽很是詭異。以前出去玩,最怕第一次就敢豁出來獻身的。可現在隻要一想到還有別的男人趴在她身上做過,我有些不是滋味。
最後我終於接到她的電話。她跟我來談判了,一臉的緊張不安。我畢竟活了三十七年,裝裝樣子還是會的。我說得又尖刻又冷血,她漸漸有點挺不住。她告訴我家裏的事情之後,我反而有些為難。
我可以不報複,但不表示我可以原諒到花錢救贖他們的程度。我妹妹死在他們家手裏,現在她爸爸變成這樣真是老天有眼。
於是我折了個衷,我給他爸爸少許錢,但是卻要她拿身體來換。我想這樣,既沒有虧欠露露,也沒有見死不救。但她說的那條古怪的附加條款有點惹惱我。她這樣的臉一點都不適合說**之類的詞,她裝得好似什麽都已玩透,想在我麵前贏得優越感,卻讓我一句“洗完過來陪我”就擊倒了。
我摸著她柔軟的短發,她一臉僵硬地看著我。我懊惱不已,想著怎麽答應了這樣的條件。雖然我的生活無聊,我也不需要給自己增加這樣的麻煩。可她的眼睛又像在蠱惑我。我顧不得結果,隻跟隨本性做事。沒想到我剛到興頭上,她吐了我一身。
我玩別人的時候,隻發生過射人家一身的事。現在倒好,被一個小丫頭欺負了。我壓著火,讓她去洗澡,我自己也去外麵的浴室衝了一下。她是憋著一身傲氣吐了給我,我就想滅一滅她臭脾氣。
我命令她坐上來,她對此顯然很生疏,技術什麽的就不要談了,有幾下命中我要害,差點沒讓我一把推下去。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還忍了下來。可是她卻沒忍住,吐了出來,這次我臉上都沾到了。我惱火得不行,習慣性地一揮,就把她揮地上去了。
衝涼出來,才看見她腦門上掛了彩,正傻傻地躺地上,連喊疼的聲兒都沒有。我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真是前世的冤家,才過來一個晚上就成這樣了。
雖然說她有安眠藥的效用,但代價實在太大,要是每次都要被她吐一身,才能換來抱著她入睡,也就算了。本來是場交易,現在卻搞得像是我強迫人家一樣。於是,我也懶得再去找她,繼續往返於公司、會所、住處三點一線的生活。我不愛參加各種名目的招待會,太虛張聲勢的事情我都不感興趣。
A大照例給我發了邀請函,讓我作為嘉賓參加學校的迎新晚會。我本來興趣寥寥,打算和以往一樣,匯點錢過去表示一下心意就算了。可想到我不聯係小丫頭,也沒見著小丫頭聯係過我,心裏落空,就去了。這一去倒是讓我見識到了,丫頭的本事不是蓋的,比她小十歲的新生舞台上,都能看見她的身影。穿著一身古怪的衣服,擺弄著更為古怪的動作,隻是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了七年前,穿著白毛衣蹲在停車場攤位前的樣子,真誠質樸,單純得可愛。
她後麵的小男孩正有意無意地瞄著她。行啊丫頭,一把年紀了還能老牛吃嫩草,剛入學的新生都沒放過。
我找了個借口,出了大禮堂,給她打電話。我沒想好讓她出來幹什麽,聊聊天,賞賞月?似乎不太可能,我妹妹要被我這樣不要臉的哥哥氣哭的。
我還在想做什麽,她卻不耐煩地看著手表。我一激動,就又把她壓身下了。她的頭發還沒幹,身上有好聞的沐浴露香味,淡雅清新,我有點興奮,剛想辦事,卻發現丫頭有備而來,係了條複雜的皮帶出來。我知道她倔,沒想到倔成這樣,我想,今天不把你這脾氣改過來,我就不姓秦了。我命令她不準吐,她卻還給我一句“嘯天救我”。
我才了解,她還沒忘記他。我以為嘯天消失了這麽久,她早就該忘了。現在年輕人的感情都跟快餐一樣,哪裏還能支撐上十年的?
