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綺不時從辦公桌的隔斷後麵冒頭看一眼郝寧的辦公室。結果他一直沒出現,不知跑到哪裏逍遙去了。郝寧說會去找主編,看起來又放了鴿子。
何薇綺關於快馬汽車的報道壓根沒被采用,甚至連選題都被廢棄,然而她還是閑不下來,周昕又把莫名其妙的工作塞給了她。
“搜集一些資料,很容易的。”周昕輕巧地說著,隨手把一頁薄薄的打印紙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別看隻是一頁紙上的幾行字,真找起來,可不那麽簡單。何薇綺翻遍了搜索引擎,在浩瀚的網絡中,她仿佛大海撈針一般,仔細地檢索著寥寥無幾的信息。
“冤案”“審判後證據存放在哪裏”“賠償”“法律程序”……何薇綺檢索著互不相幹的主題。她對這些信息完全沒有概念,茫然地在一行行認識卻無法理解的文字中糾纏。
案件審理結束,得出的審判結果並非最終的結論;因為這個結論是基於現有證據得出的,如果有新的證據,無論何時都可以再次上訴。案件審理結束後,那些證據也會發還到相關人手中,無法發回的、有價值的,甚至還會被拍賣或變賣,收入國庫,而不是何薇綺以為的永久留存。真正永遠留下來的,隻有凶器之類的。至於包含證詞、當時的情況、審判過程等的卷宗,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檔案法》的規定,一般保存在法院的檔案室裏。
前兩年,有一起嚴重的刑事案件時隔數年後被重新審理,最終翻案的一條重要原因,就是當年作為關鍵證據的在案發現場提取的物證都已經遺失。關鍵物證的丟失,讓尋找真凶變得困難,而其他口供、證人證言,並不足以證明當事人作案。由此,這起案件最終成功翻案,當事人沉冤得雪,在經曆了數年的牢獄之災後,終於重獲自由。
於是,何薇綺順便查了一下“錢葉案”的信息,可能因為涉及未成年人,又或許年代久遠,網上並沒有詳細的卷宗。不過她看到了一個壞信息:審理過“錢葉案”的法院,前年似乎因為年久失修意外失火,幸運的是沒有人員傷亡。不知道卷宗是否還在,但聯想到巴黎聖母院的大火,何薇綺擔心凶多吉少。
等到她整理好資料發給周昕,抬頭想告訴他一聲時,才發現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前座早就空空如也,偌大的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她連忙收拾東西,關上電腦,跑了出去。
又過了一天,郝寧才出現。一看見何薇綺,他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來,指了指辦公桌前張著嘴巴的她說道:“你過來一下。”
難道是……何薇綺跳到了郝寧的辦公室裏,興奮地說:“主編同意了?”
郝寧回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麵對何薇綺揚揚自得道:“有我出馬,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何薇綺搞不清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於是謹慎地沒有接話。
“我向主編請纓,就由咱倆全程追蹤,寫成係列報道。主編同意了,登在下月刊。”
“太棒了!”何薇綺不禁發出了歡呼,“我一定會把這篇文章寫好!”她心想,從警方刑訊逼供入手,他們僅僅依靠薄弱的證據,就將一家人從幸福打落至深淵底部,她得將警察的傲慢和野蠻展現出來;然後是不作為的檢察機關和法院,他們縱容甚至鼓勵暴力機關的違法行為,為了掩蓋一個錯誤,製造出更大的錯誤……
“但是切入的角度要改變。”
“什麽意思?”何薇綺掙紮著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疑惑地問道。
“咱們昨天商量的,公職部門犯錯之類的東西,全都不要寫。”郝寧就像洞悉了她的想法一般,“重點隻是尋找錢葉。”
何薇綺剛剛燃起的鬥誌又有些衰退了:“為什麽?”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看到她有些泄氣,郝寧趕緊補充一句,“我和你的看法一樣。”安慰完自己的下屬,他解釋道,“隻是你也清楚,現在咱們手上其實一點證據都沒有,如果就這麽兩手空空地報道出去,貿然給那些公務員當頭一棒,其實相當於給他們提了醒,讓他們有機會篡改或者銷毀證據。他們可是有全套證據的,如果那些‘大簷帽’想反駁,隨手拋出幾條對咱們不利的證據,都足以讓讀者失去對咱們的信任。所以咱們現在不能打草驚蛇。我們要說的和他們沒關係,壓根就不給他們反駁的空間;與此同時還能勾起讀者的同情,讓讀者站在咱們這一邊。更何況,主編也擔心,之前咱們得罪過他們,萬一新仇舊恨一塊兒算,咱們肯定扛不住。相反,從側麵出擊,咱們隻要找到了錢葉,就等於掌握了鐵證。讓她說出真相,證明之前的所謂的罪行都是子虛烏有,是故意構陷,立刻就能讓公家的那些所謂的證據鏈全都失效。那時就算他們拋出什麽證據,也不會有人相信。因為掌握了足夠證據的可是我們,到時再去揭露那些警察、檢察官的違法行為也不遲。然後,我們就可以發揮媒體的第四權,與其他媒體聯動,讓他們在全中國人民麵前徹底暴露,給他們來個一鍋端。”
何薇綺邊聽邊分析,覺得他說得很對,自己的想法太直接了。古人說,欲速則不達。郝寧的辦法,確實是現階段最有效的,既可以調動起讀者的同理心,也可以將公檢法介入的機會盡可能減少。
以前上課時,老師講到新聞能夠鞭撻邪惡,可是現實中,自己何時才能像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那樣,真正地揮舞起寶劍,斬殺所有的罪惡?何薇綺想,明明自己是正義的一方,為何卻要思前想後,迂回前進?邪惡的一方為何可以肆意橫行,無所顧忌?
何薇綺暗暗歎了口氣,至少自己走在伸張正義的道路上,雖然這條路既曲折又漫長,但至少衝破了烏雲的第一縷陽光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把報道寫好!”女記者充滿活力地對上司說道,同時這話也是對自己說的,是對自己的激勵和鼓舞。
郝寧拍了拍她的肩膀:“這篇一定要寫好。當年我可是頂著主編的壓力把你招進來的。你可得好好露一手,讓主編瞧瞧。”
這件事情她還是第一次聽說。何薇綺不安地揣測,自己到底哪裏不合適:學曆夠高啊,在校成績也沒問題,麵試時發揮也很好,還有哪裏……
“主編想招個男的,能到處出差,吃苦耐勞的那種。我說你可以幹得更好。”郝寧的手垂了下來,“加油,Viki,一定不能拖稿。”
得到直屬上司的肯定和欣賞,何薇綺心裏暖洋洋的,她感激地點著頭。
郝寧露出了壞笑,狠狠地拍了一下何薇綺的屁股。“我就喜歡你這幹勁十足的樣子!”
