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綺收到了馮欣發來的廠名和人力資源部門的聯係電話,速度之快令她始料未及。不敢怠慢,她立刻打通那個電話號碼,預約了見麵時間。
“對,這人是在這裏工作過。”人力資源部門的魏林和她同坐在部門的小會議室裏。
何薇綺激動萬分,終於找到了。“她是長這個樣子嗎?”說著,她掏出了錢葉與父母的合影。
魏林沒有接照片:“不知道,我們不見工人的。再說她已經辭職了。”
“什麽時候辭職的?”眼看就要追上錢葉的步伐,終究還是差了一點點。
魏林翻看了文件說:“這個月16日。”
算算時間,就是在何薇綺去A村實地采訪之後沒幾天工夫,真的太不湊巧了。不隻是時間,就連地點也是。前幾天她剛送肖敏來過,如今又回到了這家電子加工廠。說起來也不奇怪,畢竟K市就這麽一家超大型工廠,是當年政府招商引資的重點項目,安置了很多就業人口。
如果當時沒有借助武家平,而是先找到馮欣,說不定現在已經遇到錢葉了呢。她越想越難受。武家平真是白白浪費了她許多時間。
“你還有錢葉的資料嗎?”何薇綺拋下懊悔情緒,專注於眼前的工作,“比如聯係方式啊,家庭住址之類的。”
魏林在厚厚的文件夾裏翻找,過一會兒搖搖頭。“這裏沒有了。可能是放錯了,我得去別的文件夾裏翻翻。”
“沒有電子文檔嗎?”何薇綺看著足足幾百頁的紙質文件,心口堵住了一般。
“像這種流水線工人,一天進進出出幾百個。”魏林的語氣中流露出不屑,“還沒等你建好檔,人都走了。”說著,他揚起頭,看了看會議室玻璃牆外的辦公室,“就我們幾個人,根本搞不過來。”
辦公室裏也就三四個人吧,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堆疊著如山的資料。
“我們通常找勞務外包單位,他們給我們提供人員,我們統計人數,沒錯的話就集體辦理入職手續。能幹滿三個月的,我們才給他們上保險;入職前的資料,也是由勞務外包的人轉給我們。他們一般是手寫的,我們拿來歸檔。”魏林一邊說,一邊指著手上的文件夾。
“你們不查查這些員工的身份信息嗎?”何薇綺有點驚訝於管理的鬆懈程度。
魏林點頭表示要查。“幹滿三個月,會查身份證,因為要上社保。”
“其他的信息呢?學曆證?戶口本?”
“他們能有什麽學曆?”魏林好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有身份證足夠了。”
何薇綺的目標又不是審查企業的管理製度。“錢葉來了多久?”
“社保都交了一年多,應該幹過一年半了。”魏林歎了口氣,“挺可惜的,幹上半年就算熟練工,他們離職挺影響效率的。”
“像她這樣幹一年多的,很多嗎?”
“不算多,很多人幹個半年,就會覺得沒意思,想換個地方。其實這裏算好的了,不但沒有拖欠工資,還按時發加班費。”在辦公室工作的魏林明顯有些瞧不起在生產線上工作的工人,“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貪心不足,能咬牙堅持三個月的都少,更別提一年了。”
何薇綺直想翻白眼:你自己才多大啊,裝老成。她把俏皮話咽到肚子裏,繼續發問:“那能幹滿三個月的,能有多少?”
“一半吧。剩下一半抱怨太累,幹個三五天就甩手走人了。”魏林聳聳肩,“坐著動動手而已,還嫌累,真是受不了他們,太嬌氣了。害得我整天在招工,四處拉人頭,還不夠。”他說著活動了一下頸部,“真是累死了。”
“錢葉解釋她為什麽要離開了嗎?”
“生產線上的工人,又不是技術工程師。今天說走,當天就結工資,還缺幹活的人嗎?”魏林嘴角上揚,毫不在乎地回答。
一麵說招工難,一麵對員工離開不聞不問,何薇綺想不明白他們的算盤是怎麽打的。“你是否覺得,她的辭職有點突然?”
