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光城。
明明炎熱無比的日子,清泉卻渾身發冷,像要死了一樣。
沒想到在北野待久了,身體竟然會虛弱成這般,連這一點小傷都受不住了。
清泉隻覺得是在北野,赫連夜他們對自己那過於精致的照顧,以至於內力功法什麽的都瘋狂地減退了。
清泉還記得自己從前是多麽的厲害,一人就能身挑五毒,哪怕身上留了個窟窿,也能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
那時她隻想活,或是保護著別人。所以哪怕離死亡那麽那麽近,她都沒有怕過。
可是這一次,她在昏睡中漸漸平息,她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一半是身體的痛苦,另一半則是心理的折磨。在無盡的黑暗中,一點一點下墜,下墜。
為什麽要那麽蠢,不顧一起地去幫他擋下那一掌?明明他對你而言沒那麽重要,為什麽還要去救他?
清泉不解,為什麽自己的心裏還對景軒存在著那麽一點點的期望。她曾經那麽信他,信得無可救藥。
可是換來的,卻什麽都不值。
這一掌,清泉和景軒之間的恩怨才算徹底了結了吧。隻盼從今往後,兩人再無糾纏。
混沌吞噬,清泉已經昏迷得忘記了醒來,她就遊離在沉睡的邊緣。
如果她不醒來,是不是就去到其他的世界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單熠了?
不行,她不能死。
不能就留下單熠一個人。
強烈的欲望支撐著清泉從一個不見底的深淵爬了出來,她甚至感覺到了身後無數隻手在拽著自己的雙腿。但是她就是咬著牙向前爬著,爬著。
禪宮苑中,一片壓抑靜穆。
當清泉醒來時,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了。她隻覺得頭痛得厲害,而且身上沒有一點兒的力氣,看來藥物的效果還沒有完全散去。
她用力睜開眼睛,確定這裏已經不是景戎的角樓了,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會是在哪裏呢?
她躺在一張軟軟的**,雖然沒有東西壓著她,可是依然沒有力氣去挪動一下。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換下,卻還是依稀可以看見裏麵層層的包紮。
床邊一陣響動,一個瘦小的身影起身彎腰,迎接著屋外的一陣匆匆的腳步。
“霜兒姑姑,她醒了!”
這個是小下屬的聲音,之後清泉就聽到了有人進門的聲音,是霜兒和風影。
清泉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出現,並且把自己放在這裏,他們要幹什麽?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送她去哪裏嗎?
“太好了。”
還是熟悉的聲音,隻是語氣已經大不似從前。這時的霜兒已經換了一個人,整個人的氣質都大變了樣。
“清泉,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們安排的這裏,住著還好嗎?”
“我在哪……”
沒等霜兒回答,風影就說話了。
“清泉姑娘,這裏是後宮,是陛下命人修建的朗月閣。陛下登基後,這裏是他第一個定下來的宮所。”
“你們說,誰登基?”
“景軒啊,現在他是盛隆的瑄統皇帝。”
清泉耳膜在震**,聽見這個消息讓她渾身不住地顫抖。
“那我為什麽會在這?”
因為景炎的影響,清泉一向不喜歡皇帝的做法,自然是要擔心許多。
霜兒的臉上帶著笑容:“清泉姑娘,陛下特意囑咐過,要好好待你,照顧你僅僅是一個開始啊!”
風影接著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為了陛下,受了那些痛苦。陛下想讓您在後宮好好的休息一下,就專門為您建了這座宮殿。”
“什麽!不,不行!”
“不行也得行。”
景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連同他那一身惹眼的龍袍,高大威嚴地出現在了清泉的麵前。
清泉正掙紮著要從**爬起來準備下地,卻因為看到了景軒,而一下僵住在了**。
清泉攥緊了拳頭,身體半懸著,坐不起又躺不下。以她現在的虛弱程度,這樣的姿勢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景軒看著清泉苦苦支撐的雙手在不停的顫抖,顧不得身份地便急忙跑了過來,想將她扶著重新躺下。
可是清泉卻抬手推開了他,把臉轉向裏側,怎樣都不肯去看向景軒。
“泉兒。”
“你閉嘴!”
霜兒和風影都悄悄的退了出去,房間的門一關,這個空間裏就隻剩下了清泉和景軒兩個人。
一片壓抑中,煎熬著一對璧人。
“泉兒,此時我不是什麽皇上,你可不可以看我一眼?”
