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時冰雪尚未消融,歸來後已然是槐花綻蕊、楊絮漫天。

回到歸遊居,大夥皆喜不自勝,都簇擁著徐振之大訴別後之情。徐振之走時係個褡褳,到家卻換成了個大包袱。包袱裏麵,自然是各地特產,有福州的牛角梳、壽山石,武夷的白蓮子、探春茶,因返程路過浙江,那更少不得杭州的西湖藕粉、紹興的花雕陳釀。經由金華府時,徐振之嚐好了當地的一種圓若杯口、狀似蟹殼的幹菜酥餅,不禁連買了數包帶上。又架不住旁邊小販忽悠,花重金購得一隻碩大的火腿,包袱裏實在塞不下,便一路拎了回來。

忽悠歸忽悠,東西卻著實不差。醃製這種火腿的豬,是金華特產的“兩頭烏”。與各地常見的大黑豬不同,這“兩頭烏”首尾雖黑,腰身上卻長著白毛。此豬肉紅味美、肥而不膩,用其整條後蹄熏醃而成的火腿,曆經數月風幹發酵,就變得外皮金黃,鹹香可口。

程五奎等人皆是無肉不歡,一瞧那形如琵琶的大火腿,搶來便咬了一口:“呸呸,怎麽這麽硬?硌得牙疼。”

徐振之哂道:“據當地人說,這火腿倒也能生吃。不過最好切成薄片,蒸煮或是吊湯,那樣才會鮮美。”

“香主也不早說!那我拿到廚房,讓他們炮製炮製。”程五奎說完,便和兄弟們跑遠了。

徐振之剛笑著搖了搖頭,王孺人便拉著許蟬的手道:“蟬兒你瞧,這當爹的心,就是跟當娘的不一樣,他出門這麽久,回來這老半天了,卻不知道問他兒子一聲。”

經母親一提醒,徐振之這才反應過來,瞧了一圈卻沒瞧見,不禁急道:“小山子呢?”

“方才不問,這會兒倒急了,”許蟬“撲哧”樂道,“放心吧振之哥,有我們這一大群人看著,還怕你兒子丟了不成?小山子眼下正在屋裏睡著,阿花在邊上守著呢。”

一提起小山子,湯顯祖也是眉開眼笑:“你是不知道啊,那小山子可是乖乖不得了,才這麽點大,已然能蒙幾個音兒了。這陣子老夫沒事便教他叫‘爺爺’。哈哈,說不定這孩子開口的第一句,便是‘爺爺’呢。”

“想得美,”許蟬笑著啐了一口,“小山子要叫也是先叫我,你這個爺爺,還是乖乖到後邊排隊去吧。”

徐振之也笑道:“湯老爺子,咱倆平輩論交可是你自己提的,若照那麽算,小山子最多是你的侄子。”

湯顯祖擺了擺手:“跟你是跟你,跟他是跟他,咱們仨各論各的。對了,這趟出去,有那戚金老將軍的消息沒?”

“忘記跟你們說了,我已找到了戚老將軍,並將他送到葉閣老那兒練兵了。”

“太好了!如此一來,朝中又多了一員猛將。”

徐振之苦笑一聲:“這戚老將軍不光勇猛,脾氣還暴得一點就著,你們有所不知,他為了鬥氣,曾把一群老和尚逼在懸崖上待了三個月。”

湯顯祖來了興趣:“說說,快說來聽聽。”

“好。”

徐振之清了清嗓子,便將戚金與能忍和尚之間的糾葛道出。湯顯祖和許蟬都聽得一愣一愣的,心道這世事也真巧,偏要把一個強老頭和一幫倔和尚湊在一處,針鋒對麥芒,鬧得不可開交。

正說著,阿花也抱著剛睡醒的小山子走了出來:“二公子回來了?快瞧瞧你這胖兒子吧。”

一見那胖嘟嘟的小臉,徐振之便忍不住上前從阿花懷裏接過小山子,照著那粉腮上猛嘬了一口。

瞧他這般冒冒失失,可驚壞了旁邊的娘親和奶奶。

“振之哥,你別那麽用力親他臉啊,會流口水的。”

“托著頭、托著頭……哎呀,小心折了腰啊。”

她們越說,徐振之便越是手忙腳亂,湯顯祖實在看不過眼了,當即將小山子抱來。

湯顯祖平時大大咧咧,抱起孩子來居然一板一眼。小山子看來是舒服了,便將小腦袋枕在他肩頭,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徐振之。小孩子不記事,數月未見,哪還知道他爹長啥模樣?見徐振之又上前逗他,小山子害怕地往後縮了縮,接著便咧開小嘴,哇哇哭了起來。

王孺人趕緊在邊上哄了哄,又衝徐振之笑道:“有日子沒見,孩子跟你生分了。沒事,以後學著抱抱,多親近親近就好了。”

徐振之訕訕地點了點頭,又問道:“方才沒瞧見有德兄弟。他跟小芳成婚數月,如今也該聽見喜信了吧?”