“廠裏一天辭職的有幾百號人呢,一個個搞清楚,我們的班就別上了。”魏林雖然隻是一介辦公室職員,卻一副高高在上,踩在生產線工人頭上的模樣,“我和你講,他們什麽都不懂,和他們說點什麽可費勁了,話都說不利索,也就配幹幹力氣活。”明明他也隻是窩在狹窄的格子間裏,裏麵散發著空氣流通不暢的發黴般的味道,幹的同樣是毫無技術含量的重複性工作。
後麵何薇綺還需要他的幫助,所以她依然在臉上掛著甜美的微笑。“說得是呢。”
魏林還想就自己的業務高談闊論,不過何薇綺的時間有限,不打算在這裏和他繼續消耗下去,趕緊打消他的企圖。“你幫我找找錢葉的同事,我想從他們那裏了解些情況。”
“沒問題。”魏林滿口答應,“一會兒我去問問,把和她一起幹活的人找出來。”
“麻煩你幫忙把錢葉的資料找出來可以嗎?”她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如果找到了,拍個照發給我,謝謝。”
魏林接過名片,滿臉自信:“放心吧,我會找到的。”
“非常感謝。”她伸手和魏林握握手,轉身離開。
一出門,走到沒人的地方,她趕緊掏出紙巾,把手擦幹淨。
在魏林的安排下,她來到錢葉曾經住過的宿舍。每個房間可以住十多個人,隻有床和簡單的家具,衛生設施在走廊的兩側。她恍惚回到了大學時代,那時以為差勁的宿舍環境,不知比這裏強多少倍。
認識錢葉的,隻剩下三個人了。三個室友神態各異:看上去二十多歲的段美剛下班,疲憊不堪,硬撐著坐在床邊,沒說幾句直打哈欠;似乎剛成年的宋冬梅從食堂吃過午飯回來,精力充沛,對記者采訪充滿好奇;實際三十多歲,臉上卻寫滿滄桑的齊紅玉,時而分心看手機,時而豎起耳朵聆聽,一心不知分出多少種用途。
不知是希望記者趕快離開,還是急於打聽八卦,三個人對於客套並不熱衷,所以幾個人簡單聊了幾句,便直奔主題。
“你們和錢葉一起住多久了?”
宋冬梅操著一口不標準的南方普通話,何薇綺適應了一下才明白。“幾個月啦。對了,她和你們說她叫什麽了嗎?”口音很重的宋冬梅掃視兩個同伴,“她和我說她叫‘無名’哪。”
“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段美回應道,“我來得最遲,還是你給我們介紹的呢。”
“她稱呼自己‘無名’?”何薇綺有點奇怪,錢葉是想說自己沒有名字,沒有來曆嗎?
“無名。”宋冬梅在第二個字上加了重音,好像在糾正自己的發音,不過跟前麵說的也沒有什麽不同嘛。
“她說她叫什麽就叫什麽唄。”齊紅玉似乎完成了一局遊戲,在等待下一局的空當插進一嘴,“我們又不查戶口。”
“她長什麽樣子?”何薇綺又拿出了那張古早的全家福,擺在宿舍正中的桌子上,指了指那個遊離在外的女孩,“是她嗎?”
宋冬梅湊過來看了幾眼,撓撓頭,不自信地問身邊的段美:“你看像嗎?”
“怎麽可能會像。”段美斬釘截鐵地說,“這照片一看就是十幾年前的了,都說女大十八變,就算不十八變,三變五變也總有了吧。更別說女人稍微化化妝,就完全變了個人。”
宋冬梅臉色有些難看,沉下了臉。“你是說我化妝過頭了吧?”
經她這麽一提醒,何薇綺才發現宋冬梅的臉上真的有厚厚一層化妝品的痕跡。
“我沒說你,你少操心了。”段美不耐煩地說,“我就是說,以前的照片不管用。”
何薇綺趕緊打了個圓場。“這照片是老了點。”說著她把照片夾進筆記本裏,“你們誰有她的新照片嗎?”
“這得問小宋。”段美努努嘴,指向宋冬梅,“小宋最喜歡拍照。”
宋冬梅使勁搖搖頭:“她不喜歡被拍。”她打開以拍照清晰度高為賣點的廉價手機,點開照片程序,不斷用手指撥動。
何薇綺也探頭過去看,裏麵多數是宋冬梅的自拍,角度和表情、動作都趨於一致,連著掃了幾十張,僅僅是化妝有區別。
“喏,就是她。”宋冬梅指了指自拍照的角落裏的陰影,隱藏在她的大頭之下,隱約有一個女孩的身影。
何薇綺接過手機,不斷用指頭放大,但也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容貌和身材。何薇綺勉強看到女孩趴在**,手裏緊緊握著什麽,像是一張紙片。“看不清楚啊,還有更清晰的嗎?”錢葉手上捏著什麽?還會是年幼時追的歌星的照片嗎?
