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軒在心裏呐喊。

清泉，我這輩子，沒有遇到哪個女孩讓我魂牽夢縈，蝕骨相思。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個能守護她一生一世的人。

“清泉。”

景軒喚了她的名字，像最開始相遇時的那樣，從那時起兩個人就已經有太多的隔閡了。

“寧王爺是不是希望，清泉能求您救我啊？”

清泉掙紮了一下，撲在了景軒麵前，用一種純粹的聲音說著，那樣子真的與孩童無異。

“你就這麽不怕死嗎？”

景軒扶著清泉的肩膀，給她一點點支撐，讓她不那麽辛苦，也讓自己可以看見她澄澈透明的眼睛。

他好想抱她起來，好想把身上的衣服披給她。看著她滿身血汙，傷痕累累，又冷得瑟瑟發抖，他真的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般的疼痛，快要碎了一樣。

“嗬嗬，最重要的人都死了，一想想自己活著又沒有人在乎，就一點兒也不怕了。”

我在乎。

景軒攥緊了她的肩膀，希望她能感受到這句話。

清泉笑了，特別單純地笑了，像一個回家了的孩子，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都沒有了。

我盡力了。

清泉的手裏突然出現了一把短箭，上麵好像還沾著血腥和皮肉，讓短箭粗了一圈。

短箭無眼，刺進身體裏隻會是無盡的疼痛，甚至是死亡。

景軒緊緊地攥著還露在外麵的那一截，血水已經從縫隙中湧了出來，染紅了潔白的衣衫。

景戎以為清泉會自己尋了短見，急忙派人拉住了她。

就這麽死了，就沒意思了。

清泉被和景軒拉開了，可是她依舊癡癡地笑著，像瘋了一樣。

她身上並沒有箭，隻有與惡狼搏鬥留下的傷口。短箭是插進了景軒的胸口，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一群人急急忙忙地把景軒送了出去，連景戎也跟了出去，沒有人去管受傷的清泉，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那個牢房裏。

清泉身上的傷已經凝固了，把洶湧咆哮的劇痛全都封在了身體裏麵，翻來覆去，無止無休。

四下無人，清泉終於允許自己傷心難過，並且控製不住地流下一滴滴眼淚來。

單熠，清泉好累啊，讓我去找你吧，好嗎？

死亡怎麽來得這麽慢啊，為什麽這麽慢？

一陣溫熱傳來，把清泉帶進了一片安寧之中。

幹淨的毛巾擦拭著她的臉，冰涼的藥膏浸潤著她的傷。清泉迷迷糊糊地睜不開眼睛，卻感覺不到任何危險，周身隻有溫暖。

“孩子，孩子。”

又是那個聲音，清泉以為自己又做夢了，可是它卻真實的出現在耳邊，讓她有些慌亂。

清泉用力睜開一點點眼睛，就看到那個和夢裏一樣的美麗麵孔出現在了眼前。她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焦急和心疼，是真真實實的一個女人。

她將清泉抱在懷裏，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柔聲地安慰道：“好孩子，別怕。”

她很瘦，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裳，像天上的仙女。臉孔柔美的輪廓熟悉又陌生，眉目幹淨卻透著一股隱秘的堅韌。她緊緊地抱著懷裏的孩子，不斷地拍著她的後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

不知為何，清泉的眼眶突然就濕潤了，淚珠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濕了女人潔白的衣袖。

在這樣一個寒冷痛苦的暗牢裏，有這個微小卻無比溫暖的懷抱實在是太珍貴了。

女人除了安慰，其他的話她什麽也不說，好在清泉現在也不需要知道什麽。

她給清泉的傷口盡數處理好，還不忘給她吃下一些藥，動作輕柔又熟練，甚至有一些親切。

這樣的手法，讓清泉不由地想起了單熠，以及那段偷來的時光。

因為過重的傷勢，清泉每天都一聲不吭地躺在**，留給單熠的除了熬不完的藥就是無盡的孤獨。

現在想想，清泉真是後悔。

那個時候，單熠每天都講很多很多的話，或是自己在那自言自語，或是逗清泉開心。好像快樂在那個時候真的就可以那樣的簡單，簡單到隻要清泉笑一笑，單熠就能開心一整天。

如果那段時光能長一點，長到讓清泉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長到可以通向另外的一個結局。

