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霧濃。
大內乾清宮的弘德殿外,守著一排排挺槍按劍的甲士。廊子裏的宮燈還燃著,但都在外頭加套了一層紗,勉強能照清腳下,卻不得有一絲一毫透進殿裏。
眼下這更次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大太監李恩剛打完哈欠,便朝自己大腿上使勁擰了一把,那股鑽心的疼順著後脊梁唰地躥上了腦殼,一個激靈,整個人登時耳聰目明。自打陳矩死後,這李恩就慢慢接了司禮監掌印的班。可這李恩是伺候皇上慣了的老人,雖成了掌印太監,萬曆還是離不了他,所以司禮監所在的那條吉安所胡同,李恩還真沒住過幾回,反是這皇宮大內跑得更勤快。
萬歲爺過了知天命的年紀,頭發胡子稀了,覺也變少了。覺越少,越睡不著,越睡不著,人就越煩躁。什麽安神香、助眠方都用上了,收效還是微乎其微,往往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巴巴熬到天亮。
難得今日萬曆早早便歇下,外頭哪容得動靜驚擾?李恩臂彎裏搭著拂子,目光在那些衛士身上掃來轉去,恨不得施個定身法將他們全然定住,生怕那甲葉子發出丁點聲響。他對當值的嚴,對自個兒也不鬆。腳下軟靴納了大厚底子,將原本五尺二的身量生生墊高了兩寸。衣袍袖口也都拿絲絛束了,走起來相互不擦著,輕手輕腳,靜得像隻老狸貓。
外頭李恩小心成那樣,裏邊的人也還是沒睡踏實。透過那厚厚的明黃繡帳,萬曆帝翻來覆去,仿佛身下躺的不是什麽堆雲軟榻,而是些荊棘柴草,硌得他背上又癢又麻。
也不知過了多久,總算湧上來一股迷糊勁兒,萬曆正欲合上眼皮,卻聽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殿門一開,原本昏暗的弘德殿裏也跟著大亮。受那刺目的燈光一映,萬曆睡意全無,氣得一把扯開黃帳,衝外罵道:“朕不是說過別進來嗎?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豈料殿內空無一人,隻傳來一聲女子的嬉笑。
“誰?誰在那兒?”
嬉笑聲戛然而止,半個身影從殿中大柱後緩緩露出。那身子雖隻露出半個,卻是婀娜妖嬈,香肩玉頸楊柳腰,縱使裹著一襲黑紗,也遮不住底下那團呼之欲出的春色。
偌大個紫禁城裏,也就是鄭貴妃敢與自己這般調情,萬曆揉了揉眼睛,再衝那身影問道:“是愛妃吧?”
又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過後,那女子佯嗔道:“陛下可真是的,人家有那麽老嗎?”
聽這聲音確不是鄭貴妃,萬曆慌忙從帳中坐起:“你究竟是誰?”
“我是個女人,一個專程來陪陛下的漂亮女人。”
話音未落,那女子已款款上前。隻見她赤著一雙玉足,纖細的腳腕上還掛著精美的金環,每上前一步便叮叮當當,清脆悅耳,如珠玉互撞。不等萬曆瞧清她容貌,那女子又將粉臂一揮,扯掉了遮在身上的那層黑紗。
黑紗一除,萬曆就覺眼前五彩斑斕。原來那女子所著衣物,皆為獸皮鳥羽所製。胸前裹著一抹虎紋短衫,腰胯間圍著一條錦翎編織的短裙,**在外的部位,幾乎都佩戴著嵌有寶石的飾物,那些寶石有綠有紅,有藍有紫,跟獸毛禽羽一襯,更顯珠光寶氣。再瞧那張臉,螓首蛾眉,朱唇皓齒,一雙盈盈的眸子裏還隱約透著些許碧色。
這模樣,這打扮,分明是個異族美女。卻不知她是如何通過重重宮禁,翩翩來到這弘德殿上。
美女雖是外族,漢話卻說得字正腔圓。見萬曆直愣愣地打量著自己,那女子又掩口笑道:“怎麽,陛下是嫌我不美?”
被她這嬌滴滴的一問,萬曆之前的怒氣與疑心登時拋到了爪哇國:“朕這宮中,從未見過你這般絕色……你是打哪兒來的?”
那女子抬手一指:“天上,我是九天之上的神女。”
“天上……神女?”
“陛下不信嗎?”那女子莞爾,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竟慢慢飛升。
隻見那女子升到殿梁處,身子又一扭,展腰舒臂,再繞著幾根盤龍大柱緩緩穿梭,有如飛天遨遊,飄然淩虛。所經之處,居然還綻開了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一簇接著一簇,紅的像血,綠的似翠。
萬曆瞧得都癡了,張口瞪眼,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女子見狀,又在半空盤旋了幾圈,徐徐落在萬曆麵前。萬曆隻覺一股濃烈的幽香撲麵而來,身子便軟綿綿地躺回了龍榻上。那女子將兩腿一分,騎跨在萬曆腰間,上半身緊跟著伏低,雙臂環上萬曆的脖子,一雙紅唇貼在他的耳後不斷廝磨,呢喃嬌喘、吐氣如蘭。
受她這般逗弄,萬曆意亂情迷,閉著雙眼欲仙欲死,兩手也順著那女子光滑的脊背,摸上了那飽滿的翹臀。誰知剛揉了一把,萬曆心下便“咯噔”一聲,隻覺掌中一物又粗又長,毛茸茸的竟像條尾巴。
萬曆一驚,忙睜眼去瞧,見果然是條黑黃相間的虎尾。
那女子也停下了動作,回身一望,又向萬曆嫣然一笑:“陛下害怕了?”
萬曆擦了擦冷汗,立刻反應過來,既然這異族女子身穿獸皮,在裙後掛條虎尾當飾物,倒也不足為怪,遂放下心來:“美人這身打扮甚是奇特,朕方才沒留意,倒讓這尾巴嚇了一跳……”
“既然陛下沒事了,就快些躺好,莫要辜負了春宵。”那女子軟語溫言地說完這句,雙手便在萬曆的肩頭按實。
她瞧著沒怎麽使力,萬曆卻陡然感覺肩痛欲裂,扭臉一瞧,倒抽一口涼氣。隻見那女子一雙凝脂般的柔荑,居然變成了探著尖鉤的虎爪!
“啊呀!”
萬曆一聲慘叫,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雙腿拚命一蹬,將那女子掀下榻去。
那女子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竟陰惻惻地笑了:“陛下的腳,可是把我踹疼了,那我就先吃了它!”
