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骨樁?”
“就是旱魃,旱魃聽說過吧?”
張秀才點頭道:“可那旱魃是傳說中的怪物,老先生怎麽還信這個?”
湯顯祖嘴角一撇:“你不也信鼠將軍會顯靈嗎?少打岔,好好聽著。遇到尋常的旱魃,已經夠喝一壺了,你們這裏的更不得了,那可謂是旱魃之王!”
“旱魃……之王?”
“可不是嘛!這旱魃王,是由一個十惡不赦之人所化。他生前不男不女,死後又被千刀萬剮,最後一副爛骨架讓人運出,偷偷移葬在這兒。那人死無全屍,一腔怨毒始終未絕,不斷地吸取著山川靈氣、日月精華,又經曆整整一百年,骨架上竟重生出不腐的皮肉,成了為禍一方的大魔頭。現在懂了吧?你們遭遇的這場旱災,就是它在作祟施虐!”
聽他說得嚇人,張秀才不禁打了個寒戰:“我們這裏民風淳樸,從沒聽說葬過什麽十惡不赦之人啊……老先生,你說的那個惡人究竟是誰?”
湯顯祖一字一頓道:“劉瑾!”
這劉瑾的名號,張秀才自然不陌生。這人是本朝正德年間有名的巨宦,官拜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深得明武宗朱厚照寵愛。因明武宗昏聵荒誕,劉瑾漸漸把握了軍政,將大權獨攬,可謂呼風喚雨、隻手遮天。劉瑾權傾朝野,不光作威作福,就連各級官員的生殺予奪也全憑他一句話。當是時,人們私下皆稱“朝有二帝”,明武宗為“坐皇帝”,劉瑾為“立皇帝”。
劉瑾十分貪財,時常魚肉民間,大肆搜掠,弄得百姓怨聲載道。後來,他更是無法無天,竟在家中偷製偽璽、玉帶,意圖弑君謀反。東窗事發後,明武宗總算醒悟過來,當即下令擒拿劉瑾,定了大罪十七條,判以淩遲處死。有傳言說,劉瑾足足被割了三千多刀,割下來的肉片,也讓痛恨他的百姓搶走吃掉了。
張秀才嘴巴空張了半晌,才道:“是大太監劉瑾啊,那他真算是十惡不赦了……哎?晚輩記得他籍貫貌似在陝西,怎會葬在我們這裏?”
湯顯祖道:“都說是偷著移葬過來的嘛,那劉瑾臭名昭著,家鄉的父老怎肯讓他入祖墳?”
張秀才四下望望,撓頭道:“那他葬在哪兒了?”
“唔……”湯顯祖想了想,又道,“老夫打西邊過來,途經一座大山,離這兒大概十來裏路。”
張秀才道:“那定是饅頭山了,那就是個荒山野嶺,平時連打柴的都不願意去,沒聽說上麵有什麽墳墓啊。”
“等等,饅頭山?”湯顯祖眼珠子轉了幾轉,突然一拍巴掌,“這就對了。張秀才,你可知那山為何喚作饅頭山?”
“人們都這麽叫,晚輩也未曾細想。莫非是因那山勢呈弧狀,遠遠看起來像隻大饅頭?”
“非也非也。”湯顯祖搖頭道,“曾有人將那圓圓的墳包,比作土饅頭,而那墳中屍骨,則為饅頭餡。若不出老夫所料,正因那山中葬了劉瑾這老饅頭餡,故而才有那饅頭山之名啊。好了,閑話不提,言歸正傳,想要化解旱災,你們就去那山上把劉瑾墓找出來,砸爛棺槨,搗毀屍身,再淋上些混有童子尿、黑狗血的燃油一燒,那旱骨樁就算是打掉了。”
張秀才聞之色變:“那可不成,按大明律法,發塚見骨都是重罪,更別說是砸棺毀屍了。不行不行,此舉萬不可行!”
湯顯祖鍥而不舍地勸誘道:“隻要能除去旱災,縱使擔些風險又如何?再說了,那劉瑾生前搜刮了無數民脂民膏,他雖然不得善終,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那墓裏,定然會有幾樣奇珍異寶,隨便拿出一件賣了,都能令你和鄉親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張秀才鐵了心,任湯顯祖巧舌如簧,始終不為所動:“有命拿沒命花,掉腦袋的營生,我們堅決不碰!”