後來,她似乎是失去了意識,抱著我又哭又鬧,把我當成了溫嘯天,柔情似水一般親吻我。我撥開她的手,她卻親得更凶。我活了這麽多年,還沒讓人當做影子過呢。我不停拍開她,她卻粘人得像無尾熊,還露出了迷人的酒窩。
我一看這樣的酒窩,就隨她去了。她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等她鬧累了,自然就睡著了。
我讓她每周六過來一趟,一是想每周好好睡一次覺,二是……我也很想念她的笑容。年紀上去了,越來越喜歡沒心沒肺單純的笑。她一笑,我不僅心動,連肝都顫。要說神魂顛倒是不是不適合這樣的歲數了?可我就這麽栽在這丫頭片子上了,這丫頭片子不僅是我的仇人,心裏還有我上門不成的準妹夫,想想真是不甘。我自然要做一些讓我舒心的事情,我把那個礙眼的紋身給洗了,還讓她去看了看我養的兩匹狼。她踏實了不少,不過,我也不會做過分。每次她過來,我就是讓她陪我躺在**而已。要說出去都有些丟人,可我還是這麽做了。我還特地給她買了她喜歡的沐浴露。我依稀記得七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也是這樣的味道,可見她很喜歡。
這麽一天天過著,我心裏那點空虛也慢慢被填補了。因為每周有一天能睡得踏實,精神也好了很多,周六去打高爾夫球揮杆成績也看漲。很多人都說我越活越年輕,當然有部分人純屬吹捧,但我一想到晚上還有個熱抱枕,心情總歸有些飛揚。那些拍馬屁的話就照單全收了。有一次我正揮著杆呢,旁邊球童就遞過來電話,說明叔有急事找我。明叔看著我長大,什麽心事都瞞不過他老人家,一個緊急電話竟是說這丫頭跑到我那兒熬粥來了,害得我扔了球杆又飛車往家裏趕。
快四十歲的人了,還這麽賤了吧唧地趕過去,就為了喝一口青菜火腿粥。要營養沒營養,要新意沒新意,我還喝得心滿意足。這年頭,包養個情婦也不容易,我看周圍沒一個人活成我這樣憋屈的。
可我也不是傻子,知道丫頭不會好端端地來給我熬粥。我讓人去調查了一下,一調查沒把我氣撅過去。她先是給上次舞台上賊眉鼠眼沒安好心的臭小子買了粥,又和溫嘯天去吃了頓火鍋,連晚上到我這裏報到的事兒都徹底忘了。我還惦記著怎麽給她慶生呢,這丫頭整顆心早撲到別人身上去了,像我這樣倒貼著錢還得哄著她開心的,她不稀罕。
我也不是善茬,見到她的臉,我也常常想起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妹妹,心裏不是沒有矛盾的。她現在不把我當回事,我自有本事讓她也活得不開心。我擺了個鴻門宴,看著她在嘯天和Shelly麵前驚慌失措後,一臉敗壞地把她帶回來。我原本是想讓嘯天明白我和她之間的關係,沒想到她自己先要在我麵前自作多情地保嘯天周全,又傻不楞地被嘯天羞辱了一番,回了家一臉求死的表情。
我看著她這個樣子,想我妹妹當初沒想死,卻被她一家逼死;現在她來向我求死,我難道還要拒絕了?我真想一把掐死她,可是她眼睛一閉,決絕的樣子我又有點恨鐵不成鋼。嘯天這小子有什麽好?我妹妹這樣,她也這樣。我以前對嘯天也是疼愛的,後來看他出國躲了這麽多年,也看不起他了。回來後,連和女朋友說聲對不起的勇氣都沒有,就會拿著虛弱身體做借口,不像個男人。
最後她懇請我馴養了她。她給我講的故事有些神叨叨的,但聽著似乎是個唯美的故事,後來我特地買了書看了看,覺得好像有那麽點意思了。她大概也是被嘯天逼得沒指望了,每天呆在我這裏,也不回學校。看來她定下心來要在我這裏過日子了。
我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卻有些偷來的歡喜。內心裏感覺自己像是窮山惡水的偏僻地方成不起親的殘疾人,從人販子那裏買了個媳婦回來,看著她原來寧死不從的剛烈性格,終於也磨了性子安定下來的那種歡喜,裏麵還夾雜著點忐忑和不安。
