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點上,薑胭不否認。
自打她認識虞央以來,不管是從前作為薑助理看在眼裏,還是後來作為虞央口中的‘舅媽’。
她都能看得出周鎮廷對虞央的關心。
身為舅父,又比虞央大了將近十歲,周鎮廷幾乎是把虞央當做女兒一樣來教養。
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周鎮廷明明知道虞央的心思,但這些年來,他雖未開口反對。
但也從未支持過她與黎遷的心思。
“央央對黎遷如果能放棄,早就放棄了……”薑胭語氣軟了下來,“如今事情鬧成這樣,背後更有霍宋庭的介入,你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周鎮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不是就想這麽眼睜睜地看著,胭胭,我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他坦白道,“你也聽見了黎遷今日對央央所說過的話,有多難聽不用難道你要我主動去跟她說,‘我知道你喜歡黎遷,但我覺得你們不合適’?還是要我去警告黎遷,‘離我外甥女遠點’?感情的事,旁人越插手,往往越是一團糟。更何況……”
他聲音更低了些,“那是黎遷。”
他商業上的夥伴,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最好的兄弟。
也是他深知其本性複雜,風流不羈的黎遷。
讓他如何開這個口?
又如何能坦然接受?
就連周鎮廷都無法接受虞央與黎遷一起,何況是虞央的父母?
“虞央的父母雖在國外,但他們對虞央的一切都很在意,”周鎮廷長歎道,“若讓她母親知道她喜歡得上的人與我一般大,你認為他們家會如何?你認為虞央真的能夠應付得了,真的能夠抵抗得過去嗎?”
“我認為她不行。”像是想要說服薑胭一樣,周鎮廷又重複了一遍,“我認為不行的,胭胭。”
“虞央年輕,社會經驗少,她隻是憑著一腔熱情所紮進了她自己塑造的愛情世界裏,她現在還小,接觸過的人與事都不多,所以才會被心裏自己塑造出對黎遷的喜愛而吸引。”
“可是——”薑胭皺起眉頭想反駁。
“聽我說完,胭胭。”周鎮廷卻難得強硬地打斷她,“不會有可是。你也聽到了今天黎遷對虞央說過的話,真話總是傷人的,與其到了最後被傷害得體無完膚,不如當斷則斷。”
“可你從來沒認真聽過央央的心裏話!”薑胭抓住這一點與她辯解,“更何況,黎少今早會這樣,也許隻是因為一時氣糊塗了……”
薑胭想著新聞上對虞央與賀宴西的描寫,黎遷會誤會也說不定!
“糊塗?”周鎮廷對黎遷的一席話十分不滿,“胭胭,你不必為那樣的人辯解。虞央是我的外甥女,她適合什麽樣人的,我最清楚。黎遷絕非虞央的良人。”
見周鎮廷油鹽不進,薑胭急了,“你隻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為她好,卻從來沒問過虞央到底想要什麽!”
“我怎麽聽?”周鎮廷語氣裏終於泄露出難以言喻的尷尬,“你要我怎麽去聽?聽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外甥女,親口告訴我她如何喜歡上我那個年長她十歲,卻愛好遊戲人間的兄弟?胭胭,換做是你,你聽得下去嗎?”
“十歲的年齡差又怎麽了?”薑胭不服氣地反駁,“現在這根本不算問題!隻要兩個人真心相愛……”
“不算問題?”周鎮廷的眼神陡然變得犀利,殘酷的理性剖析,“是,現在看,三十五歲和二十五歲,好像沒多大差別。四十五歲和三十五歲呢?似乎也還行。那七十五歲和六十五歲呢?八十五歲和九十五歲呢?”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冰珠砸下:“黎遷會提前十年衰老,先麵臨健康問題,甚至先走一步。到時候央央怎麽辦?她還相對年輕,卻要獨自麵對漫長的衰老和失去?這不僅僅是陪伴時間長短的問題。”
“還有閱曆和社會經曆。”周鎮廷繼續道,“胭胭,黎遷在商場、在人情世故裏打滾的時候,央央可能還在為學業、為青春期的煩惱掉眼淚。他們的認知層次,對世界的理解,甚至處理問題的方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可能存在巨大差異。這不是靠一個愛就能瞬間彌合的。**褪去後,漫長的婚姻生活裏,共同話題從何而來?精神上的共鳴如何持續?當黎遷步入中年,心智成熟穩定,甚至可能開始尋求更深層次的精神契合時,央央可能才剛剛完成從女孩到女人的蛻變,還在探索自己的方向。這種步伐的不一致,本身就是隱患。”
他看向薑胭,目光深不見底:“我不是在詛咒他們,胭胭。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愛可以很衝動,但婚姻和長久的相守,需要考量的東西遠比一時的**多得多。我作為她的長輩,無法不想到這些,也無法假裝這些問題不存在。”
薑胭被他這一連串冷靜到冷酷的分析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脫口反駁,“若你要這麽說,那我們呢?“
“什麽?”
“你說愛可以很衝動,但婚姻需要長久的相守,你怎麽敢肯定你對我現在的感情,不是因為執念,不是因為衝動?”
我們……
他們……
薑胭與周鎮廷。
是了,從重逢開始,周鎮廷隻想著要令薑胭原諒自己,令他們回到過去。
可他們在經曆了那麽多以後,真的可能回到從前,回到最初嗎?
方才還巧舌善言的周鎮廷語塞了。
好在薑胭也覺得方才的話有些偏題,她表情尷尬地捋了把頭發,“……剛才的話題,我隻是隨口說的,你不要在意。”
“嗯。”周鎮廷不知在想什麽,淺淺地應了一聲。
一路無話。
因為突發了虞央的事,加上霍宋庭利用這那些新聞打擊周氏對外的聲譽,周鎮廷從出差返回京北後就一直忙碌,推遲了他們原本要去見一見小喬的計劃。
一直到一周後的今天,兩人才從忙碌中各抽出時間,去了一趟郊外的女監。
去的路上,周鎮廷的電話不斷。
有許多是各路媒體記者,都想趁著熱點采訪一波周公子。
薑胭見他一路掐斷了數十個電話,忍不住發問:“以前這種想要采訪的媒體電話,不都是通過總經辦代接嗎?”
周鎮廷畢竟是公司老板,哪有將自己號碼曝光給媒體知道的道理?
怎麽自自己走後,周氏的辦事風格都變了嗎?
周鎮廷今日難得從忙碌中抽身,又是與薑胭待在一起,即便目的地是不怎麽好聽的女子監獄,但他也認為此行可以稱得上是一場約會。
為了能夠與薑胭有片刻安穩的時光,他將手機從內兜又拿出來,徑直打開了飛行模式。
做完這一切,他才解釋:“有些媒體與我也算熟悉,電話到後期便都是我自己接了。”
“為什麽?”薑胭覺得出奇。
外頭陽光正好,楓葉變紅,林蔭小道煞為好看。
周鎮廷發出於邀請,“監獄就在前麵一公裏,但不好停車,我們下車走過去?”
薑胭探頭看了一下,同意了。
司機靠邊停穩,周鎮廷替薑胭打開車門。
秋日的陽光透過紅黃交錯的楓葉,灑在兩人肩頭。
周鎮廷略微放緩腳步,不多會,薑胭的影子便悄悄疊上他的了。
薑胭順著他的視線看,唇角微動,但也沒移開腳步。
兩人人影相疊。
薑胭又問出了車上他還未回答完的問題,“為什麽如今那些媒體記者的電話,都是打到你的私人號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