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福王遇刺的消息便像一陣風,刮遍了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這等涉及權貴的奇聞逸事,素來為民間所喜。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就連城門口那瞽目的老乞婆,隨口都能扯上幾句,什麽瘋大漢金剛羅漢附體,一腳踹碎了王府大門,又一棍掃倒了五百侍衛,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好似她盲眼複明,當夜在福王府中親見一樣。

朱常洵就藩以來,橫征暴斂,巧取豪奪,洛陽父老對其深惡痛絕。他們在議論之餘,少不得扼腕頓足,皆為那瘋漢沒能杖斃福王而感到惋惜。

百姓們事不關己,談論也好,感慨也罷,無非是私下發些牢騷,過過嘴癮。瞧熱鬧的不嫌事大,當地官員卻是肉跳心驚。這福王爺在皇帝眼中的分量可謂朝野皆知,如今他在洛陽被打,萬一龍顏震怒,整個河南官場恐怕都難逃幹係。於是乎,豫地的大小官員全慌了神,紛紛從各處趕來請罪慰問,將那王府圍了一層又一層。像督撫、布政、按察等大員,好歹還能瞧見王府大門;至於那些府州縣的各級官僚,就隻能和上司的隨從擠在一處,在人圈外踮著腳後跟,提心吊膽地候著。

可甭管先來的還是後到的,莫說見朱常洵一麵,連王府的門檻也沒能跨進半步。眾官員惴惴不安,巴巴等到傍晚,這才有個管事模樣的露了麵。

有道是“宰相家奴七品官”,更何況是王府中人?那些大員總算見人出來,也顧不上長幼尊卑,呼啦啦將那管事的圍在中間,一麵親熱地稱著“老兄”“老弟”,一麵將各色打點之物朝他懷裏拚了命地塞。

那管事的本是個瘦子,經這通半推半就,前懷登時鼓起個包,活似一隻大肚子蜘蛛。既然收了財物,“大蜘蛛”便知趣地向一幹官員透露起內幕,說眼下福王已無大礙,隻因長樂先生遇害,殿下要為其操辦後事,故而在此期間概不見客。

官場中人都身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之能,早就知道那施長樂乃福王爺心腹。眾官員假惺惺跟著痛惜一番,又打算借著吊唁之名,想要入府打探。

“大蜘蛛”精明幹練,豈會猜不出他們的心思?趕緊把細胳膊細腿齊齊伸開,當即結成一張“大網”,將眾官員牢牢擋在外麵。

眾官員還欲央求,“大蜘蛛”卻神秘一笑,嘴皮子上下翻碰,便為他們服下了寬心丸。原來福王爺已有令旨,說這次之事有驚無險,不想再深究了,命大小官員立即回任上各司本職,對下要約束百姓,嚴禁民間繼續傳播渲染;對上不得奏報天聽,以免驚擾了父皇萬歲,令他老人家無端跟著擔心。

將這大事化小,正是這幫官員想提又不敢提的,沒想到卻被福王自己壓了下來。“咣當”一聲,眾官員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了地,對福王這番“仁孝”之舉狠命誇讚了一通,便留下所攜的財禮奇藥,各自放心散去。

這出鬧劇,本就是朱常洵一手策劃。他見目的達成,便派人先將鄭貴妃悄悄護送回京,崔文升也轉道薊州井兒峪,暗中查證瘋漢張五的底細。

在等待消息的過程中,朱常洵沒有閑著,變著法兒地試探那張五。或是日夜監視,或是灌酒套話,或是設計恐嚇,最後就連嚴刑拷打都用上了,這才斷定那張五並非裝瘋賣傻。

又過了一陣,崔文升神不知鬼不覺地,再度出現在福王府中。簡單向朱常洵請了安,就開始訴說起薊州之行的所見所聞。

原來“張五”是那瘋漢的小名,他大號張差,確是井兒峪人氏,也確是個吃百家飯的孤兒。在他四五歲上,便跟著一位遊方的老和尚離開了村子。走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鄉親們還以為他被人拐賣,都傷心難過了很久。

再等張差返鄉時,身邊已有了小翠為伴。村裏人原本不知他離村那些年的經曆,還是張差在擺婚酒時喝多了,自己說了個一五一十。

那老和尚當然不是什麽人販子,路過井兒峪時,見張差無依無靠,便將其收留,帶他雲遊四海。老和尚會功夫,教了他一套達摩棍法,張差十分喜歡,一直勤學苦練。後來張差大了,老和尚也死了,他將老和尚下葬後,又開始孤苦伶仃地漂泊。

老和尚在世時,還能討些齋飯供二人勉強度日,可他這一死,張差便沒了生計。走投無路時,恰好遇上一家鏢局招募人手。鏢局的人見他五大三粗,棍法也使得精,當即將他留下。

好不容易有了落腳處,張差格外珍惜。他從趟子手做起,慢慢做到了鏢師、鏢頭。走鏢是刀口上舐血的買賣,有次鏢局接了樁大鏢,本以為能像往常一樣平安送達,豈料半路上遇到了悍匪,押車的大小鏢師盡數戰死。張差的前胸被砍了幾刀,後背也讓人削下好大一塊皮肉,昏倒在地,人事不知。眾匪以為他死了,也沒去細瞧,隻顧拖著鏢車走了,張差這才逃得一命。

聽到這裏,朱常洵心中僅存的疑慮也打消了。之前命人拷打張差時,確實見他身上有不少傷疤,原來是這麽個緣故。朱常洵點了點頭,示意崔文升接著說。

崔文升緩了口氣,便把打探到的消息繼續訴出。

那會兒張差從死人堆裏醒來後,硬撐著尋到附近的農家,一直養了半個多月才能下地。待趕回鏢局時,卻發現舊宅院已然易主。原來因失鏢之故,鏢局變賣了產業,遣散了餘下的鏢師。