一聽這話,其他人臉上皆有些不自然。

湯顯祖幹咳一聲,笑道:“振之小友,老夫發現你這趟回來,倒有些婆婆媽媽了。人家小兩口自己的事,你老打聽什麽?”

王孺人也道:“是,人家自己不提,咱們也不好問。八成還沒有,若懷上了,肯定會來通知的。”

徐振之瞧瞧王孺人,又看看湯顯祖:“那些禮物裏也有他倆一份,正好現在也沒事,我給他們送家去。”

“振之哥!”許蟬急忙攔下,發覺自己嗓音有點高,又壓低下來,“有德這陣子,都住在我爹那兒學造機關,不在家的。”

“他在嶽丈那裏?”徐振之隱約感覺不對,“有德新婚宴爾,豈會撇下新娘子跑去別處住?他跟小芳怎麽了,吵架拌嘴了?”

“人家小兩口的事,我哪裏知道得那麽清楚,”許蟬嘟囔一聲,又道,“光顧著說話了,你還沒吃飯吧?走,我讓廚房給你弄點好吃的。”

徐振之立而未動,緩緩看向阿花:“有德和小芳到底怎麽了?”

“二公子別來問我,我不知道,”阿花趕緊低下頭,“我忙著照顧小山子,哪曉得外頭的事?”

“既然你們都不肯說實話,那我親自去找有德問個清楚!”

徐振之說完,抬腳欲走。

“罷了,”王孺人長歎一聲,“既然你瞧了出來,我們也不瞞你了。之前大夥不提,是念在你剛到家,想讓你先歇歇。阿花,先把孩子抱進去吧。”

“是。”阿花答應著,接過小山子進屋。

徐振之追問道:“有德到底怎麽了?他出什麽事了?”

“不是有德,”湯顯祖接言道,“出事的,是小芳和她爹老餘頭。”

聽湯顯祖說,伍有德與小芳成婚後,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然而就在前不久,卻遭遇了禍事。那是一天深夜,住在北屋的小芳從夢中醒來,見窗外透進些燈影,便點了燭台去瞧。到了院中,才發現那是自家的煙花作坊。餘家的作坊設在院南的一間廂房內,透過開著的房門,就見老餘頭在裏麵忙碌。老餘頭年紀大了,小芳心疼爹爹,便走去勸他早點歇息。誰知剛到了作坊前,小芳一步沒踏實,打個趔趄,燭台沒拿穩,失手掉在了地上。

這段時節飄楊絮,院中角落裏積了不少,那燭台一落地便點著了楊絮。那楊絮又蓬又軟,比草紙、棉花還易燃,“呼”的一聲,小芳麵前便騰起一團火焰,還未等她驚呼,又是一陣疾風,將那團火徑直刮進了作坊。既然是煙花作坊,當然少不了火藥,緊接著又是“轟隆”幾聲巨響,作坊的屋頂登時掀飛上天。小芳直接被氣浪拍至院中,整個人血肉模糊,被救下後沒多久便斷了氣。那老餘頭更可憐,當場被炸得腿缺胳膊斷,待那大火撲滅後,才發現他早在廢墟裏燒成了一截焦炭。

見妻子和嶽父慘死,伍有德傷心欲絕,一連幾日,都窩在北屋發呆落淚、不思茶飯。眾人幫襯著處理了小芳和老餘頭的後事,伍有德又提出,想跟著許學夷去木脈住段日子。許學夷心道也好,這樣可以教些手藝讓他散心,省得他守著院裏那堆廢墟睹物哀傷。

湯顯祖說完,長歎連連:“造化弄人啊,小芳多好的一個丫頭,就這樣活生生沒了。”

王孺人也不免垂淚,拭著眼角道:“有德那孩子也真是命苦,好不容易有個家,卻攤上了這等慘禍……可憐啊……”

徐振之久久未能作聲,眉頭擰了又擰,臉色也越來越差。

許蟬忙拉了拉他的衣角:“振之哥,你別難過了。碰上這種事,大夥心裏都不好受,可人死不能複生,隻能想開些了。”

徐振之慢慢點了點頭,又道:“我去餘家轉轉。”

“眼下那裏燒得房倒屋塌,見了也是徒增傷悲,還是別去了吧。”

徐振之擺了擺手:“不去親眼瞧瞧,我心裏總是不踏實。”

“那成,老夫陪你走一趟。”

湯顯祖說完,便與徐振之出了歸遊居。

二人走到半路,迎頭便碰上了一老一少。那年紀大的,是許學夷,年紀輕的,正是伍有德。

許學夷拉著徐振之的手,打量了一圈道:“振之,你好像瘦了不少,在外頭沒少吃苦吧?我和有德聽說你回來了,就趕來見見。你這剛到家,不先好好歇歇,這是要去哪兒?”

