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還沒準備好，孩子就這樣來了，來得突然又可笑。
景軒跑上祭壇，把清泉抱在了懷裏，可是她身底下源源不斷地流著血，一下染紅了天空。
清泉濕漉漉的頭發胡亂貼在她的額頭上，眉毛擰作一團，鼻翼一張一翕，急促的喘息著。她雙手緊緊抓著早已被汗水浸濕的衣服，手臂上青筋暴起。
她近乎絕望，沒想到自己拚命守護的一切都是一場空。在最後的意識裏，回**著景軒的喊叫聲。
快，快！
幾乎是在和時間賽跑，清泉一眨眼就回到了皇宮裏，躺在了那張寬大的**。
根本不足月的孩子，景軒居然也執意要保下來。誰也不知他為什麽這麽執著，隻有他自己知道。
這是他和清泉在一起的證明，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孩子，景軒格外珍惜。
清泉身邊都是忙裏忙外的宮人，還有接生的婆婆。可是這些人在她的眼裏都是朦朧的身影，一點都不清晰。
她仿佛回到了自己剛出生的時候，溫暖的暖房，一把接過自己堅實的手掌。那時睜開眼看到的世界，不知比現在要光明溫暖多少。
清泉閉著眼睛，她聽見身邊的人不停的讓自己用力。可是她哪來的什麽力氣，整個人虛脫的躺在那裏。
劇烈的痛苦，沒有人能夠在這個時候一聲都不叫喊，還是清泉就好像感知不到疼痛一樣，她的臉上沒有痛苦，卻是一片寧靜。
泉貴妃！泉貴妃！
清泉徹底失去了意識，在她臉蒼白如紙，氣息全無。她厭倦了這個黑暗的世界，已經放棄了最後的希望。
自己從出生就這樣命運多舛，起起伏伏了這麽多年也沒有享過一天的幸福。這世間真的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所以還痛苦什麽呢？
如果是她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可是她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清泉總在想他為什麽要跟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還沒出生就被人算計，被人陷害。
清泉在心裏痛苦地哭了，她連保護這麽小的一個生命的能力都沒有，她簡直沒用。
就這樣結束了吧。
“不好了，皇上！泉貴妃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了，她的血都要流幹了。孩子恐怕……”
皇宮喧鬧，燭火搖曳，昏暗映著忙成一團的下人。
景軒一動不動，坐在那裏像一個雕像，除了喘氣，隻有不停顫抖的嘴唇證明他還活著。
泉兒流的血仿佛是他身上的一樣，他臉色慘白，心跳得緩慢。
出動了京城所有的太醫，還是無力回天嗎？
兩條人命，都葬送了。
一個嬤嬤沾著滿手的鮮血，跑了出來跪在地上，問景軒要保下那個。可能在她們的眼裏，這種情況下的犧牲根本不值一提。
景軒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圈發紅，像一頭猙獰的獅子。他怒吼道，聲音幾乎傳遍了整個京城。
“兩個人，兩個！”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呢？
捫心自問，景軒更在乎的還是清泉腹中的孩子吧。因為孩子也許是愛他的，而清泉注定不會愛他。
明知自己不愛，卻蠻橫地占據了自己，在事後也不為自己申冤。清泉雖然知道景軒做著一切無非也是在懼怕章若凝拉攏的那一部分勢力。
可是如果他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不是還能給自己一絲絲的關懷呢？
清泉想起了章若凝。
那場大火中應該早已將她吞噬了吧？她害苦了自己，在最後落得了那樣的下場。
她對景軒的愛是真的，對清泉的恨也是因為她愛景軒。也許她從一開始就在欺騙著清泉，也欺騙著自己。
在那樣的夜晚，故意點了那麽多的火把，到底是疏漏，還是心裏存著一點善念，希望景軒能找來。
還在西北角處留下一個缺口，還故意擦了那麽久的匕首，拖延著時間。
人這一輩子就是造化弄人，根本說不清楚，人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清泉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讓她去恨。
景軒沒有錯，章若凝也的確該死，這些答案都很明確，隻是清泉還需要時間來接受。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恐怕現在恨景軒的不是清泉，而是單熠。
單熠泣不成聲，緊緊拉著清泉冰涼的手，她臉色慘白如雪，看得人心裏發慌，憔悴的好像碰一下就會碎。