好在走了這些年鏢,張差多少還剩下些積蓄。他不想再過打打殺殺的日子,便去原來的住處取了銀兩,決定先回老家再做打算。在返鄉的途中,張差恰巧遇見幾個潑皮將一名姑娘圍了調戲。他眼裏不揉沙子,當即憑借拳腳打跑了無賴。那姑娘獲救後,對張差好生感激。這姑娘名叫小翠,本是大戶人家的賣身丫鬟,隻因當家少爺垂涎她的姿色,屢屢動手動腳,她實在受不了,才偷跑出來。可她舉目無親,沒處投靠,隻得用帶出來的一點碎銀子買了把胡琴,走街賣唱為生。

張差亦是無父無母,得知小翠那可憐的身世,不免惺惺相惜,本想教訓那少爺一番,小翠卻因怕惹麻煩,始終沒有說出東家的名姓。但她見張差勇猛可靠,又受其搭救,早已將一顆芳心暗許。如此一來,二人越聊越投機,漸漸生出了好感。

他倆難舍難分,決定結伴同行。時日一久,那點如同火星的情愫,就自然而然地燃成燎原之勢。情至濃時,二人私訂了終身,打算一起回薊州井兒峪,過那男耕女織的平淡生活。

等到了家鄉,張差又拿出積蓄,在舊址上翻蓋了新屋。鄉親們見他成人歸來,還領回個漂亮媳婦,紛紛趕來道賀。夫妻二人心裏高興,擺酒宴請了父老後,開始了順風順水的小日子。

又過了數月,宮裏派人去薊州黃花山翻修鐵瓦殿,因立窯燒磚,需要大量薪柴。張差聽說後,便考慮眼下正逢農閑,不如砍柴送到磚瓦窯去賣,也好賺錢貼補家用。

張差身大力不虧,打柴也是把好手,從井兒峪到磚瓦窯百多裏的路,他推著柴車晝夜就可打個來回。那日他送柴回來,便見自家院門被從內閂死,外麵卻圍著一幫焦急不安的鄉親。張差預感出事了,也顧不上聽鄉親們說什麽,撇下空柴車,奮力撞斷門閂衝了進去。穿過院內的一片狼藉,眾人又匆匆趕到堂屋,竟發現衣衫不整的小翠晃晃悠悠地吊在一根麻繩上,已然懸梁自盡。

遭此禍事,張差悲從中來,從房梁上解下小翠後,抱著屍身便放聲大慟。眾鄉親也很難過,一麵勸慰著張差,一麵七嘴八舌的,將所知的事情說了出來。

那天下午,張差送柴未歸,家中隻有小翠一人。豈料不多時,周圍鄰居便聽見張家院內,居然傳出男子的打罵和小翠的哭叫。大夥感覺不對勁,相約趕來張家瞧看,卻見張家院外把守著幾名惡奴,一名錦衣男子正在院中,拖著苦苦掙紮的小翠朝屋內走去。

見有人過來,那幾名惡奴便來踢打驅趕。村裏的後生都在外頭討生計,眼下隻剩些老弱婦孺,哪裏是那夥惡奴的對手?待他們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時,才想到派人去報官。可村子離縣衙很遠,還沒等官府的人趕至,院內那錦衣男子已將小翠奸汙,並以長袖遮擋著麵目,在眾惡奴的護衛下走了出來。

鄉親們還想上前理論,又吃了惡奴一頓拳腳,管也管不了,攔也攔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騎上快馬,揚長而去。鄉親們沒看到那錦衣男子的模樣,卻聽見眾惡奴皆稱他“小爺”,還聽他說什麽小翠原是他家的使喚丫頭,這是對她偷跑出來的懲罰。等他們走後,衣不蔽體的小翠立馬反鎖了院門,誰知竟尋了短見。

再後來,官府的人總算趕到,卻因說不出小爺的名姓和麵貌,這樁慘案也隻能不了了之。四鄰見張差可憐,想要替他張羅小翠的後事,可張差誰也不肯用,扛起小翠的屍身渾渾噩噩地出了家門,也不知埋在哪處亂葬崗上了。

回到空****的家中,張差又是悲傷又是悔恨,之前,他也曾問起小翠原來的主家,可見小翠不願多提那段過往,便沒再細究。可如今妻子受辱身亡,他雖知真凶“小爺”就是曾經的主家少東,卻不知他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張差越想越是憤恨,遂鑽起了牛角尖,不光恨極了小爺,還因鄉親們沒有及時救護小翠,而遷怒於他們。一連幾日,張差窩在家中號啕泣血、咒天罵地,漸漸地頭腦開始不清不楚。又過了一陣,張差變得清醒的時候少,發狂的時候多,經常遊**在村中,挨家挨戶打砸,翻箱倒櫃地要找“小爺”。

開始時,鄉親們還同情張差家破人亡,都不跟他計較。可被他鬧過幾通後,大夥皆苦不堪言,隻要遠遠瞧見他的身影就趕緊閉門闔戶。張差在村中鬧不起來,就瘋頭癲腦地跑出村去。再後來,鄉親們聽說他跟一個“老神仙”走了,從此不知音信。

崔文升帶來的這番消息更加詳盡,同時也印證了張差之前所言非虛。朱常洵再無他慮,當即把提前謀劃好的計策安排了下去。

按照朱常洵的指示,崔文升連夜啟程,將張差從洛陽帶至京師,暗中豢養在京郊的一處大宅內。唯恐自己身份暴露,崔文升又將龐保、劉成兩名心腹宦官從薊州黃花山抽調回來,命其對張差**訓練,確保行刺之事萬無一失。

因張差不知禁中路徑,龐劉二人就依照東宮的樣子,在那大宅中建了些簡易的屋舍、門廊,以供張差演練。不光如此,還托人描摹了太子朱常洛的畫像,懸掛於張差寢處,好讓他將“小爺”的模樣牢牢記在腦中。

張差雖有些瘋癲,可心中那份複仇之念卻始終澄明。他不知訓練自己的二宦是變姓埋名,更不知自己陷入了一個精心構設的圈套中。在日複一日的練習下,張差已將那些曲折複雜的路線熟記於胸,哪怕閉著眼睛,都能輕鬆避開崗哨,直奔那個被扮成“小爺”的木人前,一棍將其擊得四分五裂。