聽到了這句話重音的位置,她再蠢也能明白話裏的猥褻意味。
她不情願地對郝寧擠出了笑容,但一轉身就立刻收起嘴角。回到座位上,她控製著思緒,努力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文章中,但直到下班,她也沒想好該如何開頭。
報道如期刊登在《聲援》上,署名是郝寧,何薇綺的名字在角落裏,不是作者。即便如此,她也還算滿意,即使字號不一樣,但至少在同一頁上。報道的題目特別長,這是郝寧的傑作,也是他對文章的唯一修改之處。他認為現在是快餐時代,以前或許還能靠文章的開頭吸引讀者,如今已經必須從題目就開始抓人。何薇綺最初定的題目叫《A村一葉》,典出“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其中暗示有冤屈,還指明了來自至親的背叛,又點出事件的發生地,同時包含了當事人的名字——葉。她自以為這個題目堪稱絕妙。
沒想到郝寧對此非但無動於衷,相反還認為淡而無味。他親自上陣,取了個題目叫作《未成年美少女讓父親背上強奸犯的惡名長達十年,自己從此銷聲匿跡,就連親弟弟臨終的最後一麵也狠心不見》,簡直像是初中生寫的內容歸納。印在雜誌上,光是文章的標題就占了半頁,在目錄上都占了好幾行。
可是這並不全是事實。且不說她弟弟李威不幸過世時沒有人試圖找過她,關鍵是十年前的錢葉從任何意義上都很難被稱為美少女,更何況案發時她的年齡還屬於幼女範疇。
“給讀者留點想象的空間。”郝寧眨眨眼,“再說,你不能隻憑一張照片就做出判斷。常說‘女大十八變’,說不定現在已經變漂亮了。”
“兩張。”何薇綺低聲自語,“我看過兩張照片呢。”
她的父母起初隻提供了一張照片,還是張年代久遠的全家福。與照片上的其他人相比,錢葉顯得格格不入。她站在父母身邊,母親抱著兒子李威,和父親靠得很近,和她卻隔著半個人的距離。被抱在懷裏的李威笑得很開心,手上似乎拿著棒棒糖。而她的眼睛似乎盯著那顆糖,側著的臉上掛著遲疑和不安,一隻手在嘴邊,另一隻在身後。
他們記不清拍照的時間,隻記得是2005年前後,推算錢葉那時應該是十二歲。
“這張照得不清楚。”為寫這篇報道繼續收集信息時,何薇綺隨口問了李寶富和王翠華,“還有其他的照片嗎?”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搖搖頭。
“家裏窮,買不起照相機,這張是我們請同鄉用手機照的。手機後來壞了,隻保存下來這麽一張。”
她對比自己的小時候,震驚不已,認為再怎麽窮,至少錢葉也會有幾張獨照,沒想到竟然一張都沒有,甚至連合照都差點沒保存下來。
何薇綺反複端詳這張照片,裏麵的錢葉怎麽看都隻是個青澀的孩子。可是僅僅一年之後,情況就發生了突變。2005年到2006年這短短一年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啊,對了,還有一張。”王嬸突然想起了什麽,她埋頭在隨身帶著的蛇皮袋裏翻了幾次,終於找到了一張身份證的複印件,“原件那家夥帶走了,隻有這個。”
這張的清晰度也好不到哪裏去,但好歹是張獨照,還是大頭照,多少能看清麵貌。錢葉頹然地看著鏡頭,眼神裏卻透著期待。和何薇綺想象中的超出同齡人的精明完全不同,身份證上的錢葉給人的感覺,既像充滿好奇的稚氣未脫的孩童,又像失去希望的垂暮老人。除了眼睛,她的臉毫無特點,不可愛,也談不上難看,就像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路人。如果容貌也有分數的話,那麽她的得分處在略低於平均分的那一檔。
辦證的時間正好是十年前,這張身份證早已過期,和那上麵的照片一樣。十年的光陰,足以在一個人原先的麵孔之上重新塑造出一副新的麵容。
總比沒有好吧。何薇綺無奈地想,然後把這些資料都收了起來。
“隻要發了文章,就能找到那家夥了吧?”王嬸迫切地問道。
坦白講,何薇綺不這麽認為。現在紙媒和幾年前的黃金時代已經無法相提並論,它已然在衰退了;網絡才是真正的主角。如果這篇報道真的可以引起網絡大討論,在那些論壇、微博等引起重視,經過幾輪轉發——按照著名的“六度分離理論”,她和錢葉之間隻隔著六個人——就可以通過網友找到她。
當然其中有很大的偶然性,也許能找到,也許找不到,完全沒有規律可循。正是由於網絡帶來的信息大爆炸,信息得到得太容易,反而很難從中篩選出有價值的情報。就像她之前在網絡上尋找罕見病專家一樣,很短的時間就能接觸到上百位“專家”,但是要想從中選出“適合的”,就不是那麽輕而易舉的事情。
既不想打破王嬸的美夢,又不願意撒謊,猶豫了片刻,何薇綺用冠冕堂皇的言辭做出了回答:“我們會盡力的。”
從王嬸的表情上看,自己的回答並沒有令她滿意。帶著一絲愧疚的心情,何薇綺收拾好資料離開了。
刊載在雜誌上的照片,四個人的眼睛都被打了馬賽克,這下讀者更難識別出錢葉的麵容。她的戶籍信息也登在了報道底部,名字被遮住,隻展示出姓氏,至於其他的信息,也大半被打上了馬賽克。如果不打,似乎麵臨著某些法律上的風險。而且按照法務的要求,“錢葉”的名字被改成了“錢某”。
“郝主任,這東西有什麽用?”何薇綺發泄著胸中的不滿,“什麽信息都不公開,還怎麽讓別人幫忙找?那些法務倒是落得輕鬆,咱們自己的工作卻無法開展。”
“哈哈哈,小事一樁。”郝寧笑得很開心,似乎他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胸有成竹。
“你倒是說說怎麽辦啊。”
兩個人圍坐在何薇綺的辦公桌前,邊看著新出版的《聲援》,邊討論。何薇綺還沒有自己的辦公室,隻能在公共區域的辦公桌上辦公。她羨慕郝寧擁有自己的辦公室,能夠躲進屬於自己的區域,不必時時忍受著周圍不斷響起的電話鈴聲、聯係業務的說話聲、敲擊鍵盤的打字聲、打印文件的嗡嗡聲……她盼望著有朝一日,也可以坐進屬於自己的辦公室。
可惜從過往解決的事件來看,自己的道行總是比郝寧低一級,每次自己束手無策的時候,他總能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絕招。
他左右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便將頭貼到她的耳邊,帶著笑說:“晚上來我家,我告訴你。”說完,他站起身,低頭對著何薇綺擠眉弄眼。
何薇綺遲疑著點了點頭。
她早就猜到,那張巨幅結婚照還留在原地。
照片上的郝寧身穿黑色西裝,笑得非常開心,站在妻子身後,雙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他的妻子身著婚紗,坐在前麵,臉上同樣露出美麗的笑容。
似乎注意到何薇綺的視線,郝寧尷尬地笑了。“明天我就把它撤下來。其實我和她馬上要離婚了。”
她把眼神轉回到郝寧身上。“真的有辦法繞過馬賽克嗎?”
“坐下說。”郝寧把她拉到沙發上。
靠在他的身邊,何薇綺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氣味,是一種堅信自己可以解決所有難題的味道。也許這就是郝寧吸引她的原因,正好填滿她所欠缺的那部分。
“你要多關注其他部門的訴求,隻要明白了核心點,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那法務部門的訴求是什麽?給咱們添麻煩?”她偷偷翻了個白眼。
“顯而易見,他們要規避法律風險。”
這不是廢話嘛!“我當然知道了。”
“既然你明白,那法務幫的是誰?”