說完,那女子的眼嘴鼻全擠到一塊轉了起來,原本嬌弱的身軀也跟著暴漲數倍。轉眼光景,地上的異族美女已然不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隻吊睛白額的斑斕猛虎。
那猛虎狂嘯一聲,張著血盆大口便撲上前來,兩排獠牙再疾疾一咬,將萬曆的雙腿沒膝含住。
萬曆隻覺劇痛鑽心,想掙卻掙不脫,一麵扯過枕頭在那虎頭上亂砸,一麵高聲衝著殿外呼叫:“來人!護駕!快來人啊!救命……”
直喊了半天,李恩這才帶著侍衛匆匆趕到。
“萬歲爺,老奴在、老奴在……哎喲,怎麽著這是?快把萬歲爺扶起來啊!”
侍衛們正要上前,坐在地上的萬曆又揮著枕頭發瘋般掄了起來。
“老虎!老虎咬朕!朕的腿沒了……沒了……”
侍衛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皆有些納悶。這殿裏好端端的,哪來什麽老虎?
李恩反應過來,冒著被萬曆砸頭的風險,將他從地上攙起:“萬歲爺準是做夢了,瞧,您這龍體全乎著呢,跟往常一樣康健。”
“做夢?”萬曆懵懵懂懂地站起來,剛邁了半步,右腿上便傳來一股錐心的刺痛,整個人向龍榻上歪去。
“怎麽了萬歲爺?”李恩慌忙將萬曆扶坐在榻上,又急急卷起他的褲角一瞧,險些心疼得掉下淚來,“這怎麽話說的,好大一塊淤青……快,快傳太醫!”
萬曆朝自己腿上一瞧,也皺起了眉頭:“許是跌下去時,在榻沿上磕的。”
“這榻可要不得了,回頭老奴便讓他們換張新的來,”李恩說著,伸手在萬曆的瘀青處輕揉起來,“萬歲爺忍一下,這得揉開了,不然會發腫……喲,弄疼萬歲爺了吧?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行了!”萬曆擺了擺手,心中驚魂未定,“這夢做得蹊蹺,恐非吉兆……李恩。”
“老奴在。”
“你會不會解夢?”
“老奴……老奴隻會伺候萬歲爺,不會解夢。不過依老奴看來,萬歲爺洪福齊天,遇上什麽事,都逢凶化吉……”
“盡扯些沒用的!”萬曆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內閣那邊都有誰在?”
“方從哲方閣老。”
“就他一人?朕好像記得還補了個吳……吳什麽吧?”
“回萬歲爺,那人叫吳道南,可吳閣老去年就因病請辭,還是萬歲爺親批的。”
“貌似有這麽檔子事,”萬曆點點頭,“一人就一人吧,等天亮後,你去把那個方從哲給朕叫來。”
“叫到這兒?”
“不在這兒在哪兒?難不成要讓朕過去見他?”
“是是是,老奴這便去宣、這便去宣……”
得知皇帝召見,那方從哲可謂受寵若驚。萬曆怠政,多年不朝,他雖說是內閣首輔,充其量能在天子眼前混個麵熟。一接到口諭,方從哲就開始忙活起來,不光換上了新衣新襪,裏頭內襯也過了熏香,頭發胡子打理得根根順溜,鬢角還抹了油,連蒼蠅落在上麵都得打滑。再對著銅鏡左右照了半天,才將那烏紗帽端端正正地一扣,邁著小碎步出了家門。
方從哲入宮後,倒沒急著去弘德殿,先是繞著值房優哉遊哉地溜達了一圈。萬曆雖不朝,但文武百官還得走個過場,每日清晨來值房寒暄幾句,再各回各的衙門辦公。按方從哲以往的習慣,不是在閣中閑坐,便是喝茶打盹,大小官員鮮見他出來晃悠。故而一碰麵便紛紛行禮打拱,少不得還要追問句,閣老這是要去哪兒。方從哲正是要等他們來問,隨後輕描淡寫地,道上句聖上宣召。一聽這話,眾人更是豔羨不已,再讚閣老聖眷優渥,堪稱國之柱石雲雲。方從哲口中謙遜,心裏卻樂開了花,自打他入閣後,那些尖酸的言官,私底下可沒少說他屍位素餐。
嘿,今日我方從哲總算出了口氣,讓你們這群詞林、卿寺、台省、部院部曹的官們好生瞧瞧,你們見不著的,我方從哲能見,咱這大明首輔,就是高你們一頭。
顯擺夠了,方從哲這才拎起袍角,又邁著小碎步,興衝衝地奔向弘德殿。一踏進殿門,方從哲瞧都沒瞧,便一個頭磕在地上,口呼萬歲,要行那五拜三叩首大禮。
李恩趕緊在邊上小聲提醒道:“閣老,那邊兒,萬歲爺在那邊兒呢。”
方從哲忙扶著烏紗帽爬起,轉到龍榻前又要跪:“臣,方從哲,叩見吾皇萬歲!”
“愛卿免禮,”萬曆躺在榻上揮了揮手,“李恩,賜座。”
“是。”
那一聲“愛卿”已然叫得方從哲熱淚盈眶,見李恩又搬來圓凳,忙擦著眼角連連推辭:“老臣惶恐、老臣惶恐啊……”
“坐吧,還有事問你,別耽誤朕的工夫。”
“是是。”方從哲趕緊坐下,隻是屁股隻敢搭在凳沿上,比那蹲馬步好受不了多少。
萬曆瞥了他一眼:“近來朝野之中可還安穩?”
“托聖上洪福,朝中百官兢兢業業,皆克己奉公。據諸省大員奏報,各地也是風調雨順,糧米豐登,四方百姓吃得飽、穿得暖,無不讚頌我主聖明。”
“那就好。今日叫你來,是要問些私事。”
私事?
方從哲一怔,暗自尋思:自己入閣以來,凡事都講究個得過且過,不結怨、不樹敵,更沒收過人家半兩銀子。倒是去年喝多了,到教坊司要了個鴇兒,莫非就這點破事,被人捅到萬歲爺耳朵裏來了?
不過萬曆接下來的話,讓方從哲安心不少。原來那私事,指的是聖上自己。除去那段風月沒好意思提,萬曆將夢見異族美女入殿飛升,又幻化成猛虎撲咬等事,一五一十地道出。
方從哲一琢磨,瞧皇上麵色,顯然是被夢境所驚擾,再說些不吉的話,隻怕要惹得聖心不快,遂笑了笑,送起了寬心丸:“回聖上,關於解夢之事,臣算略知一二。這女子主柔,既是異族美女來朝,那不正應了如今大明四海賓服、八方來儀之勢?後來雖化成猛虎,倒有幾分凶險。此事若換作旁人,那可大大不妙,然吾皇乃真龍天子,在真龍麵前,猛虎亦得俯首稱臣啊。”
這番話,直聽得萬曆連連點頭,正要讚聲好,卻聽殿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方相真是和得一手好稀泥!”