湯顯祖見狀,悄悄鬆了口氣,又笑道:“嘿嘿,老夫早就猜到你們不敢去。”
張秀才哼了一聲,反唇相譏:“我們是沒那膽子。老先生,你敢你去啊,事成之後,晚輩和鄉親們給你立生祠,早晚三炷香,拿你當祖宗一般供養!”
“別別別,老夫也不敢。”湯顯祖訕笑兩聲,“那啥,這天不早了,老夫還得趕夜路,該動身了。”
張秀才冷冷道:“老先生曾答應不將‘神鼠送財’之事透露出去,你可別食言而肥。”
“放心,老夫一諾千金,保證不說,告辭告辭。”
“好走不送。”
這時,幾個遠遠等在一旁的村民也圍了過來:“秀才,那牛鼻子老道跟你說啥了?怎麽還挖墳呀、打旱骨樁的?”
張秀才衝著湯顯祖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大夥甭理他。還什麽兩榜進士,呸!八成是個江湖騙子!他的伎倆,我早就看穿了,編出那些鬧旱魃的鬼話,無非是想借機騙取錢財。好了,反正咱們也沒上當,天就要黑了,大夥再去給鼠將軍磕幾個頭就回村吧!”
等眾村民離開,天也徹底黑透。山岡上的草叢裏突然閃出一個人來,身子幾個起縱,奔向那茫茫夜色。
那人一身短打,袖口、褲腿皆以綁布裹了,行動起來十分利落。他七拐八繞,專挑著小徑放足疾奔,不出一頓飯的工夫,便來到一處偏僻的密林中。
林間草木參差,枝丫錯綜交疊,連月光都難以透下。再往深處,愈發幽寂,影影綽綽地,露出一棟大屋的輪廓。屋後支著帳篷、卸著車駕,隱約還有馬匹在噅噅低鳴。
那人又往前走了幾步,黑影裏突然鑽出兩名暗哨:“來者何人?”
“別緊張,是我!”那人趕緊亮明身份。
暗哨急忙朝兩側一退,雙雙行禮:“原來是伍校尉回來了,伍校尉辛苦。”
那伍校尉擺擺手,又問道:“將軍歇下了?”
“還沒有,八成還在屋中喝酒。”
“那好,我這便找他去。”
說完,伍校尉越過暗哨,直奔前方大木屋。那屋門半掩,裏麵透著光亮,伍校尉伸手在門上輕敲幾下,聽得傳出個“進”字,這才邁步入內。
屋裏無甚擺設,四下角落裏堆著數口大箱,中央鋪著一塊厚實的地毯,毯上一名侏儒盤膝而坐,抱著一隻酒壇喝得正歡。
那侏儒雖然身形矮小,但絕非三寸丁、穀樹皮那般窩囊模樣。隻見他身上套著皮甲,足下踏著馬靴,紅光滿麵,神采奕奕,舉手投足間,豪氣萬千,確實有些大將風範。
伍校尉彎腰抱拳:“稟將軍,事情已經辦妥了。”
“先坐下,邊喝邊說。”那將軍說完,將手中酒壇拋向伍校尉。
“謝將軍。”伍校尉接來,仰頭喝了一口,便在對麵席地而坐。
那將軍直了直腰,笑道:“怎麽樣,那幫鼠崽子還算聽話吧?”
“有將軍調配的獨門秘藥,再加上驅鼠鈴,群鼠敢不從命?”伍校尉說著,從懷裏取出一個藥包和一隻小鈴鐺,放還在將軍麵前,“對了,那秀才得了好處,以為你是鼠神顯靈,還帶著鄉親們建起了鼠將軍廟磕頭祭拜。”
“哈哈哈……”那將軍一麵朗聲大笑,一麵收好藥、鈴,“想不到我程五奎,居然還位列了仙班。那窮秀才,哈哈,真有他的!”
見程五奎心裏痛快,伍校尉欲言又止:“將軍……還有一件事,我思來想去,覺得應該知會你一聲……”
“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是。這次去驅鼠送錢,不光秀才和村民在那兒,還多了個來路不明的老道。”
“什麽?”程五奎一怔,繼而氣得直拍大腿,“糊塗!這幫鄉民真是糊塗!枉我千叮嚀、萬囑咐,他們到底還是把外人引去了!”
伍校尉忙道:“將軍不必擔心。我乍見有生臉,便多了個心眼兒,一直隱藏在岡上偷聽。從他們言談中得知,那老道僅是無意中路過,倒不是村民有心引去的。我所在意的,是那老道曾提及,這附近貌似有座大墓。”
“大墓?”程五奎腦袋一偏,目中閃出兩道精光,“仔細說來!”