“是社裏唄。”
“這不就結了嘛。”郝寧一副問題已解開的模樣,微笑著看著何薇綺,緘口不言。
喂喂,你別話就說一半啊!“到底是怎麽回事?”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郝寧愣了一下:“誰?”郝寧突然變得非常緊張,聲音高亢,幾乎破了音。
“外賣。”
“我沒點過……”
“我點的。”何薇綺打斷了他的話,從沙發上站起來,心想:每次到你家都快渴死了,還不許人家點幾杯奶茶?“稍等,馬上。”
郝寧抓住何薇綺的手,阻止她向門口移動。
“怎麽了?”她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郝寧站起來,抱住何薇綺,同時高聲說道:“放門口就行了。”
門口響起了塑料袋的聲音。過了很久,他放開手,走到門邊,從貓眼裏看了幾遍,才把門開了條縫,頭探出去,又往走廊裏看了幾眼,這才放心地打開門,提起門口的奶茶,迅速回來,重新關好門,鎖上。
完成了這一套動作之後,郝寧拎著塑料袋,放在客廳沙發前麵的桌子上,麵色凝重:“下次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有什麽關係?”何薇綺在心裏說,點個外賣而已,至於嗎?說著,她拿起一杯,用吸管刺穿上麵的塑料薄膜,剛要享受芝士的鹹味和草莓的香甜混合的滋味,卻被郝寧搶了過去。“你幹嗎呢?要喝那兒不是還有!”她不滿地指著桌子上的另外一杯。
郝寧不說話,端著杯子上下左右看了個遍,才把奶茶還回去。
何薇綺挑釁地吸了一大口。“你還怕有毒嗎?我先喝,要是我出事了,你就別喝了。”
“Viki啊,你真是一點警惕心都沒有。”“語重心長”這個詞她以前隻是學過,現在終於用上了。“你知道為什麽我這麽小心嗎?我真的怕裏麵有毒啊。”
這話一說,嚇得她差點咽不下去。“啊?你說什麽?”她的眼神在奶茶和郝寧的臉之間來回移動。
“幹咱們這行的,少不了得罪人。”郝寧看著何薇綺受驚的模樣,忍俊不禁,“你接著喝吧,我檢查過了,這杯沒事。”
可是她也沒興趣喝下去了。她一屁股坐進沙發裏,奶茶杯丟在了桌上。
“咱們幹的,是為民請命、揭露黑暗的活,有多少人就因為咱們的一紙報道進了班房,丟了烏紗,砸了飯碗?你想,得罪了他們,他們能輕易放過我們嗎?哪一個不是處心積慮地要報複?”
何薇綺眼睛瞪得大大的,立起耳朵仔細聽著。她曾經以為葉遙被開除已經是頂格的後果了。
“去單位堵門,在車身上噴漆,打恐嚇電話,這簡直是小兒科。”郝寧嚴肅地說,“遠的不說,近的就有因報道‘地溝油’、報道‘礦難’、報道‘黑惡勢力’而被殺的記者。”
何薇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選擇的職業竟然如此危險,隨時可能麵臨死亡的威脅,她不禁感到心驚肉跳。“你遇到過多少次?”她用崇敬的眼神看著年長的上司。
“呃,那就數不勝數了。”郝寧連忙補充道,“所以我從來不隨便開門。我壓根不在家點外賣,查水表的得在門口等著報數——信得過的自己人放進來,不認識的外人休想進門。”
新人記者恍然大悟,一方麵讚賞上司遠見卓識,另一方麵又為自己的安全擔憂。
郝寧看到何薇綺混雜著欽佩和驚慌的表情,鼓勵似的對她微笑。“這正是記者被稱為‘無冕之王’的原因:我們站在社會的最高處,俯視人間。雖然我們的收入和麵臨的風險不成正比,你自己就是記者,每個月這點錢也就剛夠糊口……”
這話說得何薇綺心有戚戚。工資剛到手還沒捂熱乎,固定開銷就占去一半,吃喝用度也不容小覷,外加必不可少的交通費、更新換季的衣服的錢,時不時冒出來的交際費用,等到月末,手裏剩不下多少,隻比“月光”強那麽一點點。說起來,過幾天有場高中同學聚會,又要破財,肯定還會碰見那個實在不願意見到的……
“但是一想到弱勢群體因此而得以被社會關注,一想到黑暗麵因此而暴露在豔陽之下,一想到冤屈因此而被撥亂反正,我就覺得我的工作有意義;不是為了這點瑣碎銀子,而是我不斷客觀地探求真相,讓無辜者得到公義,讓施暴者受到懲罰,我就覺得我的工作有意義。比起‘無冕之王’的頭銜,我更喜歡這樣一個比喻——‘倘若國家是航行在大海上的一艘大船,新聞記者就是船頭的瞭望者。’瞭望大海的一切,在白紙上既寫下蔚藍的海麵,又寫下危險的冰山,這就是我工作的意義。”
何薇綺不禁在心中為此番慷慨激昂的演說擊節叫好,這番話讓她心潮澎湃,心跳的速度不斷攀升,久久降不下來。維護社會的公平和正義,不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嘛,郝寧的觀點和自己的觀點竟然不謀而合。不對,何薇綺仔細想了想,這也是所有媒體人的追求和願景。正是這個看似縹緲的目標,指引著她不斷前進。每一次采訪、每一個字詞、每一篇稿件,積累下的跬步,不斷拉近她與信仰的距離。
沉浸在激昂情緒中的何薇綺,很快就聯想到了此刻自己的目的。尋找錢葉的報道,對她來說具有決定性的意義。找到錢葉不是終點,隻是開始。何薇綺要的,是以錢葉為突破口,將腐爛的圈子連根拔起。
郝寧的話語充滿了力量,但是坐而論道毫無意義,得盡快找到這個年輕的女孩。她的正義感不斷提醒她要加快行動腳步。
“所以,你說繞開法務的辦法是什麽?”