春意闌珊後,夏令又臨。過了晴雨均平的芒種,午月端陽已然在望。等到端午那天,家家戶戶皆要懸掛祛邪消病的艾菖,煮食糯軟香甜的棗粽。民間有此習俗,宮中亦不例外。一進五月門,大內的禦廚便著手忙活開來,包裹用的箬葉、葦葉要預先晾曬幹淨,摻入其中的豆沙、鬆子、胡桃仁也要千篩萬選。皇室過節尤為隆重,除去各色食肴外,單這粽子一項,就得分帝後妃嬪吃的、拜神祭祖供的和賞賜近臣貴胄用的。

所需甚多,蒸煮粽子所使的薪柴自然也不能缺少。直到五月初四,外頭的雜役仍在將一捆捆木柴運入宮中貯下,以備不時之需。

第二天便是端午佳節,就連太子朱常洛都難得感到幾分閑適。他念在郭鯨、薛鱷平素裏恪盡職守,便給其提前休了假,好讓他倆玩個盡興。郭薛二人俱無家室,生平所好不外乎飲酒劃拳,怕人少清冷,便生拉硬架的,拖上了司更當值的侍衛長韓本用一同出宮,打算喝個痛快。

因太子不受待見,東宮守衛本就不嚴,這三人再一走,手下愈發鬆懈。偌大個慈慶宮裏,除去朱常洛及其妃嬪子女,就剩了幾名年邁的老宦官聽候當差。

這一切皆被暗中監視的崔文升瞧在眼裏。此等機會可謂千載難逢,崔文升不敢多耽,趕忙報知了翊坤宮。鄭貴妃聽聞,亦覺這是個良機,自忖無甚紕漏,遂將心一橫,命崔文升抓緊操辦。

崔文升得了授意,馬不停蹄地趕到那處私宅,與龐保、劉成一起動手,將張差打扮成了送柴的雜役。那條雷擊棗木棍,也插入了柴捆之中,和一根根木柴渾然一體,幾乎瞧不出什麽破綻。

出發前,崔文升又從懷中摸出個掛繩竹哨:“張差壯士,此物要緊,你將它戴在脖子上吧。”

張差有些不耐:“我去打小爺,戴這勞什子做什麽?”

崔文升神秘地笑了笑:“這竹哨雖不起眼,但可助你脫困。那小爺所居之地好比龍潭虎穴,一旦壯士陷入危難,就將這竹哨含入嘴中連吹三聲,到時候,自然會有天兵天將下凡接應。”

“能招來天兵天將?”張差大喜,一把抓過竹哨就要往嘴裏送,“那我先吹個試試。”

“不可!”崔文升臉色驟變,連忙攔下,“這法寶隻能用一次,吹過之後便不靈了。先貼身收好,等你打殺了小爺再用不遲。”

見他說得鄭重,張差信以為真,便把那竹哨老老實實地戴在項間。這番話能騙過張差,卻瞞不了龐保、劉成。他二人知道,這崔文升雖是內侍,卻懂醫術、通岐黃,會煉製各色毒藥,那竹哨上定是塗抹了什麽要命的劇毒,隻要張差往嘴裏一塞,當場便會毒發身亡,最終死無對證,其背後的一幹人等,就可高枕無憂了。

崔文升吩咐完畢,便提前抽了身。龐保、劉成則帶了身負柴捆的張差,匆匆趕赴皇城北門。因他們有入宮的腰牌,看守厚載門的衛兵隻當是雜役送薪,也不曾細瞧盤查,大手一揮便放了行。

三人入城後,轉道東南,低頭快步,直奔東華門而去。沿途難免遇到三三兩兩的都人小宦,但這陣子入宮送柴的比比皆是,眾宮人不疑有他,都以等閑視之。

在抵達東華門前,龐保和劉成尚在盤算該如何混入,豈料一到地方,竟發現那裏並無守衛。二宦喜出望外,忙拉著張差進去。

跨過金水河,二宦就不敢再朝裏走了。龐保替張差卸下背上柴捆,又將那根雷擊棗木棍抽出來遞了過去:“張差壯士,非是我鄭進不仗義,人多惹眼,恐壞了大事,接下來的路得你自己闖了。”

“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張差手攥棗木棍,甕聲甕氣道,“我要親手將那小爺打死,你們別管了,都走吧。”

邊上劉成見狀,又指著前麵的徽音門道:“門內的路徑,跟咱們先前演練過的一模一樣,待會兒你叫開門,徑直衝進去,撞著一個打殺一個,直到打死那小爺為止。對了,事成之後,千萬記得吹響那竹哨,好讓天兵天將救你出去。”

“我曉得。”張差點了點頭。

“很好。”龐保與劉成相視一笑,再向張差拱手道,“那我便和登雲兄弟先行告辭,預祝壯士大仇得報。”

說完,二宦便趁著無人發覺,悄然遠去。

眼下已是黃昏,天邊殘陽如血,餘暉投在張差身上,將他那條孤獨的影子拖得老長。重重的紅牆,仿佛一層又一層的樊籠,隻身來此行刺,無異於踏入了一片有來無回的死地。又怔立了片刻,張差突然輕歎一聲,原本呆滯的眼神居然變得有些哀傷。

此時的張差似換了個人,哪裏還有什麽瘋癲之態?隻見他抹了把臉,目光中隻剩了堅毅和決絕。張差倒拖著棗木棍,一步一步緩緩向徽音門走去。

天地之間,宮禁之內,皆寂靜得有些可怕,隻聽那棍頭摩擦在磚地上,發出“沙沙”的淒響。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

“砰”的一聲大響,那厚重的徽音門便被張差一腳踹開。門內一名老太監恰巧路過,被駭得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你……你是何人?”

“薊州張差。”

“來這做什麽?”

“闖宮,打小爺!”

