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客印月揮手打斷,又向朱由校道,“我們隻需有個名分就夠了,千萬不要操辦張羅。哥兒,嬤嬤就這一點要求,請你務必答應。”
朱由校點了點頭:“成吧。那朕先帶王體乾回去批紅,魏伴伴,你留下陪陪嬤嬤。”
“不必,”客印月緩緩背過身去,眼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默然長流而下,“我累了,都走吧……”
魏忠賢的緩兵之計,確實起了作用。在朱由校的授意下,王體乾擬了聖諭,都沒經過司禮監,直接讓文書房的範吉祥捧去內閣宣讀。聽那諭旨有理有據,並且也定下了大致的日期,閣臣們便不好再說什麽。而後有幾個言官還想出頭,也被幾道“不得逞臆沽名、瀆擾激聒”的朱批給盡數壓了下去。
風聲稍定,魏忠賢又主動請纓,幫著客印月找好了將來出宮暫居的宅第。那宅第就選在席市街北,與錦衣衛送的那所私宅正好斜對門。然而選這處宅第,不過是權宜之計,魏忠賢明知客氏不會長住,但為了討好她,不光請旨大肆修繕,還將那些納賄而來的唐伯虎字畫、花梨木家具等物,一股腦地搬了過去。
因與客印月結了菜戶,魏忠賢跑動得更勤了。這日午後,魏忠賢又到了鹹安宮,一眾侍女見狀,知道他是來“私會”主子,都沒用吩咐,便各自知趣地退下。
待將殿門掩好,魏忠賢便向客印月道:“今日我又去那所宅第裏轉了轉,見後園還有塊空地,便讓那些工匠琢磨一下,改個小冰窖出來,等天熱的時候也好……”
“天熱的時候,校哥兒自會賜冰與我解暑,”客印月仍舊是不冷不熱,“再者說,那裏我住不了幾天的,你不必挖空心思地折騰了。”
魏忠賢笑道:“哪怕就住一晚也要好好打理。既然你跟我結了對兒,那我魏忠賢便不能讓你受半點委屈。”
“少在那裏自作多情了,”客印月冷哼道,“我跟你結對兒,是為了校哥兒,這點你心裏應該很清楚。”
“我當然清楚,咱們倆算是各取所需,”魏忠賢依然笑道,“為了讓奉聖夫人留宮伴聖,我之前可沒少賣力。念在這個分兒上,不知奉聖夫人是否願意幫我一個小忙?”
“有話就直說。”
“司禮監掌印太監一職,眼下還算是空著……”
“你這什麽記性?那天校哥兒不是說過嗎,他已下旨讓王安出任那掌印之位了。”
魏忠賢擺了擺手:“我讓人打聽過,皇上的任命雖然下達,可那王安卻緊接著上了一道辭謝疏,這才帶著幾個隨從去了西山。”
“辭謝疏?”客印月蹙額道,“莫非他不願意當這掌印?”
魏忠賢哼道:“這司禮監掌印太監素有‘內相’之稱,好比是閣部的首輔,如此大的權勢,王安豈會不動心?他之所以要上辭謝疏,不過是學文臣那套虛偽的慣例罷了。哪怕惦記那個位子很久,也要假惺惺地推辭一番,好顯示自己的謙讓與清高。”
客印月打斷道:“官場那一套我沒興趣聽,你就說想讓我做什麽?”
“爽快,”魏忠賢又道,“按照以往,皇上應駁回那道辭謝疏,既讓他得個高官顯位,又使他博個好名聲。可我想請奉聖夫人幫著勸勸皇上,他王安既然推辭,那索性便裝作不懂這慣例,直接答應了他那辭呈。”
“要校哥兒收回成命,總得有個理由吧?以王安的名望和資曆,那司禮監掌印一職也確實非他莫屬,你讓我怎麽勸?”
“這個應該不難。因你之事,王安故意躲著不見,皇上心中早已不快。你就這麽跟皇上說,不如借此機會,讓王安碰個‘軟釘子’,一來算是對他的警告,二來殺雞儆猴,也讓那些言官禦史們瞧瞧,哪怕是內廷元老,得罪了皇上,照樣會受到懲罰。”
客印月輕歎一聲:“你這害人整人的能耐,的確是不小啊。”
魏忠賢冷笑道:“奉聖夫人可別忘了,他可是奏請讓你離宮的幕後黑手。若不整倒他,那些言官禦史豈會消停?”
“也對,”客印月亦冷笑道,“若不整倒他,你這秉筆又如何升任成為掌印太監?”
魏忠賢將手一搖:“那掌印一職,我幾時說過要由我自己來當?”
客印月怔道:“你這煞費苦心的,難道肯替別人作嫁衣?”
“不是嫁衣裳,而是擋箭牌,”魏忠賢緩緩道,“在你麵前,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我不像王安那樣,在內外都有根基,並且大字也不識幾個,躲在一群秉筆太監裏倒沒什麽,若真爬上那最顯眼的掌印之位,豈不是把自己活活豎成了靶子?到那時別說是外廷反對,就連王安也不會輕饒了我,畢竟他在內廷一手遮天,我就算能躲過他的明槍,也防不了他的暗箭啊。”
“哼,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在羽翼未豐前,若沒有自知之明,怕是要掉腦袋的。”
“那你打算選誰去做那擋箭牌?”
“王體乾。”
“王體乾?就是那天跟著校哥兒來念奏疏的那個?”
“不錯。我查過他的底兒,萬曆六年,他與王安一起被選入內書堂;萬曆二十八年,升任文書房掌房;後來,又從那東宮典璽局郎提拔成眼下這秉筆太監。所以此人的學識高、資曆也老,除了王安外,目前在司禮監中應該沒有比他強的人了。並且這人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那就是極為貪財。”
客印月鄙夷道:“不愧是蛇鼠一窩。在你魏忠賢眼中,貪財反倒成了優點?”