“啊?”郝寧反應好一陣,才明白何薇綺的意思,“哦,你說那個事情啊……”他有點怏怏地說。
“你叫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嘛。”何薇綺皺起眉頭,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當然,當然。”郝寧的語氣似乎很失落,“隻要不涉及社裏,法務部自然就管不著。你要是想把沒有修改的照片發出來,就別用真名實姓,隨便找幾個小號在網上一發,再叫上幾個大V轉發,信息不就散播出去了?”說完,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可是……好像有些不道德。”她覺得這個辦法不是很妥當。
“天下的道義有大義和小義之分。大義自然是維護社會正義,小義是按照規則行事。為了大義而犧牲小義,是理所當然。相反,大義有虧而全小義,哪裏說得過去?遇到這樣的選擇題,有什麽可猶豫的?”郝寧板起臉,嚴肅地說。
“好吧。”她遲疑著,盤算起自己有多少小號。不多,和大號的關聯性還強——啊,對了,過幾天不是有同學會嘛!果然是辦法比問題多。
何薇綺佩服靈機一動的自己,露出了微笑,心想自己的鬼點子其實也不少呢,早晚趕上郝寧。想著,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可惜放得太久,杯中的冰塊已經化成水,不僅不涼,反而衝淡了奶茶的味道。
一點也不好喝。
同學會定在周末晚上,何薇綺本以為不會遲到,不想竟然還被叫來加班。本來和自己沒有關係,可是同事非扯她進來,害得她不得不早起趕到辦公室,費了很大勁,才把隔壁的同事周昕交代的工作幹完。一抬頭,她卻看見對方在悠閑地喝著養生茶,玩著手機。
“周哥,我弄完了,把資料發到您的郵箱裏了。”說著,她收拾起東西,準備離開。如果現在就走,還能趕在開始之前到達。
“幹得很快啊。”言辭和語氣根本不合拍,“我這裏太忙了,把這部分也查一下吧。”周昕甩了一遝資料過來,厚得簡直能砸死人,“謝謝啦,小何。”
“周哥,不好意思,我一會兒有點事,現在必須出發了。”明明是給別人幫忙,何薇綺的態度卻好像自己犯了錯。
“哎呀,什麽事這麽著急?”
“高中同學會,我們好久不見了,而且……”
“這事不著急嘛,晚一點也沒關係。”周昕似乎是在和她協商,但根本是命令的口吻,“工作才是急事,先幹完手頭的工作再去。”說罷,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他就端起杯子離開了。
哼,你當然不著急了,巴不得留在單位吹空調,把家務活踢給你老婆。嗬,不管在哪兒,都把活推給別人!
可是所有的勇氣都被用在內心爆發的咒罵裏,沒有一絲一縷能轉化成外在的表現。她隻好氣鼓鼓地拿起資料,重新打開電腦,繼續工作。
等到她趕到聚會地點時,盤子都空了一半。
“不好意思,遲到了。”她進門連忙道歉,“被拉去加班了。”
“咱們之前可是說好了的,誰遲到可是要罰酒的。”當年的同桌餘屏屏拿起空杯倒滿可樂,“何薇綺,你得連罰三杯!”
大夥也跟著起哄。
何薇綺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一路連跑帶顛,她早就口渴了。
“行了行了,意思意思就得了。”餘屏屏拉著她坐下,幫她夾了點菜,“多吃點。”
何薇綺抓緊時間多吃幾口,先填飽肚子再說。大家聊著近況,她聽了一陣才跟上進度。
餘屏屏竟然學了建築專業!這一口菜卡在嗓子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當年餘屏屏物理學得一塌糊塗,還不是靠自己的幫忙才勉強過的會考?文理分班,物理成績不佳的餘屏屏去學理科,反倒是何薇綺被父母蠱惑學了文科。後來她知道餘屏屏考上了個理工院校,可是誰能想到當年連力學都搞不明白的她,現在竟然能去搞建築了?
何薇綺強忍著不適咽下,輕聲問道:“我還以為你會去搞音樂。”這話隻能算調侃,不過當年要是餘屏屏拿出沉浸在流行音樂中的一半精力,說不定物理還能再學得好一點。
“早就不聽了。現在對著電腦屏幕畫圖。”餘屏屏的樣子並不高興,“錢少事多,而且靠的都是老專家的經驗,我就是個打雜的,讓我怎麽改就怎麽改。經常改完了發現超紅線了,還得再改回來。”
那也不錯了。何薇綺心裏暗暗歎氣,如果當年沒有聽父母的話,說不定現在造大樓的就是自己。“好厲害!”她發自內心地說。
“哪有何大記者風光,”餘屏屏假裝生氣似的撇撇嘴,“你成天穿套裝,化美妝,見的都是領導幹部和大老板,還能上電視。我們整天縮著腦袋和電腦打交道,知道的我們在搞建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修電腦的呢。”
“哪有這種事。我去的是雜誌社,又不是電視台。再說哪有什麽領導,頂多見到主任醫師。”而且幹的是跑腿的活,好不容易寫出來的文章還不能發表。
“總比我強。”餘屏屏幽幽地補充了一句,“我才羨慕你呢,早知道當年我也學文科了。”語氣裏有一半是認真的。
何薇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幸好旁邊的同學插進來,問道:“何薇綺,你來得晚,剛才我們在聊最近幹了什麽。你都幹什麽了,趕快給大家交代交代。”
“坦白從寬!”某人明顯攝取了過多的酒精,口齒都不伶俐了。
她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這個家夥——白濤。他高中時代就在追求自己,不對,該叫騷擾才對。她拒絕過好多次,先是委婉的,後來是直接的,可是他就是不死心,一直到上大學還不消停。直到工作後更換單位的手機號,才徹底斷了聯係。
“我在《聲援》雜誌社當記者,寫過幾篇報道。”沒署名,“參與過幾個社會熱點話題,嗯,算是起到了一點作用。”在網上指指點點,線下也沒人承認。
飯桌上響起了喝彩聲。“厲害!”“可以啊!”讚揚聲不絕於耳。
“具體有哪幾個?”果然有沒眼力見的人追問。
“‘千尋’網絡公司的‘罕見病網絡交流區被賣’那件事,我算是全程參與。”何薇綺盤算著,這篇好歹有署名,雖然在角落裏,而且上麵寫的隻是“實習生何薇綺對本文亦有貢獻”,不過不會有人真翻著看的。“我找到了幾個專家,”一個,“依靠他們的專業知識,把騙子的勾當一一揭穿。”文章裏隻是籠統地提了一句“更換管理員後,交流區裏有用的信息一掃而空”。“最後這個交流區被移交給了專業團隊。”她是在網絡熱議之後才參與的,最終也是在極大的負麵輿論之下,“千尋”網絡公司的管理層才妥協的;《聲援》那篇報道的作用頂多算壓死駱駝的稻草,還是眾多稻草之一。
不明就裏的同學們給予她掌聲和讚美,讓何薇綺產生了虛假的自豪感。這些讚揚不是她該得到的。她在腦海中輕聲安慰自己:“我的確也做出過貢獻。”
突然想起,自己還要向同學們求助,趁熱打鐵,她把現在麵臨的境況簡單敘述了一遍,希望大家幫忙發些帖子。
“真是惡童。”“連自己的父母都不放過。”“太可怕了。”
大家義憤填膺,紛紛表示要幫忙,把這個惡毒的女人爆料到網上。何薇綺竊喜,有了他們的幫助,錢葉的信息將被毫無保留地在龐大的賽博空間公開,看到的網友將不計其數,這樣不日就會有人出來爆料,說不定就能找到錢葉。她打開手機,正要把戶籍和身份證的完整信息發進同學群裏。
“這隻是她父母單方麵說的吧?”坐在她身邊的餘屏屏好像有點不安,“真相還不清楚吧?”
