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醒，露水未央。秋陽杲杲，丹桂飄香。層山疊水的花園裏，一身潔白素雅的清泉悠然而行。

她今天還是穿著那件紅鬥篷，從朗月閣中走了出來。隻是這天她的妝容精致脫俗，從骨子裏透著清秀。加上這一身幹淨的裝扮，清泉從未像現在這樣優雅。

徹底走了，清泉怎麽說也要和從前告一個別。自己來到皇宮的時候都是披枷帶鎖，身負重傷。這次走了，她要光鮮一點，哪怕身體和心靈已經千瘡百孔。

馬車停在了朗月閣院子門外，清泉和單熠一步步走到那邊。快到門口時，單熠突然快走了幾步，跑到了馬車的後麵，而清泉還在後麵。

清泉隱隱約約的感覺到景軒會出現，盡管自己這樣的不辭而別，景軒並不知道，可是她在心裏覺得會是這樣。

果然，當她走出了朗月閣院子的大門後，景軒就已經站在馬車的前麵，安靜地等待著她。

他還是那樣俊美，這一次竟然連黃袍都沒穿。本就樣貌不凡，穿了精致華貴的白袍更顯襯得他風姿颯爽，器宇軒昂。

清泉看得出神，因為她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相遇。那被雨浸透的一個晚上，清泉第一次看見了景軒，暴雨也難掩蓋他的英俊，依舊貌比潘安，驚為天人。

現在，他自己最心愛的女孩就要離開了，哪怕是一個帝王，也不能就這樣放下。

清泉側過頭看著他，明白他心裏所想。她停下了腳步，怎麽說還是有些不忍的。

單熠安頓好了馬車，從後麵繞了過來，準備扶清泉上去，可是清泉卻站在那裏，一時沒有伸出手去。

“單熠，你先上車吧，我還有事要和景軒說一下。”

清泉說的很清楚，單熠也沒有質疑的餘地。走，一定會走的，隻是在走之前，還有些話要和景軒說。

他沒說什麽，轉身就上了車，看也沒有看景軒一眼。他擔心的是清泉，擔心她會不會因為景軒而動搖。

清泉心軟，看不得任何人因為她而傷心，或因為她而受苦。那樣她就會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接著就選擇犧牲自己。

景軒是真的需要她，如果他真心實意的請求清泉留下，單熠不能保證清泉會像答應他的那樣為自己而活，會不為他人的安危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單熠坐在了車裏，把帷幔放下了來，他實在不能眼看著這兩個人交談。

清泉走向了景軒，而景軒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好像僵硬在了那裏，眼神中也毫無波瀾。

見了陛下，清泉很自然的行禮，可是卻被景軒攔住了。景軒抓著她鬥篷下的兩條細細的手臂，靜靜的看著她。

清泉幹淨的眼睛裏還是透著那股倔強，就和當年景軒劈開了她的鬥笠，從大雨中第一次見到她那時一樣。

景軒喜歡這雙眼睛，他想永遠地珍藏它們，可是又不希望這雙眼睛因為自己而沒了希望，沒了光彩。

在來這裏之前，景軒有無數的話想對清泉說，可是當清泉真的站在了他的麵前，他卻無法開口了。他輕抓著清泉的雙臂，不停的顫抖，手心裏也冒出了細微的汗，而這些清泉都看在了眼裏。

“清泉謝過陛下親自前來相送。”

清泉冷漠的說著該說的話，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她聲音裏的顫抖。

其實清泉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她對景軒的態度總是搖擺不定，以至於到現在她都不敢直視景軒的眼睛。

而景軒又何嚐不是呢，他怕自己陷入的清泉澄澈的眼眸當中，他怕自己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雖然他知道，在心裏自己已經深深地墜落進去了。

“你想好去哪裏了嗎？”

景軒問著清泉一個很生活的問題，語氣好像是普通朋友之間的交談。

如果清泉離開了皇宮以後，便真正成為了景軒的子民。他這樣關心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隻是清泉的回答讓他困惑。

“沒想好，但是不重要。”

清泉很輕鬆的說著，她看著景軒的眼眸中都帶著笑意。她輕鬆的語氣，簡直是對景軒最大的折磨，她越輕鬆，景軒就越心痛。

是啊，天大地大，哪裏容不下清泉呢？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單熠的陪伴，天涯海角對於他們二人來說都是幸福的。

真的不重要了，清泉都離開皇宮，他們去哪裏用於景軒有什麽關係呢。景軒意識到這是清泉對自己最後的警告，警告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複存在。