“啊?”那老太監臉都嚇綠了,拚命疾呼起來,“有刺客!快、快來人……”

張差一個手刀砍在他頸後,將那老太監登時擊暈。

老太監的呼喊驚動了第二道麟趾門裏的人。然而此時慈慶宮內並無侍衛,留守的幾名小宦隻得操了頂門棍、掃帚來攔。

張差一言不發,手持棗木棍左掄右打,沒費吹灰之力,便將那些小宦盡數擊倒在地。張差從他們身上依次跨過,來到第三道慈慶門前,抬手隻一推,那門竟應聲而開。

這時,兩名傷勢較輕的小宦趁機從地上爬起,一麵大呼小叫著,一麵逃到外麵求援。張差也不去理會,隻是默然合緊了慈慶門,拉上了門閂。

暮色越來越濃,前方影影綽綽的,有一人負手立於殿堂之外。那人素衣長身,正是太子朱常洛。張差迎著他的目光徐徐走上前去,直到離朱常洛數尺方才站定。

二人如同塑像般,皆靜立未動。又對視了良久,朱常洛才輕輕道:“小翠活得很好。”

張差木然道:“我知道。”

朱常洛歎息一聲:“她懷孕了。”

“什……什麽?”張差一潭死水般的心中,猛然**起了波瀾,“她……她真的……”

“你沒聽錯。”

張差渾身顫抖,手裏的棗木棍拿捏不住,頓時墜在地上:“我……我居然有後了……也不知是男孩女孩?都好,都好……若是個小子,以後我教他拳腳;若是個丫頭,可以讓小翠教她繡花……”

正說著,門外傳來幾聲焦急的大喊:“殿下!殿下!快,撞門進去,快啊!”

朱常洛抬眼一望,又衝張差道:“東宮護衛已到門外,你現在還打算出手嗎?”

張差如鯁在喉,突然瞪著通紅的雙目,直逼朱常洛的眼睛:“小翠的事,你本可不說的,為什麽要告訴我?”

朱常洛緩緩閉上雙眼:“我亦為人父。接下來,你自己抉擇吧……”

張差再一愣神,那門閂便被“哢嚓”一聲撞斷。衝進來的護衛們一怔,忙向著張差齊齊暴喝:“惡賊住手!若敢傷殿下一根毫毛,你必被千刀萬剮!”

“舍得一身剮,皇帝老兒也能拉下馬!決定了,這一棍,我是非打不可!”

張差將心一橫,抬腳挑起那根棗木棍,急急抓在手中掄圓,狠狠朝朱常洛的肩頭擊去!

“殿下!快抓刺客!”

望著蜂擁撲至的眾護衛,張差將棗木棍一丟,仰天狂笑道:“吾乃吃齋討封的伏魔金剛,爾等鼠輩能奈我何!”

這一棍下去,不啻向深潭中投入了一塊巨石,登時在朝野內外,掀起了軒然大波。當是時,群臣猜忌,黨派傾軋,有的主張徹查幕後黑手,有的要求不再深究,奏疏似雪片般飛入皇宮大內,言人人殊,莫衷一是,較之當年的“妖書案”都不遑多讓。

直過了兩個多月,這樁轟動一時的“梃擊案”,才在朝廷的強壓之下,慢慢平息了風波。江陰距離京師千裏之遙,消息難免閉塞,故而此時的歸遊居內芙蕖映水,楊柳成蔭,一派祥和安寧。

夏日炎熱難耐,為了消暑,徐振之便同許學夷、錢謙益等人利用木脈的機關之術,在後院搭建了一座“自雨亭”。此亭傍水而築,亭外豎一架水車。水車緩緩轉動,將一鬥鬥清冽的池水逐階提升,經竹節製成的渡槽流至亭頂,再順著各角亭簷潺潺滴下。這樣一來,亭周宛若掛起一圍水簾,不但隔絕了亭外的酷暑,而且滴流懸注,激氣成風,使得亭內涼爽如秋、舒適怡人。

不止如此,徐振之還別出心裁,以細鐵絲編出幾隻輪狀轉籠,每隻籠外皆插著數把蒲葵小扇。等這些都弄好後,他又托程五奎尋來不少搬倉腮鼠飼養於其中。別看此種鼠類體型稍小,精力卻是異常旺盛,隻要它們吃飽喝足,就愛跳躍疾奔。腮鼠一經跑動,足下的輪籠便會被帶得不停滾轉,籠上小扇也跟著齊旋,繼而扇動起陣陣涼風。此物一出,引得眾人嘖嘖稱奇,徐振之心中得意,當即命其名為“玉鼠臨風”。

湯顯祖最是貪涼,自打那自雨亭建好後,便搬來搖椅幾凳、時令茶果,恨不得成天賴在裏頭。值此七月,秋老虎依然肆虐,故而這日晌午,湯顯祖耐不住炎熱,又拎了“玉鼠臨風”來亭中小憩。籠中腮鼠被喂成胖嘟嘟一個圓球,剛一放定,便舒展四爪跑得不亦樂乎。那憨態可掬的樣子,著實討人喜歡。湯顯祖美滋滋地瞧了一會兒,這才鬆了衣帶,袒胸露腹地朝那搖椅上一躺。旁邊幾上早已備好了切成月牙般的西瓜,他眯著眼,一片接著一片,“吸溜溜”將紅瓤吞入口中,再“噗噗噗”噴出黑籽,伴著亭外的蟬聲蛙鳴,享受起這份涼爽愜意。

正吃著,湯顯祖耳朵微微一動,拿眼角一瞥,便見不遠處的假山後露出半個渾圓的肚子。湯顯祖搖了搖頭,笑道:“別藏了饞丫頭,都快要當娘的人了,怎麽還這般調皮?”

話音方落,假山後果然轉出了許蟬。隻見她挺著個孕肚,一手托著腰,一手打個眼罩,向著四下警惕地打量:“我不是躲貓貓,這裏就你自己在?”

湯顯祖點頭道:“今日小錢從常熟省親回來,振之小友和你爹趕去勝水橋迎接了,這大熱天的,動輒渾身臭汗,老夫可不想遭那般活罪,就在這兒等他們算了。”

許蟬猶不放心:“那阿花呢,她來過沒有?”