她是個鬧騰的人,一上來要裝修房子,把房子都快要拆了,還敢舉著大電鑽獨自一人站在狹窄的操作凳上,我看著眼皮都跳。裝修完房子又要養狗,我從來不喜歡小動物,尤其是貓啊狗啊的。我沒想答應她,可她眼巴巴地看著我,我就有點心軟。又自己給自己鐵了鐵心,想著不能老讓一小丫頭片子牽著鼻子走。不料那天開車出門,見一隻滿是血汙的流浪狗也是眼巴巴地看著行人,跟丫頭的眼神還有些相像。我車都開出很遠了,又倒了車,把它扔進了後備箱。
從此之後,我家裏不僅有個鬧人的丫頭,還有一隻鬧人的狗。不過有了狗之後,她開朗了不少,被狗一逗,連二樓都能聽見笑聲。因為她,我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常常在書房辦公。她一笑,我就走出去,偷偷拿手機拍了張照片,做了電腦桌麵。我以前老笑露露手機啊電腦啊都是嘯天的影子,沒想到自己也是這傻樣。我看著桌麵上笑慘了的白眼狼,臉上都不敢露出滿足感,怕被露露看見了,會狠狠地怪我。
我活了三十七年,還真沒像疼她一樣疼過一個人。我這欲望蓬勃的虎狼年紀,在**也得顧及她的心情。她要高興了我多要幾次,她要沒興趣,我立刻繳槍。
我清楚自己在她心裏是個什麽定位,所以從來沒給她多的錢,我怕她拿著錢跑了;也從來沒拿錢威脅過她,這樣有傷我的自尊,好似我們倆之間真的隻有金錢交易一樣。為了掩飾我心裏的虛弱,我在她麵前裝得很凶悍。她表現得很乖,有時候會調皮點,但無傷大雅。有一次,我實在沒忍住,在廚房裏要了她,她拿桌上的菜開我玩笑,說山藥裏加了點秘料,我在那邊幹咳得不行,丫頭卻笑得前俯後仰。我寵她都寵沒邊了,以前老說玩我的人還沒出生呢,這話還沒晾幹,就出來這一妖精。我有時候擔心自己偽裝得不好,她要是知道了真相,不得把我玩得團團轉?
聖誕節那天,我帶她去看了看露露。我也想明白了,露露死了,我還活著,要把這丫頭片子從我生活裏趕出去,擱幾個月前可以,要擱現在,絕對不行。我一老男人,枯木逢春,要說也不容易的。她家現在過得困難,露露向來善良,天譴到這份上,她肯定也不落忍了,更沒必要把哥哥的幸福也搭進去吧。我安慰著自己,臉上卻是很難看。丫頭在墓地前跟我說點好話,我也沒給她好臉色看。畢竟下這樣的決定,我總不能眉飛色舞地和她開香檳慶祝吧。
回到住處,看見她給我準備的聖誕禮物,我才好過了點。想著總算沒背著妹妹的債白疼她,還知道哄我高興呢。
我這點心理安慰還沒捂熱,就得知她給我戴綠帽子去了。我心裏那叫一個恨啊,想著自己委曲求全,咽下了這麽多的仇恨,她做一甩手掌櫃,說不幹就不幹了,我他媽連個屁都不是。我在家裏等了她幾天,無數次檢查手機信號都暢通無比,就不見她給我一點信息,連“再見保重”也沒給我發一個。我腆著這張老臉,每天晚上給她打個電話,她都關機了。最後我給她發了條短信,告訴她然然病了,她過了幾天才給我回,告訴我讓我好好照顧它,她就不回來了。
養條狗送人還知道回過頭來叫一聲呢,養個女人,說拜拜時,連背影都是結冰的。
我想算了算了,這樣的戀愛不適合我。我一大把年紀的人不適合玩純愛,該出去獵食就獵食,一身輕鬆的感情最適合我了。我卻沒有想到陸輕天給我打電話,說她懷孕了。我這頭剛戴了頂綠帽子,還沒摘下來呢,陸輕天也著急給我戴一頂。當然我也不介意。我們的婚姻就是做戲給別人看的,名存實亡。這些年,她也養了不少小白臉。我懶得過問,公司裏都鬥成兩大派係了,還管她私生活幹什麽。沒想到不負責播種,我還得負責鋤草。陸輕天一個電話,我也得責無旁貸地陪著流產去。不然孩子生下來,我這綠帽子還得結結實實地戴上好多年。
沒想到在人流醫院還能遇上臉色慘白的盧欣然。我看見她人影時,還不能相信,打個電話一查,醫院熟人告訴我,登記的名字就叫盧欣然,孩子六周了。我是真被氣著了。這丫頭耍人也不帶這麽耍的,要不要孩子是不是得和我商量一下啊。我他媽替別人背黑鍋都陪陸輕天來流產了,自己孩子流產卻連點意見都給不了!