“我倒是也想聽聽她說啊,可她一直不出麵嘛。”何薇綺覺得餘屏屏在找碴兒,這麽顯而易見的事還能看不出來?“所以我才要找她的呀。”
“不是,我的意思是……”餘屏屏像是在構思該怎麽回答,“嗯,我是說,如果——隻是假設啊,如果那孩子是清白的,她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這個家……”
“不可能。”何薇綺自信地打斷了懷疑論者的發言,“刑訊逼供,外加證人說她喜歡撒謊,多明顯。”
餘屏屏不像是被說服了,更像是思考著該如何反擊。何薇綺完全沒有料到給自己添麻煩的,竟然是自己曾經最親密的夥伴。餘屏屏這麽一說,好多同學臉上也露出了遲疑的神色。不行,不能讓她影響了別人。何薇綺先下手為強:“屏屏,如果你覺得有問題,就不要發好了。”然後她轉向大夥,做出求助的表情,“麻煩老同學,請你們多發發,請別的朋友也幫忙發幾條。非常感謝。等找到那女孩,咱們再聚一次,我請客。”
響應不如之前熱烈。
餘屏屏轉向了飯桌的另一側,竟然看著討人嫌的白濤!何薇綺現在算是認清楚了,餘屏屏就是個白眼狼,當年自己白教她那麽多物理知識,沒想到教出來一個不辨是非的反社會分子。“白濤,我記得你是律師,你來說說,這事對不對。”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向曾經的跟蹤狂。
“呃,其實吧……”白濤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局促地回答,“那個……我還沒通過司法考試,現在隻是律師助理。”
“那也比我們懂法。”有人起哄說。
“好吧,我覺得吧,那個……”白濤匆匆掃了一眼何薇綺,眼神裏帶著不安,“隻要沒被定罪,就是清白的。”
一個同學脫口而出:“這不是廢話嘛。”
餘屏屏又冒冒失失地跳出來,追問白濤:“泄露他人信息,這犯法嗎?”
他隻敢看何薇綺一眼,眼神裏帶著歉意。隨後他就低下頭,咽了口啤酒。“算侵權,不算犯罪。”
“侵權是什麽意思?”餘屏屏還沒開口,就有人好奇地追問。
他猶豫了一下,補充說:“那個……未經公民許可,公開其姓名、肖像、住址和電話號碼,受害人有權要求侵權人停止侵害,采取措施消除影響,恢複名譽,賠禮道歉。呃,受害人還有權要求侵權人賠償損失。”
“簡單地說,我們要是發了這個帖子,那個女孩就可以告我們,告贏了,我們就得賠錢,對吧?”餘屏屏越發理直氣壯。
“嗯,是。”白濤的表現,就好像犯罪的是他本人,聲音低到像蚊子叫,頭簡直要紮到桌子下麵。
“那還是算了。”飯桌上有人笑著說,“我這點工資可不夠賠的。”
“哈哈哈,就是。”
此起彼伏的笑聲在何薇綺聽來很刺耳。她咬緊牙關,語氣盡力保持著平和:“這樣吧,我先發到群裏,誰有空幫忙發一下就行。”
“還是算了吧,群管得也嚴,萬一連累了我這個群主,可就麻煩了。”一直沒有參與話題的班長站出來說道。當年他就是個牆頭草,這麽多年一點沒變。
“犯法的事我可不幹。”餐桌上的人紛紛倒戈。
果然都是些毫無正義感的小人。何薇綺剛要把郝寧那番大義與小義的理論搬出來,給他們做個精神洗禮,就有不識相的端起酒杯。
“難得人齊了,大家一起喝一個!”
這個時候你插什麽嘴?
周圍的人都舉起了酒杯,她也不得不裝模作樣地照做。
“幹了幹了。”有些酒鬼迫不及待。
“先說祝酒詞。”班長隻有在這個時候會露麵。“重逢愉快!”他大聲喊道,舉杯暢飲。
大家喝下杯中的飲料,何薇綺也勉為其難地抿了一口可樂。
等放下杯子,大家又恢複成一盤散沙的局麵,三三兩兩湊成一團,過去的好朋友現在依然聊得盡興。她再想挑起這個話題,卻失望地發現沒有人關注她,就連身邊一直挑刺的餘屏屏,也不再搭理她,跑去和別人搭話了。
她鬱悶地夾了兩筷子菜塞進嘴裏,無滋無味。有人出現在她身後,不用問也知道是白濤。
“嘿,何薇綺,你好。”他漲紅了臉,端著酒杯過來,飽含歉意地說,“好久不見。”
不見更好。“好久不見。”何薇綺也站起來,假裝踢不開椅子,側身對著他。
“我知道你是想請大夥幫忙,我說的也隻是法條,嗯,沒有想到……”
“沒關係,沒關係,你也是為了大家好。”她忍不住譏諷道,“誰也不想讓同學們犯法,是不是?”
“是是,我也是這個意思。”白濤忙不迭地點頭。
沒聽出自己的諷刺,白白浪費了這一擊。“不愧是大律師,想得還挺周全。”一擊不中,就再來一擊。
白濤完全沒有受到打擊的感覺。“哪有,我還沒考上呢。司法考試特別難,我考了好幾次都不行。”
算了,跟瞎子拋媚眼,不是,跟白癡說俏皮話,壓根起不了作用。“祝你早日成功。”她隨口祝福道。
“謝謝,謝謝。”白濤忙不迭地感謝。他舉起杯子,見她似乎沒有反應,竟然伸手去拿她桌上的杯子,遞給她,還在杯口碰了一下:“也祝你早日找到那個女孩。”說罷,將杯子裏淡黃色的**一飲而盡。
何薇綺端起可樂,象征性地喝了一點,心想:要是沒有你在這兒胡說八道,我早找到了。等一下,那家夥為什麽還在傻笑?客套話都說完了,怎麽還不趕緊離開?
何薇綺不滿地握緊飲料瓶,心頭暗道:“如果還是糾纏不休,我就把飲料潑你臉上。”
“那個……”白濤低頭,手忙腳亂地翻開口袋,掏出一張卡片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名片。我們所,有尋人的業務。如果你需要,可以來找我,我幫你安排。”
“啊?”這個回答出乎何薇綺的意料,她不禁吃了一驚,沒法及時反應。“謝謝。”她囁嚅道,手裏捏著名片,想了好一會兒。
這篇“尋找錢某”的報道,引起的反響很強烈,在網上表揚的、謾罵的、觀望的,持各種態度的網友都有,一如既往。可惜空有如此大的流量,她接到了無數電話,收到了無數郵件,得到的卻隻有垃圾信息,錢葉依然杳無蹤跡。
畢竟無法曝光有效信息,能得到什麽樣的反饋,他們心中有數。郝寧嘴上說著不著急,臉上卻明顯流露出焦躁。他手上還有其他報道需要追蹤,按照慣例又會消失一段時間,於是這個爛攤子又回到何薇綺手上。
第一篇報道已經發表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何薇綺決定繼續調查。就算沒有人幫忙,哪怕就剩下她一個人,她也要找到錢葉,解開謎團,拯救旋渦之中的李寶富和王翠華。作為記者,揭露黑暗,維護社會正義,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在電腦旁邊白白浪費了幾天時間,確認網友們給不出任何有價值的回複之後,她必須另尋道路。回憶往昔,她再次想起郝寧給她提的醒:如果網上找不到信息,那就拿上名片,多走路,四處去撞,總能撞出一條出路的。不過這一次應該去哪個單位呢?上次是罕見病,所以該去醫院;這一次,找人,應該去向哪個單位求助呢?
