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蟬怕自己再哭出聲來,死死抿著嘴,把身子縮了又縮。
王恭妃輕輕哼起了童謠:“天上星,亮晶晶,東屋掌燈西屋明。小囡囡,閉眼睛,娘唱歌兒給你聽……狗子狗子你莫叫,那是樹影遮窗欞。貓兒貓兒你莫鬧,當心桌上大花瓶……”
哼唱到最後,王恭妃已聲若蚊蠅。許蟬閉著眼睛,將腦袋再向王恭妃懷裏鑽了鑽,輕聲呢喃道:“娘你聽,狗子不叫了,貓兒也不鬧了……咱們睡一會兒吧……”
“好……睡吧……睡吧……”
王恭妃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不聞。鬥室之中,變得悄然無聲,二人臥於炕上,二人立在炕邊,仿佛都化成了石雕泥像。
也不知過了多久,炕頭的燈盞燃盡了油,“噗”的一聲滅了,隻餘幾道清煙,尚在嫋嫋升繞。
徐振之回過神來,發覺窗外已然泛白,又聽幾聲抽泣,忙低頭一瞧,卻見許蟬蜷縮在被中,後背在微微顫抖。
“不好!”徐振之心裏急打個突,趕緊伸手探去。可一摸之下,觸指冰涼,王恭妃嘴角掛著笑意,身子卻一動不動,早已僵透多時。
朱常洛晃了兩晃,淚水湧了出來:“徐兄……我娘她……她是不是……”
不等徐振之回話,許蟬突然爬了起來,伏在王恭妃身上號啕大哭:“娘走了……娘已經走了……”
朱常洛隻覺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一手緊捂著胸口,一手掩麵,滂沱的淚水,不斷地從指縫中流下,霎時打濕了衣袖。
徐振之觸景生悲,早已是愁腸百結,也不由自主地伏下身去,紅著眼圈磕了幾個頭,送別這位初次相認的嶽母。
許蟬再哭了一氣,總算暫斂了悲聲,見王恭妃花白的頭發散亂在枕間,便用手指為她輕輕梳攏,幫她收拾起遺容。徐振之和朱常洛也走上前去,將王恭妃的屍身擺正,又展平了被子,蓋在她身上。
正當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嘩啦”的鐵鏈聲響。那動靜雖然隔著尚遠,可在這萬籟俱寂的清晨,仍能聽得清清楚楚。三人相顧愕然,知是院外來了人。他們此來景陽宮,原是趁夜潛入,若被人發覺,勢必會走漏風聲,惹來禍患。三人顧不上多想,急急退出了鬥室。
然而院中空****的沒什麽遮擋,貿然衝出殿外,難免會被來人撞見行蹤。徐振之環顧之下,瞧見那殿中豎立的舊屏風,趕緊朝許蟬和朱常洛打了個手勢。
二人會意,就與徐振之轉去屏風後麵藏好。緊接著,殿外來人的說話聲便由遠及近。
徐振之側耳傾聽,已知來人有兩個,他們嗓音尖銳,又有鑰匙打開緊鎖的院門,應該是負責看守王恭妃的粗使太監。
隻聽一人突然打個噴嚏,又抱怨道:“這天可真涼哪,也怪那蓉婆子,要死不死的,拖累咱倆送水送飯不說,這陣子還得早起給她煎湯藥。”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哈欠連天,接言道,“咱倆真是命苦啊,當初跟著鄭貴妃好好的,卻被派到這寒宮冷院遭這些活罪,唉……不過我瞧那蓉婆子也差不多了,估計再咬牙堅持幾天,咱倆就算熬出頭了……”
徐振之暗忖:王恭妃本名王淑蓉,那二閹卻直呼其名,言語中甚是放肆,足見生前遭遇是何等的淒慘。再轉頭一瞧,朱常洛麵色鐵青,兀自強忍;許蟬卻滿臉憤然,幾欲衝出,徐振之趕緊在她手掌上捏了捏,示意她暫且忍耐。
又聽外頭的聲音稍稍壓低:“快到地方了,咱倆說話還是小聲些吧,萬一被那蓉婆子聽見……”
“沒事,蓉婆子病得迷糊,你就算趴在她耳邊喊,也未必聽得到。再說了,讓她聽見又怎樣?在這景陽宮,咱倆才是主子,別說是扯幾句閑話,哪怕罵她打她,那蓉婆子都得乖乖受著!”
“可她畢竟是太子的親娘……”
“太子又怎樣?將來坐皇位的不還是福王?我可是聽說了,前陣子鄭貴妃請什麽三詔真人卜了一卦,算出來說福王殿下有九五之象,以後定能當上皇帝。”
“算卦的話也能信得?我小時候家裏還幫我算著能做官,可結果呢,不照樣被淨身送到宮裏來了?”
“你那準是遇上騙子了。你看,咱倆是鄭貴妃的人吧?將來福王得勢,肯定少不了好處。退一萬步說,就算日後太子坐了龍庭,咱們也是好處多多。”
“那又是為啥?”
“咱們替太子伺候過他的親娘啊,明白了吧?不管是福王當皇帝還是太子當皇帝,咱們左右不吃虧就是。”
“嘿,倒是這麽個理兒……”
說話間,二閹推門進殿。徐振之從屏風後偷眼瞧去,隻見一個眯縫著小眼,提著個籃子;一個後背有些駝,拎著隻藥罐,皆是尖嘴猴腮,滿臉的奴相。
朱常洛二目似刀,在他倆身上狠狠剜了幾眼,已然將二閹的模樣牢牢記於腦中。
二閹哪想到殿上屏風後麵還藏著人?照舊與往常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向殿東,挑開破布簾,闖入了鬥室。
見王恭妃的屍身躺在炕上,二閹也沒多想,將那小籃和藥罐“咣當”往炕頭一墩,便扯著尖嗓子大叫道:“蓉婆子,起來吃飯喝藥!”