萬曆一怔:“殿外何人喧嘩?李恩,快去瞧瞧。”
“是。”李恩忙去打開殿門一瞧,臉色唰地黃了。
天爺!怎麽把這倆祖宗給招來了?
外頭立著兩人,一個黑臉,一個白麵。黑臉的那個叫左光鬥,厚嘴唇一翻就能訓人;白臉的那個叫楊漣,冷冰冰的麵上似掛著霜,好像誰都欠他兩吊錢。這哥倆是同科進士,一個自中書舍人轉了巡城禦史,一個從戶科改了兵科右給事中,官都不大,卻懟天懟地,皆敢拿著雞毛當令箭。帽子戴歪了他們管,宮女太監走快了他們也管,宮門上掉了塊漆皮、殿角上長了叢雜草他們還要管,不論再大的官,隻要觸了黴頭,這哥倆照罵不誤。罵還要引經據典,不見一個髒字,你都還不了嘴。跟他們打過交道的,沒一個不頭疼,故而人送雅號“左二杆子”“楊二愣子”。
見李恩出來,左光鬥一抱拳:“我等要麵聖,勞李公公通傳。”
楊漣連話都省了,陰著個臉就要朝裏邁。
李恩隻覺一個頭兩個大,忙伸手攔道:“二位大人,可消停會兒吧。驚擾了萬歲爺,咱們誰都吃罪不起啊。說起來,這外頭有人把著,你倆怎麽進來的?”
左光鬥倒實誠:“聽說方相受聖上宣召,我和文孺正好有事要奏,就悄悄跟在他後麵。侍衛或許以為我們是一起的,就沒攔著。”
這幫兔崽子!
李恩暗罵一聲,又勸道:“萬歲爺正和方閣老商議要事呢,二位回吧。”
楊漣總算開了口:“裏頭說什麽,方才我聽得一清二楚,那夢我也會解,遺直兄,請!”
“哎?哎?怎麽還闖上了?當這兒是自個兒家了?你們不要腦袋,咱家還想要呢!”
楊漣也不管他,拉著左光鬥的手腕便進了弘德殿。
“臣楊漣、左光鬥,參見聖上!”
見二人貿然闖入,萬曆不禁有氣:“誰讓你們進來的?啊?還有沒有體統了?剛才是哪個在殿外大呼小叫?”
楊漣再叩:“啟稟聖上,是臣。”
“還挺理直氣壯,”萬曆惱道,“譏諷方閣老在先,擅闖禁殿在後,你這廝眼裏還有沒有尊上?”
楊漣皺眉道:“臣知罪,稍後甘願領廷杖之責,然聖上乃一國之尊,言語間若帶上鄉野粗語,恐有失國體。”
“你這……”萬曆嘴巴一閉,生生將那個“廝”字憋了回去,氣呼呼喘了半天,才問道,“你們來做什麽?快說。”
“解夢。”
“解夢?”
“正是,”楊漣看了一眼方從哲,“之前方相所解,皆是諛辭媚調,而臣要解的,才是那夢境的真兆。”
方從哲怕這楊二愣子再說出什麽瘋話,忙朝他擠眉弄眼。
可楊漣隻當瞧不見,自顧自道:“美女異族,當指關外女真,而化虎傷人,爪牙畢露,則預示著那建酋努爾哈赤劍拔弩張,對我大明虎視眈眈!”
見萬曆的臉色越來越差,方從哲慌忙一扯楊漣的衣角:“楊大人,如今邊關平定,你不可信口開河,故作這番驚天之語……”
“我信口開河?恐怕是方相閉目塞耳,堵了視聽吧?”楊漣說完,又向左光鬥道,“遺直兄,將咱們查來的消息念念吧。”
“好。”左光鬥從懷中摸出一冊,展開讀道,“建酋努爾哈赤,先稱‘聰睿貝勒’,又在致朝鮮國君書信中自稱‘女直國建州衛管束夷人之主’,而後至蒙古喀爾喀部上尊號‘昆都倫汗’,再創八旗兵製。最終在萬曆四十四年元月,於赫圖阿拉城登基,稱‘覆育列國英明汗’,國號大金,建元天命。如今關外,已是大金天命二年。”
“努爾哈赤……建國了?”萬曆顧不上右腿淤青,陡然從龍榻上驚立,“你們所言當真?”
左光鬥黑臉一昂:“臣敢以性命擔保。得知此消息,我們又派人專程去關外打探,查明問清後,才據實上報。然而此事驚天,又延誤日久,兵部等衙門皆不敢報,我等無法,隻能來找方相商議。得知方相正好前來麵君,便跟隨其後,鬥膽闖殿,好讓聖上裁決。”
“天命二年……他居然將朕的年號改成天命二年……”萬曆叨念幾句,又轉朝方從哲怒道,“如此大事,今日方知,你這內閣首輔是怎麽當的?”
方從哲直駭得伏地篩糠:“聖上息怒……可老臣不久前,還接到薊遼總督來報,說那建酋努爾哈赤‘唯命是從’……”
“查!將那些瀆職瞞報的全給朕換了!”萬曆越說越激動,“小小建州女真,居然敢在朕的麵前耀武揚威?當年那寧夏哱拜、播州楊應龍,還有那個倭國關白平秀吉,哪個不是朕的手下敗將?方從哲!”
“老臣在……”
“事到如今,你說該怎麽辦?”
“正如聖上所說,小小建州,成不了什麽氣候。有道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少扯七扯八,朕問你怎麽滅了那努爾哈赤!”
“是是,”方從哲擦著腦門上的汗道,“第一步,須派人探清努爾哈赤的虛實,並傳令九邊將領,嚴守防線。”
“準!”
“再者要會同兵部各司,製定征討方案、遴選統帥,同時還得從各省抽調軍健北上屯結,以備不測。”
“也準!”
“大軍開拔,頗費糧錢,故而……故而請聖上開內庫,撥些帑銀出來……”
這內庫的銀子,可皆為萬曆私攢的家底。所以萬曆一怔,繼而怒道:“主意還打到朕的頭上來了?國庫沒銀子嗎?”
方從哲連連磕頭:“聖上容稟,前些年福王爺大婚造府、就藩之國,花費都是從國庫走的,單這兩項,就耗去了大半存銀。”
“那不還有一小半嗎?”
“剩下的那一小半,有些用在了修河挖堤上,有些用在了修繕宮殿上,今年山東、河南遭了旱災,陝西遇上蝗災,湖廣又發了大洪水……連賑災銀、購糧開倉都算上……”
萬曆冷笑道:“好你個方從哲,這就是你說的風調雨順?啊?這就是你說的糧米豐登?”