魏忠賢漫不經心道:“我魏忠賢活到這個年紀,眼裏隻有成敗,沒有對錯。王體乾知道自己要什麽,隻要乖乖聽我們的話,他便會有數之不盡的錢財。隻是貪點錢財卻不貪戀權勢,於我們而言,難道還不算優點?”
客印月一時語塞,隻覺這話倒也不無道理。過了片刻,又問道:“那司禮監掌印權勢極大,一旦他坐穩了那位子,還肯對我們言聽計從嗎?”
“到時候他那位子穩不穩,還不是由你我說的算?那王體乾是個聰明人,不會想不明白的。”魏忠賢頓了頓,又道,“再者說,那都是以後的事。眼下保舉王體乾,是為了替咱們引開矛頭。那王安肯定想不到,他那掌印之位會稀裏糊塗地丟掉,更想不到是咱們在背後……”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冷笑:“說得是啊。若非親耳聽見,我的確是想不到!”
話音方落,殿門“砰”的一聲被踢開,隻見王安滿臉怒容,大步闖了進來。魏忠賢隻覺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客印月也麵如死灰,二人皆未料到,王安竟會出現在此處,你瞧我,我瞧你,登時手足無措。
原來,王安前陣子離宮是去辦一件緊要之事。隻因那慶陵快要修好,所以要趕在此前,把真正的先皇遺體替換回來。這事須瞞過包括朱由校在內的絕大多數人,故而王安便借此機會,對外假稱去西山拜佛,暗中帶人把周鶴的屍身遷出另葬,又將朱常洛的骸骨啟出運回,悄悄殮入了仁智殿上的梓宮內。待這些都秘密辦妥後,王安便想起了客印月。不管怎樣,畢竟她對先皇苦戀一場,理當讓她去靈前敬上炷香。想到這兒,王安跟誰也沒提,獨自一人來到了這鹹安宮。因之前客魏“私會”,鹹安宮內的大小侍女早已遠遠回避,王安見附近無人通稟,就徑自走到殿前,正要抬手叫門,竟聽見殿內魏忠賢在說什麽要整倒自己,心中又驚又怒,當即怔在原地,等把他們後麵的密謀聽個滿耳,王安忍無可忍,這才踹門闖入,將魏客二人捉了個現行。
魏忠賢雙膝一軟,撲通跪伏在地上:“王公公,小的方才與印月說笑呢……”
王安怒不可遏道:“別做戲了,我剛才聽得一清二楚!”
“小的一時糊塗,請公公大發慈悲,饒恕我們這一回吧。”魏忠賢爬到王安腳下,一邊抱著他的腿哀求,一邊急急朝外打量。
“有什麽話,跟我到司禮監再說!”王安扯起魏忠賢的後衣領,想要將他往殿外拖去。
發現外頭並無隨從,魏忠賢大鬆口氣,他將心一橫,趕緊攥住王安手腕,再用力反擰:“王公公,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吃這一下,王安被擰得彎下腰去:“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竟敢對我出手?”
魏忠賢撕破了臉,也就無須再裝:“原來我當然不敢,可如今我們的秘密被你聽了去,沒奈何,隻能封你的口了。”
見他凶相畢露,王安方意識到自己孤身闖入,實在太過莽撞,忙高聲求救道:“來人啊!快來……”
“這是我們的地盤,你能叫來誰?”魏忠賢掏出條手帕,狠狠堵住了王安的嘴巴,又朝客印月低喝道,“還愣著做什麽?快來幫忙!”
客印月回過神來,匆匆掩好殿門,又從針線奩中取了把剪子攥在手中。
魏忠賢見狀,怔道:“你拿剪子幹嗎?”
“不是要封他的口嗎?我這兒沒刀,你湊合著用吧。”客印月冷著臉說完,將剪子遞來。
魏忠賢接也沒接:“他若真死在這裏,事情就鬧大了。封口還有別的辦法,你先去找些繩子來。”
“好。”
客印月可能連自己都沒意識到,此時的她,已對魏忠賢生出了幾分莫名的信賴,當下也沒遲疑,依言取來了繩子。
魏忠賢接過,又將王安摁在椅子上纏綁結實後,這才騰出手來擦了把汗:“萬幸就他一人……你手底下那些侍女怎麽回事?人都闖進殿上了,她們愣是一個也沒察覺。”
客印月望著徒勞掙紮的王安,亦是一陣後怕:“回頭我全換了她們。先不說這些,接下來怎麽辦?”
“接下來得讓王公公聽話,別去告發咱們。”
“他若能聽話,你還會將他牢牢捆在這椅子上?魏忠賢,你究竟有沒有正經主意?”
魏忠賢解下隨身佩帶的香囊,又從中取出一顆油紙包裹的蠟丸:“這玩意兒到底管不管用,不如今日就試上一試。”
客印月奇道:“這是什麽東西?”
“你原來見過的,”魏忠賢緩緩剝去外麵的蠟殼,“這便是那顆鄭貴妃動過手腳的紅丸。”
“還真是那顆紅丸,”客印月愈發吃驚,“可這東西不是有毒嗎,你怎麽沒將它處理掉?”
“他們在這裏頭下的不是毒,而是蠱。”
“下蠱?”
“對。鄭貴妃倒台後,我很好奇她究竟在這丸中下了何種毒藥,便私下去提審了崔文升。起初那崔文升不肯招,而後我上了些手段,總算把內幕從他口裏盤問了出來。原來,他們從苗疆尋回一隻蠱蟲,想下在先皇身上,使他乖乖聽話,好將皇位禪讓給福王。”
“那這蠱蟲應該是活物吧,被封在丸中這麽久,豈不早已憋死?”