連喚了數聲,王恭妃仍無回應,那眯眼的啐了一口,惱道:“裝聾是不是?趕緊起來,難不成還要咱們喂你?”
那駝背的瞧出異樣,忙爬到炕頭去看,手指伸在王恭妃鼻下一試,臉色頓時變了:“啊喲,可了不得。她……她不喘氣啦!”
“死了?”那眯眼的一怔,立馬上前摸了一把,感覺到屍身已然僵硬,居然不驚反笑,“哈哈,真死了!天可憐見的,總算是熬出頭了!”
那駝背的似想起了什麽,也不說話,突然掀開被子,在王恭妃屍身上翻找起來。
眯眼的瞧著好奇,忙問道:“哎,你找什麽?”
“金鎖!”那駝背的嘴裏說著,手裏卻一直沒停,“你忘了嗎,這蓉婆子生前,總是攥著不放,我原來偷著掂過,分量還不輕呢。”
“對對,你不提我還真沒想起這茬兒。”眯眼的大喜,也趕緊幫忙去翻,“找到了拿出宮去兌成銀子,一人一半……真是見鬼,哪兒去了?那枕頭底下找了沒?”
“都找遍了,沒瞧見啊……”
“我就不信了,再仔細翻翻!”
那墜著金鎖的項圈,此時正在許蟬掌心握著,他們就算將鬥室翻個底朝天,又哪裏能尋見?二閹再搜一氣,還是一無所獲,雖心有不甘,卻隻得憤憤然作罷。
眯眼的氣不過,竟跳上炕去,照著王恭妃的屍身就是一腳:“這蓉婆子好生可恨!枉我給你送吃送喝,死了也不留些好處!”
“就是!”那駝背的也吐出一口濃痰,恨道,“活該她一輩子受氣!”
當二閹搜屍時,躲在屏風後的許蟬,早已透過破布簾瞧得一清二楚,又見他們辱屍,哪裏還能忍耐得住?雙唇一張,就要怒罵出口。徐振之早有提防,眼疾手快,一把將她的嘴巴死死捂住。許蟬再要掙紮,忽覺身體一麻,登時無法動彈,原來是朱常洛出手,點了她背後的要穴。
二閹再罵了一通,總算是消停下來,籃子和藥罐也不要了,雙雙奔出景陽宮,應是去上報王恭妃的死訊了。
等他們走遠,朱常洛才解開許蟬的穴道。許蟬又是心疼又是惱怒,撲到王恭妃屍身上放聲大哭。
朱常洛紅腫的眼中,好似要滴下血來,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娘,孩兒向你發誓,方才那兩個狗奴才,我定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徐振之歎口氣,又瞧了瞧窗外:“再過一陣子,天就徹底大亮了,咱們趁著沒人,先回慈慶宮再做商量吧。”
“隻能如此,走吧。”朱常洛一抹臉,與徐振之拉起許蟬,含悲忍恨,匆匆退出了殿外。
王恭妃生前,萬曆帝不理不睬。待她死後,萬曆帝更是不管不問。可屍首留在景陽宮也不是個辦法,再加上以大學士葉向高為首的諫臣紛紛上書,直到三天以後,萬曆帝這才降下旨意,命皇太子朱常洛為母治喪,將王恭妃的遺體運至殮宮暫厝。至於日後葬在何處、葬禮以何種規格辦置,卻是統統未提,就連喪銀都沒撥下過一兩,還美其名曰節省用度,一切從簡。
見父皇沒了下文,朱常洛也不敢擅專,隻是用尋常棺槨盛殮了母親,送到殮宮停靈。
王恭妃空有個皇貴妃的封號,並不受萬曆待見,故而後事操辦得較之普通富戶家也不如。整個紫禁城中該奏樂奏樂,該吃喝吃喝,全然沒將她的死當作一回事。還是皇後瞧不過去,又怕李太後禁不住悲傷,也沒敢驚動她老人家,隻是悄悄派人送了幾套殮服和一些悼禮過來。
將王恭妃的靈柩安放在殮宮後,朱常洛又帶著東宮的人著手布置靈堂。王安在柩前設下供桌,上麵擺滿了香燭果品等祭物;柩後高懸黑紗,中間是徐振之親手所書的鬥大個“奠”字;七歲的朱由校作為長孫,懷裏抱著一隻小油壺,在客印月和李進忠的陪伴下,時不時地向柩旁長明燈裏添些燈油;郭鯨、薛鱷披了素甲,一左一右的,把守在殮宮門外。
因是太子生母的喪事,東宮的選侍、才人一並到了,就連朱常洛的幼子、剛出生沒幾個月的朱由檢也被抱來,哇哇哭個幾聲,接著瞪著小眼睛看看靈堂上披麻戴孝的人們。
許蟬一身素裹,紅著眼圈守在靈前,發一會兒怔,再往火盆中扔幾把紙錢。徐振之與朱常洛也各穿了孝服,默默立於堂上,悵然哀傷。
過了一會兒,郭鯨來報:“啟稟殿下,葉閣老和左大人來了。”
“快請。”朱常洛說著,也迎了出去。
沒過多久,朱常洛便和二人走上堂來。徐振之抬眼望去,隻見左首一人身穿圓領青袍,上繡溪敕,寬額方臉,蓄著短須,瞧上去三十多歲;右首那老者年逾五旬,緋袍的補子上繡著仙鶴,頷下留一部花白的長髯,雙眉間總是不自覺地皺著,擠成一個“川”字。
這二人一進靈堂,便將頭戴的烏紗帽摘下,向著王恭妃的靈柩拜了幾拜,又把帶來的挽聯送上。
待朱常洛答禮後,再喚過徐振之,向二人引薦。經過介紹,徐振之便知那緋袍老者就是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當朝首輔葉向高;而身穿青色常服的,姓左名光鬥,時任都察院監察禦史。
這左光鬥為官清正、磊落剛直,在朝野之中,素有“鐵麵禦史”之美譽。而葉向高自萬曆三十五年加入內閣,又經數載,朝中朋黨紛爭、皇上不聞政事,其他閣臣為了明哲保身,或稱病,或請辭,如今隻剩葉向高一人力挽狂瀾,主持閣務,被時人稱為“獨相”。他二人皆為東林清流,為治國決斷、維護太子正統等事百般操持,可謂勞苦功高。
對此二人,徐振之仰慕已久,崇敬之餘,不由得連連長揖。
葉向高早已從朱常洛那裏聽說過徐振之的事跡,也拍著他的肩膀,再三稱讚道:“好好,真是年少有為。若將來再多幾個像賢契這般的後起之秀,我大明何愁社稷不興?”