“臣死罪,”方從哲差點將腦門子磕出血來,“老臣沒敢實說,是恐聖上聽了擔憂啊,聖上明鑒,明鑒……”
“行了行了!”萬曆不耐煩地揮揮手,“反正內庫的主意別來打,兵餉的事,就交給你去籌措,若貽誤了軍機,朕唯你是問!快去找錢吧!”
“是是是。”方從哲如蒙特赦,從地上爬起來便奔出殿外。
萬曆氣呼呼地走了兩步,卻瞥見了左光鬥和楊漣:“你倆還在這兒做什麽?”
左楊二人互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我等貿然闖殿,應受廷杖之刑,板子未領,不敢離開。”
萬曆捂著腦袋,感覺頭快炸了:“走吧走吧,有這閑工夫,幫方從哲多籌點錢去。”
“有道是聖人治世,須賞罰分明。我等應罰卻未罰,怕是不合規矩……”
“滾!都給朕滾!”
正如方從哲所說,備戰要調兵遣將,而調兵遣將就得花銀子。國庫快見了底,內庫的帑幣又不舍得發,銀子哪兒來?總不能等著天上掉吧?
萬曆財迷,先前那些礦稅雜賦,早就送進自己的小金庫鎖了起來。並且經過連年的橫征暴斂,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又遇上災年,就算將他們扒光擰幹了,身上也榨不出一滴油來,再想打他們的主意,非激起民變不可。江南等地倒是富裕,開商號做買賣的也多。可那些巨賈富戶大多和朝臣攀著關係,平時打點、商稅一分沒少掏,再讓他們捐錢,他們也不樂意。捐少了於事無補,捐多了就肉疼,有的仗著認識幾個東林清流,便寫信去大訴苦水。
在東林的一愛管閑事,二好打抱不平,紛紛跑去內閣罵方從哲逼良逼捐。就算是泥人,也會有個土性,方從哲正滿頭虱子無處拿,心裏壓不住火,不免回罵兩句。他這一罵,更惹惱了東林人,什麽禦史,什麽言官各顯神通,寫本子遞折子要參方從哲。那紙片子多得能從內閣一路糊到他家門口去。要知這方從哲不光是首輔,還是朝中浙黨的頭兒,齊黨那個亓詩教也是他的門生。那些老鄉、弟子見方從哲受了氣,哪裏還坐得住?這兩黨一摻和,其他楚黨、昆黨、宣黨什麽的,也都跟著加入了罵陣,你不讓我,我不服你,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爭得像烏眼雞似的,頓時將這廟堂攪成了一鍋亂粥。
文官打架,無非是揮著筆杆子,頂天了抓起硯台嚇唬兩下。可他們就算打出腦漿子來,也變不出銀子。軍餉沒著落,隻得一拖再拖,直到來年開了春,仍未湊齊多少。
此時的關外,天氣已逐步回暖,那累積了一冬的冰雪,全然融成了春水,滋養著遼東的草木。戰馬喂得膘肥體壯,八旗兵也都歇得神采奕奕。這日清早,赫圖阿拉的城門一開,便擁出一隊隊列陣森嚴的狼騎虎師。
天命三年四月十三,金主大汗要祭天。
合城老少早就得知了消息,皆跟著出城來瞧熱鬧。到了城外,那片寬闊的草地上已是旌旗蔽日、人馬嘶吼,烏壓壓的八旗兵聚成一個碩大的圓陣,圍著中央一座高高的祭台。
那祭台上豎著一杆九斿白纛大旗,旗杆下拴著一頭角係彩綢的蠻牛。台周燃著數堆火焰,幾名頭戴麵具、身披神衣的薩滿巫師正繞火跳神祈禱。再聽一陣鳴鑼,五騎越眾上前。頭馬上坐著的,正是那精神矍鑠的努爾哈赤;尾隨四人,乃代善、阿敏、莽古爾泰、洪台吉四大貝勒。四大貝勒中,屬洪台吉年紀最輕,也屬他生得最英武,五人五騎,風馳電掣一般,端的是威風凜凜。
八旗軍瞧得興起,皆踏腳擊戈,高呼“巴圖魯”。那動靜響徹雲霄,好懸沒把圍觀百姓的耳朵震聾了。
馳到祭台前,努爾哈赤一勒馬韁,那坐騎揚起前蹄“唏律律”打了個轉,便穩穩停住。努爾哈赤已近耳順之年,須發皆是花白,一雙鷹眼卻是炯然如昔。他用犀利的目光在場上環視一遭後,又將手中馬鞭高高舉起。
眾人見狀,齊齊收聲,這成千上萬的軍民,似乎瞬間變成啞巴,一個個如泥塑石像,竟無一點動靜。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將手一揮:“帶上來!”
身後軍健聞言,忙押來一個漢人老者。那老者交領方巾,是個學究打扮,手裏還捧著一張黃紙,哆裏哆嗦,甚是不安。
努爾哈赤朝那老學究望了一眼,口道漢話:“夫子莫慌,待會兒好生誦讀,本汗不難為你。”
“是……是……”那學究唯唯諾諾,忙將手裏禱文展開。
其他人見了,皆大惑不解。瞧眾人竊竊私語,努爾哈赤又朗聲道:“我來猜猜大夥在想什麽。大夥肯定在想,咱們大金祭天,為何要找個漢家老兒念禱文?”
“大汗猜得對,我們就是這般想的!”
“此次興兵,征討大明,咱們這邊的天神自然會庇佑大金的勇士。可明人那邊,也有他們自己的天神,那邊的神,怕是聽不懂咱們的話,所以我就找了個漢人來宣讀。我大金乃正義之師,征討大明亦是順應天意,給他們提前打個招呼,就如漢人常說的那句,勿謂言之不預!”
“大汗英明!”
努爾哈赤又向那老學究道:“夫子,請上台念吧。”
那老學究也不敢耽擱,趕緊爬上祭台,張嘴讀道:“大金國……國主……”
“大點聲!”
“是、是……大金國主努爾哈赤詔告於皇天後土曰:我之祖、父,未嚐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此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修好,設碑立誓,凡滿漢人等,無越疆土,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顧縱,殃及縱者,詎明複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此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逾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綱古裏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此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穀,明不容留獲,遣兵驅逐,此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遺書詬言,肆行淩辱,此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擋之,脅我還其國,己以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豈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今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此恨七也……欺淩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恨之故,是以征之……”
那學究每念一句,通曉漢話的洪台吉便在旁邊譯上一句。待這禱文念完,在場八旗軍民已是怨恚填胸、同仇敵愾:“明人辱我太甚!大汗發兵吧,我等誓死擁護,打進關去,攻破皇城,將那萬曆老兒趕下龍椅!”