“她來幹嗎?”湯顯祖不解道,“那丫頭奉老夫人之命照看你,你們沒在一起?”

許蟬聞言,大鬆口氣:“你是不知道,這陣子阿花就像看押犯人似的,我好不容易跑出來透透氣。她不在就好,正好能躲個片刻清閑。”

“悠著點悠著點。”湯顯祖邊說,邊將許蟬迎進亭中坐定。

那搬倉腮鼠還在轉籠裏賣力地跑著,為二人送來陣陣涼風。見小幾上還剩最後一片西瓜,許蟬沒說二話,伸手便去抓。

湯顯祖眼疾手快,搶先將那片西瓜抓在手中:“這些都是有數的,你要想吃,自己去廚下拿就是。”

許蟬皺眉道:“阿花若發覺我不在,頭一件事便是去廚房堵我。老糊塗,你也太不仗義了,在我們這裏白吃白住不說,就連這‘玉鼠臨風’還是振之哥幫你做的,怎麽一塊西瓜都不肯讓我?”

湯顯祖麵露赧色,手裏卻抓著那西瓜不願放:“這……尊老敬老是美德,饞丫頭,你可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就要跟我這老人家搶食。”

“尊老也得愛幼不是?”許蟬撫摸著自己肚子道,“其實我倒無所謂,主要是腹裏孩子想吃。哎呀你瞧,他等不及了,正在肚子裏鬧呢!被他折騰得我直犯惡心,快些拿瓜過來,好讓我吃了壓一壓。快呀,真要吐了……”

“你就裝吧,沒聽說這麽大月份還害喜的。”湯顯祖嘴上這麽說,心裏還是過意不去,隻得將瓜讓出來。

許蟬剛喜滋滋接過,忽聞亭外傳來一聲嬌喝。

“住口!”

許蟬一驚,心道來得好快,也顧不得什麽,趕緊向那西瓜上咬去。與此同時,一個人影驀地衝入亭中,劈手將那西瓜奪下,令許蟬咬了個空。

不用抬頭,許蟬也知來人定是丫鬟阿花,隻得歎了口氣,埋怨起湯顯祖來:“瞧你扯七扯八,害得我又吃不成瓜了。”

湯顯祖撓了撓頭:“阿花姑娘,不就一片西瓜嗎,為什麽不給饞丫頭吃?”

“還為什麽?”阿花將矛頭轉向湯顯祖,上來便是一通數落,“大夫說過,這西瓜性寒,孕婦是絕不能碰的。湯老爺子,我們老夫人盼這娃娃可是盼了好久,真要有個一差二錯,你擔當得起嗎?”

湯顯祖見風使舵,立馬將自己擇了出來:“就是就是,方才老夫也阻攔來著,奈何饞丫頭非要來搶。”

阿花不再理他,轉向許蟬道:“夫人也真是的,我就打了個盹,醒來便不見了人。在廚房撲了個空,嚇得我都不知怎麽辦了,還好在這兒尋到了你。”

許蟬低著頭,嘟囔道:“成天待在屋裏都要發黴了,說是安胎,弄得卻像坐牢一般。”

阿花接言道:“都是老夫人吩咐的,我們當下人的哪敢不聽?其實老夫人也是為你好,眼下多在意些,將來生產時就能少遭些罪。”

“對對對,”湯顯祖笑道,“待在屋裏,也能安安靜靜地養性子,省得生個小皮猴子來鬧騰。”

許蟬瞪了眼湯顯祖,嗔道:“牆頭草。”

湯顯祖隻當沒聽到,覥著臉從阿花手裏要回那瓜,剛啃了一口,突然指著亭外道:“喲,振之小友他們回來了。”

說話間,徐振之、許學夷和錢謙益已朝這邊走來。三人還沒到跟前,阿花已迎了出去。許蟬見狀,一捂額頭,無奈道:“娘咧,準是去告我的狀了。”

果不其然。聽阿花說了前事後,許學夷這當爹的便苦口婆心道:“蟬兒,爹爹知道你安胎不易,可為了腹中孩兒,還是管住嘴巴為好。”

見嶽丈發了話,徐振之這做相公的也連忙上前,拉起許蟬的手苦口婆心:“是啊,大夥都是一片好心,你得多多體諒。”

許蟬正要說些什麽,忽覺掌心多了幾樣東西。原來錢謙益從老家帶了些特產的蜜餞,徐振之怕媳婦饞壞了,便提前抓了一小把,偷偷塞給許蟬嚐個鮮。

阿花眼尖,二人的這番小動作可瞞她不過,遂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道:“非是我拿著雞毛當令箭,之前老夫人請郎中把過脈,說蟬兒夫人的胎兒有些大,怕生的時候有閃失,這才將三餐的分量酌情減少。二公子若真的心疼蟬兒夫人,就不要變著法兒地給她塞東西吃了。”

徐振之鬧了個大紅臉,這才訕訕地收回了手。

阿花不由分說地搶過蜜餞,又攙住許蟬的胳膊:“懷孕之人禁不得熱鬧,我先扶蟬兒夫人回房去。”

許蟬扭著頭,眼巴巴地看著徐振之,便被阿花架出了亭外。

望著她二人的背景,湯顯祖搖頭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沒想到這饞丫頭,居然會被阿花管住。那啥,小錢還從老家帶了特產?快抓幾把讓老夫嚐嚐。”

錢謙益將褡褳解下,卻置在了一旁:“蜜餞不急著嚐,倒是有樁要事,先報與幾位知道。”

見他說得鄭重,湯顯祖笑意頓斂:“何事?”

徐振之和許學夷也道:“難怪看你路上憂心忡忡,究竟怎麽了?”

錢謙益反問道:“繆昌期繆大人,大夥都不陌生吧?”

許學夷道:“這位繆大人不光籍貫江陰,亦是東林清流。我記得他前年中了進士,之後便留在京師,擔任那翰林院檢討一職。”

錢謙益點了點頭:“這趟我從常熟回來,走的是水路,恰巧與繆大人同船。”

徐振之和許學夷皆奇道:“我們接你時怎麽沒見到他?”