“這便是此蠱的奇異之處,隻要將它封起,它就會假死休眠,不吃不喝數年都沒事。要是被人吞入肚中,則立刻蘇醒,之後便會破丸而出,控製那人的所思所想。”
“真有那麽神?”
“八成是不假。聽那崔文升說,這蠱蟲是苗疆的聖物,他們也是費盡全力才奪到的。再者說了,若沒十足的把握,鄭福一黨應該也不敢闖宮犯禁。”
客印月剛點了點頭,又猛然意識到不對:“魏忠賢,這蠱蟲之事你可從未提過,你有意瞞著我們,又暗中把這東西貼身掩藏,到底是有什麽企圖?”
魏忠賢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波瀾不驚:“我能有什麽企圖?你不要總疑神疑鬼的。”
客印月直盯著他的雙眼:“你野心向來不小,該不會想學福鄭一黨,意圖利用此蠱掌控校哥兒吧?我有言在先,不管之前還是以後,你若敢對校哥兒動一絲歪心思,我客印月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會放過你!”
“天地良心啊!”魏忠賢登時叫起屈來,“印月,別以為就你疼校哥兒,他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再說句到家的話,我的榮華富貴全指望著校哥兒,我拚命護他還來不及,哪裏會動什麽歪心思?我名字裏那個‘賢’字,我是有些不配。可對校哥兒的那個‘忠’字,絕對當之無愧!”
魏忠賢藏那蠱丸,的確別有意圖。他本來打算著,若客印月一直不肯與自己結對兒,就用下蠱使她就範。然而這蠱的真實效果如何,他也拿不準,怕客印月再出什麽意外,故而總是下不了決心。拖到後來,魏忠賢又巧施詭計,引得客印月主動提出要結菜戶,那蠱丸自然也便沒了用場。而關於朱由校的那幾句話,魏忠賢情真意切,著實不是作偽,所以客印月瞧不出什麽破綻。
見客印月仍望著自己,魏忠賢便舉掌道:“你要還不信,那我發個毒誓總成了吧?”
客印月麵露不耐,一指王安:“有這工夫,不如趕緊試試那蠱的效果。不過剛才的話,他也都聽見了,再想逼他服下這顆蠱丸,怕是要費些周章。”
“這個也不難辦,”魏忠賢四下打量幾眼,“你這兒有沒有竹管一類的東西?”
客印月想了想:“有個香筒是竹製的,我去拿來你瞧瞧。”
那香筒的底座和頂蓋一除,恰是一截鏤雕的竹管,魏忠賢接來比量了幾下,很是滿意:“不錯不錯,正好合用。”
客印月已然明白了他的用意:“那就動手吧,是不是得先撬開他的嘴?”
“不用。我從錦衣衛那裏學過一招‘錯顎手’,省得費力去撬了。”魏忠賢說完,便在王安的耳根處一捏一拽,登時將他的下顎拉扯錯位。
下顎被卸後,王安便徹底成了俎上魚肉,嘴巴不由自主地大張。魏忠賢按住了脖子腦袋,不讓他亂掙;客印月也趕緊幫忙,借著那根竹管,將蠱丸直接送進了王安的嗓子眼。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王安隻覺腹中隱隱作痛。須臾光景,那痛楚便似翻江倒海般,越來越劇烈。見他嘴角都吐起了白沫,魏忠賢與客印月也慌了神,剛手忙腳亂地替他拿正了下巴,王安便兩眼一翻,直接昏死了過去。
客印月急了:“這模樣似是中毒的跡象啊,他不會沒氣了吧?”
魏忠賢趕緊去試了試王安的鼻息,發覺呼吸還算順暢,多少放下心來:“死是沒死……且等等看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安總算將眼皮重新睜開。二人見狀,急忙圍上前去,豈料連喚數聲,王安卻如聾了一般,怔怔地望著前方,目光渙散,神情也有些呆滯。
客印月眉頭一皺:“怎麽回事,這蠱莫非不管用?”
“不應該啊……哦,對,忘記用催蠱鈴了。”魏忠賢說完,又從那香囊的夾層裏掏出一枚小巧的銀鈴鐺,“這東西也是從崔文升身上繳來的,要靠它來操控蠱蟲。”
“那快試試看。”
“好。”
那銀鈴鐺剛搖了一下,王安果真有了反應,循著鈴音,將腦袋緩緩地轉了過來。魏忠賢大喜,忙命令道:“你點點頭。”
王安腦袋晃也未晃,嘴裏木然說道:“你點點頭……”
客印月蹙額道:“他好像在學你說話。”
“是啊,”魏忠賢再向王安道,“叫魏公公。”
豈料這次,王安卻如泥塑般無動於衷。
魏忠賢奇道:“他怎麽不跟著學了?”
客印月想了想,又道:“你將那小銀鈴再搖搖看。”
魏忠賢依言而為,果然奏效。隻要將那催蠱鈴一搖,魏忠賢再說句話,王安必然會跟著複述一遍。
可眼下這情形,與之前的設想大相徑庭,客印月長歎一聲,頗覺失望:“還什麽控人心智,不過是把人變成個學舌的傻子罷了,這勞什子蠱是指望不上了,要把此事瞞過去,還得另想法子。”
魏忠賢沉吟半晌,才道:“這蠱雖不像傳言中那麽神異,但也不是一無是處。擇日不如撞日,既然這樣,那印月你這就去請旨,勸校哥兒應了王安那辭謝疏。得到旨意後,你再把王體乾悄悄叫過來,記住,在到這之前,先不要對他透露任何消息。”
“我曉得,”客印月點點頭,“那你呢?”