“好!”努爾哈赤又道,“隨我到這赫圖阿拉的,每個都是我大金的功臣。這些年,咱們在草原上東征西討、任意馳騁,所至之處,各部無不望風而降。放眼整個遼東,還有哪個能與咱們八旗鐵騎抗衡?”
“八旗鐵騎,戰無不勝!八旗鐵騎,戰無不勝!”
等他們喊完,努爾哈赤卻將話鋒一轉:“但這大明實力雄厚,絕非草原上那些散兵遊勇可比。故而我雖登基建國,卻依然封鎖邊境,免得將消息傳到關內使他們警覺。這兩年多來,咱們在這兒厲兵秣馬,也算羽翼漸豐,而今我聽探報,得知明兵也在邊關調兵遣將,並懸出了賞格。”
“賞格?什麽賞格?”
“洪台吉。”
“末將在。”
“你把那賞格內容,說給大夥聽聽。”
“是,”那洪台吉笑笑,若無其事道,“那賞格上說,凡擒斬父汗的,無論出身如何,即賞銀一萬兩,升都指揮,世襲罔替;若擒斬了我,或是其他三大貝勒的,賞銀兩千兩,升指揮同知,同樣是世襲罔替。我洪台吉這顆腦袋不怎麽值錢,可我那三個哥哥卻金貴得多,他們怎麽才值兩千兩呢?起碼五千兩才是!”
這話一出,不止三大貝勒和一眾軍民放聲大笑,就連努爾哈赤都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洪台吉轉過身來,又道:“父汗,那漢人常說,來而不往非禮也,他們既然定了賞格,咱們也定一個吧?”
努爾哈赤稍加思索,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大夥都聽著,凡我軍民,任誰活捉了那萬曆老兒,我就賞他天命通寶一個!”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笑得前俯後仰,此舉對大明極盡嘲諷,不啻在萬曆帝臉上扇了一嘴巴。
努爾哈赤將天命錢一拋:“洪台吉,你把它釘在旗杆頂上,等咱們凱旋之日,我就論功行賞。”
“是。”
洪台吉有意要在眾人麵前顯露能耐,便要過一副弓箭,再抬手將那枚天命通寶拋上半空。那銅錢翻了幾個圈,正欲下落,洪台吉手中利箭已然離弦。箭頭猛然穿過銅錢中心方孔,“唰”的一聲,釘在杆頂之上。
這手一亮,八旗軍民好似炸開了鍋,驚歎聲、叫好聲此起彼伏,沸沸揚揚,久久未能平靜。
努爾哈赤很是滿意,向著洪台吉點了點頭,又舉起了手中馬鞭。
眾軍民見狀,再度齊齊噤聲,皆豎起耳朵,等著大汗示下。
又聽那努爾哈赤道:“勇士們,在出征之前,我還有句話想問你們。”
“大汗請說!”
“好,”努爾哈赤再道,“我要問的是,你們覺得是咱們這遼東好,還是關內的大明好?”
“當然是咱們遼東好!白山黑水、牛羊遍地,河中鮮魚捕也捕不盡,林裏野味打都打不完!”
“就是,咱們的姑娘不但漂亮,而且勤勞,割草放馬、捉羊宰牛,個頂個的能幹,哪像他們明人的嬌小姐?別說幹活,出門還得有人扶著,不然風一吹就倒了。”
努爾哈赤笑道:“要我說,咱們的姑娘有咱們的好,他們的嬌小姐也有他們的妙。我曾南下數趟,親眼見識過大明風物,說老實話,那土地之遼闊、物產之豐盛、城郭之繁華,別說一個遼東,就是一百個遼東加起來,都比不上!”
眾軍民聽了,雖然沒說什麽,心裏卻都不服。大汗為何要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勇士們!”努爾哈赤接著道,“記住,咱們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入主中原!不要老想著得勝回來,再看望你們的阿瑪額娘,而是要將你們的阿瑪、額娘從這苦寒之地,接到南邊那花花世界享福!到時候,咱們讓明人做牛馬,咱們也住上他們的大屋大院,那嬌滴滴的小姐也可以多捉些來,沒成家的每人發一個當老婆,讓她們給你們彈琴唱曲!”
“大汗,她們光去彈琴唱曲了,家裏的活兒誰來幹?”
“自然也歸她們!隻要幾鞭子下去,保管什麽活兒都會了!”
眾軍民又是一陣哄笑,紛紛稱讚大汗英明。
見時辰差不多了,努爾哈赤便從馬上下來,接過一把斬馬刀,飛身上了祭台:“吉時已到,祭旗拔營!”
說罷,努爾哈赤把斬馬刀使勁一揮,旗下蠻牛的頭顱登時落下,將那漢人老學究濺得滿身是血。
“八旗勇士們!出征,南下!”