伍校尉點點頭,便把那劉瑾藏屍、化為旱魃等事原本道出。
程五奎聽罷,大皺眉頭:“簡直是一派胡言,都說世上有什麽妖魔鬼怪,可有幾個人親眼見過?”
伍校尉有些尷尬:“其實我也不太信,可那老道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程五奎摸著唇上兩抹髭須,尋思了半天,突然將話鋒一轉:“鬧旱魃八成不真,劉瑾墓怕是不假!哼哼,寧信其有,莫信其無,不論真假,一尋便知。這陣子沒怎麽沾土,我早就手癢了,若那狗太監真埋在饅頭山上,那咱們就把他刨出來,燒了他的臭屍,奪了他的陪葬!”
“對!”伍校尉聽得熱血沸騰,“那老道也說,要真是劉瑾墓,裏麵定然會有幾樣值錢的寶貝,將軍下令吧,咱們跟著你大發利市去!”
“那好!”程五奎雙手掐腰,號令道,“你這便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咱們拔營起寨,直赴那饅頭山!”
伍校尉領命,即刻出屋傳令。不消一會兒,屋後的帳篷中便鑽出十來個漢子。那些漢子雖從睡夢中初醒,卻絲毫沒有倦怠之態。伍校尉手一揮,便有幾個身強力壯的站了出來,他們分作四組,分別站在了大木屋的四個角上。伍校尉手再一揮,那些漢子便齊齊發力,“呼啦”一下,竟將那大木屋堪堪抬起。
原來這木屋並非築在地上,它雖然製成了房子模樣,但其實是個碩大的廂輿。與此同時,剩下的人也取來四隻大輪轂,十分熟練地安裝上去。
待“車廂”裝完,前麵也套好了八匹駿馬。轉眼工夫,一駕大馬車便橫空出世,整個過程一氣嗬成,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等帳篷之類也收好裝車後,漢子們便整裝待發。程五奎揚鞭一揮,大馬車緩緩前行。
不得不說,這夥人行事格外謹慎。馬車在行進間,前方有“斥候”探路,兩側有“羽翼”警戒,就連車後,也安排了幾個“剪尾”。剪尾們手持著大掃帚,一邊跟隨,一邊將那車轍蹄印,仔細地抹去清除。
月落星稀,東方欲曉。經曆了半宿奔波,程五奎一行終於抵達饅頭山下。
這饅頭山雖不說高聳入雲,可也是重巒疊嶂、堆峰聚嶺。山中古木參天,不少大樹虯紮在岩縫裏,盤根錯節,如龍似蛟。這裏鮮有人跡,想找個隱蔽的地方不難,程五奎稍加挑選,就尋了處幽靜的山穀讓隊伍駐紮下來。
聽說有大墓可挖,一行人早就摩拳擦掌,哪還顧得上歇息?剛安頓好,便喊著要去搜山尋墓。程五奎也恰有此意,遂點了三人留守,自己則率領其餘手下進山。
山中並無路徑,荊棘遍布、藤蔓雜纏,眾人隻得深一腳淺一腳地小心蹚行。
再往前走,草木更茂。程五奎個子矮,若高草遮住尋常人的膝蓋,便起碼能沒了他的腰。為了照顧他,伍校尉和幾個手下皆拔刀斬草,好幫程五奎開出一條道來。
見前麵又是一叢高草,伍校尉想也沒想,當先揮刀砍去。豈料那草中竟有硬物,隨著“當”的一聲大響,他的手腕被震得生疼。
眾人以為找到了線索,趕緊撥開高草去瞧,隻見一截石碑斜斜豎在那裏,幾近歪倒。碑身汙跡斑駁,表麵都裂出了幾道細痕,顯然是年頭久遠。又經長時間的日曬雨淋,所刻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但稍加擦拭,依稀能辨出是“曼陀山極樂界”六個字。
“曼陀山?”程五奎自念幾遍,恍然大悟,“原來這山叫曼陀,並不是什麽饅頭、包子。”
程五奎猜測得不錯。此山古稱“曼陀”,隻不過後來被目不識丁的鄉民叫白了,這才以訛傳訛,成了饅頭山。
伍校尉也指著碑上的字跡,道:“這‘曼陀山’下麵還跟著‘極樂界’。常言說西方極樂、往生淨土,擺明了與那身後之事有關。”
“不錯。”程五奎大悅,“弟兄們,都把招子放亮些,哪個先尋到墓穴,我定會重重有賞!”