宋冬梅撥弄了一會兒,抱歉地回答:“沒有了。”
何薇綺有些失望。“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以前的錢葉是個有小偷小摸習慣的壞孩子,不知這個毛病是否延續到現在;以前喜歡聽音樂,不知現在是否還在追星……錢葉能說的地方大概有幾百個吧。
“什麽樣的人?”宋冬梅困惑地看著天花板,遲遲沒有答複。
段美不耐煩地回答:“就是個普通人唄,還能是什麽人啊。”
女記者不喜歡這個答案。“人和人還是不一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
一聲冷笑。她轉頭一看,原來是好久沒有說話的齊紅玉。“到這個地方的,能是什麽人?還不是每天睜眼幹活,閉眼睡覺?”她關上手機,抬眼直視何薇綺,“不像你們這些念過書的,我們天天就知道幹活,吃飯,再幹活,睡覺。抽空能玩會兒手機、化化妝拍個照片,就很開心。我們沒有工夫關心別人是什麽人,我們連自己是什麽人都不知道。”
“這……你們總會一起聊個天吧?聊點女孩子的話題。”就像上大學時的夜晚臥談會,同學白天也很忙啊,要看書學習、寫論文、應付考試;但是到了晚上熄燈之後,大家躺在**,講講老師和同學的八卦,說說自己的理想,聊聊新看的書……天南海北,一直聊到大家睡著為止。
“女孩子的話題沒有聊過,”宋冬梅想了想,“她倒是問過我十年前上網是什麽樣子,我給她講了網站、論壇、社區什麽的……”
“我們哪像你那麽閑。我們上班的時間都不一樣,你剛回來,她可能剛出門,而且一天幹十個小時,回來神經都麻木了,沒有閑心聊天。”齊紅玉煩躁地回答,“而且她也不是八麵玲瓏,和我們交往不多。當然了,我們這些人之間也處不來。你有什麽問題還是直接問吧,別拐彎抹角的。”
“呃,你們這裏丟過錢或東西嗎?”
“經常丟,一眼看不見就沒了,貴重物品都會藏好的。”宋冬梅認真地解釋說,“人多眼雜,而且流動性大,所以很危險的。”
“唉,你沒有理解她的意思。”段美撲哧一聲笑了,“記者明顯是想問,是不是她偷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不是。我們再瞎,也不至於注意不到這個。”
“啊,對對。無名不會偷東西的。”宋冬梅接著說。
“那錢葉——無名——沒事時喜歡幹什麽?”何薇綺的聲音變得小心謹慎了起來,“她經常聽音樂嗎?”
還是宋冬梅先做出了回答:“她不聽,而且我放音樂,她還嫌吵到她看書。嘁,沒事就窩在**,看什麽大部頭,裝文化人。也不出門,難得有一次不上班,還回來特別晚,我笑問她是不是見男朋友了,結果她當場就翻臉。”她頓了頓,似乎在為自己的話辯解,“平時她脾氣挺好的,不愛生氣。”
“那她有沒有和誰聯係比較多?”
“沒有吧。我看她不怎麽打電話——等一下,前一陣倒是電話挺頻繁,然後就突然跑掉不幹了。”宋冬梅對每個問題都如實回答,和另外兩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也該不幹了。”段美沒好氣地補充道,“能撐一年多下來,挺不容易的。幹這行,就是要繃緊神經,一天到晚在那裏接線頭。精神稍微不集中就會錯一個,錯了就要扣錢,還要挨線長罵。明明隻是小小的工頭,可是那幾個男人總喜歡搞得跟廠長似的,到處炫耀。”
“我看她還挺喜歡這份工作的。”宋冬梅忙不迭地點頭,“我挺佩服她的,她幾乎沒弄錯過。”
齊紅玉也感慨了一聲:“是啊,隻是幹個操作工,她也挺開心的。”
段美打了個哈欠,眼皮也垂了下來。“我不行了,我要先睡了。”說著,她不管周遭情境,躺倒在**,連工作服都沒脫,一頭栽進枕頭裏去見周公了。
“我也該去上工了。”齊紅玉收起手機,站了起來。
“多謝各位。”何薇綺見狀,趕緊收拾起桌上的東西。
宋冬梅和她戀戀不舍地告別,追問:“報紙上會寫上我吧?我要給父母也看看。”得到了肯定答複後,她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何薇綺隨著齊紅玉一起出了門,在小路上並肩前行。
走到沒人的地方,齊紅玉冷不丁轉頭嚴肅地問何薇綺:“你為什麽要找她?”
何薇綺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抓她回家結婚?求她給弟弟買房?孩子哭著找媽媽?”齊紅玉死死地盯著記者,聲音很不客氣。
這就是齊紅玉一直敵視自己的原因嗎?以為找到錢葉,就是為了拉她回去讓人吸血?不會,我不會這麽做。“為了公平和正義。”她語氣堅定地回答。
齊紅玉的麵部表情鬆弛了下來,似乎認可這個答案,放下了心防。“那就好。”她皺起了眉頭,長歎一口氣,“她肯定吃了很多苦,我感覺她像是在害怕什麽。”
“害怕?”
“我甚至感覺她幹得好,就是因為她不願意和線長搭話。”
“她在害怕什麽?”
齊紅玉斟酌了幾秒鍾,猶豫著回答:“男人吧,我猜。”
何薇綺似乎明白了,這也許和錢葉的過往有關,那還是她在未成年時的遭遇。何薇綺咬住牙,沒有開口。不管是何薇綺,還是錢葉,都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她們。
兩個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距離,快到分手的路口,齊紅玉又說道:“她有時會自言自語。”
“哦?說些什麽?”何薇綺好奇地問。
“‘謝謝你’‘你救了我’之類的。”齊紅玉仔細回想著,“我印象裏,她特別看重一張紙片,每次都對著那張紙片念叨。”
何薇綺想起了出現在宋冬梅照片背景裏的錢葉,當時她似乎正捏著類似的東西。“什麽紙片?”