兩萬鐵騎奔襲,一路勢如破竹,沒出二日,便輕鬆攻下了撫順關。城內的遊擊將軍李永芳叛節出降,中軍千總王命印,把總王學道、唐鑰順卻力戰不屈、壯烈捐軀。首戰告捷,八旗軍乘勝揮師,又在陣前斬殺了守將李弘祖,生擒守備李大成,連克東州、馬根丹兩地。
聞知撫順淪陷,遼東巡撫李維翰大驚,急令廣寧總兵張承胤、副將顧廷相、參將蒲世芳、遊擊梁汝貴領兵前去阻擊。一番激戰後,明軍一萬騎兵幾乎全軍覆沒,八旗軍繳獲輜重無計。
之後數月,八旗鐵騎長驅橫掃,再破鴉鶻關,直奔清河堡。大明遊擊將軍張旆出城迎敵,守將鄒儲賢堅壁清野、誓守孤城。在二人的指揮下,堡中百姓皆登上城牆助防,箭支射光了,就用石塊、圓木往城下砸,竟接連打退了金兵的八次進攻。努爾哈赤大怒,再命八旗軍不惜一切代價強攻,而後遊擊將軍張旆戰死,剩下的軍民依舊血戰不降。八旗軍殺紅了眼,將同伴的屍首堆在城下,再踩著屍山從東北角缺口登上了城頭。城中軍民寧死不屈,連婦孺都奮起巷戰。自出征以來,努爾哈赤頭一回嚐到這般苦頭,見久攻不下,便命叛將李永芳勸降,說隻要主將投誠,必保高官厚祿。守將鄒儲賢聞言大怒,先是痛罵叛徒,再親手殺死自己妻兒、焚毀家宅衙署,並下令將戰馬斬斃、糧草燒盡,不給八旗軍留下任何補給。最終,清河堡一萬軍民盡數殉國,從老到少,無一人投降事敵。自此,關外兩處險要屏障皆被拔除,大明遼東重鎮,已全然暴露在八旗軍的鐵蹄之下。
一封封血淋淋的軍報送抵京師,朝野上下全都炸了鍋。內閣與兵部酌議再三,除去奏請從薊州三協、保定、天津選兵支援遼東前線外,還因邊關缺餉等事,請求內庫大發帑金。
見努爾哈赤如此猖狂,萬曆也早已坐立不安,竟破天荒地親自批起奏疏來。前線上要人,他便不假思索地從各地增兵。可前線上要錢,他又開始肉疼。邊疆戰事吃緊,萬曆也不好明說自己舍不得,索性以“內帑空虛”為由,駁回了下麵發帑的請求。
皇上不給錢,可前方拚命抗敵的將士總不能去喝西北風。戶部的官實在沒轍了,就去內閣找方從哲商量,再向各省攤派田賦。群臣研究了半天,決定除去那土地貧瘠的貴州外,南北直隸、江浙等十二個布政使司,各依萬曆六年《會計錄》上所核定的田畝七百餘萬頃為基,每畝再加收三厘五毫,實派額銀二百萬零三十一兩四錢三分八毫。
隻要不從自己兜裏掏銀子,萬曆自然是無不應允,也不管黎民百姓能不能活下去,當即朱筆一揮,大批個準字。可不管怎麽說,戰備的軍餉總算有了著落。待銀子就位後,朝廷便開始布防回擊。
對遼東局勢最了解的,莫過於寧遠伯李成梁。但其時李成梁已於三年前病逝,長子如鬆又在與韃靼土蠻的對陣中戰死。所以這個遼東總兵官的職位,便落到了次子李如柏頭上。朝廷先是加封李如柏為征虜前將軍,又起複了兵部右侍郎楊鎬、山海關總兵杜鬆、開原總兵馬林、遼陽總兵劉綎等宿將。楊鎬為遼東經略,賜尚方寶劍,自總兵以下,皆可先斬後奏。
遣完了將,接著便要調兵。明廷命宣府、大同、山西三鎮發精騎三萬;延綏、寧夏、甘肅、固原四鎮再發兩萬五千兵;四川、廣東、山東、浙江、陝西、南北直隸,合發兩萬五千步兵;永順、保靖、石州各處土司兵、河東西土兵,各出二三千不等,又增七千。除明軍之外,朝廷還詔令朝鮮光海君,派元帥薑弘立率軍一萬三千人馳援;葉赫東西城貝勒金台石、布揚古,出海西女真軍一萬助陣。最後,還從北鎮撫司調撥了數百錦衣衛隨行出征,以壯軍威。兵將總計十一萬,號稱四十七萬,浩浩****地向遼東集結。
經長途跋涉,至次年二月,各路大軍總算就緒。楊鎬坐鎮沈陽,拿著遼東輿圖研究了數天,便決定將麾下兵馬分為四路。一路由山海關總兵杜鬆為主將,率主力軍三萬,自沈陽出撫順,沿渾河右岸入蘇克素穀,從西側進攻;二路受遼東總兵李如柏指揮,領兵兩萬五千,經清河堡出鴉鶻關,自南向挺進;三路讓開原總兵馬林統帥,帶明軍二萬、葉赫兵兩千,由靖安堡出發,過鐵嶺三岔兒堡,從北邊逼壓;四路以遼陽總兵劉綎帶隊,合明兵一萬、朝鮮兵一萬三,經寬甸沿董家江北上,再自東麵夾擊。
除去從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包抄赫圖阿拉外,楊鎬還令張承基、柴國柱等部駐守遼陽,作為增援後補;李光榮部駐守廣寧,保障後方通勤;竇承武部駐守前屯,監視蒙古各部,防止其趁火打劫;王紹勳部總管糧草輜重,負責運送補給。
這份計劃,看似萬無一失,實則有些紙上談兵。將原本倍數於敵的兵力生生拆散,彼此失去策應,本就犯了兵家大忌。再者,不少將士初來關外,不諳地形地勢,行進難免冒失,成為孤軍。最後,天公也不作美,臨到了發起總攻的日子,遼東突然降起連日大雪,杜鬆、劉綎等將領見狀,便請求推遲發兵。而楊鎬因朝廷催促得急,執意不允,還將那柄尚方寶劍高懸於轅門震懾,督令四路人馬即刻拔營啟程。眾軍無法,隻得冒雪行軍,這天時、地利、人和,竟無一樣眷顧大明。
對明軍不利,便是幫了八旗兵的大忙。明軍一出關,努爾哈赤就令手下人馬全線退防,先於吉林崖築城屯兵,加強西側防禦。又將六萬兵力集結於都城赫圖阿拉,準備迎擊即將到來的明軍。
探知明軍的企圖後,洪台吉已有三日未曾合眼。此時夜深,他還背著弓箭立於城頭,望著那漆黑的遠處出神。
正望著,身後靴聲跫然,洪台吉隻當是城上值哨的軍士,頭也未回,厲聲喝道:“明軍眼見就要打來,快去留神警戒!”
“雪急風大,小心著涼。”
話音未落,洪台吉便覺背後一暖,一件大氅披在了身上。他連忙轉身,見是努爾哈赤,就要行禮:“父汗。”
努爾哈赤擺了擺手,又問道:“老八,你怕了?”
洪台吉被戳中心事,臉上一紅:“據說大明派了四十七萬兵馬,而我們……”
“虛張聲勢,”努爾哈赤微微一笑,“他們倉促調兵,能湊個十萬就不錯了。況且我還聽說,明軍誓師那天,也屠牛祭旗,可原本應一刀斬下的牛頭,他們卻砍了三刀才斬斷。還有一個叫什麽劉招孫的武將,為壯聲威,於教場馳馬試槊,誰知那木柄腐朽,沒揮兩下,槊頭便落了地。”
洪台吉一喜:“真的?連逢凶兆,必會出師不利。”
“不錯,”努爾哈赤點點頭,又指著漫天飛雪道,“你瞧現在,就連老天都在幫咱們。明軍不像咱們八旗兵,他們不耐苦寒,咱們就在這兒以逸待勞,一等他們到了,就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
“可父汗,他們分了四路攻來,以咱們現有的兵力,若再分頭迎擊,怕是難以抵擋。”
“為何要分兵?憑爾幾路來,我隻一路去!老八你知道嗎?這幾日來,我也沒怎麽合眼。”
“父汗也是在擔憂?”