“自始至終，你的心都不屬於我。”

景軒悲涼的說著，這是他壓抑了這麽久唯一能說出的話了。

“你錯了，我心裏有過你。”

景軒渾身冰冷。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清泉笑了一下，眼神看向了別處，她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是景軒很早就想問自己的了，偏偏在這時才問了出來。

連單熠都知道清泉的心，曾有過一段時間是屬於景軒的。

在她最無助，最痛苦的那段日子裏，是景軒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是景軒讓清泉可以有繼續去做的事情，可以讓自己活得不那麽蒼白。

作為一個皇子，景軒能給清泉的保護已經讓她備受感動，更難得的是他一直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清泉有一個夙願，就是無論遇到什麽都不會傷害無辜的人。他拚盡全力，雖然有時也做不了周全，可是卻還是在謹慎地去做著能不去傷害無辜之人的事情。

比如那場不用替戰的比武，比如把無辜的薔薇送到北野，再比如救下了那個剛剛當上父親的仝豫。

那個仝豫進了皇宮就被聶深給扣下了，賜了一杯毒酒，就再也沒有人管過他。

可是他卻在城外的一座草屋中醒了過來，醒來後才知道自己喝的那杯毒酒被人換過了，而敢在國師麵前換酒的人，就是景軒的貼身侍女霜兒。

清泉懷了身孕，在宮中備受折磨的那些時日幾乎無人來探望她，可是偏偏那天夜裏來了一位造訪之客。

他看見清泉便撲通一聲跪下了，連守在旁邊的薔薇都嚇了一跳，直到那人摘下了麵巾，露出了那張熟悉的臉後，薔薇和清泉才知道了是怎麽一回事。

清泉一直對他的事情耿耿於懷，畢竟這個人也是因自己才卷入到這場進退兩難的鬥爭當中的。他的命清泉救不了，也沒法救，無能為力的漩渦就這樣在清泉心裏越來越深。

可是誰都沒想到，一向冷酷無情的景軒居然會出手管這事。

仝豫聽說清泉懷了身孕，可是自己的身份是無論如何都進不了宮的，所以他隻能深夜前來探望，還帶來了他小女兒特意摘的小花。

當初是清泉救了他的女兒，也是在清泉的影響下景軒才出手相救了他，所以清泉才是仝豫最大的恩人，他跪她一百次都不嫌多。

清泉看著這個滿臉滄桑的男人，一時心軟便接受了他的好意，可卻從那時起，便得罪了自己的“老家”天羅山。

現在清泉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自己的離開就是對景軒那個問題最好的答案。

她感謝景軒，也念著和他曾經有過的那一段感情，但是他們沒有未來，所以清泉選擇了沉默。

她轉身離開了，隻留給景軒一個孤零零的背影。景軒知道這就是他們之間最正常的告別了，可是景軒還是希望清泉可以出於感情抱一抱自己。

單熠怕是長了順風耳，清泉剛剛走到馬車前一點，他就從車廂中探出了頭來。這一次他也沒有看景軒，從頭到尾他都當那個人不存在一樣。

單熠並非是站在勝利者的角度上刺激著景軒，而景軒也沒有在單熠身上感受到那種嫉妒和憤怒，他知道這應該就是真正的放下了。

清泉一步步走著，每走一步，和景軒在一起的回憶就浮現在眼前，然後轉瞬之間就丟在了身後。

這世間就是這樣的冷酷無情，當你做出選擇時，就意味著你已有了取舍。清泉選擇了單熠，選擇了向他靠近，那麽他隻會離身後的景軒越來越遠，最後沒了聯係。

清泉看著正等待著自己的單熠，突然間覺得上天對自己並沒有那樣殘忍，這是何其有幸，能夠在這輩子裏遇見單熠。

今後的天涯海角都要他陪伴著自己走下去了，這對於清泉來說已經足以。

清泉走到了馬車下，伸出了手握住了單熠，單熠一把就將她抱上了車。

簾子拉開又放下，清泉消失在了景軒的視野裏，單熠駕著馬車大喊了一聲，馬兒還很奇妙地長嘶了一下，好像也在向景軒和這皇宮告別。

馬車緩緩地開動了，單熠坐在前麵駕著馬車，目不斜視地從景軒的麵前經過。可是景軒的眼睛卻一直盯著他身後的車廂，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到離自己越來越遠。

清泉，再見了，希望今後的你不再有痛苦和傷害，希望你真的能為自己而活，活出你想要的樣子。

清泉坐在車廂裏，清冷的麵孔從窗簾的縫隙中透了過去，寫著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