我寵著她,可不代表我是個軟柿子隨便捏。我把陸輕天送回她的住處,二話不說,就把丫頭鎖在飼狼館的房間裏。坐在外麵的客廳,我抽煙的手都有點抖。氣是真的氣著了,我這把年紀了,也想有個孩子,想給我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我想讓她給我生的女人卻不想跟我生。我生意做得這麽大,挫敗感卻是前無僅有的強烈。
雖然生氣,內心深處卻又舍不得。上次她被狼嚇傻的表情我還記得。這次她要醒過來看見與狼共處一室,不得嚇昏過去。我在外麵一直等著她呼救,要是她服個軟認個錯,這個事情也許還有轉機。
我一直沒聽到呼救聲,心裏越來越害怕,想著不會出事了吧,一打開門,丫頭正躲角落裏睡覺呢。我哭笑不得,這膽子都夠得上景陽岡上的武鬆了,人家還喝了幾碗白酒呢,她倒好,抱著瓶礦泉水就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我被她突襲了。雖然有些丟臉,但她說的話我聽著很高興。烏龍一場,我還以為她真的這麽薄情寡義呢。見她說著髒話,露出最真實的自己,我心裏其實挺開心的。估計這樣子,連溫嘯天都沒見過。丫頭逼急了,還是能有些震懾住人的本事的,配我秦紹剛剛好。
我好久不見她,才知道我對她有多想念。這句話說著肉麻,但卻真實無比。她是我心尖上的一坨肉,我連看著都覺得珍貴。
我不自覺地想親近她,還特意謝謝她的聖誕禮物。她想象力豐富,倒給我扯出豔照門的事情來了。我將計就計,讓她七天之內回到我身邊。我玩的是心理戰術,賭她輸不起。其實我手上沒有任何籌碼。
事實證明,她中了計回來了。隻可惜以非常暴力的方式。以前在她麵前,我連煙都不抽,就怕她吸點二手煙不好。她倒好,自己抽煙不說,還割腕流血,又不肯讓我送去醫院。我抽了她一巴掌,打在她身上,疼在我心裏。你說這孩子,脾氣倔得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就認準嘯天了。她這樣死心塌地,無疑是踩在我傷口上的。我一直奢望著她從裏到外從頭到腳從身體到內心都屬於我,事實證明,這確實是個奢望。
她是我的軟肋,她一傷到自己,我隻好舉手投降。她卻不安分,跟我講割腕的技巧,又跟我分享以前她自殘的往事。我聽著,跟剜我心頭肉似的。好好一姑娘家,人家都花一疊一疊的錢做保養,她再扛不過去,也不能這麽傷自己啊。
幸虧到了醫院沒出大事。但在醫院裏,她也沒少給我添亂。我看出來了,她是恨我恨到骨子裏了。我生意場上那麽成功,每天領導著幾萬人的公司,卻唯獨伺候這麽一位小姑娘,還伺候出恨意來的。
她恨我,我就隨她鬧。鬧破天了,我再負責把天補上。她像是要挑戰我的底線,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離譜。對此我睜隻眼閉隻眼。她在我眼前鬧,總比悄無聲息地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要好。
有次鬧開了花,我看她全身濕淋淋地和然然,不,那隻狗,一塊兒玩得不亦樂乎。我再也不喜歡“然然”這個名字了。前幾天,我無意中知道了這個名字是嘯天專門叫她的。那次在嘯天的辦公室裏,聽見嘯天在手機裏慌亂地喊著“然然,我愛你”,我又嫉妒又憤恨。我這輩子說不出“我愛你”之類的詞,這種話太肉麻,適合他們這青春年紀的。但當嘯天喊出來時,我又覺得能大聲表達出來的愛意都是偉大的。畢竟,我對她都得藏著掖著,看著情敵對我心尖肉說愛,我還得假裝灑脫。
這次,她和瘸狗玩得高興,我也看著高興。看她全身濕透了,我怕她感冒,把她拽上樓,拽著拽著,心裏那點想法不知怎的,就沒控製住說了出來。我跟她說,我想讓她給我生個孩子。我這個年紀,回歸得很本土,表達愛意時,隻會用最質樸的方式。一個男人希望一個女人為他生孩子,難道不是比“我愛你”更動聽的情話嗎?