徐振之自謙道:“閣老謬譽,似葉閣老、左大人這樣的中流砥柱,才是我輩楷模。”
“中流砥柱,擔負何多啊……”葉向高輕歎一聲,額間皺得更緊了,“實不相瞞,這些年來,我獨理閣務,已深感力不從心,每當焦頭爛額時,也會多少冒出些歸隱之念……不過殿下放心,我並非貪圖安逸之人,輕重緩急還是拎得清的,隻要那福王一日不就藩,向高便一日不離閣!”
“葉閣老說得不錯!”左光鬥斬釘截鐵道,“咱們東林人別的沒有,硬骨頭還是有幾根的。那福鄭一黨欺君罔上、禍亂朝綱,若不將他們徹底打垮,國家永無寧日!”
“福鄭一黨盤根錯節,要打垮他們,絕非朝夕之事,還需從長計議啊……”葉向高說完,又向朱常洛道,“殿下,我們此來,除了憑吊王娘娘外,還另有一事相勸。”
朱常洛點點頭:“葉閣老請講。”
葉向高道:“對王娘娘後事的操辦,聖上所為確實欠妥。然而向高想勸殿下暫且忍耐,莫爭喪禮之厚薄,更不可擅自為王娘娘挑墳選墓。在這期間,我和遺直他們會聯絡一幹大臣不斷上書,盡力地與聖上周旋,相信將來,定能為王娘娘爭得應有的喪葬待遇。可在聖旨下達之前,殿下哪怕等個一年半載,也決不能將靈柩移出這殮宮半步,切記切記!”
朱常洛道:“多謝閣老提醒,常洛知道了。”
葉向高頷首道:“那殿下保重身體,莫要悲傷過度,我和遺直先行告退,這便再擬票遞折子去。”
朱常洛再謝:“有勞閣老和左大人了,我送二位。”
“殿下留步,告辭了。”葉向高和左光鬥又拜了一拜,雙雙離了靈堂。
待他們走後,朱常洛又悵然怔了半晌,這才記起葉、左二人還送了挽聯,忙命王安打開,於靈堂兩側懸掛。
左光鬥所書聯短,是為“音容已杳,德澤猶存。難忘淑德,永記慈恩”十六個字;葉向高所贈卻長,上聯寫道:“一生儉樸留典範,半世勤勞傳嘉風。”下聯寫道:“慈竹當風空有影,晚萱經雨似留芳。”望著兩副挽聯,朱常洛腦中又浮現出母親的樣子,想到她一生淒慘,死後還是這般境遇,朱常洛心痛如絞,不由得泣下沾襟。
他這一落淚,靈堂上又起一片哀聲。正當眾人沉浸在這一團悲戚中時,靈堂外卻突然傳來一陣鑼鼓嗩呐的聲響。
守在外頭的郭鯨、薛鱷一愣,急忙放眼望去,隻見轉角過來一隊人,前麵是腰紮紅綢的吹鼓手,鑼鼓喧騰、嗩呐歡快;中間是幾名宦官,有的拎著幾籃怒綻的鮮花,有的抬著幾匹惹眼的彩緞;兩乘華麗的軟轎,緩緩跟在末尾,抬轎的轎夫、兩側的護衛,皆是趾高氣揚。
薛鱷性子最急,當即衝上前去,劈手奪過一名吹鼓手的銅鑼,用力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哪個敢再吹打一聲,我擰斷他的脖子!”
那鑼為黃銅所製,可薛鱷一揉之下,竟似一個紙團。眾吹鼓手見狀,無不駭然,別說是吹打,就連步子都嚇得邁不出了。
鼓樂一停,後麵的幾名護衛便“呼啦”擁上。薛鱷正要動手,卻被郭鯨攔下,郭鯨環視一周,又指著靈堂外懸掛的招魂幡怒喝道:“你們是什麽人?瞧不見這裏正在治喪嗎?”
“快讓我瞧瞧,是誰在前麵放肆?”
聽了這話,那幾名護衛便向兩旁閃出條道來,一名臂彎裏搭著拂塵的太監走上前,朝著郭鯨、薛鱷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倆好大膽子,居然連翊坤宮的轎子也敢擋?”