清泉喘著粗氣,一些話哽在喉嚨裏就是說不出來。她好像又回到了做刺客的那些年,那怕自己不是啞巴,也快被逼得變成了一個啞巴。
“泉兒,我命人熬了藥,一會兒你一定要喝一點,它很苦,但是能治好你的身體。”
景軒柔聲細語,全然不顧清泉的難過。他輕聲的安慰著,就是想讓清泉放下心中的芥蒂。
可是那對於清泉來說,不是解不開的心結,而是他們之間注定不可能的交集。既然不可能,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早早扼殺了才好。
清泉終於鼓起了勇氣,將臉轉向了景軒。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上,一雙驚世駭俗的眼睛看著景軒的瞳孔。
這一幕就像她們二人第一次相遇。
隻一眼景軒便掉進了清泉,那幹淨的眼神當中。可是清泉卻注定要成為他心頭最痛的一根刺。
“景軒,我是你什麽人?你又是我什麽人?我的事不用你管,現在不用,以後永遠也不用。你既沒有義務來管,更沒有權力來管。明白?離我遠點。”
清泉說完便跟了一串劇烈的咳嗽,咳的她都快把肺整個咳出來了。一絲殷紅在她的嘴角流了下來,景軒還沒來得及去看,便已經被清泉迅速地抬手抹掉了。
“泉兒,對你而言,我真的什麽都不是嗎?”
清泉沒有回答,隻是閉上了眼睛。
景軒緩緩的站起身來,清泉知道他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不然她怎麽連看的勇氣都沒有。
“好,大局已定了。對你而言,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你為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了,對嗎?”
景軒的語氣中透著悲涼。
“聶清泉,你就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為什麽我會不顧一切也要保住你嗎?”
“我不想知道。”
清泉怎會不知,她的心裏有無數個答案在告訴著她該如何回答。冷靜一點,不要那樣殘忍,可是她還是冷冷的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句話無疑是一盆冷水,準確無誤地潑在了景軒的身上,把他從頭到腳都淋了個透徹。
景軒臉上有淚,可是嘴角卻在笑,他的肩膀雖然在抖動,卻因厚重的龍袍而一點也看不出。
“現在,滿城的人都想殺你,他們接受不了我一直在保你。”
清泉冷笑。
“當初讓我留在皇宮的是你父親,現在讓我滾出去的是你的大臣。從始至終我都活在他們口中,而你呢?”
景軒突然說不出話來。
“景軒,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我也承認你之前為我做過很多。”
“可是景軒,我替你殺了景戎,讓你不會背上謀殺兄長的罪名。我已經和你兩清了,你為什麽還要讓我繼續留在這裏禍害你的盛隆呢?你就讓我走吧,就當我死了不行嗎?”
“不行,傷養好之前,你絕對不能離開皇宮。”
清泉虛弱地趴在了**,感受著身體裏一片死寂的氣血。
“我的傷好不了了,呆一輩子也沒有用。你放過我吧行嗎?我求你,讓我離開這裏,我真的受不住了。”
“不行,不行,我會想辦法的。”
景軒不忍再看清泉,他轉身準備離開,卻被清泉喊住。
“景軒!不要讓他們殺我,行嗎。”
景軒的心碎了一地。
那些百姓接受不了一個刺客成為他們的一國之母,那些大臣更是不能忍受這個曾經興成的“異類”就圍繞在他們的陛下身邊。
一時間所有人都開始詆毀清泉,說清泉一個天羅山的人,必然用的都是下三濫的手段。
哪怕那個景戎生前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可是眾人卻反而略有些同情他,而紛紛指責起了清泉。
可是清泉犯了什麽錯,她是濫殺無辜了,還是陰謀算計他人了?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隻因一個刺客的身份,便被當成異類,受萬人的排擠。
這就是世人口中所謂的正義,景軒還真是無福消受。
然而對於清泉現在的狀況,景軒更是無奈。
清泉自己根本意識不到,自從剿滅了景戎,斷了筋脈之後,她的身體受到很大的損耗。
雖然武功沒有廢,但是那個在嗜魔堡裏大殺四方,哪怕受傷高燒,還能咬牙挨過好多天的她,已經變得虛弱很多了。
現在的她,隻要受到一丁點兒的刺激就很容易氣血不穩,遊走在崩潰發狂的邊緣。同時,她也變得偏執和敏感,一句話甚至一個字,都能讓她暴跳如雷。
這些景軒看得比她清楚得多,所以他才會憂心忡忡,想辦法盡可能地幫助她。
殘月當空,盛隆一片迷茫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