魏忠賢一指王安:“我留下看著他,順便再驗證一下,確保他不是裝瘋賣傻。”
“那我這便去找校哥兒。”
對客印月的請求,朱由校向來答應得爽快,況且那“順水推舟”之法,也著實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故而他稍加思量,便找來王安那道辭謝疏,提筆在上麵親批了個“準”字。
拿到皇上的旨意後,客印月又去找了王體乾,旁的也沒提,隻讓他跟著自己走。聽奉聖夫人發了話,王體乾哪敢不遵?當即便緊隨其後,來到了鹹安宮。
此時,魏忠賢早已將王安連人帶椅地挪進了套間暖閣中,故而王體乾進殿後,未察覺到有何異樣。然而見客印月一言不發地掩緊了殿門,魏忠賢也笑得有些意味深長,王體乾不免狐疑,心裏也跟著忐忑起來。
魏忠賢瞧他局促,便打趣道:“體乾你慌什麽,莫非怕我們吃了你不成?”
“公公說笑了,”王體乾忙畢恭畢敬道,“不知魏公公和奉聖夫人喚我過來,是有何吩咐?”
魏忠賢與客印月互視一眼,又道:“我也不繞圈子了,今日叫你過來,是想送你一樁大富貴。”
“大富貴?”
“對。王安上辭謝疏那事,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可依照慣例,皇上之後也會把那份辭謝疏駁回。”
魏忠賢擺了擺手:“一朝天子一朝臣,原來的慣例,難道就不能改上一改?”
“沒錯,”客印月從袖口中摸出那份奏疏,扔給了王體乾,“這上麵的‘準’字,便是皇上的禦筆親批。”
對於天子的手跡,王體乾自然認得。魏忠賢見狀,又不失時機道:“那司禮監掌印之位,原本非王安莫屬,可多虧了奉聖夫人出麵勸說,皇上這才同意,批準了他的辭謝疏。”
王體乾會錯了意,還以為客印月此舉,是在替魏忠賢謀取那掌印一職,便拱手賀道:“這麽說來,要恭喜魏公公了。”
魏忠賢眉頭一挑:“喜從何來?”
王體乾諂媚道:“除了王安外,那等要職舍魏公公其誰?待日後魏公公榮登掌印之位,還請對屬下多多提攜。”
“提攜倒也不必等到日後,”魏忠賢頓了頓,又道,“我已與奉聖夫人商量過了,打算向皇上奏請,由你來出任那司禮監掌印。”
“什麽?由我來……”王體乾隻當他們在拿話試探自己,慌得撲通跪倒在地,“公公明鑒,屬下清楚自己的斤兩,絕不敢有那等癡心妄想。”
魏忠賢哈哈一笑:“怎麽,你要辜負了我與奉聖夫人這番美意?”
王體乾忙道:“不敢不敢,隻是屬下何德何能……”
“好了,”魏忠賢打斷道,“當著明人,不說暗話。那位子之所以讓你去坐,就是看中了你識時務、懂分寸,我們把你看作心腹,這才保你上位,若是再推辭,就有些不識抬舉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王體乾總算放下心來:“公公與奉聖夫人恩同再造,屬下結草銜環,也難報萬一!”
魏忠賢稍微皺了下眉:“不愧是內書堂出身,這詞兒倒是一套套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能一飛衝天,不是因為你自己翅膀硬,我們捧你上去很簡單,拉你下來更容易。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吧?”
王體乾心中一凜:“屬下明白。”
“當然了,隻要你乖乖聽話,那富貴榮華,自然是享之不盡的。”
王體乾趕緊磕了一個響頭:“魏公公放心,從今往後,魏公公和奉聖夫人讓我怎麽我便怎麽,保證指東不往西、打狗不攆雞。”
魏忠賢滿意地笑道:“還是這話實在,不像剛才那些文縐縐的聽著費勁兒。行了,快起來吧。”
“謝公公。”王體乾再叩了兩叩,這才站起身來。
魏忠賢將話鋒一轉:“不過嘛,這表忠心不能光靠嘴巴講,還得看怎麽去做。這樣吧,不如咱們也學一學那綠林好漢,先納個‘投名狀’來?”
“納……投名狀?”
莫說王體乾沒聽懂,就連客印月也有些糊塗。隻見魏忠賢緩緩走到東暖閣門口,伸手將那門簾一挑,裏麵便露出了被捆在椅子上的王安。
王體乾沒想到那簾後竟是王安,驚駭之下,不由得兩膝發軟:“魏公公、奉聖夫人,這……這是怎麽回事?你們怎麽還把王公公給綁上了?”
“嚷什麽?”客印月冷叱一聲,“你不願見他被綁,隻管過去給他鬆開就是。”
王體乾打個寒戰:“不……不敢……”
“別怕,”魏忠賢臉上掛著笑,“體乾啊,若想爬上那掌印之位,必須踢開王安這塊絆腳石。路我們幫你鋪好了,可這一腳,得靠你自己來踢。”
王體乾似被抽掉了脊梁骨,當即伏在地上,抱著魏忠賢大腿苦苦哀求起來:“魏公公,我天生膽小,別說王安這等大人物,就連雞都不曾殺過一隻啊……”
“我幾時讓你殺他了?不過是讓你推他一把,這都不敢嗎?”
“推……他一把?”
“沒錯,”魏忠賢一指王安身後,“我已估算過,隻要你將他連人帶椅地推倒,他的後腦勺,便正好磕在床下的腳踏沿兒上。那腳踏雖硬,但磕一下最多破塊皮、腫個包,出不了人命的。”
王體乾如墮霧裏:“可……可為何要這麽做?還有,王公公怎麽瞧著有些不對勁?”