徐振之看了一眼伍有德,欲言又止:“這……”

湯顯祖見狀,便指個方向:“老夫和振之小友去前頭轉轉,許夫子,你與有德先去歸遊居等吧,我們轉轉就回去。”

伍有德順著瞧去,見湯顯祖所指的方位正是餘家,眼神一黯,輕歎道:“香主,小芳的事,想必你已聽說了吧?”

徐振之點了點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伍兄弟節哀。”

見湯顯祖和許學夷在一旁都有些尷尬,伍有德忙抹了把臉,努力擠出個笑容:“我已經沒事了。死了的人不在了,活著的總得活下去。湯老爺子、許老夫子,要不你們先回歸遊居歇著吧,我陪香主過去瞧瞧。”

湯顯祖和許學夷互視一眼,有些擔憂:“你去……不要緊嗎?”

“不打緊。有些事,早晚都得麵對的。那裏畢竟還是我的家,我不能因自己傷心,就把那個曾和小芳一起經營過的小院丟下不管。”伍有德再歎一聲,“香主,我們走吧。”

餘家院中,滿目瘡痍。原來的作坊已成廢墟,熏黑的破磚碎瓦飛散得到處都是,幾根焦木般的殘梁斷柱橫七豎八地斜插了一地,就像一根根烏黑的木刺,戳得人眼珠子生疼。受那場爆炸的波及,院牆損毀了大半,北屋的窗欞窗紙也被震得稀碎,光禿禿的窗戶洞好似幾隻無助的大眼睛,哀傷幽怨地望著來人。

徐振之踏著瓦礫,這裏摸摸,那裏看看,最後指著一處地方問道:“伍兄弟,這裏便是原本作坊的入口吧?”

“是,”伍有德聲音有些哽咽,“小芳就是在這兒絆了一跤,這才不小心引燃了那堆楊絮。唉!都怪我,開始飄那楊絮的時候,我倒是掃過,可那楊絮實在太多,轉眼就能積上一層。我見掃不淨,便丟著沒再碰。早知道就算累死,我也要把那些害人的楊絮清除幹淨……”

“這的確是個隱患,之後咱們都得注意些。”徐振之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又問道,“爆炸發生時,伍兄弟還在那北屋躺著?”

伍有德點了點頭:“那會兒小芳夜裏起來,我也醒了,就問她怎麽了。她說瞧著作坊裏燈還沒熄,怕是她爹熬夜忙活,就要過去勸她爹早點歇下。等她點了燭台出屋後,我見也沒啥大事,便翻了個身接著睡了,誰知……”

“照這麽說,小芳出屋後發生的事,伍兄弟未曾親眼瞧見?”

“是。我剛重新躺下,便聽小芳在院外‘哎喲’一聲,跟著便有什麽落地。我那會兒隻當她摔了,急忙下床去瞧。還沒走到門口,就聽院中傳來巨響,緊接著一股熱流衝門而入,將我頂翻在地。待我爬起來,就看到小芳渾身是血地躺在院子裏,作坊也是火光衝天……”

徐振之望著那片廢墟,默然呆立良久,麵上竟有了幾分自責:“或許是我害了他們……”

伍有德一怔:“香主這話何意?”

“我在想,既然當時你沒瞧見院裏的情況,那小芳的那聲‘哎喲’,或許是不小心摔了,也可能是遭人暗算。”

伍有德打個激靈:“她遭了暗算?”

“很有可能,”徐振之接著道,“還記得當年炎尊在家中遇難的事嗎?咱們後來去祭拜過,那房毀屋塌的樣子,跟眼前這廢墟何其相似?”

伍有德點點頭。昔日炎尊趙士楨所居的後湖齋無故爆炸,一代火器宗師,就那樣不明不白地葬身火海。

“可我還是不懂香主的意思,炎尊五年前的遇難,怎麽會跟小芳遭人暗算扯上關係?”

徐振之道:“我記得趙家老仆還提到過,當年炎尊出事前,曾有兩個江西口音的人找上門,那兩人一個黃麵皮,一個沒左眼。”

“缺了左目,江西口音……龍魁俞百川?”