此時,朱常洛早與徐振之等人來到靈堂外,一見那太監模樣,便冷笑著接言:“崔文升,你們翊坤宮的人果然了得,連你一個區區奴才,都敢跑到本宮麵前耀武揚威了。”
見是太子,崔文升慌忙躬身行禮:“太子爺哪裏話?小的這次,是陪鄭貴妃娘娘和福王殿下過來吊唁的……”
話音方落,後麵那兩乘軟轎中,便先後鑽出了鄭貴妃和朱常洵。隻見那鄭貴妃美貌如舊,臉上濃妝豔抹,身上衣衫華麗,頭上珠釵琳琅;朱常洵長胖了不少,個頭也高了不少,金冠束發、玉環腰。這母子二人俱是盛裝打扮,與其說是來吊唁,倒更像是要出席什麽喜會。
鄭貴妃一步三搖,笑吟吟地走到朱常洛麵前:“太子爺,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你這樣凶巴巴地攔著門,可不是待客之道呀。”
“是啊皇兄,”朱常洵也上前道,“有道是人死不能複生,還請皇兄節哀,莫將怨氣發到吊客身上。”
朱常洛“哼”了一聲,將身子閃在一邊。
“走吧洵兒,咱進去瞧瞧。”
鄭貴妃說完,便與朱常洵抬腳進了靈堂。崔文升本想跟著,朱常洛卻手臂一伸,將他攔在門外。
他們母子二人服飾豔麗,立在那清一色穿著白孝服的人群中,格外紮眼。徐振之唯恐許蟬生氣衝動,趕緊拉著她在一處角落裏站了。
鄭貴妃兀自不覺,向靈堂上打量了一陣,臉上似笑非笑:“這地方布置得確實寒磣了些,可畢竟她在景陽宮待慣了,想來也是不嫌的……喲,這不是由校嗎?好孩子,你守著這麽一口大棺材怕不怕呀?”
朱由校先向身邊的客印月望了一眼,又搖了搖頭,奶聲奶氣道:“嬤嬤說,棺材就是木頭做的,跟大箱子一樣……我不怕的……”
“是木頭做的不假,可你那嬤嬤沒說全。”朱常洵蹲下身來,雙手按在朱由校肩上,“三叔跟你講,箱子是裝東西的,可棺材不一樣,那是用來盛死人的,而這死人,以後是要變成鬼的!”
“鬼?”朱由校眼睛忽閃了幾下,有些聽不太懂,“鬼……是什麽呀?”
“你瞧,就是這樣!”話音未落,朱常洵便齜牙咧嘴,吐出舌頭,同時眼白也猛地翻起,彎指作爪,朝著朱由校虛抓。
朱由校一愣,嚇得把油壺一扔,一屁股墩在地上,抱著客印月的腿就哇哇大哭:“嬤嬤我怕,李進忠,你快打跑他……”
客印月和李進忠慌忙伏下身去,將朱由校攬在懷中急哄:“哥兒不怕,有嬤嬤在這兒,沒事的,沒事的……”
“我不要,我要回家,我不要給奶奶守棺材啦!”
聽見朱由校一哭,繈褓中的朱由檢也受了驚嚇,跟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東宮的人一麵安撫,一麵向著朱常洵橫眉怒視。
朱常洛陰沉著臉,嘴裏不住冷笑:“三弟那鬼,當真扮得惟妙惟肖。”
朱常洵“嘿嘿”兩聲,訕訕站起身來:“皇兄可別拿怪,我見由校生得可愛,就想逗他玩玩,誰知他卻這般不禁嚇……”
朱常洛哼道:“原來二位是哄孩子來了。”
“瞧太子這話說的,”鄭貴妃接言道,“前麵不是說了嗎?萬歲爺沒空,我和洵兒替他來吊唁一番……”
“好啊,吊唁!又是鮮花彩綢,又是鑼鼓吹打,你們就是這般吊唁法兒?”朱常洛氣衝衝地向靈堂外一指,卻突然瞥見,外頭的官宦堆裏,混著兩張尖嘴猴腮的熟悉麵孔,他們一個小眼眯縫,一個後背微駝,正是負責看守王恭妃的二閹。
鄭貴妃哪知他在想什麽,隻是自顧自地說道:“唉,我原想著,淑蓉姐姐生前在景陽宮形單影隻的,冷清了大半輩子,身後事就要替她操辦得熱鬧些、喜慶些,這才專程備了鮮花彩綢,請了最好的吹鼓手送她一程。想不到,我們這份好意,卻惹來太子爺一通埋怨,也罷,算我們自作多情了。”
朱常洛怒極反笑:“這麽說來,倒是我錯怪了鄭娘娘?”