“路過他老家長涇鎮時,繆大人便先行下船了,”錢謙益歎了一聲,又道,“並且眼下繆大人已無官職,重歸了布衣之身。”

許學夷一怔:“他辭官不做了?”

錢謙益擺了擺手:“非是辭官,而是被黜。個中因由,便是我要說的那樁要事了。”他頓了頓,就將從繆昌期那裏聽來的消息,向三人轉述起來。

據繆昌期所言,端午節的頭天傍晚,竟有一個名叫張差的刺客闖入東宮,使一根棗木棍將太子朱常洛打傷。令人稱奇的是,那刺客貌似還是個瘋漢,當他被趕來的侍衛製服後,嘴裏還喊著什麽“吃齋討封”“效勞難為我”之類不知所雲的話。行刺宮禁非同小可,萬曆帝得知大驚,當即命巡城禦史劉廷元提審張差。這劉廷元久經宦海,知此案十分棘手,就想盡早推脫出去。於是他思量再三,在勘語上寫下“語非情實,詞無倫次,按其跡若涉瘋魔,稽其貌的係黠猾,情境叵測,不可不詳鞫重擬者”等句。這番話模棱兩可,隻圖不惹麻煩。見了這初審結果,萬曆帝果然瞧不出名堂,遂把張差移交刑部,令郎中胡士相、員外郎趙會楨與勞永嘉再審。

胡士相等人一見初審卷宗,皆暗罵劉廷元老狐狸。其時鄭福一黨與太子朱常洛勢如水火,那闖宮的張差背後定是有人主使。皇城大內守衛何其森嚴,若無內應,一個瘋漢如何混得進去?然而鄭貴妃和福王權勢熏天,要是將他們牽連在內,刑部必會惹上麻煩。三人斟酌良久,決定在那“瘋癲”二字上做文章,說那張差本以賣柴為生,由於被人誤燒了供差的柴草,氣極而瘋,遂來京城告禦狀。結果誤入了慈慶宮,因守門太監不肯放行,這才發狂,持所攜木棍大鬧了一番。

這份供詞一出,可謂欲蓋彌彰。朝中不乏正直敢言的臣子,認為此案必與鄭福相關,皆紛紛上疏,要求徹查幕後主謀。東林黨人更是前赴後繼,其中有個叫王之寀的刑部主事,剛好負責看守羈押張差的牢房。王之寀雖是個六品小吏,卻不畏強權,他先將張差餓了幾頓,隨後私下提審。這一施壓果真又審出些內幕。據那張差招供,他來京確是為了打小爺,並且還有兩名太監帶路。可當王之寀問起那兩個太監的姓名時,卻被趕來的上司阻止,審訊亦隨之中斷。

雖沒能問出指使人的姓名,但此案背後有黑手已是板上釘釘。王之寀一麵將這情況上報給刑部侍郎張問達,一麵把消息悄悄散播出去。萬曆聞奏,本想留中壓下,豈料朝野已然群情激奮。見遮掩不住,萬曆隻得下旨,命十三司會審,以求速速結案。誰知那張差被帶上堂後,居然睨視傲語,全無之前的瘋癲之狀。不光如此,他還當堂招出,指引自己闖宮的宦官便是龐保、劉成,其目的正是為了棍擊太子。此語石破天驚,直駭得當日的主審官胡士相推案而起,連呼“不可問矣”。其餘會審司官見狀,也都不好再發話,遂草草結束了審訊。

龐、劉二人的主子是誰,大夥心知肚明。胡士相雖然想瞞,但悠悠之口難堵。廷議洶洶,愈演愈烈,奏章在龍書案上堆成了小山,萬曆有心為鄭貴妃開脫,卻也無能為力,最後實在沒辦法了,便命她親自去東宮求情。鄭貴妃沒想到竟會鬧成這般田地,然而事已至此,隻好屈尊去找朱常洛哭訴,表明絕無加害太子之心。對於鄭貴妃的巧言令色,朱常洛自是不信,可他明白,鄭氏背後定是父皇在暗中調停,所以縱使不甘,也唯有讓王安擬了一道令旨,隻將張差正法結案,勿再株連他人。

朱常洛此舉大合萬曆心意。為了撫慰東宮、平息眾怒,萬曆帝還於五月二十八日那天,在慈寧宮召見百官,當著慈聖皇太後的靈位,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戲碼。說到動情處,萬曆眼眶微紅,並向群臣一再強調,自己並無廢立之心,也希望梃擊一案就此收場。

見萬曆對鄭貴妃隻字不提,禦史劉光複便直言犯諫,結果被當場治罪。繆昌期等東林黨人據理力爭,一麵為劉光複鳴不平,一麵奏請就算不究鄭氏,也得處治龐、劉二宦以儆效尤。經過他們的努力,萬曆最終鬆了口,將判了“斬監候”的劉光複放還老家待罪,也暗中將龐保、劉成處死,隻是事後找了個由頭,把繆昌期等人罷官貶黜,打發回了原籍。

聽完錢謙益所述,許學夷歎道:“久居鄉野,消息當真是閉塞了。若非受之遇到繆大人,咱們至今仍不知朝中竟出了這般大事。”

湯顯祖捋著胡子,點了點頭:“還好太子爺無甚大礙,不過這皇帝也太偏心了,這等驚天大案,居然這般糊裏糊塗地了結了。”

“是啊,”錢謙益也道,“那福王雖就了藩,可皇上卻不顧祖製,允他三年一朝見,鄭福一黨的寵遇由此可見一斑。眼下李太後仙逝,葉閣老亦回鄉頤養天年,朝中縱有幾個東林清流在勉力強撐,也難改殿下處境之危。”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徐振之卻默不作聲。打方才起,徐振之便覺此案疑點重重,遂陷入了沉思。

湯顯祖與他人又感慨了一番,發覺徐振之還在發呆,不禁問道:“振之小友,你在那兒悶聲不響地琢磨什麽?”