“對,那個黃麵皮的,想必就是他的手下彭勇,”徐振之繼續道,“那老仆還說,他們貌似是去借東西,但炎尊沒給。再後來,我們就接到了馬千乘大哥遇害的噩耗,又急急分赴了京師和石砫。不瞞伍兄弟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懷疑炎尊的死與水脈有關,可苦於尋不到任何證據,後來便慢慢淡忘了。可如今,類似的事再度發生,不容我不起疑。”

伍有德眉頭一緊:“香主是說,這次不是意外,而是水脈的人在搞鬼?可是,他們遠在九江,小芳也跟他們無冤無仇……”

“所以我才說,這樁禍事怕是因我而起,”徐振之痛心疾首道,“伍兄弟有所不知,俞百川一行,此時正在江陰。”

“什麽?”伍有德臉色一變,急急追問道,“香主,這究竟怎麽回事?你快說啊!”

“是我寫信讓他們來的。我前番離家去定遠,走的是水路。在船上,曾聽那艄公說,咱們江陰附近的水域上不知打哪兒來了一夥水匪,官家派兵清剿了數次,卻一直剿不幹淨。後來我自徽州去福州,曾路過江西,就想起龍魁他們也在江西的九江府。五脈中人當以除暴安良為己任,水脈閑了數年,也應該做些正事了,於是便寫了書信一封,托人送至鄱陽湖水寨,想請他們過來,將那夥水匪除去。那陣子我都在路上,自然也接不到回信,隻當俞百川因為前嫌,不願作理會。可今日我自勝水橋登岸時,卻聽見兩個漁人在竊竊私語,說是三岔港那邊有兩夥人打了起來,直殺得河道上漂滿了死屍。我聞言再去細問,那人說有一方打頭的是個獨眼大漢,立在戰船上一邊指揮喊殺,一邊操著江西口音叫罵,但當時兩夥人打得昏天暗地,他也不敢近前……”

“俞百川!定是俞百川那廝!”伍有德眼珠子都紅了,“香主你說得不錯,他們既然能在今日與水匪開戰,那定是早就到了江陰附近。但他們明明早到了這兒,卻一直未跟咱們聯絡,這其中必定有鬼!可……可小芳與我嶽父連他們的麵都沒見過,更談不上結仇,他們為何要對無辜之人下毒手啊?”

“他們要找的,應該是土脈的晦氣。”徐振之長息一聲,再道,“當年五脈會盟時,水脈曾在咱們手底下出過大醜。那俞百川心胸狹窄,臨走前尚對咱們懷有餘恨,這次接到我的書信,居然肯趕來剿匪,已然出乎我所預料。如今看來,他們必是借著剿匪之名,暗中前來報複。那時我還未回來,土脈的兄弟在五奎帶領下日夜巡視,他們不好下手。而你成家後,便一直住在這兒,對他們而言,更容易得手。”

想起愛妻慘死時的樣子,伍有德的眼淚早已止不住,發瘋般嘶吼一聲,就要衝將出去:“王八蛋!我去跟他們拚了!”

徐振之趕緊將他死死抱住:“你這樣貿然衝去,他們是不會承認的!聽我說!你聽我說!”

伍有德掙紮了半天,最終捂著臉,慢慢蹲在了地上,指縫間淚水長流:“小芳她……死得好慘啊……”

“伍兄弟,”徐振之也蹲下身來,扶住伍有德的雙肩,口中斬釘截鐵、落地有聲,“土脈的事,便是我徐振之的事,害我兄弟家人,有如傷我至親!後麵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徐振之就算豁出性命,也要為死去的人討回公道!”

再回到歸遊居,天色已然不早。聽完徐振之的分析,湯顯祖等人皆是目瞪口呆。眾人圍在一處,又將整件事推敲了一遍,便發覺無論是昔年趙士楨之死,還是餘家最近發生的慘禍,種種跡象皆表明,那龍魁俞百川確實難逃幹係。

五脈中出了奸徒,此事非同小可。於是眾人便決議,先找機會將那俞百川製住,待查清問明就要動手鋤奸。商量完畢,徐振之安排人將小山子和阿花等連夜送到了村中老宅,留在歸遊居的皆是強將精兵。

第二天一早,徐振之就和湯顯祖一行趕到勝水橋碼頭等待。至巳牌時分,果有一葉輕舟**波駛來。舟上四人,兩名隨從打扮,剩下的兩個正是那俞百川和彭勇。

見徐振之等人早立在岸上,俞百川和彭勇皆異常意外,不等小舟泊穩,便雙雙躍上橋頭。

“令主、列位,你們候在這兒,該不是在等我們吧?”

湯顯祖手搖玄鐵扇,笑嗬嗬道:“這話說的,除去你龍魁,誰還有那麽大麵子,能讓我老湯親自來迎?”