“咱們素來有誤會,那也怪不得太子爺。”鄭貴妃裝模作樣地歎口氣,又走到靈柩前,撫著棺材道,“姐姐,我知道你心裏恨我,恨我從你手中,奪走了萬歲爺。可你想想,後宮佳麗如雲,爭寵的又豈止我一個?再者說,其實你也明白,就算沒有我,萬歲爺會喜歡你嗎?但凡他心裏對你有一絲半點的情意,就不會將你打入冷宮,至死都不來看你一眼。”
鄭貴妃頓了頓,又假意抽泣幾聲:“是,萬歲爺是疼我。可世人都道我得寵,卻不知樹大招風易、人紅是非多。宮裏別的妃嬪妒我,皇後和老太後惱我,就連朝中的大臣也冷嘲熱諷,說我魅惑聖上、禍亂綱常……唉,這些都不必說了。以前,我是犯過糊塗,讓洵兒去跟太子爭過什麽國本,可是姐姐你說,哪個當娘的,不盼著自己兒子更好呢?你也是做母親的,定能體諒我當時的心思。不過現在,我和洵兒已經醒悟過來,知道原來做錯了事,以後什麽也不爭,什麽也不搶了,隻想安安穩穩地守著萬歲爺過日子。淑蓉姐姐,你若泉下有知,就給太子爺托個夢吧,求他大人大量,不要記恨我們母子。將來等他坐上皇位,我讓洵兒盡心輔佐他就是……”
這番口是心非的話,直聽得朱常洛大皺眉頭,見鄭貴妃還在喋喋不休,他便出口打斷:“鄭娘娘的心裏話我已悉知,用不著再勞煩我母親托夢了。至於記恨,更是萬不敢當,隻要鄭娘娘和三弟尚念及一絲骨肉親情,我朱常洛便謝天謝地了。”
鄭貴妃微微一笑:“太子爺言重了,你與洵兒皆是皇上的嫡親骨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哪。說句不知進退的話,如今淑蓉姐姐不在了,我好歹也算是太子爺的長輩親人,以後若有所需,太子爺隻管開口。”
朱常洛又朝靈堂外一瞥,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用見外了。今日正有一事,要請鄭娘娘幫忙。”
鄭貴妃說那些話,原是賣乖弄巧,誰承想朱常洛卻順水推舟,不由得一怔:“太子爺有何吩咐?”
朱常洛手掌一擺:“吩咐不敢當。隻是我母親生前,曾有一條墜有金鎖的項圈,那是她的心愛之物,寸步不離身邊。然而我替母親入殮時,翻遍了她所有遺物,皆未曾尋見。我思來想去,便疑心是伺候她的奴才偷拿了,方才我瞧見,那兩個奴才就在鄭娘娘帶來的人中,故而想審上一審,還請鄭娘娘不要見怪。”
鄭貴妃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賠著笑臉:“那兩個奴才原本是在景陽宮的,淑蓉姐姐一死,便沒處去了,我見他們可憐,就暫且收在手底下當差,誰知他們手腳卻不幹淨。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太子爺要審,請便就是。”
“如此就得罪了。”朱常洛說完,朗聲大喝,“郭鯨、薛鱷何在?”
郭鯨與薛鱷雙雙抱拳:“屬下聽命!”
朱常洛伸手向靈堂外指點兩下:“速將那二廝拿上堂來。”
“是!”
二人認準了模樣,衝過去一人扯了一個,捏著脖子,像拎雞一般摔在了朱常洛腳下。
朱常洛低下頭,向二閹冷冷打量幾眼:“你兩個認得我嗎?”
“認得認得。”二閹匍匐在地下,拚命磕頭,“您是太子殿下……”
朱常洛哼道:“我這個太子有名無實,想來你們是不會放在眼裏的。”
二閹慌道:“豈敢豈敢?太子爺隻需動動手指頭,就能將小的像捏螞蟻一樣捏死。”
“知道就好!”朱常洛目透殺氣,“說吧,那條掛著金鎖的項圈是不是你們拿的?敢有半句假話,當心小命!”
“沒有啊,”二閹指天賭咒,“太子爺明鑒,那可是王娘娘的愛物,小的哪裏敢偷拿?太子爺明鑒啊……”
“料你們也不會痛快承認。”朱常洛又道,“這當口倒稱起‘王娘娘’來了,當初在她屍身上翻尋金鎖時,你們不是還一口一個‘蓉婆子’‘蓉婆子’的罵著嗎?”
二閹齊齊打個哆嗦,險些嚇出尿來,你瞧我、我瞧你,心裏皆在納悶:那日在景陽宮翻屍尋金時,可謂神不知鬼不覺,怎會被太子知道了去?
一瞧二閹臉色,鄭貴妃便知事情不妙,與朱常洵互遞個眼神,將這兩個奴才暗罵了不知多少遍,恨不能把他們當場滅口。
朱常洛冷冷瞧著二閹,宛如在瞧待宰殺的豬狗:“我有句話,你們兩個奴才聽仔細了,做人莫欺暗室,須知舉頭三尺有神明!郭鯨、薛鱷!”
“殿下請吩咐!”
“既然這二廝不肯老實認罪,那就先將他們押回慈慶宮,再從刑部請個手段最硬的拷問老手,有什麽看家本事,盡情照他們身上招呼!”
“得令!”
見郭鯨、薛鱷就要伸手拿人,朱常洵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這二閹知道不少內情,萬一熬受不過,難保不會招出什麽要命的話來。可要硬攔著,分明是自認心裏有鬼,說不定太子會趁機大做文章,更鬧得不可收拾。
鄭貴妃何嚐不是心急如焚?此時,瞧二閹已被郭鯨和薛鱷拎出靈堂外,正在暗暗叫苦時,腦子裏突然靈光一現,趕緊衝上前去,大叫聲“且慢”。
那二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皆扯著嗓子,大放哭腔:“鄭娘娘救命哪……”
“閉嘴!”鄭貴妃麵若冰霜。
聽了這聲怒叱,二閹登時啞口,身子發抖,眼角淌淚,嘴裏卻不敢再發一聲,仿佛這鄭貴妃,倒比那諸般酷刑還可怕。
朱常洛掃一眼鄭貴妃:“怎麽,鄭娘娘是要包庇這兩個狗奴才?”