眾手下歡呼一聲,繼續賣力地尋找。然而事與願違,他們餓著肚子搜索了整整一天,也沒發現什麽蛛絲馬跡。眼瞅天漸漸黑了下來,一行人隻得作罷,各自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了山穀中的駐地。
胡亂吃了些食物,眾人多少緩過勁來,圍著程五奎議論紛紛。
“將軍,這山太大了,就算那劉瑾墓真在這兒,可單靠咱們這點人手,無異於大海撈針啊。”
“是啊將軍,咱們往日倒的那些官鬥,皆是有碑有塚。可聽說那種藏著無數財寶的大墓,卻要不樹不封,以防被人找到。那劉瑾墓隻怕就是這種不設標誌的,咱們總不能將這山上的地皮都鏟一遍吧?”
“唉!”程五奎歎了口氣,無不懊惱道,“可惜咱們之間,沒有那懂風水的高人,若不然,靠著什麽‘分金定穴’‘觀星尋龍’的手段,便可輕而易舉地將那墓穴找出來……”
“懂風水?”那伍校尉似是想起了什麽,趕緊道,“我老家有一個遠房親戚,好像就是風水先生。”
程五奎精神一振:“此話當真?”
伍校尉點頭道:“論輩分,我得叫他三叔。不過他平時就給人批個八字、選個陰宅的,也不知會不會那分金定穴……”
程五奎當即拍板道:“會與不會,請來一試便知。並且有這層親戚關係,再多許他些封口錢,想來不至於走漏了風聲。對了,伍校尉,我記得你老家距此地不算太遠吧?”
“是的。”伍校尉掰著手指算了算,“我若連夜騎馬去請,明日晌午應該趕得回來。”
“那好。你我兄弟多年,客套話無須多講,伍校尉,那就有勞你辛苦一趟。”
“將軍哪裏話,事不宜遲,我這便動身。”
那伍校尉雷厲風行,翌日巳時剛過,便帶著一個老頭風塵仆仆地馳了回來。
不必說,這老頭就是伍校尉口中的三叔。一瞧這伍家三叔道骨仙風,程五奎本已大悅;再聽他說分金定穴、觀星尋龍是自己的拿手本領,程五奎更是喜不自勝,索性讓出了大木屋供他下榻。
見將軍如此器重,手下人更不敢怠慢,都跟著伍校尉三叔長、三叔短地叫著,唯恐缺了禮數。
被眾人這麽一捧,那伍家三叔愈發地飄飄然,不由得端起了高人的架子,一會兒要好酒好菜,一會兒要沐浴更衣。程五奎畢竟有求於他,任他如何折騰,都是無一不應。
眾人耐著性子,等著三叔吃飽喝足洗幹淨,正打算進山尋墓,他卻直喊路上顛簸,要先行歇息。這三叔說完,便徑自鑽入木屋反閂了門,倒頭大睡起來。
三叔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黑。眾人實在等不住了,跑去砸了半天門,那伍家三叔這才慢吞吞地開門現身。
他這一亮相,眾人也跟著眼前一亮。隻見那三叔換了身寬袍大袖,腰裏別著丁蘭尺,手裏托著大羅盤,端的是派頭十足。
見他裝腔作勢,伍校尉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三叔,你若準備好了就快些出發,這都耽擱一下午了。”
“急什麽?”三叔一捋山羊胡,若無其事道,“既然是觀星尋龍,自然要等到晚上。”
“那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星星也都出來了,趕緊的吧!”
“好吧好吧,頭前帶路。”
聽他答應動身,程五奎便讓手下打起火把照路。一行人排著長隊,緩緩向高處登去。
又走了一會兒,三叔連呼腳疼,程五奎無奈,隻得命手下輪流背著他。
三叔足不沾地,可是害苦了程五奎那幫手下,好不容易爬到山頂,他麵不紅心不跳,手下們卻一個個氣喘籲籲、汗流浹背。
程五奎早瞧出他是偷懶耍滑,見他沒事人一樣,便冷冷道:“如今地方已到,三叔也別愣著了,還請一展身手吧。”
那三叔道聲好,便踏起了天罡步,一麵仰頭觀星,一麵念起了口訣:“大率行龍有真星,星峰磊落是音身……高山須認星峰起,星辰下照山成形……”
見他有模有樣,眾手下皆竊竊私語。
“瞧著挺像那回事兒啊,這三叔果真是高人。”
“沒錯,你們聽見沒?他念的那些詞兒還一套套的,這次準能把那狗太監的墓穴找出來。”
可眾人翹首等待了半天,那三叔還是仰著脖子,望著天上星鬥出神。程五奎見狀,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麽樣?看了這麽久,也該看夠了吧?”