找警察肯定沒有用。李叔和王嬸求助過了,在這套官官相護的係統裏,沒有人站在他們這一邊。找救助站或收容所也沒有用。她曾經想,錢葉年齡小,錢花光之後會怎麽辦?找救助站的確是解決方案之一。經過電話詢問,得到的答複是,救助站一定會把她送回家。沒回家,那就說明錢葉當年沒有求助過救助站。孤兒院等機構也不可能。她確認過了,錢葉的情況不符合收養條件,孤兒院不會收下她的。至於私家偵探,這樣的角色恐怕隻存在於推理小說裏。
律師事務所也有尋人的業務。這話是誰跟她說的來著?啊,對了,是那個討厭的白濤。她突然靈光一閃,翻找起那家夥的名片。
幸好當時沒有一氣之下把它扔了。她捧著這張薄薄的紙片,對著電腦輸入上麵的名稱。謔,不查不要緊,一查發現,還是個很大的律師事務所呢。她掏出手機,點進白濤的頁麵,剛要撥號,突然停住了。
嘿,我幹嗎非找他不可?既然律師事務所能找人,我隨便找哪家不成?這麽一想,她立刻退出了撥號程序,打開電子地圖,在K市裏尋找律師事務所。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何薇綺心想,好歹也是省會城市,找家律師事務所還是很容易的,不一定非要去那家。白濤的名片又被她順手丟在一旁。
懷揣著美好的願望,迎頭撞上銅牆鐵壁。連找了幾家事務所,得到的答複都差不多。既不是“可以”,也不是“不行”,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薛定諤的回答”。律師能夠提供幫助,隻是有很多前置條件,這些條件繞來繞去,把何薇綺說得發蒙,唯一用明確簡單的方式表達的,是“付款”。
沒辦法,臨到最後,再不情願,也得見了。她撥通了白濤的號碼,巧言令色。白濤受寵若驚,迅速安排她和他的上司見麵。
何薇綺被帶進了八方廣匯律師事務所,白濤在前麵帶路時,她在後麵四下打量。這個所果然是大型事務所,和之前去的作坊般的地方完全不同。不光位置優越,而且占地頗大,裝修也可謂是金碧輝煌;就連前台的小妹妹都樣貌過人,作為同性都忍不住多看幾眼;更別提忙碌的工作人員了,不論男女,都身穿統一的西裝,盡顯幹練。
白濤的上司姓萬,頭銜是“高級合夥人”,職位聽上去很高。白濤反複向她強調,說作為助手的他百般推辭掉好幾個重要的約會,才給何薇綺約上了這個機會。除了禮貌地感謝,她也想不出自己還能說什麽。
進了辦公室,發現和外麵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這裏更是充滿藝術感,整麵牆都是書,各種法律書籍琳琅滿目;辦公桌、沙發等家具一看就是高級貨,說不定還是定製的,比起雜誌社裏那些流水線上下來的標準產品,高出幾個檔次。
可惜作為主角,萬合夥人看著不怎麽精明。坐在辦公桌後麵都能看出大腹便便,臉上也滿是溝渠,盡顯歲月的痕跡。長成這個樣子,整形醫生也救不了。
“萬律師,這位就是《聲援》雜誌社的何記者。”她正想著,白濤開始介紹,“這位是萬律師,本所的高級合夥人。”畢恭畢敬地介紹完,他就退到門邊,“您有事叫我。”然後退出房間,順便把門關上。
“萬律師您好!”不敢怠慢,她連忙奉上自己的名片。名片上的職位是“主筆”,他們私下吐槽自己其實就是個主管筆的。由於他們職位最低,開會也好,出差也罷,誰的筆找不到了,都會第一時間找他們索要。
萬律師接過名片,架上眼鏡仔細查看。他的舉動提升了他在何薇綺心目中的好感。之前那些律師接到名片,連看都不看,順手就放在辦公桌的角落,似乎不關心來者何人。
萬律師看完名片,笑嗬嗬地問:“金主編還好嗎?”
“您認識我們主編?”她喜出望外,“他挺好的。”
“見過幾次。”說完這句話,寒暄就算到此為止了,“你想找人?”
何薇綺把情況簡單扼要地敘述了一遍。之前說過好幾次了,她再根據其他律師的反饋,把所有重點都包含在內。
聽完,萬律師沒有立刻回複,而是陷入沉思。過了半分鍾,他才慢慢地說道:“以目前的情況來講,我們愛莫能助。坦白講,我們所謂的找人,找得更多的是檔案和文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這麽一說,她才想明白,為什麽之前那些律師提供的幫助有限。何薇綺需要的是依靠現有的信息找到錢葉的具體位置,至少能找到電話,讓她們取得聯係;而律師們能提供的服務,是找到戶籍信息、身份信息等文字資料。供需雙方的要求不一致,談起來驢唇不對馬嘴。
“這樣啊……”何薇綺感到情緒低落,又一條路走不通了。
“具體的案情我不做評判,我們事務所也不想被牽扯其中,請你在寫報道前務必明確這一點。單純作為朋友,我個人可以給你一些尋人的建議,你自己嚐試。”
萬律師的話語聽上去冷酷無情,卻又喚起一絲希望。“您講。”她迅速掏出自己的筆和本,準備記錄。
“你已經獲得了直係親屬的授權,知道了她的身份信息,但是她本人不在戶籍所在地。”
“是的。”
“通過官方渠道,比如報警,你們試過了也無效,對吧?”
“對,警察不立案。我懷疑他們瀆職,明明人都失蹤十年了,換誰不關心人跑哪兒去了?”
“自願離開不算失蹤,就算是直係親屬也無權強迫公安部門公開信息。這一點可以相信警方,錢葉應該沒有被牽扯到刑事案件中。”
“警察這條線沒有辦法展開了。”意料之中,“其他方法呢?”
“你試過找通信公司嗎?如果她有手機的話,可以試試用身份證查一下她現在用的號碼。”
這個辦法從來沒有想到過,值得一試。“謝謝萬律師。我馬上去查查看。”
萬律師沉吟片刻:“你們是否知道她最近有沒有和別人聯係過?比如同學、朋友之類。”
啊,自己不就是因為同學會才找到這邊的嘛,這招也不錯。“我記下了。還有別的方法嗎?”她匆匆記下。
“也許有專門找人的公司,我聽說過,但是沒有合作過。”
“啊,我們這兒還真有偵探社嗎?”何薇綺脫口而出。
“我隻能回答你我不知道。”萬律師笑容可掬,他指了指外麵,“畢竟我們這裏用不上,依靠自己人足夠了。”
是啊,有足足一大間辦公室的人能夠為他服務,而她隻能依靠自己。
白濤殷勤地把她送到樓下,途中追問了幾次進展。不過何薇綺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和他交流的,從進電梯起就隻剩下白濤沒話找話,自己純粹在敷衍。互相道別,離開大樓,何薇綺開始滿世界地找通信公司的招牌。
“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聽著辦事員程式化的言辭,何薇綺也客套地回以微笑:“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是否還有別的號碼,聽說最近有信息泄露的情況,我想確認一下。”
“您帶身份證了嗎?”