“我包庇他們做什麽?”鄭貴妃唇角一揚,又露出了笑臉,“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膽大包天,居然還敢辱罵淑蓉姐姐。哼,惡奴欺主,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過!別說是太子爺,連我聽著都是火冒三丈。所以在拿他們嚴加審問前,我也得給這兩個狗奴才一番懲戒,如若不然,太子爺怕要疑心是我指使了他們……來人啊,給我把這兩個狗奴才先押到外麵跪了!”
幾名護衛從外頭走進來,想要去捉拿二閹,卻對郭鯨和薛鱷有些忌憚,猶豫著不敢上前。郭、薛二人朝朱常洛望了一眼,見他沒有阻攔的意思,便齊齊鬆了手。護衛們大喜,急忙搶過二閹,七手八腳地拉到靈堂外,死死按在地上。
鄭貴妃在朱常洵衣角上一拽,悄聲道:“讓人把他們舌頭割了,手腳麻利些。”
朱常洵一愣,繼而對母親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二閹大字不識幾個,舌頭一除成了啞巴,說也不能說,寫又不會寫,就算朱常洛再有本事,也別想從他們嘴裏問出一個字來。
想到這兒,朱常洵心中一陣興奮,扔下句“我親自動手”後,便急急衝出靈堂。
這朱常洵年少時,本是個色厲內荏之徒,曾險些被萬曆帝一個巴掌嚇破膽。可欲謀大事,須得心狠手辣,鄭貴妃見他骨子裏懦弱,便千方百計地幫他練膽。開始的時候,弄些活雞活魚讓朱常洵去殺,後來又換成牛羊之類的大牲口。漸漸地,朱常洵膽量果真大了起來,越是見血,便越是起勁,索性在靴子裏藏了把小匕首,這裏刺刺,那裏砍砍,有時候手癢難耐,恨不得上街捉個大活人來捅幾下。
剛來到二閹麵前,朱常洵便已從靴中拔出匕首,那眯眼的見狀,隻嚇得魂飛魄散:“福王爺……你要對小的做什麽?”
朱常洵理都沒理,隻是向那些按著二閹胳膊的護衛笑道:“捏開嘴巴,壓牢身子,若本王被他咬了,你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明白!”護衛們會意,便同時在二閹脖子上用力一扼,又在他們下巴上狠勁一捏。
受這扼捏,二閹嘴巴登時大張,舌頭也不由自主地伸了出來。朱常洵瞅得真切,趕緊將匕首探進那眯眼的口裏,在他舌根上橫著一劃。“啊”的一聲慘叫,一截血肉模糊的舌頭,便從那眯眼的嘴裏掉出。朱常洵避開濺來的鮮血,又手起刀落,將旁邊那駝背的舌頭也割了下來。
二閹口中血流如注,雙臂亂扭,雙腳亂蹬,隻疼得扯開嗓子殺豬般哀號。朱常洵眼珠子一轉,又用匕首將地上兩條舌頭紮成一串,握在手裏挑了。
剛聽見第一聲慘呼時,朱常洛就覺不妙,可那朱常洵下手太快,不等他衝到門口,已然將二閹舌頭全部割掉。朱常洛暗道聲“大意”,又朝那如卸重負的鄭貴妃怒視道:“好啊,想不到鄭娘娘還留了這麽一手絕招。”
鄭貴妃故作不懂:“不過是為太子爺和淑蓉姐姐出氣,哪裏是什麽絕招?那兩個奴才嘴裏不幹不淨,割了他們的舌頭,也是罪有應得。”
趁二人說話,朱常洵背著手,悄悄來到小皇孫朱由校的麵前。
見他一臉邪笑,客印月和李進忠也知他定然沒懷好意,剛要拉著朱由校退後。不想朱常洵手臂卻迅速一伸,用匕首挑著兩條舌頭探在了朱由校眼前:“由校來,三叔給你瞧個好玩意兒!”
匕首一晃,那兩條血淋淋的舌頭也跟著顫了幾顫,朱由校隻嚇得腦中嗡響,小臉煞白,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瞪著,竟連哭都不會了。
客印月和李進忠急得聲音都變了,忙拍打著朱由校的後心:“哥兒!哥兒你怎麽了?快哭啊……哭出來就好了……”
可無論怎麽喚,朱由校始終怔怔地望著前方,目光遊離,像癡傻了一般。
“欺人太甚!”朱常洛大喝一聲,飛身撲至朱常洵身前,劈手奪下了匕首。
朱常洵也知自己闖了大禍,慌忙倒退出好遠:“皇兄……我……我不是有意的……”
朱常洛手腕一抖,將匕首上的兩條舌頭,狠狠甩在朱常洵身上:“誰是你皇兄?”
鄭貴妃也沒了主意,趕緊拉著朱常洵且退且勸:“太子爺先息怒……有話好說……”
此時的朱常洛,已被怒火焚盡了心智,目中的殺意也越來越盛。這些年來,他忍辱負重,也不知遭受了鄭福一黨多少明槍暗箭,母親含屈而亡,幼子又被嚇傻,這接二連三的刺激,使得他心中仇恨的洪流登時決潰,手裏的匕首陡然揚起,衝著朱常洵就要揮下。
見朱常洛狀若瘋魔,朱常洵竟嚇得躲都未躲,直接愣在了當場。
“洵兒小心!”鄭貴妃無暇多想,飛身撲在朱常洵身前,要舍命替他擋下這一刀。
眼見著那匕首就要紮在鄭貴妃背後,朱常洛隻覺手腕一緊,急急轉頭一瞧,才知是被衝上前來的徐振之攥住。
“鬆手。”朱常洛的聲音冷得有些怕人。
徐振之哪裏敢放,手上又加緊了力道:“殿下……”
“讓開!”朱常洛內力猛然一催,頓時將徐振之震開。
徐振之打了個趔趄,又擋在了朱常洛麵前:“太子殿下,請你三思!”