“啊……別急別急,待我再推算推算。”三叔回過神來,忙擺弄起手裏的羅盤,“天地左右旋,七十二龍盤。坐艮向坤,可以兼寅申;坐坤向艮,申寅不相兼……在哪兒呢?那該死的墓究竟在哪兒呢?”
伍校尉離得近,聽到了三叔最後這句嘀咕,不由得心頭一緊。他忙扯了扯三叔的袖子,悄聲道:“三叔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早說,我們另想辦法。”
那三叔道:“瞎說什麽?有你三叔出馬,自然是十拿九穩。”
程五奎幹咳一聲,上前道:“既然十拿九穩,那就別磨蹭了。趕緊點出穴來,我們好下墓。”
見他催促,三叔也不好再拖拉,隻得眯起眼,朝山下俯視。借著月色星光,黑壓壓的山脈一覽無餘。三叔又望了一陣,把心一橫,手指一處地方道:“那裏……差不多就是在那裏……”
程五奎聽他說得有些含糊,不禁皺起眉頭:“當真?”
那三叔拭了拭額頭,擠出點笑意:“當真當真,你們去那裏找就行了。對了好漢,小老兒膽子小,就不跟你們下墓了……嘿嘿,你看是不是把費用給結了,好讓小老兒先行回鄉?”
“不著急。”程五奎打個響指,喚來幾名手下,“你們去三叔點出的地方瞧瞧,待會兒以火把為號,若發現墓葬,將火把左右橫揮;若沒發現,便將火把上下豎晃。”
“是。”
待幾名手下去後,程五奎便屹立山頂,目不轉睛地留意著山下的動靜。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山下陡然亮起一團火光,不用說,那定是前去打探的手下發出的信號。
見那火光一上一下地擺動,程五奎一把拖過了伍家三叔:“瞧見沒?我手下按你所說,卻是一無所獲。哼,你那分金定穴,好像不怎麽靈驗啊!”
三叔兀自嘴強:“哎呀,小老兒的本事那可是實打實的……他們八成是粗心大意沒找準地方……”
“他們找不準,那你便親自去!”程五奎說著,抬手在伍家三叔腰上一推,“走吧!”
其實這伍家三叔並沒有什麽真才實學,無非是讀過些《撼龍經》《青囊術》之類的風水書,平時給村民選個吉時、相個陰宅還能勉強對付過去,可一動真格的,就得徹底露餡。也怪他自己貪財,一聽伍校尉許他銀兩不菲,便大包大攬,如今卻騎虎難下,少不得提心吊膽。
等到了地方,程五奎也不跟他廢話:“三叔,瞧你的了。”
“好好好……”三叔唯唯諾諾,開始裝模作樣地這裏翻翻、那裏找找。
他這一磨蹭,又耗費掉兩炷香的工夫,那程五奎實在按捺不住,厲聲質問道:“你不是斷準位置了嗎?墓呢,到底在哪兒?”
三叔忙扮出一副困惑的樣子:“不應該啊……從星象上看,那墓就在此處,莫非遇到鬼遮眼了?”
“放屁!”程五奎勃然大怒,“我生平最恨被人騙,若今晚找不出墓葬,信不信老子當場宰了你?”
一幫手下也鐵青著臉,個個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兵刃上。
他們目透凶光,分明起了殺心。那三叔本以為能渾水摸魚,此時方知麵對的是一夥殺人不眨眼的凶神,嚇得腿腳直哆嗦,又可憐巴巴地看向伍校尉。
見他看來,伍校尉歎了口氣:“三叔,這次我也幫不了你。我們做的是沒本錢營生,成天把腦袋別在褲腰上。要是你之前不誇下海口,我也不會冒著走漏風聲的危險拉你過來。將軍沒嚇唬你,若你真敢糊弄我們,也用不著弟兄們出手,我頭一個便要大義滅親!”