“我隻看到過一次。”齊紅玉仿佛深陷回憶之中,“她人挺安靜的,可是那一次她大鬧了好一陣。我看她一直捏著紙片,很寶貝的樣子,於是搞了個惡作劇,偷偷從她手上搶了過來。”齊紅玉的臉上浮現出怪異的神情,“我以為會是情書之類的小女生最愛的東西,可是搶到手一看,不過是一張門票。”
何薇綺突然渾身發冷,汗毛都豎了起來。不可能,這應該是武家平胡編的。她努力壓抑著內心的顫抖問道:“是什麽樣的門票?”
“好像是一場演唱會的。是誰的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被搶了回去。”齊紅玉歎了口氣,“然後她就像發了瘋一樣。我就記得上麵寫了‘永遠愛凱凱’什麽的。”
何薇綺跑回剛剛拜訪過的錢葉的宿舍樓下,她早該發現這一點!那幢宿舍樓的門口正對著草坪。幾天前的夜晚,她剛剛送自稱錢葉的網友——肖敏——回到這裏。
她氣喘籲籲地回到魏林的辦公室,拜托對方再查名為“肖敏”的信息。通過係統查到,在這座工廠裏正在工作或者已經離開的“肖敏”,要麽太老,要麽性別對不上。
那個提供了關鍵情報的少女,明明是她親自送回這裏的,此時此刻卻毫無蹤跡。
武家平告訴何薇綺的所有信息都是編造的。他不可能通過歌星的名字發現論壇,也不會找到錢葉的網友,更不應該有人眼見錢葉死亡。
因為錢葉還活著。
何薇綺已經找到大量證據證實這一點,甚至從錢葉的室友那裏得到她的電話號碼——雖然撥過去之後,隻聽到“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提示音。但這的確是錢葉的手機號碼,何薇綺通過給號碼繳費的方式,驗證過機主的姓名。
而這個人幾天前還活躍在三個室友麵前,不,遠遠不止,整條流水線上的同事也是見證人。警方的係統裏,也有她存在的證據。
錢葉理所當然還活著。
如果不是齊紅玉最後提到那張門票,何薇綺應該已經進入寫作的過程。隻是有了這道障礙,她開始不知所措。
“很簡單,把它去掉就好了。”郝寧滿不在乎地說。
“可是……”
郝寧想打消她的疑慮。“你鑽進牛角尖了,Viki,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他牢記金主編的提醒,何薇綺進門之後,特意讓她不要關上辦公室的門,而是留道縫隙。這道縫隙徹底削弱了他們的親密感,郝寧沒像以前那樣坐在她身邊的椅子上,而是與她相對而坐,中間隔著辦公桌。桌麵收拾得很整齊,幾乎沒有雜物,和何薇綺亂糟糟的桌麵形成鮮明對比。郝寧雙手交叉,胳膊架在桌子上,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微笑。
“明顯是矛盾的。”何薇綺嘟囔著。
郝寧搖搖頭。“你一直到找到那個叫肖敏的網友之前,都沒有錯。”主任邊說邊笑了,“順便提一句,你的朋友電腦水平很高,能夠從過去的電子數據中找到這麽細微的線索。”
何薇綺隱藏了武家平的存在,她的本意是不想在文章裏提到這個遊走在黑白之間的邊緣行業,擔心會影響到報道的發表,所以武家平的大部分想法都過渡到了自己名下,而必須請外援的地方,則含糊地以朋友相稱。因此,在郝寧看到的那篇被廢棄的文章裏,是何薇綺發現的錢葉的追星對象是祥凱,並意識到可以從過去的論壇找到線索,為此特意邀請朋友在賽博空間中尋找證據。
“是啊,他很厲害的。”何薇綺含糊地應道,然後迅速岔開話題,“那後麵我錯在哪裏了?”
郝寧的表情活像是吃到了金絲雀的貓。“你心裏非常清楚。”
“我嗎?”何薇綺吃了一驚,事實上她自己並不知道。
“你的思維固定了,你以為這些都是你自己發現的線索,沿著線索一步步找尋下來,得到的就是正確的結論。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郝寧循循善誘道。
“你是說,她騙了我,對嗎?”
“是的。”
肖敏為什麽要騙她?何薇綺之前也未曾找到答案,對方不求名不求利,所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了愚弄自己嗎?
“當然不隻是她一個人,”郝寧用手輕輕點點自己的太陽穴,“動動腦子,Viki。”
還有誰?難道是武家平?他意識到自己找不到錢葉了,所以拉上外行的演員,在她麵前演了一場自殺大戲,訴求是讓她趕快付全款?