我沒想到丫頭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卻是以我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她大聲咒罵我,咒罵我的孩子,告訴我她寧可是石女,也不要給我生孩子。她還拿刀指著我,像是要取了我性命。我想她手上的那把刀算什麽,她口中的那句句傷人的話才是最鋒利的武器,一刀刀地片在我的心尖上。我想打她,可是最後還是舍不得。我傷了自己都舍不得傷她,丫頭卻看不出來。她的眼裏隻有那個孱弱的受害者溫嘯天,而我是個一身毒瘤的大怪獸罷了。
最後我瘸了腿傷了手。丫頭在鬧的時候說的幾句話不得不讓我留意。她說什麽“父債子還,染指孫子輩”的話有些莫名其妙。我想讓人去調查了一下,陸輕天那邊的線報就告訴我,她見過A大的一個女學生,具體說了什麽不清楚。我了解陸輕天,她找盧欣然,不過是想盜取點資料,給我下點套栽個跟頭。我在我電腦裏裝的是雙係統。默認係統下的所有內容都是假的,就是為了防止她這種下三濫的招數。我不知道她們最終有沒有達成計劃,看著她挺沒心沒肺地折騰,倒不像是準備偷東西的賊。
丫頭見我殘疾了之後,安穩了不少,也不上躥下跳了,除了和我頂頂嘴,也就翻翻草坪,給我種點大棚蔬菜。我虎著臉,心裏卻有些安慰的,終於不大鬧了,說明氣也有些消了。
後來提到她朋友結婚的時候,我看她有些在意情婦的身份。我琢磨著是不是要把婚離了,陸輕天不是那麽能輕易搞定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她去參加婚禮那天,我還挺開心的。她穿了我給她買的衣服,又戴上了我給她買的項鏈。我對她的要求其實很低,這樣的事情我看著就已經心滿意足,夠我回味很久了。她在酒桌上被人灌酒,我有心幫忙,卻無奈這惱人的身份,隻好帶著她回來。丫頭雖然家境坎坷,但畢竟一直待在學校,涉世未深,容易被人唬住,傻乎乎地替別人喝了那麽多酒還充大佬。我讓人調查了另外兩個伴娘,原來還含在我們公司招收的應屆畢業生名單裏。我讓他們取消了錄用。小小年紀,城府就這麽深,把自己的師姐拿出來擋酒,不厚道。把丫頭推出來擋酒,那是不要命了。
她回老家的前一晚,態度有了180度的大轉變,居然和我正兒八經地聊了會天,還恬不知恥地說會想我,更讓我意外的是,她竟主動過來親我。雖然她事後表現得非常淩亂,我卻覺得可愛得緊。該害羞的時候害羞,該大膽的時候大膽,該犯傻的時候犯傻。我這顆心被她哄得軟軟的,連晚上睡覺做夢都夢見了我們一起牽手散步的美景。
結果,她一上飛機,我也懶得去做大年三十慰問堅持在一線的員工這種表麵功夫了。今年的效益好,我讓他們把員工的過年紅包準備得充足一點,比我這樣走過場要實際多了。吩咐完這樣的事情,我直接開車去了黃城。
這麽個小破鎮,卻變成了我回憶裏最幸福的時光。丫頭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和我很像。她帶我去看病,替我和那些醫生嚷嚷,還不避諱地承認我是她的男朋友,我心裏都開出了妖豔的花。總以為丫頭跟我沒感情,看在錢的份上和我同在一個屋簷下,沒想到真出事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肯為我出頭,護著我顧我周全。
我想,這一次來黃城真是來對了。
