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安安！貝貝！
不！
清泉一下驚醒了過來，她渾身已經被汗水浸得濕透了，整個人縮在被子裏，好像剛剛洗了個澡。
單熠在一旁焦急的湊過臉來，手有些顫抖地試探著清泉的體溫和脈搏，臉上終於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沒事了，蠱毒已經解了。”
清泉渾身冰涼，脈搏雖然有些快，但也算是正常的了。她頭上滿是細汗，發絲都粘在了臉上，顯得臉色更加蒼白。
單熠急忙端了水來，幫虛弱的清泉擦著臉上的汗。
清泉知道一定是單熠趁著自己昏迷的時候，將解藥喂給了自己。真是難為了他，一直都是在照顧昏迷的自己，還幫她把藥弄到了肚子裏。
中蠱和戒蠱的過程都是極為痛苦的，對於“身經百戰”的清泉來說也像抽了骨髓一樣。每次經曆完這些，她都會損失一些記憶。好像這些記憶被那些蠱毒給吞噬了，隨著毒去盡，記憶也都不見了。
單熠要來的解藥幫清泉解了蠱毒，這才讓她大汗淋漓，仿佛重獲了新生。
可是為什麽自己會做這樣一個真實的夢，就不是單熠能解釋的了。
單熠看出了清泉有心事，擦完了汗就在一旁攥緊了她的手。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等著清泉先開口。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殷焚天的手段，是他要讓清泉看到這樣的畫麵。他在蠱毒的解藥上動了手腳，而單熠對這些根本不知情，全都給清泉喂了下去。
清泉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她的腦子都是貝貝受苦的畫麵，她真恨不得衝進去和殷焚天決一生死。
可是她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殷焚天將鬼滕的種子種進了安安的體內。而這個孩子竟然也和貝貝一樣，天大的疼痛也不喊叫一聲。
清泉氣得攥緊了被子，她手腕上鬼藤的痕跡清晰可見，想傷疤一樣抹不去。清泉趕緊閉上了眼睛，不想讓淚水奪眶而出。
“單熠，我還要多久，才能生下這個孩子？”
清泉等不了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拖延得太久了。她本應該早早地就去解救他們的，卻害得他們已經對自己失去了信任。
安安最後的淚水，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諷刺，自己長這麽大都沒有現在這樣心痛過。
她想快一點生下這個孩子，快一點擺脫這皇宮裏的恩恩怨怨，她想回去解救無辜的弟弟們。
清泉眼睛紅紅地看著單熠。
單熠攥著清泉冰冷的手，遲遲沒有說出話來，清泉不解為什麽單熠這樣一個名醫，怎會連這樣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單熠不是不知道清泉還有多久才能臨產，可是對於清泉現在的身體來說，那孩子簡直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清泉根本沒有體力，能把這個孩子養育到出生的時候。他們兩個就像一個不對等的天平，隨著時間的流逝，砝碼不斷地移向另外一端，而這端連托盤都會被損壞。
單熠最後還是咬牙決定告訴清泉一個答案。“六個月，還有六個月，就可以生下來，剩下的都交給我。”
可是得到了答案的清泉並沒有放鬆下來，她輕輕地鬆開了單熠的手，有些絕望的看向了窗外。
自己的身體自己是最清楚的，清泉知道自己根本熬不到六個月後，以她現在的狀況，能再撐三四個月已經是盡數了。
單熠不願告訴給自己真相，清泉也猜的差不多了，她之所以這樣問單熠，無非就是在提醒他不要在自己這裏糾結了。
“單熠，你有沒有想過離開皇宮以後會去哪？”
清泉輕飄飄地問著單熠這句話，好像這句話根本不重要，隻是一句很隨意的玩笑一般。
單熠愣了一下，他知道這句話換作以前，會是清泉最大的執念，可是現在卻變得渺小無比。
“我想去有你的地方，清泉，隻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願意陪你去。”
換作是從前，清泉一定十分快樂，她會高興地攥著單熠的手，送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容。
可是現在她聽見這句話就格外難受，她想笑，卻被淚水劃過了嘴角。
“我想去天羅山把弟弟們救出來，我想帶著他們和你去東陵，去逛那裏的集市，去吃那裏的蓮子羹。我還想和你們去北野，去那裏的暖房看雪景，還會有很多美麗的煙花。”
單熠沒想到清泉會突然說起這些，他靜靜地聽著，卻感覺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後積攢得多了，無聲的滑了下來。
他急忙用袖子擦了去，不讓清泉看見自己流淚的樣子。