何薇綺突然明白過來誰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她長出了一口氣,緩緩說出那個名字。“是錢葉。”後麵的故事突然通順了,“因為錢葉不想被找到啊。當年她和肖敏是好朋友,肖敏幫助錢葉在K市生活下來。十年後,肖敏突然接到電話,得知有人在找錢葉。她肯定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的閨密,而錢葉知道自己鑄下大錯,不想被曝光,於是她們兩個想出一個非常簡單的方法——”什麽自殺、跳河,全都是假的,“詐死。肖敏出馬,在我麵前大肆渲染了一番錢葉自殺的故事,我誤以為發現真相,就此放棄追蹤,這樣始作俑者就可以安然地逃出生天。”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腦中的思路突然開闊起來,“難怪肖敏非常著急要和我們見麵,同時要求在文章中不留名,也不許錄音;她到電子加工廠附近,擔心被跟蹤,所以遲遲不動,應該是要去找錢葉慶祝欺騙成功;她用來當證據的那張票根是真的,說不定就是被錢葉當成寶貝的那張呢。可是……”說著她卡了殼,“等一下,有點不對勁。嗯,為什麽錢葉會辭職?她們不是已經騙過我了嗎?”
“這正說明她們有勾結。在你采訪肖敏之後,錢葉立即辭職。這說明她們非常警惕,一有風吹草動,意識到風險迫近,就迅速離開。反正這樣的工作,隨處可以找到。”
“也是。”可惜自己的調查行動打草驚蛇,讓錢葉有了準備時間,可以從容離開。何薇綺不清楚她會去往何處,但是可以肯定,她一定會逃到K市之外。她遠離了K市,何薇綺各種熟人構成的關係網,不知道還能不能發揮作用了。
換句話說,還能不能找到錢葉的行蹤?
“可是現在錢葉消失了,沒有留下線索。”
“不,留下了很多。”
“電話也停機了,人也跑了……”看到郝寧如此樂觀,她咽下了後半句。
“可是肖敏還在。”郝寧笑得更開心了,“你有她的聯係方式,不是嗎?你現在有了兩個目標,一個是錢葉,另一個是肖敏。無論抓住她們之中的哪一個,另一個也會‘落網’。”
話倒是沒錯,隻是有個小問題——肖敏的聯係方式在武家平手上。而她剛剛痛罵過武家平一番,把關係搞僵了。再等等,至少等他氣消了,再找他要比較好。
“沒關係,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郝寧滿意地誇獎她,“距離成功隻有一步之遙。加油,Viki,我也會幫忙的。”
於是在這次的稿件裏,她隻寫到追查到錢葉最後的行蹤在K市郊外的電子加工廠,以及各方人士對錢葉的評價。因為篇幅,何薇綺沒有提及肖敏和票根,也沒有提到武家平和他的黑客團隊;為了人物的完整性,她剪裁了采訪內容,排除了部分矛盾的情形。最終展示在讀者麵前的,依然是一個陰晴不定、有著諸多缺點、恐懼與孤獨交織、一直沒有長大的小女孩。
按照慣例,郝寧幫的忙隻是把題目修改成一個長句——《消失女孩的命運是成為廠妹,害苦家人卻換得孤苦人生,父母哀求她回頭是岸,不要漂泊四海禍及他人》。
以及作者是郝寧,“何薇綺”三個字仍然隻出現在“協助者”裏。
主任解釋說,她作為全程參與的人員也看到了,雖然有了重大發現,但是也有巨大的紕漏。署名不單單是榮譽,更是責任。如果將來這篇報道出了問題,讓她來承擔責任,是他不願意看到的。所以他才沒有署上她的名字,一旦有問題,責任都是他一個人的。
主編也不希望署何薇綺的名字,因為對她一直有看法。不過,郝寧保證下一次一定會讓她出現在並列作者的位置上。
郝寧沒有兌現諾言。
因為他已經失去機會兌現任何諾言。
獨立辦公室的直屬上司連續幾天不出現,大家都習以為常,沒有當回事。這個月的刊物已經上架銷售,大家得到幾天的喘息時間,從下印廠前的緊張忙碌中解脫出來。這期間,亟須請示領導的事情相對較少,外加郝寧以前也經常有不在辦公室的先例,他的消失沒有引起大家的懷疑。
直到郝寧的鄰居忍受不了劇烈的臭味報了警,警察逐一排查才發現,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根據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態推測,他應該是死於四天前,也就是8月8日。死因是被刺了幾刀,其中一刀正中要害,登時喪命。從案發的地點,也就是郝寧家的客廳來看,凶手是懷著殺意而來,與郝寧的交流主要圍繞在大門附近展開,應該交流不多,並且沒有被邀請進屋。也就是說,郝寧剛開門不久,凶手就痛下殺手,隨後在屋子裏翻找,也許是真的在找,也許隻是故布疑陣,總之屋子被翻亂了,具體少了什麽,還需要另一位屋主進行判斷。凶手完成了這些步驟後,迅速離開。該社區沒有裝備監控係統,因此凶手的行蹤尚不明朗。