徐振之回過神來:“我在想,太子殿下武功匪淺,豈會輕易被人以棍擊傷?”

“對呀,太子爺拳腳底子可不弱,就算是老夫,也不敢保證能在三百招內傷了他。”正說著,湯顯祖鼻子一皺,嘴巴也陡然大張起來。

見他突然變出個齜牙咧嘴的怪模樣,其他人不由得好奇:“湯先生怎麽了?湯老爺子?湯……”

就在這時,湯顯祖猛然打出個響亮的噴嚏:“啊……啊啾!”

錢謙益離得最近,被那唾沫星子濺了滿頭滿臉。要知這錢謙益最喜潔淨,鞋幫沾了泥點子都受不了,更何況麵上被噴了口水?隻聽他“啊”的一嗓子衝到亭外,趕緊將頭臉沒入池中,拚命搓洗起來。

湯顯祖揉了揉鼻子,感覺有些過意不去,也來到池畔,伸手在錢謙益背上輕拍了幾下:“小錢啊,老夫真不是有意的。你悠著點兒,別再被水嗆著。”

錢謙益又掬水狠搓了幾把,這才將腦袋抬起,大口喘著氣道:“湯老爺子……下回再打噴嚏,你倒是提前招呼一聲。”

“一定、一定,”湯顯祖剛點了點頭,腹中突然咕嚕大響,“哎喲,肚子疼……”

也合該錢謙益倒黴,他本是蹲著,下意識扭臉一瞧。誰知湯顯祖彎腰捂肚,正好將屁股懟了過來。“噗”的一聲,錢謙益隻覺一股熱流貼頰而過,麵前登時被一團臭屁所籠罩。

“湯老爺子,你成心的吧?”錢謙益臉色蠟黃,被熏得搖搖欲倒,若非徐振之和許學夷趕來扶住,險些一頭栽入池中。

“人有三急,小錢對不住啊……壞了壞了,要憋不住了!”湯顯祖腹響如雷,哪敢再耽?夾著兩腿、捂著屁股,徑直朝茅廁奔去。

有道是好漢禁不住三泡稀,湯顯祖許是貪涼吃壞了肚子,整個下午,不知往茅廁跑了多少趟。好不容易止住瀉,他又覺得後心發冷,繼而噴嚏不斷、鼻涕直流,窩在**哆嗦了好一陣,總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錢謙益遭了這般醃臢事,胃裏也一直犯惡心,有氣無力地躺在自己屋中,不時幹嘔兩聲,好似已去了半條命。

他二人這樣,自然也沒什麽胃口。許學夷用罷晚飯,與徐振之聊了幾句閑話,便告辭回家。徐振之在空****的大廳上坐至月上中天,這才百無聊賴地回到跨院偏房。

因許蟬之前小產過,徐家上下格外用心,尤其是盼孫心切的王孺人,不光每日都焚香禱告,還派了阿花來專程看護。按著醫囑,王孺人製定出一套安胎方案,無論飲食起居,還是穿著打扮,皆有章程,可謂事無巨細。

怕影響許蟬休息,夫婦二人還不能同房,於是,徐振之便被趕出了原來的寢處。那寢處本是個套間,如今許蟬居內,阿花居外,中間僅隔了條竹簾,方便有事能及時發現。

窗外蟲聲愈躁,偏房內愈顯得冷清。徐振之在榻上翻來覆去,心頭湧上無邊的思緒。小兩口成婚以來,共患難、同生死,幾乎形影未離。徐振之早已習慣許蟬在身邊嘰嘰喳喳,這連月來的分居,著實讓他頗不自在。想起許蟬那日漸隆起的肚子,徐振之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微笑;可想到那肚子裏即將出世的小生命,他又沒來由地生出幾分不安。眼見自己就要當父親了,可如何照料、如何培養,卻全無經驗。

小知了呢?此時的她,想必也和我一般,喜悅與忐忑交雜,輾轉反側、孤枕難眠吧?

徐振之越想,對許蟬的思念便越是強烈,索性披衣下榻,打算出屋散心。沿著回廊走了一陣,徐振之便來到了許蟬所居的屋後。他怔怔望了良久,不由得觸景生情,輕聲吟道:“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這等情意纏綿的詩句,若當著外人麵上,徐振之斷不好意思念出口。可此時夜深,周遭亦不見人跡,他這才大起膽子吐露心扉,以解相思之苦。

豈料那詩還未念完,不遠處竟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雖低,但在這萬籟俱寂的晚上,仍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

徐振之打個激靈,循聲衝到一株老樹前,低聲喝道:“誰在那兒?出來!”

“呃……是我。”

樹後慢慢轉出一個矮小的身影,借著月光一瞧,竟是程五奎。程五奎拍打了幾下衣衫,訕笑道:“香主想夫人了吧?方才屬下可不是笑話你,隻因平日裏見香主都是一本正經,難得見你真情流露,就沒忍住笑出聲來。那詩挺好,真的挺好的。”

徐振之的臉頓時紅到了脖子根,趕緊擺手打斷:“別打岔,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做什麽?”

“這個……”程五奎支吾半天,才道,“我老程是個粗人,自然不能像香主那樣吟詩……對了,我是巡夜到此,聽這樹後有動靜,疑心是野兔子在這兒做了窩,便想掏上一掏。”

“野兔子?”徐振之說著,就要探頭朝那樹後看。

程五奎急忙阻攔:“掏過了,沒有,許是我聽錯了。香主,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睡吧。”

徐振之越發起疑,繞過程五奎到了樹後:“我先瞧瞧再說。”

“壞了,要露餡,”程五奎急得直跳腳,“這回怕是瞞不住了。”

“你嘀咕什麽?”