從前單熠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他從小到大都沒怎麽哭過。
爹娘遠去南疆執行任務，臨分別時他才不到十歲。他笑著祝爹娘一路平安，早點回來。連單熙仁都忍不住老淚縱橫，可單熠卻帶著甜美的笑臉送著他們離開。
看到姐姐受了一身的傷，還在口口聲聲的騙著自己的時候，單熠都不會哭。隻要姐姐高興，他就不會在姐姐麵前流一滴眼淚。
時間久了，單熠忘了哭是什麽滋味，都覺得自己沒有眼淚了。
可是直到他認識了清泉，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有眼淚的。
那句話後麵還有一句，是“隻因沒到傷心處。”為了清泉他幾乎流了他這輩子的眼淚。
也許這就是老天安排的命運，他隻能在心裏真正地裝下清泉一人。
那天單熠自己在小屋裏，他一點點扔掉了屋裏的一切。因為他接到了去宮裏任職的命令，要離開這個從小和奶媽一起生活的小木屋。
奶媽在前一年離開了他，他便賣掉了小屋裏和她有關的一切事物，包括那個經常煎藥的爐子。
奶媽身體不好，老是咳嗽，懂事的單熠就自己為她煎藥。奶媽都說，吃藥隻吃單熠煎的，別的藥她都不敢吃了。
奶媽的離去對單熠的打擊很大，可是他卻格外地鎮定，默默地一個人處理了所有的後事，表現得比大人都要堅強。
進宮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似乎要把奶媽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也衝刷幹淨。
單熠穿著鬥笠，看著靜謐的雨夜，一時有些迷茫。
此一去，是不是就要深居宮內再也沒有了自由。單家作為皇帝的醫使，就要一輩子呆在聖醫堂裏。
這對於正直最好的年華的單熠來說，究竟是好事嗎。
他在雨夜中站了許久，雨氣幾乎都透過了他的鬥笠，傳遞到了身上涼涼的，透著這世間的冰冷。
他那時還不知道，皇宮裏地獄般的極樂閣中，正煎熬著一個女孩兒，而自己會成為她命中的唯一。
就是這樣，單熠在那個黑夜中遇到了清泉，那時的他離皇宮隻有很近的一段距離了，卻還是停下了腳步，走向了那個突然闖入他生命的身影。
單熠對那天的印象格外清晰，在一片黑暗的籠罩中，一大片的血色觸目驚心。清泉的臉就像一個抹不掉的烙印，一下就落進了單熠的心裏。
一瞬間單熠就知道了清泉的身份，也知道了她接下來要麵臨的困境。
茫茫天地裏，就這樣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瘦弱身影。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的地方，就算是牲口也沒有這樣慘烈。
從天羅山出來，本來就有染上了疾病的身體持續高燒，加上這麽久以來酷刑的折磨，生命有時候脆弱得比野草都更輕盈。
單熠作為一個醫使，不希望一個生命在這肮髒不堪的地方，從自己眼前的逝去。
他挽留了那個性命，還把她帶回來了。
原本素不相識的人，會因對方的傷口而感到心疼，會因對方的心緒而牽動自己的內心。
單熠知道這就是他對一個人心動的證據，他感歎命運緣分，也感歎自己遇見了對的人。
如果事情不去做出改變，隻是順著它原本的方向進行的話，單熠不知道自己會錯過多少。
他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救清泉，哪怕背上謀害皇子的罪名，也要讓清泉好好的活著。
“清泉，我有辦法可以讓你早一點生下這個孩子。”
清泉麵無表情地躺在那裏，直到單熠又說了第二遍，她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清泉不是沒有聽見，她也相信單熠是不會騙自己的，可是這件事情她實在沒辦法犯傻。
“清泉，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就能讓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而且你們都能平安的活著。”
“真的嗎？”
就算心裏有無數個聲音告訴自己，這一定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單熠說出來安慰自己的，可是清泉還是控製不住地問了一句。
人活一世，誰的心裏不是在自己欺騙著自己呢？誰又不希望這世界真的理想一些呢？
看著單熠堅定的眼神，朝自己信誓旦旦地點著頭的樣子，清泉終於還是相信了他。她緊緊地攥住了單熠的手，還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頰。
看見清泉高興的樣子，單熠心裏也很高興，他把臉湊了過去，感受著清泉掌心裏微弱的溫度。
“相信我。”
“我信。”
這個世界，我能相信的就隻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