朱常洛二目血紅,直逼徐振之雙眼:“再不讓開,連你也殺!”
徐振之絲毫未動,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這番淺顯的道理,朱常洛何嚐不懂?隻是他方才被鄭福二人再三相激,狂怒之下喪失了理智。此時見許蟬、王安等人也攔了上來,朱常洛麵色變了幾變,總算強壓住了胸中惡氣。再吐納幾下,朱常洛慢慢放下了匕首:“你們不必緊張,我搶來匕首,是想去懲戒外邊那兩名狗奴才。鄭娘娘和三弟皆是我至親之人,我又豈會對他們不利?退下吧。”
聽朱常洛改了稱呼,徐振之等人知他終於穩住了心神,這才長舒口氣,讓在一旁。
見剛才甩出去的兩截舌頭還留在靈堂上,朱常洛便用匕首紮了,挑著向外走去。經過鄭貴妃和朱常洵身邊時,正眼也沒瞧一下。可鄭福二人心有餘悸,明知朱常洛已不會將自己怎麽樣,卻仍不由得向旁邊躲出很遠。
來到外麵,朱常洛當先扯過那駝背的,一手抓著他的頭發將身子提起,一手挑著舌頭送到他嘴邊:“不是喜歡嚼舌嗎?那就讓你嚼個夠!張嘴!”
那駝背的驚懼欲死,哪裏肯張?想要求饒,奈何卻無法說話,隻是牢牢閉著嘴巴,喉嚨裏咕咕怪響。
朱常洛一言不發,猛地揚起匕首,狠狠插入了他的眼睛。那駝背的身子一陣急抖,淚血混雜齊下,疼得滾在地上“嗚嗚”怪叫。
才滾了兩滾,朱常洛便一腳踏住他胸膛,手上微微用力,將匕首從他眼眶裏拔出。噴灑的鮮血,濺了朱常洛一臉,可朱常洛擦也未擦,又將那挑著舌頭的匕首,伸到了眯眼的嘴邊。
見到同夥的慘狀,那眯眼的早已嚇得尿了褲襠,知道自己若不張口,必然會落個同樣的下場。於是將心一橫,張開嘴巴,哆哆嗦嗦地從匕首上咬下一條舌頭,戰戰兢兢地含在口中。
朱常洛眼神一冷:“嚼爛了!”
“嗚……”那眯眼的剛一怔,就見朱常洛的匕首又緩緩抬了起來,哪裏還敢再遲疑,當下便將兩顎急合、牙齒亂咬,隻嚼得碎肉和血沫子順著嘴角,噗噗往下掉。
“咽下去!”
那眯眼的硬著頭皮生嚼自己的舌頭,已然是在勉力強撐,一聽朱常洛還要讓自己吞入肚中,當即腦中一蒙,屎尿俱下,“撲通”栽倒在地,直接昏死過去。
眼見二閹生不如死,莫說那些手下,就連鄭貴妃和福王也瞧得毛骨悚然。
朱常洛將手中匕首一拋,向著在場眾人大喝道:“我朱常洛向來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有怨也是必償!”
這句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其他宦官和護衛們大氣也不敢喘,齊刷刷倒退數步,噤若寒蟬。
鄭貴妃又怔了一會兒,急欲跟二閹撇清幹係,於是滿臉堆笑,掏出一條繡帕向朱常洛款款走去:“太子爺此舉,當真大快人心。喲,那兩個奴才的髒血濺到太子爺臉上了,我來幫你擦幹淨。”
朱常洛一擺手:“回頭我自洗便是,不敢勞動鄭娘娘。”
“什麽勞不勞動的?都是一家人,莫說兩家話。”鄭貴妃聽他口氣不似之前那般硬了,心知事態有所緩和,便執意抬起繡帕,在朱常洛臉上輕拭起來。
鄭貴妃塗脂抹粉,她一靠過來,朱常洛便覺馨香襲人,渾身都有些不自在,正欲避開,袖角卻被鄭貴妃牢牢捉住,隻得將頭臉轉到一邊,不與她目光相接。
又擦了一會兒,鄭貴妃忽然“撲哧”笑了。
朱常洛眉額一蹙:“鄭娘娘笑什麽?”
“我笑太子爺這麽大個人了,卻像小孩子那般害羞。”鄭貴妃說著,又歎了口氣,“唉,其實我與淑蓉姐姐同歲,不過她是正月裏生的,長我幾個月。在我眼裏,你跟洵兒一樣,都是個孩子,若不是顧忌著尊卑禮數,我是真想叫你一聲‘洛兒’呀……”
朱常洛自打記事起,生母王恭妃便被父皇幽禁在景陽宮,他從小跟著太監宮女們長大,鮮受過母親疼愛。此時,聽鄭貴妃軟語溫言地叫了聲“洛兒”,不由得心神一恍,緊皺的眉頭,也開始慢慢舒展。
這點微妙的變化,未能逃過鄭貴妃的眼睛,她心裏冷笑一聲,嗓音卻愈發輕柔起來:“洛兒,淑蓉姐姐已淒苦一生,她的身後事,再草率不得啊。有道是入土為安,總在這殮宮裏停著也不是個辦法,時日一久,屍身必會腐壞,須快些選處吉穴落葬才是……”
一聽這話,朱常洛猛然回想起葉向高分別時的告誡,若自己真的自作主張,定會惹得父皇大發雷霆,挨罵受罰還是小事,落個逾規越製、欺君擅專的罪名可就大了。想到這兒,朱常洛麵上沒動聲色,心裏卻激靈靈打個寒戰,暗罵這惡婦好毒的心計。
見朱常洛沉思不語,鄭貴妃又道:“洛兒是在考慮選址之事吧?其實以我之見,既然淑蓉姐姐有個皇貴妃的名分,不如就直接將她葬進天壽山皇陵好了。”
“天壽山皇陵?”朱常洛開口道,“哼,是了,父皇的陵寢也正好空在那裏,依鄭娘娘的意思,我是不是要把母親葬入其中,也省得另造墳園了?”