“原件沒帶,不過有複印件。”說著,她把錢葉的身份證複印件遞了上去。
“這是您本人嗎?”辦事員狐疑的眼神在何薇綺的臉和複印件之間移動。
她氣宇軒昂地回答:“當然是。”
“不好意思,”辦事員把複印件推回來,“這張身份證的有效期過了。”
沒辦法,何薇綺把它收回包裏。這是第五家了,每家都是同樣的答複,看來這條路走不通。如果下一家還是不行,那就隻好再想別的辦法。
她走進了第六家通信公司的門店,來到櫃台前,對服務人員露出微笑,重複套路化的說辭,遞上身份證複印件。出乎意料,服務人員竟然沒有仔細檢查,隻是隨口問了一聲。
“錢葉,是吧?”
“對,我是錢葉。”
服務人員進入係統查詢。
何薇綺心裏笑開了花,她激動地握緊挎包帶,興奮得雙腿不住地顫抖。大概是自己自信的狀態蒙住了對方吧。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洪亮的聲音說道:“何記者,您好。”
何薇綺的笑容凝固了,眼見著服務人員警惕地抬頭,停下了在鍵盤上敲打的手。她在心裏怒罵,是誰壞了自己的好事?回頭,卻看見了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認錯人了。”何薇綺不安地說道,卻用餘光偷偷瞥著通信公司員工的操作。
“您不是在找錢葉嗎?”
聽到這個名字,對方停止敲擊鍵盤,探出頭看了一眼身份證複印件,然後不滿地抬頭盯著何薇綺。
“何記者?”陌生男人沒完沒了地追問,“您是不是《聲援》雜誌社的何記者?”
服務人員似乎確定了何薇綺並非身份證的主人,客氣地表示,如果她沒有別的事情,就請下一位客戶繼續辦理業務。
何薇綺知道再也等不來服務人員告訴她電話號碼了。她失望地閉上眼,自己離成功隻有一步之遙,沒想到卻因為這樣的意外而落敗。
“你是哪位?”何薇綺站起身,離開座位,雙腿依然發軟。她很生氣,想發出不客氣的聲音,實際上傳出的音調卻還有些抖。
“我剛從律師事務所裏出來。”那個男人似乎也很慌張,強硬的語氣中夾著些怯懦。真是奇詭的組合。“我想找您說一下,您找錢葉的那個事情,您……”
一刹那,何薇綺突然知曉了他的身份。“您是萬律師介紹的嗎?”
“萬律師?”中年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我是從……呃……”他低頭在口袋裏翻找什麽。
何薇綺左右看了一眼,周圍還有不少辦事的人,似乎在看著這對奇怪的聊天對象,尤其是剛才給她辦理查詢業務的通信公司員工。這裏可不是討論尋人的好地點。
她壓低聲音說:“咱們換個地方。”
何薇綺在手機地圖上找到了咖啡廳,便一直在前麵帶路。幾百米的路程中,兩人無言地走路。何薇綺想,他大概在心裏盤算著如何開口,畢竟這個行當可算不上正規合法。
和何薇綺剛剛幻想的完全不同。她以為私家偵探——不,這不算偵探吧——應該是個高大帥氣,年輕有為,身穿風衣,腰間別著手槍,手裏端著美酒的人……這種印象好像是受父親喜愛的電視劇的影響。小時候,隻有得到爸爸的允許,她才能看一會兒電視,而且要爸爸陪著看;準確地說,是反過來,由爸爸挑選他愛看的片子,自己陪著他看。她喜歡看動畫片,但電視裏播的經常是美國的動作片。在這樣的故事裏,私家偵探都是這副模樣。他們有美女陪喝醇酒,動輒拔槍射擊,最終擊潰頑敵,拯救世界,匡扶正義。完美的好萊塢套路電影。
可惜這位大叔離這些美好的形容詞非常遙遠,差不多是南極和北極的差距。何薇綺回頭看看他是否還在跟著,趁著這個機會偷偷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衣服不合身,整潔程度也勉強是不被討厭而已,至於相貌嘛,長得頗有混血兒的特點:膚色非洲人,麵孔北京人,頭發“地中海”。他說話的口音更堪稱魯迅的雜文集《南腔北調集》,摻雜各種口音的普通話,反而有種奇怪的韻味。
來到咖啡廳,他們選了個角落,相向而坐。服務員上前詢問,何薇綺點了一杯加了不少配料的奶茶,然後把菜單遞給了對麵的大叔。前幾天她點過這樣一杯奶茶,沒喝幾口,這次她要彌補上次的損失。結果大叔連看都沒看,直接說要和她一模一樣的飲料。
大叔盯著服務員,服務員一離開視線,他就迫不及待地問:“你們這麽想找到錢葉?”
當然啦!內心發出怒吼,可是她的臉上沒有露出急切的表情。如果暴露了自己對下期稿件毫無線索,急需他的幫助,這種看著就無良的人肯定會獅子大開口的。
“先介紹下你自己吧。”何薇綺壓抑著內心的波動,盡可能慢條斯理地說。
“介紹我?”那人仿佛被重拳擊中一般,“什麽意思?這跟我是誰有什麽關係?”
何薇綺忽略他的攻擊性口吻,穩住陣腳,回答:“當然了。我又不認識你,怎麽知道你合適不合適?”
“我找你,是為了錢葉!”那個人好像受到了侮辱一般,“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何薇綺心想,跟他說話真是費勁,“可至少你得說你找到過什麽人,用的什麽方式之類的吧?”
“什麽?什麽方式?”
“雖然你是律師介紹來的,可是我沒見識過你的能力,怎麽知道雇用你找人行不行?你最起碼要先向我證明,你以前找到過很多人,這次找錢葉的事,你能勝任。”何薇綺無可奈何地說。這種人她見多了,譜子擺得比天大,能力卻稀鬆平常;本事不大,脾氣不小,不談自己,隻談價錢。
“何記者,您是不是搞錯了?”
這就是他的答複嗎?太蠢了。看到對方抓耳撓腮的模樣,她在心裏不住地冷笑。
就在這時,服務員端上了飲料,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何薇綺默默地拿起杯子,盤算著趕緊喝完,然後趕快離開。她會付掉兩杯奶茶的錢,趕緊打發他離開。可惜被他攪黃了查號業務,明明隻差一步……
她大口喝著奶茶,就像著急吃人參果的豬八戒,和上一杯一樣,還是沒有嚐出味道。喝完,放下杯子,她剛要開口,卻被對方搶先了。
“何記者,您的問題,我沒法回答。第一,就算我說了我找到過誰,那些人你也不認識;第二,涉及別人的隱私,非常不合適;第三,找人的辦法有很多種,以前有效的方式,這次不一定還有效。”僅僅是一杯奶茶的工夫,他似乎變得心平氣和了。
何薇綺想了想,覺得這個家夥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可是對他一無所知,就這樣貿然雇用他,也未免太輕率了。另一方麵,她不知道這行裏是否還有別人,萬一過了這個村,沒了這個店,後麵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這樣吧,你報個價,我和別人的比較一下,如果合理,我會再聯係你的。”這當然是虛張聲勢。根本沒有別家,她也不知道行情,不清楚價格的合理區間。
沉吟片刻,那個中年人才做出回複:“這樣吧,我馬上去找,所有的費用由我承擔。等找到了,您再付錢也不遲。”
“錢你出?”何薇綺脫口而出,“這麽有信心?”