在女人的安撫下，清泉沉沉地睡了過去，躺在這溫暖的懷抱裏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女人歎了一口氣，有些不忍地把清泉放躺在了地上。她伸出手摸了摸清泉消瘦的小臉，眼淚一下便流了下來。

讓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去承擔如此沉重的擔子，實在是有點太殘忍了。任何人看到了這樣的場景，都會感到心痛吧。

可是這就是命運。

聖醫堂。

皇門重地，製度森嚴。

非皇家弟子，皇室宗親，皇族貴戚，不得入內半步。

這裏白磚綠瓦，卻讓人感覺不到一點兒沉悶和壓抑。反而透著和這混沌的世間截然不同的寧靜和安穩，在這裏隻有醫者之心。

醫者，隻救人，不傷人。

這是行醫的祖訓，也單家堅守的尊嚴。

單家，世代行醫，醫術通天，故成聖醫。醫術傳男，入室皆為男子，不得有一絲陰氣存在。

景軒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第一次在宮裏看見了和自己的霜月宮裏一樣的白色。

白色幹淨，象征著永世的純潔和正義，不能染塵。

景軒很喜歡這裏，即使現在身邊跟著景戎，他也不覺得難受。

清泉的箭插在身體裏，不停地流著血卻並沒有太痛苦的感覺。倘若不去管它，似乎也不會影響景軒什麽。

這一點，景軒還真的有點佩服清泉。他肯定不會知道，清泉這招是和誰學的。

景軒在一眾的攙扶下，“走了”很遠，終於來到了這聖醫堂裏最大的一座院子麵前。原本應該出來迎接的單家小輩，此刻門前卻空無一人。

大家都知道，那個單熠早就已經不在了。

景軒心裏有些波瀾，這個時候沒有情緒是不可能的。但是景軒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情緒，隻是覺得在踏進這院子的一瞬間，心就無比地疼。

他還在想著牢裏的清泉，想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想她不要恨自己。

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王弟，快鬆手讓醫使看一看吧，傷得重不重。”

還沒等單家的醫使走到他們麵前，景戎就急急忙忙地說道。

景軒極其痛苦地皺了皺眉頭，表示根本不敢把手拿下來。他演得極像，連醫使都騙過去了。

醫使沒有說話，比劃了一下便叫人把景軒扶進了屋裏。一道潔白的簾子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包括那個景戎。

可以了。

一切都天衣無縫，像是老天都在幫他一樣。

景軒坐起了身子，看著那些下人都退出去了之後，恭恭敬敬地對著這位醫使行了一個禮。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單熠的爺爺，單熙仁。

老人頭發花白，長髯白鬢，一臉祥和。隻是他始終背對著景軒，似乎有極大的怨念，不忍發泄。

“寧王景軒，給聖醫祖請禮了。還請聖醫祖替本王保守這個秘密，不要讓景戎知道。”

景軒謙卑地說道。

“老身不行了，已經沒什麽醫術了。我那醫術高明的孫兒去哪了，有他在，還怕救不了你？”

是啊，有單熠在，事情也不會是現在這般。

景軒行著禮，一動也沒動，他像是在賠罪，卻是在賠別人的罪。

“醫祖，還望節哀。本王定會為醫使查出真相，還單熠一個清白的。”景軒有些不忍地說道。他心裏對單熠，即是愧疚又是無奈。

單熠是清泉心裏的希望，景軒更希望單熠能夠替他保護好她。

可是希望永遠都是希望，變成現實的幾率可有可無。

“笑話，我們單家，什麽時候有過不清白之事？都是你們這些王族貴胄害的，一群金枝花萼，盛隆就是毀在你們手裏了。”

老人痛心，不是痛心單家，而是痛心朝廷。

盛隆的朝廷，早已沒有了它剛剛興起時的風光，那時的盛隆多美啊，美得難忘。

單熙仁和景炎是舊時相識，他幫景炎打下了江山，卻日夜看著他的江山被惡病糾纏。

他醫術貫天，醫得了天下的病症，卻醫不了這“天下”的病魔。

“醫祖，景軒發誓，有本王在，本王絕不會讓盛隆有毀滅的那一天的。”

景軒跪了下來。