這些情況,何薇綺都是聽警察說的。聽這些描述的時候,她並非作為記者對警察進行案件采訪,而是作為關係人受到了警察的訊問。
她之所以被卷進來,是因為她以為郝寧的住址盡人皆知,事實上並非如此。
郝寧入職時填過家庭住址,但是時間已久,他早已搬離原址;填表隻是形式,沒有人具體核實。其他同事和郝寧見麵,除了在工作地點,皆是在出差、聚餐、團建等場合,從沒有去家裏拜訪過,頂多知道在哪個小區。
警方因此向她多詢問了些情況。坐在訊問室的椅子上,麵對板著臉的警察,對方還未開口,忐忑不安的何薇綺就恨不得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他經常消失幾天,大家見怪不怪;他和她調查過的、正在進行的、將要進行的報道,他曾經異想天開的方案,他對她的安撫和激勵,他答應她的署名位置;她完全不知道這幾天他幹了什麽;他沒有和她聯係過……還有他和她的婚外情。
不知為什麽,郝寧家的那套房子留給何薇綺的所有印象,竟然隻剩下客廳裏的那張結婚照。這讓何薇綺想起,他的承諾再也兌現不了了。除了署名,還有取下那張合影,以及遙不可及的離婚。當然,從一開始,何薇綺就不認為他真的會這麽做。郝寧是她的導師、智囊、領路人和庇護者,她對他的感情裏充滿了崇拜、敬重、愛……
是愛,對吧?
何薇綺始終覺得結婚照上的郝寧,遠遠比她見到的那個郝寧要精神蓬勃、意氣風發。她想起了郝寧慷慨激昂的演說,那時的他和照片上的氣質更接近;而不是那個聽到外麵敲門聲就心生恐懼的郝寧——
凶手是怎麽進來的?
何薇綺把郝寧的驚懼告訴了警察。他寫過很多揭露社**暗麵的報道,深知得罪過很多人,他絕對不會隨便給陌生人開門。她已經見識過,就算是外送員,也隻能把東西放在門口,而他確定安全後才會開門。凶手能夠順利進入房門,一定是熟悉的人,可以讓郝寧放心打開門。
對麵的兩個警察隻是簡單對視,再次麵對何薇綺時依然是撲克臉,談話的節奏還在他們的掌控中。關於這一段關鍵信息,她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否真的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冷風拍在臉上,她才意識到自己離開了警察局,正徘徊在馬路上。她什麽時候出來的?這是哪裏?她正在幹什麽?無助的何薇綺不知該去哪裏,她想到的唯一能讓她感到自在的地方,隻有《聲援》的辦公室。
走進辦公室,一向熱鬧的空間現在變得異常冷清。大家隻是探頭看了她一眼,就又縮回了自己的小格子,假裝外麵無事發生。
何薇綺窩進自己的椅子裏,腳碰到了抽屜,本來就合不嚴實的最下層立刻崩開,有幾頁稿子飛了出來。她懶得彎腰,無力地看著那一頁頁散落的廢紙。那是她的稿件,關於如何發現錢葉已經死亡的。時間倒退到那個時候,郝寧還活著。
僅僅幾天工夫,兩個人的命運卻發生扭轉:錢葉還活著,他卻死了。
她暴躁地踢開了那幾頁紙,想把它們踢到看不見的地方,隨便哪裏,眼不見心不煩。可是越是加力,紙就越像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何薇綺忍無可忍,重重地踩上了幾腳,在上麵留下了數不清的塵土印記。心中的怒氣還沒有消解,她終於肯彎下腰,抓起廢紙,把它們狠狠地揉成團,使盡全力塞進垃圾桶裏。垃圾桶已經滿了,它們又彈了出來。這一下終於引起了她的大爆發,她狠狠地踢了垃圾桶幾腳,捏扁了罪魁禍首的廢紙團,丟到了一旁。腳下一地廢紙,沒有心思管它們。
鬧出了這麽大動靜,整個辦公室裏竟然沒有一個人來過問,甚至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何薇綺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情緒一定會崩潰,於是趕在爆發前一秒飛奔出辦公室,躲進洗手間隔間,鎖上門,坐在馬桶上,臉埋在手裏,號啕大哭,釋放心中的痛苦。
不知哭了多久,仿佛身上的水都從眼角流了出去。她心裏空落落的,更加迷茫。她想擦擦臉,手邊隻有廁所的手紙,別無選擇餘地,隻好用手紙抹去淚水、鼻涕和口水。走出隔間,對著鏡子,她看到了一張布滿淚痕、妝容淩亂、毫無生氣的臉。
“這是我的臉嗎?”