“您不是不相信嘛。我出您不就放心了嗎?”
答案仍然是“不”。也許是直覺,對這個陌生人,她心中還是抱有懷疑。“說說你的方案。”
“嗯,我會去她的家鄉,詢問她的朋友、老師、鄰居,了解她的故事,找到她的行蹤。”
何薇綺感到非常失望。原來所謂的“專家”所用的辦法如此平淡無奇。“有需要我會聯係你的。”說著,她站起身想要離開。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何薇綺,但是在最後時刻又退縮了。不明來曆的專家訕訕地收回手,不安地摩挲。“和錢沒有關係,我需要這筆生意。”那家夥似乎擔心到手的肥羊會丟掉,言辭中有些急切。
他的態度反而讓她更加擔心。又是出錢又是出力,還如此迫不及待,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嗯。”她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然後靜候對方再次開口。
郝寧早就教過她這招,越是沉默,就越能讓對方不安。為了說服自己,對方自然會開口,如同放進鹽水裏的河蚌。果不其然,那個中年男人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說道:“其實……我失敗過。”
“哦。”何薇綺壓抑住好奇心,假裝漠不關心。
“曾經有個百萬富翁,他的女兒被綁架了,綁匪不許他報警。有人介紹了我。”那人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我本來已經找到她了,可是誰知道在最後一刻……”
“被殺了?”
“和被殺也差不多。”對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嗚咽,“她受了很嚴重的傷,很久不能動,甚至說不出話,後來還割腕自殺過……”一邊說著,他還一邊用袖子擦拭眼睛。
在他情緒的感染下,何薇綺的心中也泛起酸楚:“好吧,我知道了。如果我定下來,會早一點……”
“我會找到她的。”他突然抬起頭,堅定地說,“因為上一次的失敗,我在行裏丟了名聲。我必須得到這個機會,重新證明自己。何記者,我會找到她的。把這次的機會給我吧,求你了。”
何薇綺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望著他的眼睛裏燃燒的希望,女記者甚至說不出拒絕的話。“好吧好吧,你先去找找試試。”理智上,她依然對這位尋人專家保持懷疑,但是她能切身感受到他對失敗的憤怒。
或者說是他對被找尋者的執著和同情。
是因為那個被找到,卻已被傷害的女孩嗎?
“不要再找其他人。”
“什麽?”何薇綺不解地問道。
他重複道:“請您不要再找別的尋人專家幫忙。”
“為什麽?”
“上一次,就是那個富翁,他不相信我,瞞著我又找來別人。”他扭過臉,望向窗外,“結果就是新找來的那個家夥打草驚蛇,導致綁匪下的手。”說完,他抽了抽鼻涕,歎了口氣,“我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
“那好吧,你去找吧,我不會再找別人。不過,我隻能給你一周,不,五天的工夫。到時如果你找不到人,我還是要請別人。”反正最開始的階段又不需要付錢,讓他去幹好了。如果他真能找到,那就找單位報銷費用;如果他找不到,頂多耽誤幾天工夫。
“好的。”那個家夥痛快地答應下來,起身要走。
剛剛被情緒衝昏了頭腦,這時何薇綺才想起關鍵問題,她趕忙從挎包裏掏出筆記本:“哎,等一下,把你的聯係方式留下。”
男人回來,接過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武家平,常見的名字。後麵是手機號。“你的公司名稱呢?到時怎麽開發票?”
對方愣了一下:“我沒有公司。”
算了,到報銷時找郝寧開聯絡單吧,這套流程他熟得很。“那就寫你的住址吧,我總得有地方找你。”
看起來對方有些不情願,但他還是寫了。一看到地址,何薇綺就明白原因了:他住在K市邊緣的臨河區的舊房拆遷區域裏。唉,那地段的確口碑不佳,畢竟房地產公司把錢都花在請涉黑團夥上,能在房子上下什麽功夫?
“那行,你就開始找吧。有消息隨時告訴我。對了,我叫何薇綺,我的電話是……”
“我知道,”他翻了翻口袋,舉起一張卡片,“我有您的名片。”
目送武家平離開,她發現他那杯奶茶根本沒有碰過。
何薇綺叫服務員過來結賬,服務員答複說有人支付完了。
她回想著武家平的衣服、樣貌,暗想他大概真的有段時間沒有接到項目了。如果他找到了錢葉,何薇綺在費用報銷單裏會加上這筆微不足道的款項,把這筆招待費支付給,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退還給這位尋人專家。
把業務外包給專家之後,何薇綺隻剩下等待,心中依然有些忐忑,不知武家平會不會找到人。她越想越緊張,以至於工作都幹不下去了,幸好手上的其他活沒有那麽緊迫,可以再拖一拖。她猶豫要不要找郝寧聊聊,把進展告訴他。他總是有辦法,能排解她心中的焦慮。
“郝主任沒來。”看到她敲門良久沒有響應,隔壁的周昕才隨口提醒她。
何薇綺有點茫然地回到座位上,繼續發呆。即使能找到錢葉,她是否會如大家所願給出足夠翻案的口供呢?想來她不會這麽輕易合作。十年前的錢葉就已經滿嘴謊言,十年後成熟的她,一定會變得更惡毒……
“啊?不好意思,您說什麽?”隔壁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我說,”周昕的聲音聽上去有點不滿,“你正好沒事,幫我查點資料吧,我這手上的活太多了,忙不過來。”他端起保溫杯送到嘴邊,另一隻手抓起文件要遞過來。
她在心裏埋怨道:“忙不過來,你去找主編反映啊,為什麽每次都來壓榨我!再說了,就是查背景資料的活,能有多忙不過來?你不就是嫌麻煩,不願意幹嘛。”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不滿。
“啊,對不起,周哥,我……”何薇綺條件反射般地要接下不屬於自己的工作,可是轉念一想,她明明有工作要做啊!“呃,我剛才是想找郝主任……批出差申請的。”和專家學習尋人辦法,為報道拜訪關係人,接觸第一手信息,哪樣不比窩在辦公室裏查和自己無關的資料有價值得多?“他沒在,麻煩您和他說一聲,我要去找關係人——為我自己的報道。”她在“我自己”三個字上加了重音。
說著,她拎起挎包,快速撥通手機號碼,把話筒貼在耳邊。“喂,您已經出發了嗎?”她用餘光掃過周昕,看到他沒料到自己會拒絕,以至於手裏的保溫杯遲遲不往嘴裏送,仿佛時間凝固,心中竊笑不已。“還沒有呀?正好我和你一起過去。”
聽筒那端的態度非常抗拒,理由很牽強,非要扯什麽請別人會壞事的閑話。
“你說的是不要再找別的專家。我不是專家,而且我不會亂跑,我會一直跟著你。”她反駁道,對方似乎啞口無言,於是焦急的女記者口氣強硬地說道,“那就好。咱們在火車站碰頭吧,一個小時後。”何薇綺立刻掛斷武家平的手機。她偷偷呼出一口氣,轉向周昕,微笑。“周哥,我先走了。拜托您和郝主任打個招呼,謝謝。”
趁周昕沒反應過來,何薇綺一溜煙跑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