魏忠賢笑意一斂,聲音也漸漸冷了下來:“王體乾,你原來可沒這般多嘴多舌。總之一句話,今日你與王安,隻有一人能豎著離開鹹安宮。我和奉聖夫人拿你當自己人,你可千萬別讓我們失望。”
這話裏的意思顯而易見,他們既然讓自己知道了挾持王安之事,若再不就範,便會被滅口。想到這兒,王體乾將心一橫:“方才是屬下糊塗,請公公莫要見怪。”
“明白就好,動手吧。”
“是。”
王體乾深吸幾口氣,慢慢走到王安麵前,沉腰伸臂,將兩掌抵在他的雙肩上。隨著王體乾的發力猛推,王安的身子緊跟著翻仰,後腦勺正巧磕在那硬木所製的腳踏沿兒上,登時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望著昏死過去的王安,魏忠賢拍了拍王體乾的肩膀:“好,投名狀納好,咱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至於接下來該怎麽做,我隻說一遍,你可要聽仔細了。”
“公公放心,屬下洗耳恭聽。”
翌日清晨,徐振之和許蟬方得到消息。一聽王安出事,二人臉都沒顧得上洗,便急匆匆趕去探望。剛到了地方,就見幾名粗使小宦站在院中無所事事。徐振之見狀,不由得上前問道:“你們因何在此閑聚,怎不去照顧王公公?”
“徐公子容稟,”一名小宦忙道,“我們本是在王公公榻前伺候的,可剛才魏公公卻不知為何,突然將我們趕了出來,說不準我們靠近。”
許蟬秀眉一蹙:“是魏忠賢?他與王公公現在何處?”
“在臥房。”
“振之哥,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咱們快去瞧瞧。”
“走。”
二人三步並作兩步,徑直到了臥房前。剛把那虛掩的房門推開,便發現魏忠賢正立在榻旁,伸手牢牢捂住了王安的嘴巴。
許蟬又驚又怒,當即喝問道:“你搞什麽鬼?快把王公公放開!”
見是夫婦二人,魏忠賢這才若無其事地鬆了手:“我當是誰,原來是徐公子和徐夫人。”
徐振之麵沉似水:“方才那番舉動,魏公公是為何意?”
“二位怕是誤會了,”魏忠賢忙道,“我聽見腳步聲,還以為有外人過來,怕王公公再叫嚷起來,無奈之下,隻有將他的嘴巴捂住。”
許蟬直直盯著魏忠賢:“叫嚷有什麽好怕?莫非你做了什麽虧心事?”
“徐夫人想哪兒去了?昨夜王公公睡得還算沉穩,可今早醒來,剛喂了幾口湯水,他竟突然嚷著什麽‘先皇替身’‘易容假扮’……”說到此處,魏忠賢便悄悄把衣袖移到王安耳邊,輕輕一晃。
那袖中正藏了催蠱鈴,鈴聲輕響,榻上王安立馬開口叫道:“先皇替身……易容假扮。”
魏忠賢趕緊把鈴鐺一捏,向著徐振之夫婦苦笑道:“二位瞧見了吧?王公公現在時不時就要來上這麽兩句,關於先皇之事,可都是絕密,我生怕那些下人聽到起疑,這才將他們全部趕了出去。”
“原來是這樣。”徐振之和許蟬總算打消了疑慮,雙雙來到榻前,低聲輕喚,“王公公……”
“沒用的,”魏忠賢擺了擺手,“我已請太醫來瞧過,太醫說,王公公這是因磕傷了腦袋,導致心智受損,說難聽些,就是摔傻了。”
望著滿臉呆滯的王安,許蟬心裏說不出的難受:“那王公公還治得好嗎?”
魏忠賢歎了口氣:“我也問過太醫,可他們說這種症狀,隻能靜靜養著。至於能不能好轉,就全憑造化了。”
全憑造化,便是無藥可醫。徐振之長息一聲,又問道:“王公公究竟是怎麽摔傷的?”
“我打聽過了。說起來,這根源出在那辭謝疏上。”
“辭謝疏?”
“沒錯。前不久,皇上想升王公公為司禮監掌印,王公公隨後便上了一道辭謝疏以表示謙遜。加上贈禦扇那次,王公公這算是連辭兩回了,所以皇上隻當他真的是因年高體弱,而不願擔那重任,就準了那道奏疏。隨後便另下旨意,將那掌印之位給了他人。”
“給了誰?”
“秉筆太監王體乾,他也是潛邸出身,與王公公還是內書堂的同窗,徐公子應該照過幾麵的。”
徐振之點了點頭,又追問道:“之後呢?”
魏忠賢繼續道:“昨日王公公從西山回來,剛好在宮內遇到了王體乾。那王體乾想著,這事怎麽著都應該跟王公公打聲招呼。誰知王公公聽說後一言不發,臉色卻當場沉了下來。王體乾見狀嚇壞了,便說要去請皇上收回成命,將那掌印之位歸還。或許王公公誤會了,以為王體乾故意說風涼話,氣得調頭便走,豈料匆忙中一腳踩空了台階,仰摔在地,後腦勺正巧磕在了門檻上。”
許蟬皺眉道:“可王公公並非計較得失之人,會因一個職位而氣成那樣?”
魏忠賢又道:“王公公雖然不計較,但乍聽一個不如自己的人,得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位子,心裏有些不快也是人之常情。徐夫人武藝高強,我就拿這個打比方吧,若那武林盟主被我這種不會功夫的人得去,就算徐夫人再不計較,心裏也是很不服氣吧?”
許蟬想了想,頷首道:“你這麽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魏忠賢接著道:“見王公公磕傷了腦袋,那王體乾也嚇壞了,忙去把我找來,一起將王公公送回這裏。出了這檔子事,那王體乾很是愧疚,昨夜還在這榻前跪了半宿。我想這事也不能怪到他頭上,就勸了幾句,打發他回去了。那會兒見王公公已然睡著,怕打擾他休息,便想著等天亮後再通知二位。誰承想過了一晚,王公公非但沒有好轉,反而糊裏糊塗地嚷些關於先皇的秘事……這宮裏頭人多嘴雜,萬一被人聽了去,那可就麻煩了。”
這套說辭前後都能圓過去,故而徐振之也不疑有他:“你所擔心的不無道理。這樣吧,不如咱們將王公公送至外宅,讓他在那裏靜心療養。”
魏忠賢故作難色:“王公公在朝中朋友眾多,他那處外宅所在,大夥都知道。若消息傳開,定然會有不少人趕去探望。去的人一多,影響王公公靜養不說,若正巧遇到王公公嚷什麽替身、假扮,先皇之事不更容易被人得知?”