三叔瞧這架勢,知道求饒也沒用,幹脆把腰一挺,佯嗔道:“你們別動不動就翻臉啊,我幾時說過找不到墓了?就算碰上了鬼遮眼,我也照樣能給它破了。”
“那敢情好,趕緊幹吧!”
三叔不敢再耽擱,又掐起指訣,踏起罡步,嘴裏還喃喃有聲:“真龍落處陰陽亂,五行官鬼無相戰。水龍剝作火龍出,鬼在後頭官出麵……大抵真龍無鬼山,有鬼不出半裏間。橫龍出穴必有鬼,送跳翻身穴後環。鬼星若長奪我氣,鬼短貼身如抱攔……”
他一麵念叨著遊走,眼睛還一麵亂瞟。眾人被那種古裏古怪的步法和說辭所吸引,都沒留意到他已漸漸地退出數丈開外。
見眾人不曾察覺,三叔暗道聲“此時不跑,更待何時”,當即撒開腳丫子,奪路而逃。
“別讓他溜了!”
眾人反應過來,紛紛追趕。那三叔為了活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又蹦又跳的,躥得比兔子還快。
可他畢竟上了年紀,用時一久,體力便覺不濟。眼見地上橫著根大藤,他又想一躍而過,誰知跳得低了些,腳尖在藤條上絆了一下,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這一跤摔得不輕。當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時,身後追兵的腳步聲也由遠及近。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三叔頭昏目眩,慌不擇路。豈料才奔出兩步,額頭又“咚”的一聲撞上了硬物,疼得齜牙咧嘴,兩眼直冒金星。
可當他看清自己所撞之物時,竟不由得笑了。原來眼前居然有兩扇古樸的石門,石門上一左一右,各刻了接引仙童的形象,分明就是墓門。
一時間,三叔也不知暗念了多少次“老天保佑”,隻覺得自己背也直了,腰也挺了,索性轉過身去,隻等程五奎一行到來。
須臾光景,程五奎一行堪堪追到,還沒等他們喝問,三叔便朝身後的石門一指:“睜大你們的眼睛,好生瞧瞧!”
“這是墓門?”眾人先是一怔,繼而歡呼起來,“太好了,真的找到了!”
三叔神氣活現地走到程五奎麵前,將手一伸:“墓穴我可幫你們找到了,許我的銀子也應該兌現了吧?”
程五奎眯眼打量一陣,確定是墓門無疑,這才換上副笑臉:“三叔放心,銀子少不了你的。待你隨我們入墓一探後,我保證親手奉上。”
“什麽?”三叔大驚失色,“我也要下墓?你們之前可沒這麽說啊……”
“現在說也不晚。”程五奎冷笑道,“實話說了吧,咱們之間沒那過命的交情,你就算肯發毒誓,我們也不會放心。要想保守這個秘密,隻有請你一同下墓,那樣一來,你便成了我們的同犯,我們才能徹底安心。”
“啊?”三叔傻了眼,“好漢你可饒了小老兒吧,聽說那古墓中有旱魃,小老兒比不得諸位好漢,受不起那驚嚇啊……銀子不要了,你們放小老兒走吧……”
“別囉唆!今天你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程五奎說完,招呼手下道,“走,都跟我去推門!”
眾人齊應,在程五奎的帶領下,一起發力去推那墓門。不想那墓門十分沉重,眾人推了老半天,才勉強露出條小縫。
“還差點意思。”程五奎擦了擦汗,眼角瞥見那三叔在一旁幹愣著,便朝他一揮手,“那伍家三叔,你也過來搭把手。”
三叔雖不情願,卻不敢違拗程五奎,隻得走上前,敷衍地推了起來。
眾人再度發勁,“嘿呀嘿呀”又推了幾下,門後“哢嚓”一聲,墓門也同時大開。
聽見那聲響,眾人還以為裏麵有機關,皆嚇了一跳。待看清楚後,眾人卻啞然失笑,原來墓門後的地麵上,橫著兩截斷掉的大木棍。
“怪不得這麽難推,敢情是這根木棍在門後頂著。走吧,大夥進去瞧瞧!”程五奎說罷,當先踏進門去。
伍校尉一伸手:“三叔,你也請吧。”
“請就請,還好我早有準備……”三叔嘟囔一聲,摸了摸胸前,這才安心進去。
其餘人緊隨其後,舉起火把魚貫而入。火把一照,裏頭的情形漸漸明朗,這墓穴本應是個狹長的山洞,再往前,是一條長長的墓道,蜿蜿蜒蜒,直通黑暗處。
趁他們四下打量,三叔從懷中摸出支蠟燭,借火把點燃了,悄悄安放在東南一角。
程五奎一轉身,發現他有些不對勁,幾步上前,指著地上的蠟燭道:“你在這兒搞什麽鬼?”