“開始是在擔憂,可探清那楊鎬分兵來犯的消息後,我便樂得睡不著了。隻要我們據守赫圖阿拉,集中起優勢兵力,就可牽著那四路明軍的牛鼻子,將他們各個擊破。放心吧,我會讓明軍的血肉,來滋養咱們這塊土地。等到了來年,這遼東必然長起一片好莊稼……”
正說著,傳令兵登城來報:“大汗,明軍劉綎部已從寬甸北上,杜鬆部也已出了撫順關,逼近了蘇克素河穀。”
努爾哈赤稍加思索,便道:“那杜鬆部為明軍主力,須調撥大量人馬,定要將其困在薩爾滸山附近。而那劉綎部,就派五百輕騎南下阻截。”
洪台吉一怔,急道:“父汗,據說劉綎可是領兵數萬,隻用五百輕騎如何將其阻住?是不是再增些……”
“就五百輕騎。並且那戰馬要用齒齡高的,騎兵也換成力氣弱的。這五百人馬實為敢死隊,能拖一刻是一刻,好讓咱們騰出手來,全力圍殲那杜鬆軍。”努爾哈赤說完,又向那傳令兵道,“告訴那五百勇士,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我大金永遠銘記著他們的功勳,他們的阿瑪額娘,也會由大金替他們贍養!再探!”
“是!”
“洪台吉!”
“末將在!”
“傳令代善、阿敏、莽古爾泰,讓他們即刻召集麾下鐵騎,隨我赴吉林崖殺敵!”
“得令!”
此舉堪稱破釜沉舟,除去幾千兵丁留守赫圖阿拉外,八旗軍幾乎傾巢出動。然而大軍正在行進時,身後又有哨探追報,說是東南清河堡處,也發現了大隊明軍。
一聽這話,四大貝勒也都急了,紛紛請戰,要調出一支騎兵回馳。可努爾哈赤熟知地形,斷定那隊明軍受狹隘險嶺所阻,行程必然不快,故也不去理會,而是抓緊西向行軍。
兵貴神速。雙方你追我趕,待努爾哈赤一行過了紮喀關後,西路杜鬆軍已抵達薩爾滸。打探到吉林崖守衛不多,杜鬆便將主力駐紮下來,又分兵一萬,去攻這道擋在赫圖阿拉前的險要屏障。
得知杜鬆孤軍深入,努爾哈赤大喜,隻分出一旗的兵力增援吉林崖,自己則率了六旗的四萬多騎兵,向駐紮在薩爾滸的兩萬明軍發起衝鋒。
那兩萬明軍遠來勞頓,主將又暫時離營,麵對兩倍於己的八旗軍,瞬間被衝亂了陣腳。在努爾哈赤的指揮下,八旗鐵騎仗著機動靈活,在明軍步兵間橫衝直撞,弓弩齊發、馬刀狂揮,砍瓜切菜般殺得血流成河。明軍的慘號在陰霾中回**,頭顱在馬蹄下翻滾。短短半日光景,那白皚皚的雪地已被染得赤紅一片,死屍一個疊著一個,殘手斷腳、肚腸纏連,整個薩爾滸山下已然成了一處屠戮的修羅場。八旗兵像瘋了一樣,隻要見到還在喘氣的明軍,圍上去就是一頓亂砍,哪管那刀口都被骨頭硌得卷了刃?此時的他們宛如一隻饑餓的饕餮,永不滿足,隻會將利爪不斷地伸向別處。隨著努爾哈赤馬鞭一揮,這隻嗜血的狂獸又跨過塹壕、掃平柵寨,再度撲向吉林崖。攻崖的一萬明兵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讓身後襲來的血盆巨口當成了獵物,幾乎沒能反抗,便被連毛帶骨地吞嚼下去。
經這一役,大明西路全軍覆滅。主將杜鬆、保定總兵王宣、原任總兵趙夢麟,皆裹在裏頭送了命,險些連骨頭渣子都不剩。與此同時,北路軍馬林部也抵達了附近的尚間崖,不等哨探回報,馬林便聞到了彌漫在薩爾滸上空的血腥味。得知杜鬆戰敗,他哪裏還敢冒進?一麵將隊伍分作三處防禦,一麵派人通知落後的葉赫兵火速來援。努爾哈赤審時度勢,先命各貝勒分別帶領小股騎兵騷擾,待將馬林軍龔念遂部、潘宗顏部引出後,又親率主力夾擊。再經一番廝殺,明軍北路幾近被金兵全殲,僅主將馬林帶著殘存的數名部下狼狽敗走。前來增援的金台石和布揚古,於中途聞知消息,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帶著葉赫軍逃回了海西老窩。
連滅了兩路明軍後,努爾哈赤立即移師,向進犯赫圖阿拉的東路劉綎部出擊。而東路明軍因山路崎嶇,行軍本就緩慢,又加上五百女真騎兵舍命拖延,才走了不到半程。見時間富裕,努爾哈赤決定采用誘其速進,設伏聚殲的打法。他先讓八旗主力於阿布達裏崗埋伏好,再選了幾名通曉漢話的士兵,穿上明軍衣甲,持著明軍令箭,詐稱西、北二路大軍已迫近赫圖阿拉,請求劉綎速進。劉綎剛出寬甸不遠,哪能想到杜鬆、馬林兩部已然全滅?當即信以為真,便帶著先頭部隊輕裝急進。等他趕至阿布達裏崗時,八旗軍便從暗處殺出,可憐這萬曆朝第一猛將,經過殊死苦戰後仍未能突圍,最終身中數箭,含恨而亡。啃掉了劉綎這塊硬骨頭,後續隊伍便不在話下,努爾哈赤乘勝追擊,逼得朝鮮元帥薑弘立率部投降。
至此,圍攻赫圖阿拉的明軍已四去其三,僅李如柏一路尚存。消息傳到沈陽,楊鎬大驚,慌忙令李如柏部火速撤軍。這李如柏雖出身於武將世家,為人卻貪杯好色、膽小怕死。之前其他三路皆向赫圖阿拉急急挺進,他卻有意讓部下緩慢而行。劉綎捐軀時,李如柏的南路軍才到了清河堡東的虎攔崗。
撤兵的軍令送達時,努爾哈赤的八旗兵也趕到了虎攔崗。李如柏險些嚇破了膽,忙讓部下掉頭回師。主將一慌,整個南路軍皆驚恐潰逃,馬亂人駭,自相踐踏,竟死傷過千。
望著崗下明軍人仰馬翻的醜態,洪台吉不由得大生輕蔑,向努爾哈赤請纓道:“父汗,讓我領上三千騎兵追擊,定能將這膽小如鼠的李如柏部全殲。”
努爾哈赤擺了擺手:“窮寇莫追,咱們八旗勇士連戰數日,也該讓他們歇息一下了。至於這李如柏,既已退兵,那便由他去。”
洪台吉急道:“可斬草須除根。”
努爾哈赤似胸有成竹,撫須笑道:“有時候借把刀來,也是能殺人的。還記得娥恩哲嗎?”