許蟬犯愁道:“宮裏待不得,外宅也待不得,難不成要將王公公送到老家去?”
魏忠賢擺手道:“王公公打小入宮,老家也沒什麽人了。我倒想到一個好去處,可以放心將王公公送到那裏安頓。”
“何處?”
“南海子。那裏是皇家苑囿,比宮裏頭清靜得多,平時有淨軍守著,外人不能隨意進去探視。更主要的是,淨武堂也設在那兒,堂中皆是受過嚴訓的底實人,辦事穩妥,嘴巴又緊。到時候替王公公收拾出一間僻靜住所,再從淨武堂裏麵挑幾名最牢靠的過去照顧,保準出不了岔子,不知徐公子以為如何?”
徐振之權衡再三,終於點了頭:“思來想去,的確是那裏最為適合了。”
王安被送至南海子後,魏忠賢總算大鬆口氣。畢竟他不知那蠱的效果能維持多久,為了保險起見,必須將王安與外界盡可能地隔絕起來。但魏忠賢清楚,若貿然行動,徐振之那邊定會察覺到異樣,所以他才絞盡腦汁設下詭計,利用催蠱鈴讓夫婦二人親見親聞,癡傻後的王安竟會口出“秘辛”。有了這層因果,送王安出宮就成了順理成章,屆時隻需再安插幾名心腹,便可以靜養為名,對其行圈禁之實,哪怕王安突然清醒,都能將他牢牢控製於股掌之中。
而那王體乾當上司禮監掌印的頭一件事,便依著魏忠賢密囑跑到徐振之麵前,先追悔那“無心之過”,再自陳“德不配位”。而後更一發不可收拾,無論大事小情,王體乾都要來請示匯報,言語謙卑,畢恭畢敬,好似坐上那掌印之位的,不是自己而是徐振之。早在之前,朝野內外便有不少人私下稱徐振之為“布衣宰相”,他們雖無旁意,但徐振之頗覺不妥,現在王體乾再變本加厲地搞這麽一出,徐振之那歸隱的念頭便愈發強烈,急盼著葉向高等人能早些還朝,自己與許蟬也好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
還好沒出半個月,葉向高等元老便陸續抵達了京城。除了那些東林舊臣外,同來的還有錢謙益。與生性淡泊的徐振之不同,錢謙益一心想在仕途上大展拳腳,故而經葉向高舉薦,他如願以償地入職詹事府,官拜右春坊右中允。
好友故交相見,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尤其聽錢謙益說起家鄉之事,夫婦二人心中渴盼,恨不得當即飛回江陰。如今葉向高複任內閣首輔,徐振之再無顧慮,將手頭上的事務盡數交接後,決定悄然離去。
臨行前,徐振之和許蟬跟誰也沒打招呼,隻留下一封辭疏,便換上輕裝動了身。出了皇城,夫婦二人先轉去南海子探望,見王安仍是一副癡傻的樣子,二人不免唏噓。然而除了叮囑下人悉心照顧外,徐振之也別無良策,跟許蟬在榻前又怔立半晌,這才喟歎別過。
二人剛出了南海子,迎麵大道上便駛來一駕馬車。那駕車之人正是侯國興,一瞧見徐振之和許蟬,忙勒住了韁繩。車子尚未停穩,魏忠賢和王體乾就從車廂裏急急跳了下來。
徐振之和許蟬一怔,快步迎上:“你們怎麽來了?”
魏忠賢擦著額頭的細汗:“二位要走,怎麽也不說一聲啊?”
許蟬笑道:“振之哥留了封書信的,你沒見到嗎?”
魏忠賢又道:“書信我是見到了,可上麵寫的什麽卻是看不懂,找來體乾幫我念後,這才知道你們已離開,於是就急忙叫上國興套車來追,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
徐振之問道:“你們怎知我二人會從這條路徑離京?”
魏忠賢實則是做賊心虛,他生怕夫婦二人私見王安,會瞧出什麽破綻,這才匆匆帶人趕來查看。見徐振之和許蟬神色如常,魏忠賢總算放了心,然而這層原委不能直說,心中一猶豫,嘴裏便有些磕絆:“這個……這個嘛……”
王體乾見狀,忙插言道:“魏公公說,徐公子是重義之人,臨行前,肯定要來看看王安公公的,所以我們就直奔這南海子而來了,果然不出他所料。”
“原來是這樣,”徐振之點了點頭,又向魏忠賢道,“我們走後,王公公就有勞你多費心了。”
“徐公子放心,那本就是我分內的事,”魏忠賢想了想,再道,“不過二位要離京,其他人倒也罷了,皇上那邊,是不是應該打聲招呼?”