徐振之皺了皺眉,再想細問,程五奎卻慌得拔腳便跑。好歹一個大老爺們,自己倒逃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見程五奎跑個沒影兒,徐振之也不去理他,定睛一瞧,發現那樹後,居然反扣著一隻小甕。這小甕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這兒,徐振之心裏這般想著,便上手去推。當甕移開後,地麵上赫然露出個一尺有餘的大洞。

這麽大的洞,連人都能鑽進去,顯然不會是野兔子挖的。回想起程五奎那番奇怪的言行,徐振之越琢磨越不對勁,決定跳入洞中探個究竟。這洞足有一人多深,內壁上還挖了條二尺見方的地道,地道裏黑漆漆的,也不知通到哪裏。

既然下來了,若不弄個明白,徐振之自然不肯罷休,遂將衣擺一掖,貓腰鑽進地道。地道內伸手不見五指,摸著卻光滑無塵,應是時常有人通行。徐振之手腳並用,匍匐前行,倒也不覺狹窄。隻是裏頭氣流不暢,除去泥土的味道外,還混雜著一股油腥,略感憋悶。

摸黑爬了一盞茶光景,前方斜斜地透下幾絲微光。徐振之抬手一摸,見是個木蓋子,便輕手輕腳地將其移開。

開始時,徐振之還在納悶,怎麽都從地道裏出來了,頭頂上還烏壓壓一片?當看到不遠處擺著一雙繡花鞋時,這才反應過來,竟是跑到人家床底來了。

屋內一燈如豆,多少有些亮光,徐振之在床下拱了幾拱,總算將身子放平。可他一扭臉,視線便落在那雙繡鞋上,鞋麵上一對飛蟬的繡樣,正是出自母親之手。

這不是許蟬的繡鞋嗎?這地道居然通向許蟬的房間?

徐振之心裏一急,額頭竟撞上了床腳,他也顧不上許多,忙扒著床幫探出腦袋。

坐在**的許蟬正抱著燒雞在啃,忽聽得床底動靜,也吃了一驚,趕緊伸頭來看。

這二人一個朝上,一個往下,來了個臉衝臉。四目相對了片刻,許蟬當先叫出聲來:“振之哥?”

可她隻顧著說話,卻忘記嘴裏還塞著吃的,隻聽“啪嗒”一聲,一片雞肉便落在了徐振之的麵頰上。

見徐振之正要將雞肉甩掉,許蟬急忙撿起投入口中:“可別浪費了。你怎麽來了?”

徐振之好氣又好笑,掙紮著從床底爬出:“我還想問你呢,這地道怎麽回事?燒雞又是打哪兒來的?”

“噓,你小點聲,千萬別把阿花吵醒了。”許蟬警惕地看一眼外屋,又道,“這事是五奎告訴你的吧?這個程五奎,嘴巴也太鬆了,都跟他說為保萬無一失,連你也要一起瞞著的。”

“你別冤枉人家,是方才他從那頭出去,被我發現了,這才順著地道找了過來。”徐振之這會兒,也猜到了大概,“你行啊小知了,五奎兄弟好歹是掘子軍首領,你為了偷吃,竟逼著人家挖地道。”

“我可沒逼他,”許蟬又在燒雞上咬了一口,輕輕咀嚼著,“我不過嚇唬他說,若不答應,就把他那寶貝鼯鼠喂了貓。振之哥,看在孩子的分上,求你別說出去。”

徐振之蹙額道:“可大夫不是說……”

“反正產期也快到了,還差這幾天嗎?”許蟬一手攥著燒雞,一手摸著肚子,“我現在可是一份飯兩人吃,就每天那點寡淡的鳥食,根本吃不飽。”

見她說得可憐兮兮,徐振之也不忍苟責:“好吧。我不懂安胎之事,但大夫既然那樣說了,想來自有他的道理,你最好也注意些。”

“就知道你最疼我,放心,我會注意的。”許蟬說完,笑嘻嘻地拍著床道,“來,快上來坐,好久沒和你挨著了。”

徐振之笑著上床坐定,自然而然地將許蟬攬在懷中。許蟬也順勢枕上了徐振之的臂彎,又撕下條雞肉送到他嘴邊:“你不嚐嚐?”

“快吃吧,我不要。”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久違的溫馨,令徐振之怦然心動,情不自禁地伏下頭去,在許蟬的粉腮上偷了個香。

“還扭扭捏捏的,”許蟬嘻嘻笑道,“把臉湊過來,讓我也親一下。”

徐振之趕緊躲:“可別,你那嘴上都是油。”

“敢嫌棄我?”許蟬玩心上來,噘起嘴巴,摟著徐振之脖子便往上湊,“瞧我把油抹你一臉。”

二人這一鬧,動靜便大了些。竹簾猛然一挑,阿花從外頭闖了進來:“蟬兒夫人,我聽見你的聲音,是身子不舒服嗎?”

“沒……沒……”許蟬羞得滿臉通紅,趕緊從徐振之懷裏坐了起來。

阿花揉了揉眼,發現許蟬身側還坐著一位,嚇得打個激靈:“啊?有賊!”

“別喊別喊,是我。”徐振之慌忙站起。

“二公子?”阿花怔了怔,似想到了什麽,急忙捂住眼睛背過身去,“哎呀,二公子你可真是。蟬兒夫人還帶著肚子,再忍不住,你也不能那……那樣啊。”

知道她會錯了意,徐振之鬧了個大紅臉:“想哪兒去了?沒做啥……我們真沒做啥……”

“咦,什麽味兒?”阿花提鼻子嗅了嗅,突然轉過身來,“蟬兒夫人不用藏,我已經看到了,說吧,這燒雞哪兒來的?”

許蟬怕地道的事被發現,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隻是咬住嘴唇,望著徐振之不敢作聲。

徐振之見狀,隻得往自己身上攬:“燒雞是我帶來的,這事是我的不對,下不為例。”

阿花皺眉道:“可外屋的門我睡前頂牢了,二公子又是怎麽進來的?”

徐振之隨口編了個謊:“爬的窗戶。”

“那更不可能,”阿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二公子,你自己朝那窗戶瞧瞧吧。”

徐振之扭頭一瞧,暗暗叫苦。原來為防止有人給許蟬送吃的,內屋僅有的一扇窗戶,也早已被幾條木板封死。

“這個……這個……”饒是徐振之能言善辯,此時也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