三叔煞有介事地衝四方拜了拜,這才道:“既然是下墓,那就得守下墓的規矩啊。有道是人點燭、鬼吹燈,雞鳴燈滅不摸金。先點根蠟燭等等看,一會兒若不滅,咱們再往前探;若是滅了,就說明這墓裏有惡鬼,在暗中吹著咱們的燈……”
“吹吹吹,吹你個大頭鬼!”程五奎火氣“噌”地躥上來,抬腳便將那蠟燭踩了個稀巴爛,“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老子刨墳掘墓這麽多年,別說是惡鬼,就連鬼影都沒瞧見過一回!”
三叔忙道:“好漢休惱,小老兒也是一片好心。之前沒遇過鬼,隻能說明你們原來運氣好。可這人哪,總有個時運高低,萬一走了黴運、沾染了晦氣,就要惹來惡鬼纏身了。再說這古墓中不止有鬼,還有那僵屍、怨靈、白毛怪。好漢啊,你可別以為我在瞎說,那書裏頭都是有記載的……”
“住口!”聽他喋喋不休,程五奎暴跳如雷,“再敢亂我軍心,老子就把你留在這墓裏當人祭!趕緊走!”
見程五奎動了真火,三叔哪敢再囉唆,急忙捂了嘴,跟著眾人繼續前行。
墓道裏黑漆漆的,縱然舉著火把,也隻能照亮周遭幾尺見方。前方深邃的陰暗,仿佛沒有盡頭,一行人就像走在一團濃濃的墨汁中,感覺莫名心慌、壓抑無比。
又走了一陣,前麵竟出現了一線光亮。眾人心裏齊打個突,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不對勁,這墓裏怎會有燈?”
程五奎到底穩重,稍加思索便道:“聽說世上有一種長明燈,可經百年不熄。大夥不必心慌,或許這墓裏也點著那種燈。”
眾人緊繃的心弦剛要鬆,那三叔又開了口:“小老兒好像聞到一絲酒味,難不成這墓裏的主兒還在喝酒?”
“再多嘴,老子割了你的舌頭!”程五奎狠狠瞪了三叔一眼,又吩咐手下道,“弟兄們,先把家夥亮出來,管它前麵有什麽古怪,一發現什麽不對勁,拿刀砍了再說!”
不得不說,三叔的鼻子確實很靈。原來這墓道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墓室,墓室裏酒氣彌漫,四角燃著油燈,中央還擺著一口沒了蓋子的大石棺。
令人稱奇的是,那棺外不但丟著幾隻空酒壇,就連那棺中也時不時飛出幾根雞骨頭。棺中半坐半躺著一個白胡子老頭,仔細一瞧,竟然是那湯顯祖。
湯顯祖麵色紅潤,顯然喝了不少酒。此刻他正擎著一隻小雞腿,啃得不亦樂乎。又啃了兩口,湯顯祖耳朵突然動了幾動,也顧不得擦擦油嘴,急忙含住那小雞腿躺下裝死。
他剛躺好,程五奎一行便踏進了墓室。眾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一圈,將視線齊齊聚在了石棺之上。
伍校尉伸出腳來,撥了撥地上的酒壇和雞骨頭:“不對啊將軍,這裏有吃有喝的,難道那狗太監真的修煉成精了?”
墓室中空****的,程五奎早就有些失落,又見手下們縮手縮腳,不禁無名火起:“廢什麽話?老子偏不信這個邪,走,都到石棺那兒瞧瞧去!”
聽將軍下了令,手下們隻得操起兵刃,紛紛圍住了石棺。
可當他們朝棺中望了幾望,便開始交頭接耳。
“這就是那劉瑾化成的旱魃?看上去也沒什麽嚇人的。”
“哎?劉瑾不是太監嗎,怎麽還長著胡子?”
“我記得那老道曾說,這劉瑾被淩遲後,骨架又吸了什麽精氣,重新長出了皮肉。既然能長出皮肉,生出胡子也就不足為奇了……咦,這狗太監怎麽回事,怎麽瞧著有點眼熟啊?”
“你們快看,他嘴巴鼓鼓囊囊的,會不會含著定顏珠之類的寶物?”