她用水反複清洗,確認臉洗幹淨了,才走出洗手間的大門。
主編正陪著一個女人從他的辦公室裏出來。她低著頭,假裝沒看見,想從旁邊閃過。
沒想到主編叫住了她。“小何。”
她光是抬起頭就耗盡了全身力氣。“金主編。”
“這位是郝主任的下屬,何薇綺。”金主編向那個女人介紹道,然後他轉向了自己,“這位是郝主任的妻子,郭月潔。”
“謝謝您在工作上的照顧。”郝寧的妻子語調裏帶著哀傷。
何薇綺也回應道:“請您節哀。”
“麻煩你帶郝主任的妻子去他的辦公室,幫忙收拾一下。”說著,金主編抬胳膊看了看手表,“我有點事,去去就回。”
何薇綺漠然點頭,轉向郭月潔。“您跟我來。”
她們兩個在郝寧的辦公室裏整理他的遺物。何薇綺本想把思緒投入無意義的體力勞動,可是他的辦公室整潔有序,東西按照類目擺放,一目了然,整理起來很容易,沒多久就處理完大半,甚至連汗都沒出幾滴。這反而讓她有些不滿,心中的怒氣沒能排解。
旁邊的郭月潔卻總是用手撐起腰,有時還喘粗氣,簡單的工作令她勞累不堪。
“您歇一會兒吧!”何薇綺攙扶著郭月潔,讓她坐在辦公桌正對的椅子上——這是自己經常坐的位置,和郝寧討論研究下一步工作時,他就坐在自己對麵,麵帶微笑,凝視自己……
她害怕情緒再次失控,連忙轉向郭月潔。“後麵我來吧,您多休息。”
“對不起,何記者。”郭月潔坐下,用手撫摸肚皮,低頭看著肚子,抱歉地說。那個位置沒有隆起的跡象,看上去懷孕應該還沒多久。“我懷孕了,總會覺得累。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恭喜”兩個字剛要脫口而出,何薇綺猛然意識到現在不是說這句話的時候,連忙把發出的半個音吞掉。“沒關係,放著我來。”
郭月潔露出感激的笑容。“一懷孕,就特別容易困,有時幹著幹著活,就打起盹,自己都注意不到。還容易餓,總是吃不飽,零食不離手。”她的手又在撫摸肚皮。
“您辛苦了。”何薇綺輕輕地說,“您不舒服,就坐一會兒,剩下的交給我吧。”
郭月潔坐在了何薇綺經常坐的位置上。“真是謝謝您。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和郝寧也是聚少離多。他有時會跑過來看我,一來就是好幾天。我經常聽見他的電話響,我說接聽沒關係,他總說陪我,不接。耽誤你們工作了,實在不好意思。”郭月潔長歎一聲。
何薇綺想起了自己撥打郝寧手機時,耳邊響起的漫長鈴聲,以及急著找他時,消失不見的蹤影。她現在終於知道他的去向了,不是他說的秘密跟蹤,而是在外陪老婆。“郝主任真是好丈夫。”她還能說什麽呢?“郝主任在工作上也很認真、努力,他也很聰明……”
“嗬。好。”郭月潔不是在笑,更像是在譏諷。
她不敢搭話,注意到郝主任妻子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直盯得自己心裏發毛,擔心對方發現自己與郝寧的關係。仔細看,卻發現郭月潔眼神渙散,原來並非在盯著什麽,而是陷入了沉思。
“那是因為他出軌被抓住,被我家裏嚇得服服帖帖的。我被外派之後,他竟然把人帶回家,快遞小哥送貨上門,他開門時被小哥看到了。那個小哥和我熟悉,偷偷告訴我說,姐,您不在家吧?家裏怎麽進了個女人,穿得還挺清涼。”語氣從嘲笑變成了憤怒,“我一聽就火了,立刻給家裏打電話。他趁著我不在就搞七撚三,我家裏人狠狠揍了他一頓。”
“呃……”何薇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寫文章得罪了黑惡勢力,有人上門威脅……原來都是假的。害怕敲門聲,不願意給陌生人開門,都是為了避開妻子的眼線。
她的腦海裏呈現出一幅畫麵……
敲門聲響起。
郝寧聽見門響,小心謹慎地湊到門前,透過貓眼看到的是他的妻子。他鬆了口氣,放心打開門,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伸出雙臂擁抱郭月潔。突然,他的麵部變得痛苦,一陣疼痛襲來,迫使他後退了兩步,低頭看到腹部一片殷紅。
“你……”郝寧看到了郭月潔手上握著的正在滴血的刀,心智大亂。
郭月潔一聲不吭,連續刺了幾刀。
郝寧倒在地上,渾身是血,不斷抽搐,兩眼圓睜,嘴角也流出鮮血。
凶手轉身離開。
躺在房間裏的他吐不出一個字,隻能任血流淌,慢慢步入死亡。
“您沒事吧?”