為此,我對她更是言聽計從,她說要在老家多待幾天,要讓我趕緊回A市,我都立刻答應了。我想今後我們就重新開始吧。
不料回A市不久,就出事了。難怪丫頭會突然對我好,合著是把假證據搞到了手,以為我要落魄,來可憐我了。剛好,我趁機想利用此事,和陸輕天離婚了。我和丫頭之間屬於內部矛盾,和陸輕天是外部矛盾。我先把外麵這團火早日滅了,再回來處理丫頭去。沒想到陸輕天比我想象中的精明,很快發現假資料的問題。離婚的事情不了了之。倒是沒搞清楚狀況的丫頭被我撞見了。我本想心平氣和地等她懺悔,沒想到她惡語相向,我一個不留心,把嘯天的事全說了出來。
我一直不告訴丫頭有關嘯天的真相,就是怕丫頭變成瘋瘋癲癲的德行。她果然瘋癲了,跑去和嘯天大吵大鬧後,回來了也不愛說話,要死不活地在家裏躺著,就等著我六個月的獎金了。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隻要她高興,怎麽著都行。不愛待在這裏就遠行吧,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要是開心了也就算了。沒想到她拿著我的錢是為了去捐腎。我怎麽可能答應?立刻讓熟人幫忙打聽腎源去了。
沒想到這中途,盧家父母雙雙出事。丫頭最後的寄托都沒了。到了醫院,她沒掉一滴淚,隻顧著和我鬧,她要跟我鬧完了哭出來也行。可倔脾氣上來,她堵著那口氣,昏了過去。我才知道她懷了孕。前一陣子她老吐,我以為她因為嘯天的事情難受。她向來容易被嘯天搞成這樣,我也沒上心。
我除了欣喜,更重要的還是有些慶幸。有了孩子,丫頭還能有點指望,也許熬過了父母這一關,還能指著孩子活下去。我怕她一個衝動不要孩子了,總是看她的臉色。做什麽事情都陪著她。丫頭最後在我懷裏哭的時候,我如釋重負,她終於邁過去這個坎了。
我在黃城住下來,陪她做檢查。她身上總會有些難以預料的事情發生,我已經見怪不怪了。所幸的是,母親孩子檢查出來都健康。我陪她在黃城待了一個多月。想著我們終於開始走向正常老夫老妻的生活,心裏踏實安定了不少。私下裏,我又偷偷和A市那邊協商離婚的事情。
不計代價地離了婚回來,卻發現人去樓空。
她不讓我去找她,我便不去找。這一次,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拘禁她了。如果她真在意我,她自然會回來。如果她帶著我的孩子,也不願和我在一起,那緣分就真的盡了。
我雖然想得明白,可是心裏卻是苦澀的。每天等待的日子無比漫長。我隻好紮在生意場上,早些的空虛又慢慢回來了。
終於等到她回來,卻沒想到還帶著個斯文男人。我想她是來告別的,心冷得連說話都要使了勁才能發聲。我的臉麵早就被她扔到了抽水馬桶裏衝掉了,但自尊我還是要的。我祝福她,希望她過得好。沒想到正如她當年祝福我一樣,我的祝福立刻化為災難。
把她送到醫院後,我看清了自己的內心。自尊這種東西,在愛麵前,也是可以化為零的。我管她身後還有沒有別的男人,溫嘯天這麽強勁的對手我都熬過了,怎麽會輸給那種大街上隨便一撈就是一大把的眼鏡男?
幸虧我多堅持了一把,丫頭就忙不迭地過來告白了。我本來想端一端,表示出我這年紀該有的穩重來,但我似乎表現得非常愚鈍,大概連大街上隨便一撈就是一大把的路人都不如。可是,這又怎麽樣呢?我最珍惜的人就在我身邊,我觸手可及。
她是我化解不了的劫,我栽在這個劫裏,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