那三叔本在一旁不敢靠近,見眾人皆若無其事地議論,便大起膽子,向棺中探頭探腦地望了一眼。可就是這麽一眼,他竟渾身劇顫,猛地躍開老遠。
眾人被他嚇了一跳,趕緊問怎麽了。
三叔驚魂未定,指著石棺結結巴巴道:“那屍體的手指頭……好像……好像動了一下!”
“我看不是屍體動,而是你這老小子嚇得眼花!”程五奎一臉鄙視,“大夥甭理他!那屍體口中的確含著東西,快摳出來看看,說不定真是寶物!”
“好!”
聽說有寶,手下們也顧不得許多,有的扯胡子,有的撬嘴巴,七手八腳地開摳。
被他們這麽一搞,湯顯祖實在裝不下去了,“嗷”的一嗓子從石棺中蹦了出來。
“詐……詐屍了?”
眾人冷不防,都駭得臉色煞白,齊刷刷退出一丈外,心驚肉跳,如臨大敵。
“我說什麽來著?我說什麽來著?”那三叔嚇得聲音都變了,不停埋怨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萬幸啊,萬幸我提前備好了驅魔法寶……”
“法寶?什麽法寶?”
眾人一麵緊張兮兮地盯著湯顯祖,一麵偷眼觀瞧。隻見那三叔懷裏就像開雜貨鋪似的,變著法地往外掏東西,一會兒是串念珠,一會兒是疊道符,一會兒是個銀光閃閃的十字架。
明代曾有過海禁,可到了隆慶年間,關口便逐漸放開。如此一來,不止西洋貨商,就連一些傳教士也紛紛來華。到了萬曆朝,傳教士更是屢見不鮮,其中佼佼者如利瑪竇之流,甚至還得過皇帝冊封,享受朝廷俸祿。故而眾人一見那十字架,便認出是天主教的法器。
三叔手握三教法器,硬著頭皮朝湯顯祖喝道:“阿彌陀佛,阿裏路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身上有三聖加持,區區屍魔,還不速速退散?”
湯顯祖嫌他聒噪,用力一吐,嘴裏剩的雞骨頭便直衝三叔飛去。
“啪”的一聲,雞骨頭正中腦門。三叔頓覺額頭發麻,隻當是遭了“屍魔”毒手,竟嚇得急火攻心,兩眼一翻,背過氣去。
見三叔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程五奎一行又驚又怒。
湯顯祖擺了擺手,輕描淡寫道:“沒事,他準是嚇著了,睡一覺就好了。”
程五奎不敢大意,也換上了獨門兵器——開山爪:“那老頭!你是人是鬼?”
看他們被自己嚇得夠嗆,湯顯祖心裏十分得意,便借著酒勁,繼續揶揄道:“老夫是貓,專捉你們這群土耗子的貓!哎,不信是吧?那老夫給你們學個貓叫,嗷嗚嗷嗚、喵喵喵喵喵……”
這幾聲貓叫,徹底將那程五奎激怒,他雙爪一揚,便向湯顯祖舍命抓去:“管你是老貓還是老狗,老子先戳你幾個血窟窿再說!”
“哎?怎麽動上手了?且聽老夫把話說完啊!”湯顯祖一邊躲閃,一邊大叫道。
見程五奎竟占了上風,手下們士氣大振。伍校尉方才便在納悶,此時又朝湯顯祖臉上看了看,猛然反應過來:“我想起來了,他就是我在岡下遇到的那個老道!”
“什麽?居然是他在裝神弄鬼?”眾手下聞言,大感受到愚弄,紛紛舉刀殺去,恨不能將湯顯祖劈成數段。
“乖乖,一個個的脾氣怎麽如此暴躁?”湯顯祖實在沒法,隻得施展出真功夫,隻見他泥鰍一般,在人縫裏滑來穿去。每越過一人,他便用玄鐵扇尖,在那人脅下輕點,折騰了好半天,才將程五奎一行全部點住。
“哎呀,可把老夫累死了……”湯顯祖拭了拭額上細汗,朝眾人環顧一圈,“怎麽樣,現在服氣了吧?”
“服你姥姥!”程五奎仰頭怒目,“好妖道,要殺要剮盡管來,老子若皺一下眉頭,就不算是好漢!”
“誰要殺剮你了?”湯顯祖整了整衣衫,突然衝著程五奎一揖到地,“老夫之所以誆諸位前來,是因有要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