鄭貴妃也聽出他在說反話,卻裝作不知:“那……那也沒什麽不可以,反正太子是要做皇帝的,將來也定會追封淑蓉姐姐為後,自古以來帝後同寢,無非是個早與遲麽……再說了,萬歲爺不是讓太子為母治喪嗎?他既然無暇管這些,由太子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朱常洛一把將鄭貴妃的手甩開:“父皇是命我為母治喪,可他一沒頒下冊寶,二沒定下墓址。鄭娘娘極力攛掇我將母親葬入天壽山皇陵,難道是受了父皇的旨意?要知那假傳聖旨,可是殺頭的罪過。”
鄭貴妃臉色一變,訕訕笑道:“太子多心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知選個墓地還要那麽多的規矩?既然如此,那太子就靜等萬歲爺的批示吧……”
“不勞鄭娘娘費心。”朱常洛將手一拱,“我還要為母守靈,恕不奉陪了,地上兩個狗奴才也請娘娘一並拖走,莫留在這裏礙眼。王安,送客!”
“不用送了,你們忙你們的就好。”鄭貴妃是個識相的,一聽朱常洛下了逐客令,便趕緊賠著笑,喚過朱常洵,帶著一幫手下離開殮宮。
他母子二人也沒坐轎,走出好遠,朱常洵這才嘻嘻笑道:“娘,咱這趟可算是沒白來,你瞧見沒?他那兒子都快被我嚇傻了。不過方才也挺懸,那朱常洛似乎真起了殺心,當時我都有點慌。”
鄭貴妃皺眉道:“洵兒,你以後少弄那種小打小鬧的把戲,嚇唬孩子的伎倆能管什麽用?”
“出出氣也是好的。”朱常洵說完,又朝後努了努嘴,“娘,那兩個奴才怎麽處置?”
鄭貴妃回頭一瞧,恨道:“險些被這兩個奴才壞了大事,讓他們活著也是浪費糧食,崔文升!”
崔文升快趕幾步,湊上前來:“娘娘。”
鄭貴妃低聲道:“把他們拖到沒人的地方亂棍打死,辦得幹淨些。”
“娘娘放心。”崔文升朝旁邊兩個護衛使個眼色,“你們架著那兩個公公,他們傷得太重,咱這就找大夫給他們治傷去。”
“是!”兩個護衛會意,忙搭起半死不活的二閹,跟著崔文升轉道走了。
等他們離開,朱常洵見母親若有所思,不由得好奇:“娘,你在尋思什麽?”
鄭貴妃反問道:“洵兒,你不覺得那朱常洛身邊,多了張生麵孔嗎?”
“生麵孔?”朱常洵撓了撓頭,“什麽生麵孔?”
鄭貴妃瞥了他一眼:“不記得了?那朱常洛從你手裏奪下匕首後,曾有一人再三阻攔。”
朱常洵恍然道:“哦,娘說的是那人啊,那人的確沒見過,可東宮的使喚下人也不算少,咱們哪能個個都認得?”
“你呀,唉!”鄭貴妃滿眼都是恨鐵不成鋼,“那人在孝衣之下,穿著內侍的服色,可洵兒你想過沒有?朱常洛何等身份,若那人真是個尋常小宦,敢在那種時候,前去阻攔暴怒之中的太子爺嗎?”
朱常洵琢磨一會兒,回過味來:“也是,那會兒連王安都沒敢上前呢……那娘你說,他會是什麽人?”
鄭貴妃搖了搖頭:“我也不能斷定……但從那人的年紀、言行上猜測,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來。”
“誰?”
“徐振之!”
朱常洵聞聽,臉色一變,繼而咬牙切齒道:“好哇,原來是那小子!我早打聽到了,當年就是他幫著朱常洛尋到傳國玉璽,還設了套,讓我在金殿上險些下不來台!娘,這小子是個禍害,咱得趕緊想想法子!”
“急什麽?”鄭貴妃冷笑道,“有時候要殺一個人,未必要咱們親自動手,借把刀來不就行了?再說了,若他真是徐振之,咱們就更得沉住氣。”
“那又是為何?娘,自打那玉璽一事之後,你就讓我沉住氣,可這都幾年了?”
“等不得也要等。你自己想想看,如今朝野之中、宮裏宮外,肯幫咱娘倆說話的人還有幾個?萬一再失手,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唉!”朱常洵長歎一聲,神情沮喪,“等等等,何時是個頭啊?”
“別灰心。”鄭貴妃唇角上揚,“若我所料不錯,那徐振之再度進京,必是要幫朱常洛圖謀些什麽。之前他們不動,咱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可隻要他們一動,咱們的機會便要到了。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找出破綻、捉住馬腳,便可以後發製人,將他們一舉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