俞百川與彭勇互視一眼,滿腹狐疑:“我們又沒提前打過招呼,令主難道能未卜先知?”

“你們來江陰剿匪的事,振之小友早跟老夫說了,並且附近的鄉親們也在傳,昨日有夥好漢於三岔港大破水匪。雖打了勝仗,也需休整一夜,所以我們估算了一下,這個時辰你們差不多能到。”湯顯祖說完,又向水麵上望去,不禁皺眉道,“後麵怎麽沒船跟著?水脈的其他兄弟呢?”

俞百川道:“上次會盟時,我們太過招搖,讓村裏人無端受了驚擾。這次前來剿匪,帶了不少戰船,一來此處停靠不下,二來怕再讓鄉親們受驚,所以我就命手下都在船上留守,隻帶了彭勇和兩名親隨換舟而來。”

徐振之聞言,便拱手一禮:“龍魁如此周全,振之代鄉親們先行謝過。說實話,振之前番雖冒昧去信,卻未敢奢望眾位能來。”

“我們可不是衝你,”那彭勇冷哼一聲,“咱寨主說了,這幾年鄱陽湖上風平浪靜,早閑得有些手癢,正好借此機會,殺幾個蟊賊過過癮。”

徐振之神色自若,反問道:“在下還聽說,你們早就到了江陰?”

彭勇一怔,繼而又冷冷道:“早到如何?晚到又如何?關你何事?”

“少說兩句吧。”俞百川喝住了彭勇,又向徐振之道,“那夥水匪十分狡詐,藏身之處也極為隱蔽。我們一連摸查了數天,才尋到他們的巢穴。之前怕打草驚蛇,又想給各位一個驚喜,故而沒有提前聯絡,莫非徐香主因此事拿了怪?”

徐振之衝著俞百川那隻獨目,直直盯了半晌:“不敢,在下隨口問問,龍魁不必多心。程五奎!”

“屬下在。”

“安排船隻,滿載酒食,去犒勞一下水脈的兄弟。”

“是!”

程五奎使個眼色,帶著掘子軍一行離了碼頭。

許學夷也瞧了瞧身旁的錢謙益:“受之,歸遊居那邊也都準備妥當了吧?”

錢謙益點了點頭:“各色茶果備足,隻待龍魁落座。”

“那咱們還愣在這兒做什麽?”湯顯祖將玄鐵扇一收,“走吧龍魁,老夫今日,定要好好款待你這剿匪的大英雄。”

“令主客氣,請!”

說話間,一行人已來到歸遊居外。歸遊居大門洞開,許蟬正抱著秋水劍於門口相候。許蟬自懷孕後,所著皆是寬鬆衣裙,今日難得換上一身勁裝,更顯英姿颯爽。

見水脈的人走來,邊上的伍有德恨得牙根癢癢,許蟬低喝聲“別衝動”,再衝俞百川一拱手,將他們讓進了歸遊居。

眾人到了廳上,許學夷便伸手示意:“龍魁、彭副寨主一路辛苦,還請入座品茶。”

“多謝。”俞百川環顧一遭,見下首有個座位,便要走過去坐。

“龍魁這趟客套了不少啊?”湯顯祖笑著拉起俞百川的手腕,“來來來,你們可是剿匪的功臣,得上座。”

“這……”

俞百川尚在猶豫,彭勇已大剌剌來到其中一張寬椅前,撩開衣擺,一屁股坐定:“咱們為五脈流血賣命,連他們一張椅子還坐不得嗎?”

“彭兄弟言之有理,”湯顯祖雙手一壓,將俞百川按在了旁邊的靈芝椅上,“龍魁不必再辭,隻管安心坐下。”

待香茶奉上後,眾人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閑話。又過了半炷香工夫,程五奎回來稟報,說是已將酒肉送到船上,水脈的兄弟也都安頓好了。

徐振之點了點頭,又向錢謙益道:“受之兄,你不是還為龍魁準備了一樣禮物嗎?”

“不錯,”錢謙益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卷小軸,在俞百川麵前展開,“龍魁請上眼。”

那軸上印著一幅人像。那圖中之人一身披掛,燕頷虎眼,須眉戟張。左臂半屈著,抬至胸前緊握成拳;右手在後,倒提了一柄三頭鋼叉。上首七個字,寫著“虢國公俞忠烈像”。

這俞忠烈,便是俞氏先祖俞通海。俞百川一瞧,果然大喜:“好!端的是威風凜凜,如此傳神的畫像,是從何而來?”