郭月潔的聲音打斷了何薇綺的幻想,她再次回到現實中。“我……我沒事。”
“我說的嚇著您了嗎?”在她的視線裏,郭月潔的臉似乎依然有猙獰的痕跡。
何薇綺連忙搖頭。“對不起,我走神了。”
“雖然郝寧不是十全十美,”郭月潔幽幽地說,“可是我也不願意看到他這樣離開……”每說一個字,都好像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她的悲傷態度怎麽看也不像是剛剛冷血殺死丈夫的人。
“我把鑰匙給我父母了,讓他們過去,我說要去辦公室收拾他的東西。其實我不想再回家了,我不忍心回到郝寧死去的家……”她說著,腰彎了下去,痛哭不已。
何薇綺坐到並排的椅子上,這是郝寧曾經坐的位置,他抱住她的身體,撫摸她的背部。是啊,郭月潔有鑰匙,幹嗎費勁敲門?自己的胡思亂想越來越沒有邏輯。身前的那副軀體不停抽搐,哭泣聲時大時小。何薇綺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嘴,保持這樣的姿勢。
等到金主編回來的時候,郝寧的物品也收拾差不多了。郭月潔臉上還有痛哭過的痕跡,金主編假裝看不見,安慰她,說有什麽事隨時和他聯係,將她送出編輯部。何薇綺也跟在後麵,和逝者之妻揮手告別。
等郭月潔走遠,金主編阻止了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的何薇綺,示意她來他的辦公室。
“主編,您找我有什麽事?”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她心裏明白,自己在《聲援》的日子進入了倒計時。郝寧在的話,還能為自己爭取到利益;現在他離開了,自己顯然成了主編的眼中釘。
果不其然,金主編和她聊起了手上的工作,以及未來想要開展的業務方向。這當然是要做工作交接了。何薇綺想:我問心無愧。把手上的業務和盤托出,就算轉交出去,也希望未來接手的人員能夠繼續調查下去。畢竟自己的目標是匡扶社會正義,隻要有人實現就好了,哪怕這個人不是自己。
想著想著,她不禁暗暗落淚。可惜沒能走到最後,她還有很多事件想要調查,還有不少沒來得及拜訪的人,還有大量的文章未及寫出……
“後麵辛苦你了。”金主編察覺到她的情緒,歎了口氣。
她默默地點點頭。自己的記者生涯不會就此罷休的,她還可以去別的雜誌社、報社……隻要能繼續寫作,她就不會輕易放棄。
“以前都是郝寧帶著你做的,現在他不在了……我知道失去郝寧你很難受,可是下麵要全靠你自己了。”
“我明白,我這就……”什麽?“全靠我”是什麽意思?
“太突然了,我們還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替他的位置,下麵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能帶著你。”金主編繼續說,“大家的工作也很忙,可能暫時騰不出手來。希望你能暫時獨立完成手上的工作,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隨時來找我,我盡量安排同事協助你。”
他的意思是讓她繼續工作,而且是獨立完成?她感到有些困惑,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悲傷,理解出了問題?“交給我,沒有問題嗎?”
“郝寧和我說過,他覺得你的能力還有些欠缺,還需要錘煉,但是現在是特殊時期……”
等等!“不是郝寧覺得我不行,是你——您,覺得我不行。您當初就不想要我,想招那個男的。”何薇綺不客氣地打斷了主編的話,潑髒水潑到死者頭上,欺負他不會說話嗎?
“是的,我當時是這麽想的,但是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樣。”金主編的神情有點難堪,“當時是為了給郝寧手下招個人,之前那個人辭職了……呃,這麽說吧,之前你的位置,也是個年輕女孩。嗯,她提出郝寧對她有……呃,你知道的,那種不太恰當的,呃,言辭。我不希望再發生類似情況,所以郝寧手底下的那個人吧,最好是個男的……當時你們倆都很優秀,我沒法取舍。既然是給他招的,最後還是以他的意見為準了,我的意見保留。但是你的能力很強,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非常認可。那個,他沒對你怎麽樣,對吧?”
“可是……如果是郝寧的問題,不是應該讓他走才對嗎?”
“我們還沒開始調查,她就辭職了。可能是怕有風言風語,對她找工作有影響。”金主編不安地抽出紙巾,抹了抹頭上冒出的汗,“我當時谘詢了律師,他覺得沒有調查,解雇郝寧的理由便不充分。”何薇綺這下明白萬律師——律所的合夥人——是如何與雜誌社的主編相識的了。“而且郝寧很能拉廣告。你知道,像咱們這樣的雜誌社,絕大部分經費還是靠廣告。”
是的,她當然知道郝寧是如何拉廣告的:靠的是壓下稿子不發,靠的是隱瞞真相,靠的是強詞奪理。
突然,她發現自己不認識郝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