徐振之輕歎道:“按理應該如此,可皇上仁厚,若我們去當麵辭行,皇上勢必會挽留或頒下賞賜。振之當年曾在神宗麵前起誓,不受一官、不要一賞,為了不負前諾,也隻好不告而別了。況且,振之本就是布衣之身,去留之事也不好驚擾廟堂,那封書信,就煩請魏公公轉交給皇上,就當是我夫婦二人的辭呈了。”
魏忠賢巴不得他們這樣,心裏暗喜,嘴上卻道:“徐公子和夫人這一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離這兒不遠有家酒鋪,咱們好歹過去喝上幾杯,隻當是為二位餞行吧。”
許蟬歸心似箭,不願過多耽擱行程,於是便解下水囊,淺淺抿了一口:“振之哥常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就以水代酒吧。但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們特意趕來送我們。”
“可二位勞苦功高,總不能空著手走啊,”魏忠賢說著,一指那馬車,“這樣吧,這輛馬車還請二位收下,路上也好省些腳力。徐公子放心,這馬車是我私人的,不會破了那‘不要一賞’的誓言。”
徐振之擺手道:“魏公公的好意,振之心領了。可若這馬車給了我們,你們回宮會多有不便。”
魏忠賢又道:“就這點路程,我們走也走到了。再說這數裏外便有市集,要雇些轎馬也很方便。我這點小小心意,二位就別推辭了。國興,你把馬鞭交給徐公子吧。”
徐振之尚在猶豫,許蟬已將馬鞭接來:“振之哥,咱們也不用客套了。沿途我還打算多買些禮物帶回去,有這輛馬車拉運,也省得那大包小包沒處擱。”
“好,那就卻之不恭吧,”徐振之抬頭看了看天色,“魏公公、王公公,我們還急著趕路,就此別過了。”
“那就祝二位一路順風。”
“山高水長,各自珍重。”徐振之再拱了拱手,便與許蟬駕車而去。
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視線內,魏忠賢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王體乾見狀,便湊上前道:“看來公公也是至仁至義之人啊,不光親自來送,還贈他們一輛好馬車。”
魏忠賢微微一笑:“你也不必光挑那好聽的講。送他們車馬,是為了讓他們走得再快些。這二人算是我的一塊心病,隻有親眼見到他們離京,我才好徹底安心。方才若不是你及時解圍,那徐振之怕是要起疑。不錯,你機靈得很,我果然沒有瞧錯人。”
王體乾忙遜道:“全仗公公教導有方。”
魏忠賢滿意地點點頭,又道:“來的路上,我瞧見沿途不少小酒館,既然他們不肯喝那餞行酒,那咱們去痛快地喝它幾杯。”
侯國興識趣道:“那公公在這稍等,我去附近尋兩乘轎子來。”
“不必了,”魏忠賢擺手道,“難得如此放鬆,正好活動下腿腳,走走吧。”
王體乾不失時機地巴結道:“安步當車,公公此舉,頗有古時賢士之風雅。”
“徐振之一走,再聽這種文縐縐的詞兒,倒覺得順耳多了。就衝你這句話,待會也得多點幾樣好菜。”
“那屬下可有口福了,公公請。”
三人沿著來路走了好一陣,便尋到了一家酒肆。屋裏食客太多,魏忠賢嫌吵,見外頭還設了幾張桌子,就與王體乾和侯國興挑了張幹淨的坐了。
瞧他們衣衫華麗,那跑堂的忙拎著茶壺出來招呼:“幾位貴客要吃點什麽?”
侯國興道:“最好的酒菜隻管拿來。”
“得嘞。那幾位先用茶,酒菜稍等便來。”
那跑堂的剛要轉身,不遠處便傳來一陣喧嘩。魏忠賢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舉止瘋癲的老道正東一頭西一頭地亂竄。路人們嫌他髒,紛紛躲避喝罵,而那瘋老道卻渾然不覺,隻是追在人後,不停地叫嚷。
魏忠賢皺了皺眉:“那人嚷什麽?”
“我也聽不太清楚,”王體乾搖頭道,“像是什麽立,什麽花紅的。”
那跑堂的接言道:“他說的是委鬼當頭立,茄花遍地紅。”
“委鬼?”魏忠賢好奇道,“這陰間有死鬼,陽間有酒鬼、賭鬼,委鬼又是個什麽鬼?”
“誰知道呢,”跑堂的將兩手一攤,“這瘋子說的話,自然是瘋話了,客官不必與他較真。”
王體乾用手指在掌心劃了幾下,臉色突然一變,忙向那跑堂的問道:“聽這口氣,你似乎知曉那瘋老道來曆?”
跑堂的點點頭:“倒是知道一些。那老道打萬曆末年便到了京城,起初在朝天宮掛單,據說算卦很是靈驗。後來也不知為何,突然就變得瘋瘋癲癲,還說自己夜觀天象,窺探到了重大天機,逢人便叨念那兩句話。”
王體乾又問道:“那他可有什麽親友在此?”
“若有親戚朋友,他還能淪落街頭?”跑堂的苦笑一聲,又道,“這裏的街坊們心腸都善,東家給幾個饅頭,西家送幾個包子的,好歹沒讓他餓死。可他見這裏有的吃,索性賴著不走了,一發起瘋來,便在街上纏磨過往行人,我們的生意都跟著受影響呢。嗐,一個瘋老道不值得耽誤貴客工夫,小的這便給幾位催菜去。”
“且慢,”王體乾叫住跑堂的,“那瘋老道很是有趣,你把他叫過來,讓我們盤道幾句吧。”
“叫過來?”跑堂的犯難道,“那瘋老道邋裏邋遢的,這邊的食客怕是要嫌棄的。”
魏忠賢知王體乾定有用意,便向侯國興使個眼色。侯國興會意,摸出枚小碎銀扔了過去:“讓你去你就去,囉唆什麽?”
跑堂的見了好處,哪還有什麽二話?忙喜滋滋地奔過去,將那瘋老道拉到了三人桌前。
那瘋老道一見三人,便滿臉神秘地湊過來:“我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秘密……”
“又來了,”跑堂的搖頭歎氣道,“那客官慢慢聊,小的給你們拿酒去。”
王體乾上下打量著那瘋老道:“秘密就是委鬼當頭立、茄花遍地紅吧,這兩句話我們已聽說了,不算稀奇。”
“哦?”瘋老道一怔,又抓了抓腦袋,“你們是要了酒嗎?那分些給我喝,我再多告訴你們幾句如何?”