“此像出自‘十竹齋’胡正言先生之手,胡先生精通印刻繪畫,堪稱金陵一絕,故而不才請他按照史書所載,製成虢國公畫像一幅,專誠送給龍魁賞鑒。”錢謙益一麵說,一麵將手扶在了俞百川的椅背上。

“這像畫得真不賴,眉眼跟寨主還有幾分相似,”彭勇也起身湊過來看,可眼角一瞥,卻見錢謙益的手突然在椅背後疾動了幾下,“小子,你在那兒鬼鬼祟祟地幹什麽?”

話音還未落,那靈芝椅的搭腦、扶手、券口牙子等處,竟猛然探出數道鋼扣,“哢哢哢哢”幾聲急響後,俞百川的胳膊、腿腳、腹腰,皆被牢牢地箍在了椅上。

“寨主!”彭勇大驚,正要上前搶人,忽覺後心一麻,整個人便定在了原地不能動彈。

湯顯祖搖著玄鐵扇從他背後走出,指著水脈的兩名隨從道:“那兩個也拿下了!”

許蟬二話不說,將其中一名踹翻在地,同時秋水劍出鞘,架在他頸上:“老實點!”

另一名見狀,拔腳欲逃,可剛到了廳門口,就覺脖子一緊,已然被徐振之揮鞭纏住。徐振之再發力一扯,那人便仰摔在地,程五奎等人一擁而上,將其五花大綁。

彭勇雖被點穴,舌頭卻還能動,驚怒之下,破口大罵,什麽直娘賊、賊廝鳥,怎麽解恨怎麽來。

“夠了!”俞百川倒還算鎮定,喝住彭勇後,又冷冷望向眾人,“諸位,這算什麽意思?”

伍有德被仇恨衝昏了頭腦,方才便一直強壓,眼下見俞百川受製,哪裏還忍得住?“嗆啷”拔出刀來,兜頭蓋頂地朝著俞百川斬下:“好狗賊,還我妻子命來!”

眼見那寒刃就要砍在俞百川頭上,一道銀光疾閃而過,“錚”的一聲,鋼刀被斬成兩截,斷刃貼著俞百川麵門險險劃過,削落了幾縷額發。

許蟬手腕一翻,將秋水還匣:“有德別衝動!他們逃不掉的,待振之哥和湯老爺子審實後,再以他們的腦袋血祭。”

伍有德把手中斷刀一扔,紅著眼睛來到正北條案前,伸手一扯,那張高懸的義字大屏後,便露出了三個牌位:“姓俞的,瞪大你的狗眼瞧瞧,這上麵的三人可還認得?”

俞百川獨眼一轉,見那其中一個上寫著“趙公士楨之神主”,便哼道:“炎尊我自然認得,其他兩個卻是不知。”

“是了,他們的名字你或許不知,可他們的樣子你定會認識!”伍有德抹了把眼淚,恨恨道,“這其中一個是我新婚的妻子,另外一個是我嶽丈,他們皆被你這狗賊害死。姓俞的,此仇不共戴天!”

俞百川一愣神,彭勇已在大叫:“你這廝死了老婆、丈人,與我們寨主何幹?別說你那死鬼老婆,就連你這種小嘍囉,我們寨主也是見麵就忘,還什麽不共戴天,你也配?”

“你再說一句?”伍有德衝到彭勇跟前,揚拳就要打。

“伍兄弟,你且退下。”徐振之攔下伍有德,又向俞百川道,“既然龍魁說不認得伍兄弟家人,那咱們便聊聊你認得的炎尊趙老爺子吧。”

俞百川冷著臉道:“老趙都死了幾年,有什麽好聊的?”

“咱們要聊的,就是趙老爺子的死因,”徐振之頓了頓,又道,“當年炎尊過世後,我曾去趙家祭拜,還聽那老仆提起,貌似趙老爺子出事前,你龍魁與那彭兄弟曾登門拜訪過。”

“是又如何?我與老趙同屬五脈,相互間來往走動也是常情。”

“上門走動,一般是拎著拜訪之物相送。而你們那次,卻是去找炎尊討要什麽。究竟討要何物,龍魁可否見告?”

見俞百川不語,彭勇又道:“就算去借銀子,那也是我們和炎尊之間的事,憑什麽要告訴你?”

徐振之看了看彭勇,冷笑道:“你們不肯告訴我,我就免不了好奇。我若免不了好奇,那少不得要猜上一猜。五奎!”

“在。”程五奎大踏步上前。

“水脈的那些兄弟安排得怎麽樣了?”

“咱們給酒裏摻了點料,他們一喝就倒下一片,此時都被弟兄們捆住手腳,丟在船艙裏關著。”

“徐振之!”俞百川勃然變色,“你們究竟要幹什麽?”

“龍魁且息怒,你耐心聽下去自然明了。”徐振之說完,又向程五奎道,“東西找到了嗎?”