生命究竟還是那麽脆弱。
貪婪的人性，終究還是比不過命運的強大。單熠這才第一次感覺到死亡來得這麽理所當然，離自己越來越近。
單熠崩潰了，他從馬背上醒來就聽見清泉已經回宮的消息。他快馬加鞭的趕回來，卻聽到了更讓他心碎的事情。
一定是在祭壇上受了驚嚇，一定是清泉又勞心過度。這孩子本就保不住，這下又拖掉了清泉的命。
為什麽自己這麽沒用？醫術高超卻救不了此時此刻的狀況，隻能看著那些嬤嬤將一盆盆的血端出去倒掉，無能為力。
清泉的手在一點一點變得冰涼，單熠抓在手裏，仿佛抓了一個冰塊。
孩子到底是沒有保住，單熠還祈望哭聲可以將清泉喚醒，可是最後等來的卻是一片絕望。
床榻上，清泉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裏，像一具鬼斧神工的雕像。
單熠趴在旁邊，淚水幾乎浸滿了他的衣服，卻也換不來清泉再看他一眼。
上一次，清泉還能在最後一刻喊一聲自己的名字。可是這一次，清泉卻連最後一個眼神都沒留給自己。
清泉的眼睛是好看的，像天上的星星閃爍著這世界最亮的希望。就是這雙眼睛在第一次蘇醒的時候，帶給了單熠驚人的觸動，從此他便守在她身旁，守護著這一雙單純。
可是什麽都沒有了。
“清泉，你不是說還要和我一起去東陵嗎？怎麽說話不算數了？”
單熠低聲說著，他撫摸著清泉的頭發，親吻著她的臉。而清泉卻不像以前那樣害羞地躲避，甚至都不會看他一眼。
原來傷心至極的時候，真的會有撕心裂肺那麽痛。
單熠不相信清泉就這樣拋下自己走了，他舀了一大碗湯藥送進清泉的嘴裏。可是清泉沒有任何吞咽的動作，藥湯就順著清泉的唇角流淌了下來。
可是單熠就是不肯放棄，他用右手托起清泉的頭，左手端著要碗硬生生的把藥灌下去，可是多半還是撒在了被褥上。
“砰”的一聲，碗被摔得粉碎，單熠的手居然也被劃傷了。
可是他根本顧不得手上的疼痛，抱著清泉低聲痛哭著。清泉在他的懷裏瘦瘦小小的，抱著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下人又送來了一碗藥湯，大概是看到單熠這般激動也於心不忍了。她眼眶紅紅的，端著藥湯的手都有些顫抖。
單熠接過了藥，他端起來自己含了一大口，立刻傾下身去，將藥湯慢慢地度到了清泉的嘴裏。
冰涼徹骨的身體，躺在被窩裏都沒什麽溫度，好像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生命緩慢流逝的感覺實在太真實了，眼皮沉重的根本抬不起來，身上也使不出力氣，隻有脈搏在逐漸變弱。
藥的溫度在身體裏回**，清泉不知這是夢境還是天堂。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漾的小舟，一路漂流著，劃到月亮底下。
張開雙臂，閉著眼睛，任風吹過臉頰，帶走所有的煩惱。
身後一個溫暖的擁抱貼了過來，在黑夜中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清泉還沒來得及推開，令人沉淪的溫柔就傾注在了她的麵前。
纏綿，是這世間最美妙的時刻，和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又怎能舍棄唯一的生命。
前世幾乎都在為了別人活著，渴望自由，卻一次背離自己的初衷。
如果再活一世，清泉一定拋下一切，隻活自己。
還不能死。
單熠一直緊緊的抱著清泉，幾乎要將她揉入骨血。好像隻要抱著不鬆手，清泉的魂魄就不會走，還能喚回來。
他的臉貼著清泉的額頭，下巴卻感覺到清泉的睫毛輕微的掃動了自己。
單熠驚喜的握住了清泉的手，低聲的喊著清泉的名字，可是那之後就再沒了動靜。
“我真是傻，還在心裏存著僥幸，以為你一定會為了我回來。”
掌心中握著的手是那麽纖細瘦小，單熠眼睛酸澀，啞著聲音說道。
清泉在耳邊突然回響起單熠的聲音，她的身子非常疲乏，眼皮沉重動彈不得，整個人好像被籠罩在夢魘當中。
可是單熠的溫度卻那麽真實，他沉浸在悲傷當中樣子讓清泉分外心疼。
人若是死了，也就死了，別人的傷心也不會知曉。可若是沒死，卻還看到別人傷心難過，實在是難以承受。
清泉眼角有些酸澀，清醒了過來便忍不住哽咽了一聲。
單熠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悲戚出現了幻覺，可又不肯放棄最後一絲希望。他拉起清泉的手，按住了她的脈搏。
能感覺到手底下的脈搏在緩慢卻平穩地跳動著，單熠的臉色由白轉紅。
“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單熠。
清泉還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