“也好。”
待酒上來,王體乾便打發跑堂的走了,將酒壺往那瘋老道麵前一推。那瘋老道也不客氣,捧起酒壺便往嘴裏猛灌一陣。
佳釀下肚,瘋老道心滿意足,抹了抹嘴巴,壓低了聲音:“聽好了,天下饑寒有怪異,棟梁龍德乘嬰兒,禁宮闊大任橫走,長大金龍太平時……”
別說是魏忠賢和侯國興,就連王體乾也聽得一頭霧水:“這一會兒天下饑寒,一會兒金龍太平的,究竟什麽意思?”
“莫急,關鍵的在後麵呢,”那瘋老道再灌了口酒,接著道,“老揀金精尤壯旺,相傳昆玉繼龍堂,閹人任用保社稷,八千女鬼亂朝綱!”
魏忠賢不明所以,可聽到“閹人”“亂朝綱”等語,卻不由得大怒:“混賬東西,這般大逆不道地亂說,就不怕掉腦袋嗎?”
王體乾趕緊勸住了魏忠賢,又向那瘋老道問道:“這幾句怪話,也是你自己算出來的?”
那瘋老道“嘿嘿”兩聲:“那倒不是,這是《燒餅歌》裏的。”
“燒餅歌……莫非是那劉伯溫所作的燒餅歌?”
“對啊,你倒挺懂行麽。我算出來的那兩句讖語,剛好能與燒餅歌裏的這段對上,是不是很厲害?”
王體乾想了想,又道:“可這些讖語我們聽不太懂,你再仔細說說吧。”
瘋老道連連擺手:“既然是讖語,那就得點到為止。話若說得太透,是要犯天條的。”
見這瘋老道不肯鬆口,王體乾便讓侯國興帶他去一邊等著。魏忠賢早有些不耐煩,轉頭瞧向王體乾:“你將這瘋子喚來,就是為了讓我聽他裝神弄鬼?”
王體乾忙道:“那燒餅歌之事,屬下確有耳聞,相傳太祖與那劉伯溫在金殿上一問一答間,便道盡了我大明國運。”
魏忠賢愈發不悅:“還國運?咱們皇上雖然年少,可也是真龍天子,有他在那紫禁城坐鎮,就算真冒出什麽八千個女鬼,也休想亂了我大明朝綱!”
“公公息怒。結合之前他說的那兩句,那‘八千女鬼’之語,似乎是指一個人。”
“指的是人?”
“對,”王體乾說著,便伸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麵上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公公且看,這上麵是個千字;八字拆成兩半,正好左邊一撇,右邊一捺;底下加個女字,旁邊再添個鬼字,合起來,便成了這個字……”
魏忠賢雖不知書,可自己的姓氏總歸認得,一瞧桌上那字,當即也愣了:“這……像是個‘魏’字。”
“不錯,”王體乾急急將那字抹去後,再道,“將這‘魏’字左右拆分開來,不正是那‘委’‘鬼’二字嗎?所以屬下鬥膽猜測,那當頭而立之人,應該是……是指魏公公你……”
“姓魏的人千千萬,你怎知是指我?”
“因為那後麵還有一句‘茄花遍地紅’。公公且想想看,奉聖夫人恰是姓‘客’,跟那‘茄花’之‘茄’的發音差不多啊。”
魏忠賢自念兩遍,將眼珠子一瞪:“照這麽說,那八千女鬼不也成了我?這瘋老道拐著彎罵我禍亂朝綱,身後該不會有人指使吧?”
王體乾搖頭道:“起初屬下也這般懷疑,故而叫他過來盤問。可又想到那跑堂的曾說,他早在萬曆年間便開始瘋言瘋語了,那時公公和奉聖夫人尚未嶄露頭角,二位的大名,應該還沒傳到宮外呢。所以屬下覺得,這瘋老道怕有些道行,說不定真是掐算出來的。”
見魏忠賢仍陰沉著臉,王體乾也知他心下不快,又勸慰道:“至於那‘亂朝綱’之類的話,公公也不必放在心上。反過來講,能夠左右朝綱之人,無一不是位極人臣的至尊權貴。當頭而立,遍地茄花,不正預示著公公與奉聖夫人要權傾朝野、滿門朱紫嗎?”
一聽這話,魏忠賢的麵色果然緩和了不少:“有道理。不過這種話絕不能再傳了,不管那瘋老道能掐會算還是胡言亂語,都得讓他盡快閉嘴。去跟國興說說,待會兒將他引到偏僻處再下手,屍體也要處理幹淨,別留下什麽把柄。”
“屬下曉得。”
王體乾剛向侯國興耳語完畢,那跑堂的便端著一盤菜肴走了出來:“幾位這是要走?”
“不錯,”王體乾不慌不忙道,“我們家老爺篤仙奉道,又心懷慈悲,不忍見這瘋道士流落街頭,打算將他帶回去收留,權當積德行善了。”
跑堂的著急道:“可剩下的幾樣菜,後廚都已經下鍋了。”
侯國興也沒二話,摸出個銀錁子扔給跑堂的,又接過那盤菜,塞到了瘋老道手裏:“走吧,這好菜就賞你路上吃。”
那瘋老道大喜,抓起菜肴便狼吞虎咽:“咱們要去哪兒呀?”
“帶你享福去,不用多問,到了地方你自然會知道。”侯國興說完,便攬住那瘋老道的肩頭,與魏忠賢和王體乾匆匆離去。
望著幾人背影,那跑堂的猶在咬著那銀錁子感慨:“這瘋老道一走,街麵上可算是清淨了。嘿嘿,想不到,這世上還真有‘活菩薩’啊,窮生奸詐,富長良心,這話倒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