“香主神機妙算,”程五奎從懷裏摸出個黑色小壇,小心翼翼地遞給徐振之,“當心,這東西危險得緊,那艙底下還有大半箱,我怕帶多了出事,就隻拿了這一個過來。”

徐振之點了點頭,將那小黑壇亮在眾人眼前:“這樣東西,我想大夥都不陌生吧?”

湯顯祖眯眼一瞧:“此物應是炎尊特製的霹靂彈。”

“不錯。火脈炎尊特製的霹靂彈,卻偏偏出現在水脈的船上。龍魁就不想說點什麽?”

見那彭勇又想張口,徐振之又搶先道:“別說是炎尊給的。那趙家老仆可是說過,你們欲借,但趙老爺子卻未答應!”

“罷了,我就實話實說吧,”俞百川歎了口氣,“你猜得不錯,那次我們去趙家,確是為了借那霹靂彈的圖紙。可我們也不是全然為了自己。鄱陽湖上,不少人以打魚為生,一些上了年歲的,拉不動漁網,也揮不動魚叉,我瞧著也有些可憐。想到五脈會盟時,老趙那霹靂彈能在河底炸出群魚,於是就去了溫州樂清……”

伍有德罵道:“你這惡鬼,裝什麽菩薩?”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自打五脈會盟後,我俞百川反思前事,心中也很是懊悔,所以就想著為水寨周邊的百姓做些什麽。但老趙對那霹靂彈十分看重,任憑我們怎麽求,他都不肯鬆口。最後沒辦法,我們便回了九江。可後來,也不知從哪兒射來一支利箭,正中我們寨門。那箭上還釘了張絹布,上麵有圖有字,竟詳細寫著霹靂彈的調配方法。我們依圖製成的霹靂彈,威力雖遠不如老趙那批,但開湖炸魚足夠。這次來江陰剿匪,我便令手下趕製了一些,想借著霹靂彈之威,殺那夥水匪一個措手不及。故而這一仗打完,兄弟們雖然負傷流血,卻無一人喪命。”

“姓俞的,要撒謊也得編圓了,那霹靂彈的圖紙隻有炎尊能畫,那會兒他老人家已然遇難,這世間還有誰能將那圖紙送至九江水寨?”伍有德說完,又向徐振之與湯顯祖道,“香主、令主,定是這廝暗害了炎尊,又將那圖紙盜去!”

湯顯祖點點頭:“有理。若是他們害人盜圖,那後麵之事,就說得通了。”

“放屁!”彭勇急得臉紅脖子粗,“一個個全是放屁!老子還說,那趙老頭是你們害死的呢!寨主,你說話啊!就任憑這群王八蛋血口噴人嗎?”

“該說的我都說了,他們非要誣陷,我能有什麽法子?”俞百川向著廳上環視一周,冷笑道,“虧我俞百川還拿你們當兄弟。嘿嘿,或許上輩子真欠了他們徐家的,在老的手裏,我少了一隻眼,不想在小的這兒,卻連命都要搭上了。”

徐振之也冷笑道:“知道你們不會乖乖認罪,放心,在下還有別的法子。來啊,將他們也一並綁了,押在後院聽候處置!”

“是!”

後院中有間空屋,木脈的人也早在裏麵搭建了堅固的木牢。怕俞百川和彭勇掙脫,牢中又放置了兩張機關椅,待將其手腳箍住後,這才解了繩索。

見他們不肯招認,徐振之也發了狠,一連關了兩天,隻是派人送了點簡單的水食。這兩天裏,俞百川陰沉著臉,坐在機關椅上一言不發。彭勇倒鬧騰,操著方言俚語,將歸遊居上下祖宗十八輩都罵了個遍。

待到第三日傍晚,徐振之又帶人趕來瞧。還沒等進屋,就聽彭勇還在裏頭有氣無力地罵娘。

伍有德皺著眉頭道:“香主,這兩個狗賊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再審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程五奎聽裏頭罵得難聽,心中也直冒火:“反正鐵證如山,容不得他們狡辯。不如一刀殺了,省得聽他們聒噪!”

“別急,”徐振之擺了擺手,“我留著他們的命,是為了要一樣東西。”

許蟬奇道:“什麽東西?”

徐振之壓低了聲音:“我要的是《神器譜》,那可是炎尊的畢生心血,上麵記載著他發明的各種火器。我在想,他們既然能造出霹靂彈,想必是將《神器譜》盜了去。”

程五奎撓了撓腦袋:“可他們不是說,是依一張圖紙製造霹靂彈的嗎?”