洪台吉一怔:“記得,那是我三叔的女兒……”
努爾哈赤目光一冷:“那個妄圖背叛你父汗的人,你還叫他三叔?”
“孩兒錯了,”洪台吉趕緊改口,“是舒爾哈齊的女兒。”
“當年我將舒爾哈齊削爵囚禁後,就把他的女兒娥恩哲送到寧遠李家,給那李如柏當了小妾。如今李如柏的三兒子,正是娥恩哲所生。”
“竟……竟是這樣?”
“其時我不過是為了麻痹明廷,李家不知我與舒爾哈齊反目,還當我將親侄女送到中原為質,便欣然應允。我大金與明朝開戰後,那娥恩哲,就成了斬殺李如柏的那把刀。老八,我教你一句歌謠,之後你命邊關小兒多多傳唱。”
洪台吉點點頭:“好,孩兒聽著。”
努爾哈赤閉上眼,輕輕吟道:“奴酋女婿作鎮守,未知遼東落誰手。”
洪台吉猶豫道:“這‘奴酋’二字太過不敬,是否……”
“不,”努爾哈赤搖手笑道,“就用‘奴酋’,越是不敬,便越像真的。謀大業者,難道連區區一個蔑稱都聽不得?”
“父汗英明!”
剿滅杜鬆、擊潰馬林、伏殺劉綎、嚇退李如柏,掃清這四路人馬,努爾哈赤才用了短短五天,八旗兵大獲全勝,明軍一敗塗地。
然而此時的紫禁城中,萬曆還在等著前線傳來的捷報。這次征討,可謂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幾乎全部的精兵勇將都送到了薩爾滸,堂堂天朝雄師一到,區區建州女真如何反抗?萬曆越想,心中便越是得意,將來青史之上,自己那三征三捷的赫赫功績後,又要多上濃墨重彩的一章。
若打了勝仗,那可算大大露臉的事。萬曆雖然摳門,這回倒豪氣了一把,竟從內庫撥了一筆帑銀出來,先讓人把安定門收拾一新,又備下美酒、彩綢、賞銀等物,隻待楊鎬他們凱旋,便要彰表功勳。
誰知又等了幾天,前方仍未傳來消息,直到那順天府的米價聞風陡漲,幾名渾身是血的錦衣衛才趴在數匹疲馬上,堪堪趕回了北鎮撫司。這幾名錦衣衛皆蓬頭垢麵,身上穿的袍子活似在醬缸裏浸過,汙漬遮蓋了厚厚一層,愣是連原本的繡紋都瞧不清了。剛從馬背上滾下來,幾人便齊齊栽倒在台階前,門口值哨的小旗見狀,連忙過來查看。
總旗下服黑,百戶服白,千戶上服紅。他們間就有穿著紅袍的,在衛中官職必然不小。眾人再拿熱毛巾為他們擦去臉上血汙,更是嘩然大駭。穿紅袍的那三張臉,大夥可絕對不陌生,指揮僉事駱思恭、衛所千戶田爾耕和許顯純。這三位大人皆出身名門,平日裏高高在上,隨軍出征時也八麵威風,如今怎麽都成了破落戶一般?
待幾碗熱薑湯灌下去,駱思恭幾個陸續醒了。豈料這些上刑拷問連眼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醒來的第一件事竟全是放聲大哭。那動靜可真叫一個淒慘,在場眾人瘮得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等他們哭夠了,總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發生在薩爾滸的那幕慘劇,斷斷續續地道了出來。
得知這驚天大敗,時任錦衣衛右都督的李如楨駭得一蹦三尺高,最後癱在椅子上緩了老半天,這才跌跌撞撞地奔至皇城上報。
萬曆帝隻當捷報傳來,立馬召見了李如楨。看到李如楨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萬曆的眉頭也不由得皺起:“愛卿,你不是有前線消息要奏嗎?為何遲遲不肯開口?”
李如楨抹了把冷汗:“皇上……敗了……”
“敗了?”萬曆嘴角哆嗦了一下,繼而自欺欺人地強笑道,“是了,大明鐵騎一到,那努爾哈赤焉有不敗之理?”
“是……是咱們敗了。四路大軍,僅李如柏部得以保全,其他三路主將除馬林外,杜鬆、劉綎
皆已殉國……據戰後統計,此役中文武將吏陣亡三百一十餘人,軍丁陣亡四萬五千八百七十餘人,陣失騾馬、駱駝共二萬八千六百餘匹,隨軍錦衣衛僅有十餘人生還……”
“夠了!”萬曆發瘋一般,將麵前擺設一股腦推到地上,“楊鎬呢?朝鮮軍還有葉赫兵呢?”
李如楨又道:“遼東經略楊鎬已引咎辭職。朝鮮光海君也派使者去建州謝罪,表示不再支持大明。薩爾滸戰後,努爾哈赤又興兵攻打葉赫,葉赫東西城貝勒金台石、布揚古被殺,餘部俱降……”
“廢物!全是廢物!”萬曆歇斯底裏地衝到李如楨麵前,一把攥住了他的領子,“治罪!朕要治他們的罪!速去將那楊鎬拿下,對,還有那個李如柏,一並捉了,下你那北鎮撫司詔獄!”
李如楨慌忙求情:“皇上,李如柏他可是依軍令才撤兵的……”
“朕不管!三路皆亡,為何隻有他平安無事?”萬曆瞪著通紅的眼珠子,突然道,“朕才反應過來,那李如柏正是你親二哥啊。李如楨,他到了詔獄裏,你該不會手下留情吧?”
“臣不敢……”
“諒你也沒那個膽子!若被朕知道那李如柏少挨了一頓打,連他帶你,朕誅你李家滿門!趕緊去捉拿!”
“是是……”
李如楨連滾帶爬地離開後,萬曆感覺胸炸欲裂,“唰”地抽出床頭禦劍,在殿內瘋掄亂砍起來。大太監李恩怕他氣出毛病,剛哭著勸了兩句,大腿上卻挨了萬曆一劍,嚇得趕緊拖著傷腿滾到桌子底下,一邊抹淚,一邊哆哆嗦嗦。
萬曆又砍了一氣,手掌已然酸麻,他將那寶劍猛地一砸,仰天長嘯:“敗了……朕居然敗給了那努爾……”
“哈赤”二字尚未出口,萬曆隻覺喉嚨裏一陣激湧,再聽“哇”的一聲,竟吐出一口血來。
“萬歲爺!”
那李恩失聲尖叫,顧不得自己大腿上鮮血橫流,急急從桌底鑽出,一瘸一拐地撲向了搖搖欲倒的萬曆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