“他們的鬼話你也信?”許蟬白了他一眼,“他們還說沒害死炎尊,也不肯承認害了小芳和她爹呢。”

“對對!”程五奎恍然道,“那怎麽讓他們交出來?”

“且看我手段,”徐振之神秘一笑,“這樣吧,待會兒我一人進去,你們都在外頭守著。”

許蟬忙道:“這兩個人功夫不低,還是我跟你一起吧,在旁邊也好有個照應。”

“也太小瞧你相公了,他們都還在機關椅上箍著呢,這事須我一人去辦,放心吧,出不了岔子。”徐振之說完,便推門進屋。

見徐振之進來,那俞百川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彭勇卻咬牙切齒,破口大罵起來。徐振之也不惱,抱著胳膊笑眯眯瞧著,麵對那些汙言穢語隻當耳邊風。又過了一頓飯的光景,彭勇嗓子啞了,聲音也漸漸低了下來。徐振之再等了一會兒,看他確實沒力氣罵了,便走上前,彎腰附在彭勇的耳朵上,說了幾句什麽。

那彭勇聽後,居然愣了,剛要開口質問,便被徐振之捂住了嘴巴。

徐振之瞥了眼旁邊的龍魁:“彭兄弟,這事你可得思量清楚。”

那彭勇直直瞪著徐振之的雙眼:“姓徐的,老子如何信你?”

“除了相信我,彭兄弟還有別的路可走嗎?”徐振之臉上掛著笑,似是胸有成竹。

彭勇默然呆坐半晌,將心一橫:“行,老子就信你這一回!拿酒菜來!”

“稍等。”

徐振之扔下這句,閃身出屋。

“怎麽樣香主?”

徐振之微微一笑:“那彭勇說,《神器譜》的確被他們藏在了附近,並且他也答應去取譜了。”

許蟬不解道:“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麽?”

“其實很簡單,”徐振之緩緩道,“大夥想必也瞧得出,那彭勇對俞百川無比忠心。用俞百川的性命為要挾,他便會老實就範。所以我跟他說,隻要將那《神器譜》交出,我就留他二人一命。”

“什麽?”伍有德和程五奎都急了眼,“這怎麽能行?若是放過他們,小芳、趙老爺子不就白死了?”

“別急,”徐振之將聲音壓了又壓,“他們能扯謊,難道我便不能?隻要拿到了《神器譜》,那兩個人就交給伍兄弟處治。”

伍有德使勁一抱拳:“我替死去的小芳,多謝香主!”

“好了,那彭勇要吃東西,快去備酒菜吧。”

當酒菜送到,徐振之便替彭勇解了束縛。但恐他發難,許蟬則持了秋水劍,架在俞百川頸間防備。

吃飽喝足,彭勇又跪在俞百川麵前,“砰砰”磕了幾個響頭:“寨主,彭勇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見俞百川閉目不語,彭勇又叩了幾叩,轉身出門。

當彭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後,許蟬莫名有些擔憂:“振之哥,萬一他撇下這姓俞的逃掉怎麽辦?”

伍有德也道:“要不我去跟著他?”

“不用,”徐振之低頭看著俞百川,“他應該舍不得龍魁的。再者說,那彭勇充其量也就是個幫凶,就算他逃了,主謀還押在咱們手上,不必擔心。”

徐振之所料不差。約莫一炷香後,彭勇便回來了。

“好,彭兄弟言而有信,振之佩服。”

“少廢話,”彭勇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交給了徐振之,“東西在此,放了我們寨主。”

徐振之打開隻瞧了一眼,便將那布包收在胸前。

許蟬等人見狀,忙提醒道:“瞧仔細了,可別是拿了本假的蒙咱們。”

徐振之擺了擺手:“龍魁的性命還在咱們手上捏著,他不敢耍花招。”

“別囉唆!”彭勇有意無意地瞧了瞧伍有德,似乎有些焦急,“還等什麽?快放人……”

“動手!”

一聽徐振之這聲疾喝,許蟬突然從後踹向彭勇的腿彎。趁他身子一歪,伍有德和程五奎左右齊撲,各扯著彭勇一條胳膊將其拖至機關椅上。徐振之手掌在椅後一撫,那鋼扣再度探出,彭勇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又被牢牢困住。

“你們……”

徐振之拍了拍彭勇肩膀:“我們跟好人講規矩,對付你等惡人,自然是要耍得團團轉。”

“姓徐的你卑鄙!你說話不算數!”

“若跟你說話算數了,徐某還有何顏麵去麵對那些死者?”徐振之說完,又向伍有德道,“今晚我讓五奎在這兒守著,你回去好好歇息,等明日一早,我就與湯老爺子開香堂,讓你親手宰了這兩個惡賊,用他們的腦袋,來血祭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